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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怎变偏执狂 扶耳兔 20432 字 4个月前

她的沉默在江珂玉眼里,是坚持已见。

惹得江珂玉难掩质疑,“你为何偏要留他?你应该不至于……”

“喜欢他吧。”

宋宝媛:“?”

“不行!”江珂玉压根不等她回答,先一口否决,“他不聪明没头脑,相貌也一般,最重要的是不思进取,铁定是配不上你。”

宋宝媛听了心惊,“高公子,不是兄长的朋友吗?”

还是顶顶好的朋友,这么光明正大地说人坏话,不太合适吧。

“选朋友和选夫婿是两回事。”江珂玉面不改色,“不可混为一谈。”

宋宝媛莫名觉得好笑,但还是严肃道:“兄长多虑了。”

见她如此神情,江珂玉心里没底。

这是认真?还是对他不满?

“茶来了!”

高洛书一手拎着茶壶,一手端着糕点,一步跨两阶跑上楼来。

“喝吧你!”

他粗暴地将茶壶塞江珂玉手里,扭头又换了一副嘴脸,笑嘻嘻道:“掌柜的快尝尝,这就是那个汝阳王府的厨娘所做的糕点。”

宋宝媛瞧了眼楼下,一个陌生的女人牵着之前许评笙抱的那个孩子,站在门口。女人衣着朴素干净,大概三十来岁,比较瘦弱。

不愿叫人多等,宋宝媛接过糕点,捏起一小块尝了尝。

入口清甜,淡淡的桂花香在嘴腔里弥漫开来。

高洛书丝毫不客气,自己拿了一块尝尝,不吝夸赞,“嗯!真是不赖!”

宋宝媛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点了点头,当是认同。

“那留下她?正好咱们缺厨娘呢。”

咱们?

江珂玉的眸无波澜,注视着二人,不自觉收紧了手心。

宋宝媛思索片刻,颔首道:“也好。”

“那我去告诉她!”

高洛书很是积极,又三步并两步跑下楼。

宋宝媛回头,撞入江珂玉古井无波的眼中。她犹豫片刻,将糕点递去,“兄长也尝尝?”

江珂玉扫了一眼盘子里的桂花糕,别过脸道:“我不喜欢吃甜的。”

顿了顿,又问:“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知道。”宋宝媛又捏起一块,“只是我听高公子说,这个妇人的手艺,连当初口味刁钻的汝阳王都满意。所以我想,没准兄长也会喜欢。”

江珂玉愣了愣,“你是觉得,我也刁钻?”

宋宝媛:“?”

她是这个意思吗?

“兄长实在不喜欢就算了。”

宋宝媛收回了手,端着糕点往楼下走,去找女儿。

江珂玉眼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去而复返的高洛书在二楼走廊跑了一圈,没找着宋宝媛,于是开口问:“宋娘子呢?”

楼上没人,那定在楼下,他还没得到回应,就已经在往楼下走。

“等等!”江珂玉忽而将他叫住。

高洛书匆匆刹住脚步,不解地看了过来。

“跟我过来。”

江珂玉说完,往屋里走去。

高洛书左右张望,咽下了口唾沫,开始忐忑。

他拍拍胸口,像是给自己壮胆。

“进来把门关上。”

江珂玉用余光看到他进来,叮嘱的同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咳!”

只是茶水一入口,咸得发齁,令他本就沉闷的心情雪上加霜,“你放了多少盐!”

“嘿嘿。”

虽然心里紧张,但高洛书还是笑出了声。

“不多,八勺而已。”

江珂玉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打算在这赖多久?”

“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高洛书撅了撅嘴,“什么叫赖?我随叫随到,什么活都干,且干得很好,宋娘子可满意了。”

“你真把自己当孤儿了是不是?”

高洛书眯起了眼,“干嘛?他们找你来当说客了?”

江珂玉不置可否,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人。

高洛书后背一凉,犹豫三息,猛地往门外跑,如求救般大喊:“宋娘子!”

江珂玉:“?”

听到呼喊从头顶传来,宋宝媛诧异抬头,只见高洛书一溜烟似的朝她跑来,躲到她身后。

紧接着,江珂玉亦脚步匆匆地走了下来。

“他要赶我走!”高洛书指着他告状。

江珂玉捏紧了拳头。

宋宝媛眉头轻蹙,“我不是已经跟兄长说了,高公子留下来没关系吗?”

听到她这么说,高洛书瞬间有了底气,还目露挑衅。

江珂玉默默将握成拳的手藏到身后,轻声道:“我觉得还是不妥。”

“可是……”

宋宝媛有些烦闷,顿了顿,别过脸,“至少在这里,应该还是我说了算吧。”

“就是!”高洛书夸张地附和道。

为了别的男人斥责他吗?

江珂玉不知为何,心中像烧了一团火,灼得他不耐。

“行。”

他挪开视线,往向地面的眼中失去焦点。

“当我多管闲事。”

宋宝媛下意识张嘴,但却没有出声。

所以,江珂玉没等来,她的否认。

第47章 从前

大雨冲刷后的街道,像是被洗净一样。光滑的石板,折射着夕阳的余晖。

“你这孩子,何苦要如此呢?”

盛家祠堂中,传出盛老无奈的声音。

跪在下首的盛绮音挺直了腰杆,面容有些憔悴,但眸光坚定。

“祖父,之前是我不对,只顾自己私情,不顾家族的前途。我是盛家的女儿,理该为盛家着想。所以,我愿意入宫。”

“盛家的未来何需你来承担!”

盛老背过身去,拍拍胸口,缓和了心情后,才道:“祖父已经为你安排好了,选秀之事你只需走个过场。之后你回到家中,我再亲自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盛绮音抬起头,“那祖父可能寻到比那人更好的亲事?”

盛老一愣,顿时感到悲从中来,“不比江珂玉,就不能是好亲事了吗?”

“我只要比他更好的!”

“你……”盛老霎时胸闷气短。

盛绮音捏紧了拳头,眼中难掩怨念和委屈,“我意已决,还请祖父成全!”

*

楼梯口,宋宝媛将女儿拉到角落,小声道:“我们该去接哥哥了,你去楼上叫爹爹。”

“好!”

江岁穗跑了两步,顿住,撅着嘴扭头,“娘亲自己怎么不去?”

宋宝媛温柔笑道:“娘在这等你们。”

“好!”

江岁穗被娘亲的笑容迷惑,全然没发现她根本没回答自己的问题。

“爹爹!”

江岁穗边跑边喊,还没到地,江珂玉已经闻声走出来。

他蹲身将女儿抱起,一边走下楼梯,一边低声问:“怎么了?”

“该去接哥哥了!”江岁穗拍手,很是期待,“然后去吃好吃的!”

“嗯。”

待他们走来,宋宝媛放轻脚步跟在后边。

不料江珂玉突然停下,她没防备,脑袋撞上了他的肩膀。

宋宝媛捂着额头,斜瞄江珂玉一眼。后者正好转身,与她四目相对。

一点儿尴尬蔓延开来。

“咳。”宋宝媛清了清嗓子,“兄长,该不会还在生气吧。”

“生气?”江珂玉面无表情,语无波澜,“我为何要生气?我还怕自己多管闲事,惹了你生气呢。”

宋宝媛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好顺着他的话,“我知道兄长是为我好,怎会怪罪。”

江珂玉敛目,只说:“走吧。”

“好。”

宋宝媛笑着应道,看得出心情很好。

江珂玉:“……”

好像有什么堵在心口。

“我们去接哥哥啦!”宋宝媛捏了捏女儿的脸,用孩童般的语气逗道。

“嗯!”江岁穗兴奋地抬头,脑袋重重磕到爹爹下巴。

感到下颌生疼的江珂玉:“……”

更烦闷了。

路面的水洼倒映着黄昏,但被滚过的车轮无情碾碎。

刚下学堂的江承佑一路小跑,专挑水坑踩,溅起一路水花。

看到马车前的熟悉身影,他匆匆刹住脚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爹抱着妹妹站在不远处,娘亲在旁向他招手,“承承!”

“娘!”

江承佑狂奔而去,与蹲下接他的娘亲抱个满怀。

“今天累不累?”宋宝媛摸着他的脑袋,亲昵地问道。

江承佑扭着身子,像是有些害羞,“看到娘亲我就不累啦!”

“真的呀!”

宋宝媛难掩笑意,像是被哄得心花怒放。

被忽略的江珂玉轻哼,“这么小就学会花言巧语了?”

母子俩不约而同顿住。

江承佑先反应过来,从娘亲怀里挣脱,老实行礼道:“爹。”

氛围一下就冷了,江珂玉并非感受不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咳。”他退开半步,轻声道:“上车吧。”

江承佑回头看了娘亲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便蹦跳着率先上了马车。

提前派了人去安排,珍馐馆早已布置好房间,备好饭菜。不仅有美味佳肴,临江的景色也很宜人。

江承佑和江岁穗扒在窗边张望,入眼有树、有河流、有山还有高耸入云的塔。

两人凑在一块叽叽喳喳,一会儿指天上,一会儿指地下。

宋宝媛摆着碗筷,将小孩子吃的菜摆放离他们近的地方。

顺便瞥了一眼对面,“兄长不是说,给承承买礼物了吗?”

江珂玉还没反应,江承佑先扭过头来,正好对上爹爹的视线。他挠挠头,装作不经意地别开脸。

“江承佑,今日课上学什么了?”

爹爹突然问询,江承佑顿时心里一“咯噔”。

他转过身来,咽了一口唾沫,“今日、今日夫子教千字文。”

“背来听听。”

江承佑的双手紧张地包在了一起,且满脸都写着认真地回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辰宿……”

他开始眼神乱瞟。

宋宝媛悄悄张嘴,无声提醒。

“辰宿……”江承佑努力辨认着娘亲的口型。

江珂玉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顺着他的视线侧目。宋宝媛瞬间收敛表情,当作什么也没做。

“列张!”江承佑及时出声拉回爹爹注意,“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扯出笑容,“今日夫子只教了这几句。”

“那这几句是什么意思?”

江承佑:“……”

他渐渐垂下脑袋,早知道夫子讲这段的时候就不睡了。

宋宝媛见状,挑眉朝江岁穗使眼色,摸了摸肚皮。

“饿了!”江岁穗得到暗示,黏人地往爹爹怀里钻,“岁穗饿了!”

“那就先吃饭吧。”宋宝媛顺势道,“承承过来,坐娘亲边上。”

江承佑立马凑过来,挨着娘亲,倍感安全。

江珂玉岂会不知她们娘仨的配合,只是刚欲开口,就见对面的宋宝媛笑容纯良,给他夹了一块鱼腹。

“岁穗长大了,份量不小。兄长今日抱了她那么久,肯定也累了。快尝尝这个鱼,有没有比家里的好吃。”

到嘴边的话,还是江珂玉咽了回来。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鱼,先喂给了坐在自己腿上的女儿,“好吃吗?”

“嗯!”

江岁穗捣蒜一样点头,左摇右晃的,任谁都瞧得出很开心。

江珂玉不由得摸了摸女儿可爱的脸,扭头看向对面的儿子,犹豫着,放下筷子。

他向自己腰际摸索,取出一个食指长,两个指甲盖宽的小木盒,放在了儿子面前。

捧着饭碗的江承佑满脸不可置信。

爹爹送他礼物诶。

“给我吗?”他的眼睛亮亮的,可是又困惑,“爹爹为什么会突然送我礼物?”

甚至嘴比脑子快,“该不是妹妹不要的吧!”

江珂玉愣了愣,“爹哪有那么偏心?”

江承佑抿了抿嘴,朝娘亲的方向歪着脑袋。

“要偏心要偏心!”江岁穗手舞足蹈,满脸无邪,“你们都要偏心妹妹!”

宋宝媛哑然失笑。

“咳。”江珂玉摁下欢腾的女儿,正经道:“你和妹妹都是一样的,想要什么,爹爹自然都会给。”

江承佑睁圆了眼睛,“真的吗?”

“当然。”

“今日郑小郎君带了一只他养的狸奴来上课!”江承佑用双手比划,“特别可爱!”

江珂玉的眼皮跳了跳,“所以你也想要?”

“可以养的话……”江承佑满眼放光,“我想要小老虎!”

江珂玉:“……”

有时候,真不是他想打击孩子。

从他无语的表情里,宋宝媛大概能猜到他想什么,没忍住,笑出了声。

赶在江珂玉斥责之前,她赶紧说道:“承承不需要养小老虎,承承自己就是小老虎呀,嗷呜!”

她张着老虎的爪子,皱起脸,贴向儿子的额头。

“嗷呜嗷呜!”江承佑学着她的样子,张牙舞爪,笑容灿烂。

江岁穗着急地要加入,抱着爹爹的胳膊左右摇摆,还对着哥哥龇牙咧嘴,像是要比谁扮的小老虎更凶。

江珂玉扶额,哭笑不得。

视线穿过指间缝隙,表情夸张的宋宝媛和孩子打成一片。

可他怎么记得、阿媛从前不是这样的呢?

她总是安静的、腼腆的、娴雅温良,而非像此刻。

开朗、幼稚,表情生动得像变了一个人。

*

“嘘!”

“嘘嘘!”

三更半夜,哨声不断,搅得宅中无处安宁。

只因为江珂玉给儿子买的礼物,是只玉哨。

起初宋宝媛没管,心想肯定过不了多久,江承佑就会被他爹爹制服。

谁料过了两刻钟,哨声还是吹得欢快。

忍无可忍,宋宝媛迷茫地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披了件外衣,便跑出了房间。

只见院子里,江承佑吹着哨子乱跑,江岁穗捣腾着两条小短腿狂追,嘴里还喊着:“哥哥给我玩一下!”

坐在一旁石凳上的江珂玉,身着白色寝衣,披了件墨青色外衣,显然也是临时出门。但他只是淡定地看着孩子们追逐,没有一点儿要插手的意思。

宋宝媛诧异地走近,感觉像做梦一样,“这么晚了,你还带他们在这玩?”

江珂玉侧目,“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这样了。”

“你不管?”

“不是你说,他们开心最重要吗?”江珂玉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怕我管了,有人要觉得,我是个扫兴的爹爹。”

宋宝媛:“?”

“反正这附近也没住别的人家,他们吵不到别人。”江珂玉揉了揉眉心,“就随他们好了。”

宋宝媛欲言又止。

他故意的吧。

阴阳她平日里纵容孩子吗?

“可是明日承承还要上学,明早起不来怎么办?”

江珂玉眉头轻蹙,似在认真思考,“那就让六安替他去告个假,明日不去了就是。”

宋宝媛:“……”

“嘘嘘!”

江承佑跑到她身边,一边吹哨子,一边躲妹妹。

“娘!”江岁穗扯着她的衣角摇晃,“我也想要一个!”

“那个不好玩。”宋宝媛一手揪一个孩子,“已经很晚了,你们先回去睡觉,明天再玩好不好?”

江岁穗撅嘴,“不要!”

见娘亲不允,她便继续追哥哥。

“嘘嘘!”江承佑如挑衅般连着吹。

两个小鬼挣脱开娘亲的手,跑得依旧欢脱。

“诶?”

他们跟泥鳅一样,宋宝媛根本抓不住。

一回头,江珂玉依旧气定神闲,甚至还劝她,“算了,孩子嘛。”

宋宝媛:“……”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会玩这种把戏的人。

宋宝媛就近坐下,盯着两个不见累的小鬼,渐生忧愁。

“你为什么要给他买哨子?”

听着像是埋怨,江珂玉微微挑眉,“防止他走丢,方便我找到他。”

宋宝媛背过身,打了个哈欠,眼中蒙上一层水汽。

今天在珍馐馆陪孩子们闹的时候,她就已经耗尽心力,现在实在有点困。

她将手肘支在桌面,掌心托着脸,沉重的眼皮一坠一坠,昏昏欲睡。

“嘘嘘!”

“砰!”

被突然的哨声惊醒,宋宝媛的脸从掌心滑落,有了一瞬失重的恐慌,差点下巴磕桌上。

她抬头,江珂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好啦!”宋宝媛甩手道,“下次你再考教他,我不插手就是。”

她的表情中有些不忿,莫名可爱,令江珂玉忍俊不禁,“真的?”

宋宝媛心道他果然是故意整人,回应中多了几分愤慨,“嗯。”

“那、我管教儿子,应该不算多管闲事吧。”

宋宝媛:“……”

原来是记仇啊。

“嗯。”她面无表情地砸了下脑袋。

江珂玉失笑,后知后觉,自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过久。

“咳。”他别过眼,忽而严肃,“江承佑!”

江承佑顿时一激灵,不等爹再说什么,拉着妹妹匆忙转向,跑向屋里。

宋宝媛看得心中郁闷,爹爹面前就这么服帖吗?

她以后是不是也该凶一点。

这么想着,她皱起脸,尝试摆出凶狠的表情。

江珂玉刚刚伪装冷肃的脸,蓦然莞尔。

第48章 找茬

翌日在茶楼,宋宝媛坐在二楼窗边看千仟阁的酒册,脑袋昏昏沉沉。她眯着眼,压根看不清上面的字。

楼下一切如常,但今日卿泽的琴声,对她而言有点催眠。

外面传来极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高洛书睁着一只眼往里瞧。

宋宝媛垫着酒册,趴在桌上,已经睡着。

她的睡颜乖巧,从窗边倾泄的光,似为她踱了一层柔美的光。

高洛书微怔,眼前之人,美得像画一样,让他想起初见时的那一幕,也是令他念念不忘那一眼。

“你在干嘛?”岑舟冷漠的质问突然从身后传来。

高洛书心中一惊,后知后觉自己像个偷窥已久的登徒子。他转过身,神色不自在,“我、我路过!”

他匆忙离开,像是仓皇而逃。

岑舟盯着他离开,面色阴沉。

楼下卿泽一曲终了,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

宋宝媛被吵醒,但只迷糊地睁了下眼,脑袋翻了个面。

想再眯一会儿。

可楼下的掌声却没有停下。

“啪啪!”

一个小眼尖脸的男子在众人掌声散去后,突兀地拍起了手。

他书生打扮,步伐缓慢地走向大堂中央,吸引了前前后后的注意。

“这琴声乍听真是妙啊。”他口中夸赞,头却摇着,“可细细听来,却似靡靡之音。”

宋宝媛听到动静,迟疑片刻,揉着眼睛站起来。她慢腾腾走出房门,站在楼栏边张望。

尖脸男人忽而指向屏风后的人影,“这弹奏之人,未免有些难等大雅之堂!”

宋宝媛眉头轻蹙,清醒了不少。

卿泽的身份和过往,对那些常去瑶坊的人来说,不怎么重要。但对自视清高的文人墨客,就难说了。

“这人找茬。”高洛书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我去赶走他。”

“等等。”宋宝媛叫住了他,若有所思。

楼下的客人们议论纷纷。

尖脸男人拔高了声音,显然是希望所有人都看过来,“大家可知这后头坐着的,是何等不堪之人?”

“身为男子,以色侍主,不知被多少……”

“啪啪!”

突然的掌声打断了尖脸男子的话,且夺走了众人的视线。

宋宝媛信步走下楼梯,面上笑容无害,“公子好生厉害,仅凭琴声就能听出这么多东西。”

她清雅美丽,自是比那尖脸男子更得大家注意,甚至令人挪不开眼。

“不如公子再仔细听一听,这奏琴之人到底如何?”

她话音刚落,屏风后又响起了琴声。

此琴非彼琴,茶楼的常客一听便知,但只是一笑置之,并未多言。

琴声悠扬,模仿着前人的音律,乍听之下,倒真有几分相似,但经不起细细探究。

尖脸男子冷哼,“不管他再奏多少遍,都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谄媚之音!”

宋宝媛不气不恼,只是说:“公子听完再断言不迟。”

弹奏之人并未受到外面议论声的影响,仿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一曲完整弹奏。

“听完了!”

尖脸男子目露挑衅,“你敢不敢告诉大家,这奏琴的,是何等污秽不堪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宋宝媛从他身边走过,卷起遮挡奏琴之人的字画。

“我确不知公子所说为何,还望公子解惑。”

弹奏之人露脸的瞬间,琴声再次响起。高洛书聚精会神地拨动着琴弦,知道自己的露面,特意摆出了正经的姿势,试图惊艳全场。

但效果一般。

尖脸男子后退半步,“刚刚不是他!”

“刚刚就是他。”宋宝媛耐心道,“不信你问问大家?”

尖脸男人环顾一圈,在座的客人们都在看戏,并未被挑起多少情绪。

“那弹琴的人分明是……”

“是谁重要吗?”宋宝媛站上台阶,高出尖脸男子半个头,虽柔弱之躯,却掷地有声,颇具底气,“大家来此,听的是琴,又何必执着于人?”

她从容道:“我若没听错,刚刚大家都在为琴声鼓掌。琴若其人却有说法,但这奏琴之人若真如公子所言,那岂不是大家都爱污秽之音?”

“我……不是!”尖脸男子慌张地看了一眼四面的人。

宋宝媛笑着问:“公子根本不懂琴,为何如此言之凿凿?”

她面呈无辜,“该不是,存心想为难我们吧。”

她说完,岑舟和张烙一左一右走到她两侧,皆神情冷漠。

他们气势骇人,尖脸男子连连后退。

“哪来的泼皮无赖。”离门口最近的一桌客人不满道,“当别人没有耳朵了!”

尖脸男子脸上燥热,急忙跑出茶楼。

他从一辆马车旁路过,没有发现马车里的人盯着他离开。

驾车的六安回头问:“郎君,这人要处理了吗?”

江珂玉的视线穿过窗帘一角,窥向茶楼里落落大方的人,“不必。”

并未怯场,并未慌张,甚至有些狡黠的阿媛,和他意料之中,并不一样。

他的担心,竟有些多余。

“郎君,咱们不进去吗?”

六安问这话时,江珂玉刚好看见,高洛书伸出手,阿媛爽快地和他击了一掌,像是在庆祝他们刚刚的配合默契。

阿媛与旁人相比融洽,他理该高兴才对。

可江珂玉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憋闷。

“算了。”他撂下帘子,沉声道:“回去吧。”

*

“没想到高公子还会弹琴。”宋宝媛不吝夸赞,“比我想象的,要厉害许多。”

“一般一般。”高洛书摆摆手,谦虚道。

但他窃笑的表情,和他的所说完全不符。

宋宝媛没瞧见,走回二楼,迎面撞上许评笙和卿泽。

“宋娘子刚刚颇有大将之风!”

宋宝媛失笑,“许秀才有这张会哄人的嘴,留在我这当账房真是可惜了。”

“怎会!”许评笙感叹道,“能有宋娘子这样大方又善解人意的掌柜,是我三生有幸。”

“对啊对啊。”

张烙赶来附和。

宋宝媛摇摇头,“行了你们,忙自己的去吧。”

她从几人之间穿过,没几步,又折回来,对着微微呆滞的卿泽道:“别放心上,开心点。”

身为奴仆,给主人惹来麻烦,是要被惩罚的,卿泽等待已久。

可是没有,她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卿泽怔怔望着宋宝媛的背影,默默跟随其后,却被快步走来的高洛书用身躯挡住视线。

“咳。”高洛书双手比叉,“保持距离。”

卿泽的脚步顿住,这位高公子眼中的情绪毫不掩藏,似乎在警告他:不要有非分之想!

高洛书见他识趣,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找宋宝媛,不料撞上了像是守株待兔的岑舟。

岑舟神色一如既往地冷,说话也很不客气,“掌柜的说了,没事不要打搅她,你有事吗?”

或许是因为“偷窥”被他抓到,高洛书被他这么一问,有些心虚,“我、我就去问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岑舟死死盯着他,面上不善。

高洛书咽下一口唾沫,底气不足,“没有就算了。”

他转了个方向,暂时离开。

岑舟冷哼,低声诽谤,“心术不正。”

就站在他身旁的张烙挠了挠头,“你好像很讨厌高公子,他怎么了吗?”

“一丘之貉。”

岑舟说得不明不白,张烙听得云里雾里。

许评笙听了好笑,“你该不是觉得,人高公子和常主事是好朋友,所以将人一棒子打死吧。”

这话令张烙恍然大悟,“高公子还好吧,帮了咱们挺多忙的。”

岑舟不以为然,“他们还不是最讨厌的。”

“还有谁?”张烙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脸写着迷茫。

“江少卿?”

听到这话,许评笙忽地想起,每次江少卿过来,总能发现岑舟在角落里盯着,而且眼中,有几分阴翳。

张烙更不解了,“江少卿又怎么了,他偶尔过来,不就坐坐吗?”

岑舟听到这个人,已经满心厌恶。

看他表情,许评笙知道自己猜对了,但也困惑,“江少卿再怎么说,和宋娘子也是沾亲带故的,你何至于这么讨厌他?”

岑舟没答。

*

又到黄昏,该打烊了。

岑舟低头扫着地,突然一双昂贵的云纹靴迈入他的视野。

他抬头一看,是常云柏。

“你又来干什么。”岑舟堵在门口,不准他多踏入半步。

常云柏扫了他一眼,“你现在去把你家掌柜的,还有荷月叫出来,或许今天之后,我就再也不会来了。”

凑巧的是,收拾收拾准备回家的宋宝媛和做好大家晚饭的周荷月,一个从二楼走下来,一个从后厨走出来。

“常主事。”宋宝媛走向门口,“听说,你和离了?”

周荷月一愣,端着饭菜的手突然不知放哪里。

常云柏嗤笑,“你听谁说的?江珂玉还是高洛书。”

“难道我听错了?”

“没有。”

常云柏绕开她,走向不知所措的周荷月,“我来兑现我的承诺。”

宋宝媛视线跟随,不仅是她,茶楼里的其他人,都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柜台算账的许评笙、搬动桌椅的张烙、下来准备吃饭的高洛书、在窗边擦琴的卿泽,以及站在宋宝媛身边的巧月、巧银和岑舟。

全都望向那两人。

“是我忘了,曾经答应过,要娶你为妻。”常云柏伸出手,“我已和陆舒然和离,现在,你愿意跟我走了吗?”

周荷月心情复杂,久久没有反应。

一番纠结后,她似求助般看向宋宝媛。

宋宝媛当即别过脸,再也不想掺和他们。

就在她扭头的瞬间,眼前黑影重重。

“啊!”

宋宝媛惊叫出声。

无数黑衣人涌进茶楼,粗暴地将她推开,意图瓮中捉鳖般关上了茶楼的门。

“小姐!”

“掌柜的!”

“砰砰!”

突生变故。

十多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同时出现,两个守在门口,其他人又摔又砸。

“小姐!”

巧月和巧银紧紧抱着宋宝媛,瑟瑟发抖。

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宋宝媛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往角落里瑟缩。

岑舟蹲在她们面前,眉头紧锁,袖中寒芒乍现。

“夫人莫怕!”

在岑舟出手之前,另有持双刀的男子突然出现,挡在她们面前。

“阿启?”宋宝媛心里一紧,“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因为江珂玉执着要进大理寺,爹爹知道那是条无比危险的路,所以养了一队暗中保护他的人,阿启便是这队人的头头。

阿启忙着与黑衣人对峙,无暇回答她的问题。

见宋宝媛暂时无恙,岑舟无声收了刀锋,沉默地蹲守一旁。

不仅是他,本欲拿起棍棒的张烙见掌柜的有人保护,便抱头蹲下,不打算反抗。

毕竟,黑衣人的目标,好像不是他们。

第49章 结仇

“常云柏!”

高洛书惊惧地大喊。

这群黑衣人对旁人都只是威慑,但对常云柏是真下死手啊!

“咳!”常云柏根本不敌,尽力将周荷月护在怀里,惨叫声连连,“啊!”

高洛书一阵犹豫,捏起拳头,决定冲上去。

在场除了他,也没旁人愿意伸出援手。

但他一个游手好闲的贵公子,哪敌得过这些莽汉。

为好兄弟挺身而出的结果,就是被摁倒,遭到和他一样的拳打脚踢。

“啊!”

见血了。

宋宝媛眸光微滞,恐惧令她肩膀微颤。

“别看!”巧月和巧银贴着她,抬手遮上她的眼睛,“小姐别看!”

常云柏逐渐没了声音。

不会出人命吧,宋宝媛心快跳出嗓子眼。

黑衣人来时毫无预兆,走时也动作极快,像是蓄谋已久。

茶楼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不见一处好的。

“夫人,您没事吧。”

确定黑衣人全都跑了,阿启回过头来,扶起宋宝媛,且挡住她的视线,免她被中央的血腥吓到。

但宋宝媛已经看到了,常云柏和高洛书两人躺在血泊里,不省人事。

脸颊带红的周荷月抱起常云柏的身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属下先送您回去吧。”阿启担忧道。

宋宝媛环顾一圈,回过神来,着急道:“去找大夫,快去!”

阿启有些犹豫,害怕他走后那些人卷土重来。

别人的死活他并不在意。

所以他说:“属下不能离开您。”

“我去!”张烙自告奋勇道。

他面上镇定,像是一点儿没被吓着。

宋宝媛心里清楚,自己应该站出来主持大局,可她还是被地上的血吓得头脑空白。

“找、快……”她拽着巧月和巧银,有些语无伦次,“你们先回去,顺便叫郎君过来。”

巧银推了巧月一把,“你去,我陪着小姐。”

巧月点点头,脚步紊乱地跑了出去。

*

天黑得很快,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过了两刻钟,江珂玉才行色匆匆地赶到茶楼。

彼时常云柏和高洛书已经被抬到了三楼的房间里,并排躺着。

大夫正神色凝重地给他们的伤口上药。

宋宝媛坐在门边,垂首盯着地面。

其他人都守在她身边。

“阿媛!”

听到熟悉的声音,宋宝媛下意识站了起来。

“阿媛。”江珂玉阔步走近,来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视线打量过她全身,“你怎么样?”

宋宝媛摇了摇头,“我没事。”

江珂玉松了口气,扭头看向屋内,“他们什么情况?”

“大夫还在处理。”宋宝媛如实道。

江珂玉扫了一眼堵在门口的无关人等,“都散了!”

又吩咐道:“六安,去旧常府告知常老太太此事。”

“是。”

六安匆忙往外跑。

门口众人见掌柜的另有倚靠,便都散了。只剩下周荷月蹲在墙边,两侧脸颊都有个很明显的巴掌印,不知混乱中被谁打了。

江珂玉瞥了她一眼,回头盯向宋宝媛的脸。

察觉到他的视线,宋宝媛心生恍惚,抬手想要摸自己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圈握着。

“你真的没事?”江珂玉皱起眉,放心不下。

“没事,阿启出现得很及时。”宋宝媛的脑子还很混沌,“阿启怎么会在我边上?”

猝不及防,江珂玉拽着她在跟前转了个圈,她更懵了。

“外面不比家里,你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就让他跟着你了。”

离家出走?

宋宝媛诧异,他管他们和离,叫她单方面离家出走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实在是危险,上任和上上任都是死于非命。

“那你怎么办?”宋宝媛眉目生忧,“现在岁穗还总在你身边,而且、对了,你出来,承承和岁穗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在家,有姚嬷嬷照顾,一切安好。”江珂玉低声道,“我身边不止阿启,你不用担心。”

“咳。”

在屋里的大夫出声,放下纱布,走了出来。

江珂玉闻到了血腥味和草药味的混合,走进一步问:“他们如何了?”

“唉。”大夫叹息,“里头那位还好,都是皮外伤,养一阵子基本能好全。”

躺在里面的是高洛书。

“外头这位,虽性命无忧,大多伤口都能好全,但这右腿……”大夫摇头,“有点严重。”

“多严重,治不了?”江珂玉眉头紧锁。

大夫背起了药箱,“我只能说,我无能为力,二位还需另请高明。但,最好心里有个准备,多半就这样了。”

宋宝媛眸光呆滞。

那岂不是……残了?

“用药昂贵不要紧,当真没有法子治好?”江珂玉不死心地问。

大夫没回答,只是摇着头,自顾自离开了。

宋宝媛难掩慌乱,“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跟你无关。”江珂玉直言道,安抚地握紧了她的手,“是陆家的人报复。”

听到这话的周荷月抬头,霎时泪眼婆娑,“所以是我、是我害了他。”

“幺儿!幺儿!”

楼下传来老人的呼唤。

六十多的常老太太被搀扶着一路小跑,担忧与哀愁溢于言表。

常云柏是常老太太老来得子,素来疼爱,什么都给最好的,什么委屈都不让他受。如今听到这种坏消息,急得团团转,鞋都要跑掉。

老太太一路喊到榻前,“我的幺儿!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云柏,云柏!”

同老太太一起赶来的,是常家的大老爷,常云柏的长兄。

见弟弟叫不醒,常大老爷转头来问江珂玉,“江少卿,我弟弟这是?”

江珂玉瞧了一眼情绪激动的老太太,抬手示意常大老爷走远一些再说。他没敢将宋宝媛单独留在屋里,拉着她跟在自己身边。

他三言两语将常云柏的情况说清楚,常大老爷满脸气愤。

“这陆家素来小人行径,我知道他们会循私报复,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常大老爷锤了锤自己的掌心,“虽说是云柏任性在先,但他们未免下手太重了些,是要毁了他一辈子啊!”

江珂玉愁眉不展。

常大老爷愤愤不平后,又叹息,“事已至此,还是云柏的身体要紧,我明日便进宫去找御医。”

“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常老爷不必客气。”江珂玉沉声道。

常大老爷点点头,“我知江少卿与我家云柏的交情,自然不会客气。有一事,当真还需劳烦江少卿。”

“您说。”

“这是我们与陆家的私事,并不光彩,还望江少卿与尊夫人,不要外传,也不要插手。”

江珂玉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常大老爷知道他是个有分寸的人,没有多说,“母亲年纪大了,不能伤心过度,我去劝劝她。”

说着,常大老爷走进了里屋。

宋宝媛疑惑地探头,小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追究吗?”

江珂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常陆姻亲这几年,牵扯极深。陆家定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倚仗,牵制或挟制着常家。不然,不敢这么动手。”

“兄长。”

“嗯?”江珂玉回过头。

宋宝媛神色迷茫,“常主事他、他会残……”

她有些说不出口。

江珂玉并不能给出答案,轻声道:“但愿宫里的御医能不一样的吧。”

“你们小心一点!别再磕着碰着我的幺儿!”

常府的下人们正合力将常云柏抬走,老太太看得心疼坏了。

常大老爷搀扶着老太太,瞥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周荷月,冷声道:“来人,把这个女人也带回去。”

周荷月愣了愣,眼看常府的下人凶神恶煞地朝她走来,心中顿时恐慌。

她望向宋宝媛的方向,心知那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但刚开口便被常府的下人捂了嘴。

“唔唔!”

宋宝媛感觉到什么,扭头看过来的瞬间,江珂玉挡在了她面前,且褪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到她身上。

“让阿启先送你回去,高洛书这边,我得留下来照顾。”

家里还有孩子,不好爹娘都不在,宋宝媛点头称“好”。

江珂玉又交代了几句,宋宝媛心不在焉,全都应下。

他们谈话之时,常府的人生怕丑事外扬般,已然快速离开。

江珂玉送宋宝媛下楼,看着她上马车,目送她到视野尽头,才折回高洛书的房间。

中途,他在楼梯口捡到一个钱袋子,里边满满当当都是银票和银两,足够让整个茶楼翻新。

江珂玉回到屋里时,高洛书已经睁开了眼睛,盯着房梁发呆。

“醒了?”

“老太太哭得那么惨,我要不醒,得被送走了。”

江珂玉嗤笑,随手将钱袋子丢桌上,“人老太太哭的又不是你。”

高洛书一动不动,因为稍一动弹,就全身都疼。

他甚至连表情都不敢有,“陆家干的吧。”

“嗯。”

“居然闹到这种地步。”

江珂玉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仰头,长舒一口气,“咱们以为最多两家关系结冰,没想到直接结仇了。”

高洛书不由感叹,“女人绝情起来,是真狠啊。”

江珂玉不置可否。

不合时宜地想起阿媛。

窗户纸无声被捅开一个小洞,一只眼睛盯着屋里的人,带着无形的杀意。

江珂玉忽地看过来,这只眼睛的主人慌忙避开。

江珂玉起身推开窗户,外面空无一人。

“怎么了?”高洛书诧异问。

“没怎么。”江珂玉回身,“茶楼里除了你和周荷月,只有那个叫岑舟的跑堂,还有那个弹琴的家伙住这吧。”

高洛书梗着脖子,“是啊,哪里不对吗?”

“没有。”

江珂玉站在窗边,指腹抚过窗户纸上的小洞,若有所思。

他淡淡道:“随便问问。”

第50章 释怀

“这你就被吓着了?想当年叛军攻入皇宫,削起人来,一刀一个脑袋,一刀一个脑袋,跟砍萝卜似的。”

琉安说得绘声绘色,“那满地都是散落的胳膊、腿、脑袋,可谓真正的尸山血海!一不小心,很有可能踩爆别人掉地上的眼珠子!”

宋宝媛:“……”

她睁圆了眼睛,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砍萝卜!砍萝卜!”

听不懂的江岁穗兴奋地喊。

三楼,高洛书休养的房间里,宋宝媛和琉安对坐,江岁穗被琉安抱在怀里。

“那场面才叫……”

“她瞎说的。”

琉安说到激动处,被毫无预兆推门而入的江珂玉打断,顿时没了兴致。

“你又不在场,凭什么断定我是瞎说?”

江珂玉面上冷漠,在女儿朝他奔来时勉强勾起笑容,抱起女儿走到宋宝媛身边坐下。

“脖子那么粗,没那么容易砍断。人死了眼珠子也不会无缘无故掉出来,那么大场面,没人闲得逐个给尸体挖眼珠子。”

他说得太过认真,惊得宋宝媛愈发睁大了眼睛。

“没意思。”琉安摆摆手,一副扫兴的样子,“我先走了,等你这整顿好我再来。”

茶楼经历昨晚,需得重新布置。不过看着狼藉,其实也只是损坏了些桌椅,换一批新的也就差不多了。

“不用送了。”

琉安一句话打消宋宝媛站起来的心思。

靠墙的罗汉榻上,高洛书顽强地扭着脖子,看向江珂玉。

“你脸上这么差,是不是常云柏那边有消息了,御医怎么说?”

江珂玉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喝,开口艰难,“御医,也没办法。”

“真就瘸了?”高洛书瞳孔一震,不自觉拔高了音量,面上难掩惊骇。

宋宝媛的心跟着一紧。

“想再站起来,很难。”江珂玉转着茶杯,心里也不是滋味,“两个御医都这么说。”

高洛书拧起眉头,半晌没说出话来。

屋里的氛围霎时变得沉重。

不明所以的江岁穗左看看,右看看,既无趣又困惑,“爹爹,娘亲,你们怎么了?”

江珂玉垂首,摸了摸她的脑袋,“岁穗先出去玩好不好?”

“哦。”

江岁穗从爹爹怀里跑开,差点撞上脚步匆忙的六安。

六安止步门口道:“郎君,刚刚盛姑娘派人来说,她已经决定入宫。这是她自己的事情,请您不要插手。”

高洛书像是垂死之时惊惧而起,不明所以,尤其感到荒唐,“她进宫?她怎么想的,是好日子过够了吗?”

“这话是她说的,还是老师说的?”江珂玉蹙眉问。

“是盛姑娘身边那个贴身丫头来说的。”

“那不用管。”

江珂玉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

宋宝媛见他心情不好,思索片刻,有了理解。

一边是好朋友身受重伤,面临残疾,一边是心爱的姑娘决心另嫁他人,难以挽回。双重打击,任谁都遭不住。

她寻思着,如今身为他的妹妹,理该出言安慰几句。

于是她诚恳道:“你也别太难过了,人家进宫,那嫁的就是天子。你输给天子,不算丢人。”

江珂玉:“?”

他侧目,满眼困惑。

他这个反应,让宋宝媛心里没底,“我、我已经把位置让出来了,也没想过打搅你们,你再娶不到她,可不能怪我了。”

江珂玉虽无甚表情,但眼底难掩错愕,“你说什么呢。”

什么情况,高洛书忍着疼侧躺,一定要看这热闹。

“你不是喜欢人家盛姑娘吗?”宋宝媛坦然问。

因为太荒谬,所以江珂玉半晌没反应过来,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说我喜欢她了?”

宋宝媛愣了愣,“不是的话,你阻碍人家进宫干什么?”

“那是因为,进宫非她本意,老师也事先不知情,所以拜托我解决此事。”

宋宝媛心中狐疑,“你们之前还谈婚论嫁过呢,你答应了,还问过爹爹。”

“我……”

江珂玉一时语塞。

他答不上来,宋宝媛也不为难,心中了然。可能是他们在吵架闹别扭,又或者是他迈不过当初对爹爹有所承诺的那个坎。

宋宝媛诚心道:“你放心吧,我已经不介意了。你对爹爹的承诺也不算什么,如果你能过得好,爹爹只会开心,绝不会怪罪你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珂玉难得急迫道,“我当初和她谈婚论嫁是因为、因为一些外在原因,与感情无关。”

“那你还偷偷摸摸在书房给她画像呢。”宋宝媛嘟囔,“画得比本人还好看。”

“我何时……”江珂玉顿住,很快想了起来,“那是盛夫人拜托我给她画像,好给她说亲事用的。”

他解释完又疑惑,“你怎么会知道?”

宋宝媛不能否认,她始终对那幅画像耿耿于怀,哪怕已经接受做回兄妹,已经对他不再有曾经的眷恋。

可那幅画像的存在,似乎总在提醒着,她所深爱过的丈夫,有所不忠。她身为妻子,有多不堪。

只是没想到,竟在这样的情况下得到了解释,事实也出乎她的意料。

像是散开了一处阴霾,她感受到了阳光和温暖,令她感到舒畅。

但已经,不会为此庆幸和狂欢。

“我不小心看到了。”宋宝媛诚实道。

江珂玉诧异,“那你怎么没跟我提过?”

宋宝媛犹豫着,说道:“当时我们还是夫妻,我以为你在缅怀自己爱而不得的感情,当面提起,不是很尴尬吗?收不了场怎么办。”

江珂玉:“……”

脑海里忽然浮现起许多画面,突然的疏离,亲密时若有若无的反抗,以及无数忽略他的细节……所以那些时候,她都在默默忍耐,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丈夫吗?

霎时间,江珂玉心底百感交集。

见她此刻笑着,心口忽然像针扎了一般疼了瞬间。

“你、你既然委屈,为何不跟我说?”

宋宝媛想了想,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一直在你心里,我便是这么个三心二意的人?”江珂玉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你要和离,也是因为介怀于此?”

宋宝媛轻笑,反问:“不然,兄长以为为什么?”

江珂玉不由得收紧手心,“我还以为,是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宋宝媛:“?”

他怎么想的?

果然,还是把她当妹妹看。

不过就现在而言,也挺好的。

她释然道:“不管怎样,结果都是好的。就算兄长心里没有盛姑娘,也不可能有我。也多亏了有盛姑娘搅合,我才有胆量跟兄长提和离,才让一切回到正轨。虽然不至于要感谢她,但缺了她还真不行。”

“总之,盛姑娘也好,其他人也罢,兄长若遇上真心喜欢的人,不必拘于当初的承诺。爹爹所做之事,只是希望我能过得好,不管是当初得偿所愿的我,还是现在背道而驰的我,都过得挺好的。兄长只要心里给承承和岁穗留下位置,不管娶谁,我都会祝福的,爹娘也是。”

“胡说八道。”

江珂玉别过脸,不愿面对她真诚的眼睛。

“我认真的!”宋宝媛板起严肃的脸,没撑多久就把自己给逗笑了。

旁边的床榻上,高洛书用胳膊垫着脸,用满是笑意的眼睛盯着她,都感觉不到身上的疼。

“是真的。”宋宝媛担心兄长以为自己在开玩笑,连忙收敛笑容,强调道,“我说真的,我真的会祝福你的。”

“别闹。”

江珂玉不知为何,听到她如此善解人意的话,心中郁闷叠了一层又一层。

宋宝媛不解,她这么诚心诚意,这人怎么还不高兴呢?

“你以后也会遇到更好的。”高洛书突然插嘴道。

宋宝媛循声望去,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点头道:“嗯!”

高洛书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忽感后背一凉。他眼皮跳了跳,挪动视线,果然瞧见了斜眼瞧他的江珂玉。

“这么看我干嘛?”高洛书提高音量,好给自己底气,“我这话说的不对吗?”

被高洛书反问的时候,宋宝媛也看了过来,江珂玉顿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他能说不对吗?

可单一个“对”字,卡在喉间,怎么也出不来。

所以他说:“无聊。”

“切。”高洛书白了他一眼。

他们说话的间隙,岑舟端来后厨熬好,给高洛书的汤药。江岁穗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后头,手里还拿着勺子。

“高叔叔喝药啦!”

高洛书笑意更甚,“岁穗这么乖,来给高叔叔送药啦!”

“对呀对呀!”江岁穗举着勺子送过来.

岑舟一言不发,将药碗放下便要走。江岁穗见状,赶紧把勺子丢到桌上,然后跟上他。

“岑舟。”

宋宝媛一把揪住女儿,又叫住岑舟。

另一边,江珂玉拿起药碗和勺,走到榻边,给抬不起手的高洛书喂药。

“岁穗这么喜欢小舟哥哥呀。”宋宝媛好奇问。

“对呀对呀,我超级喜欢小舟哥哥!”江岁穗说着,朝岑舟伸手,要他抱抱。

岑舟蹲下身,将双手背到身后,严肃地纠正道:“说了要叫叔叔。”

“哥哥。”

“叔叔!”

“哥哥!”江岁穗犟着脖子,鼓着脸喊。

宋宝媛被他们一大一小的争辩逗笑,“她老跟着你,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岑舟在宋宝媛面前,虽然不见得多热情,但明显少了许多冷漠,“但她总是叫错。”

“就是哥哥嘛。”江岁穗不服气,求助地看向娘亲。

宋宝媛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叫哥哥不是挺好的吗?你这么年轻,他也不算叫错吧。”

“不行。”岑舟坚持道,没有解释。

“哥哥!”

“叫叔叔!”

两人一个比一个倔强,宋宝媛哭笑不得。

这么点小事,她懒得管。

“给我看看你的手。”

岑舟闻言,乖乖抬起双手,呈于她眼前。

之前他的手像老人一样粗糙,现在好一点儿了,宋宝媛点点头,“看来还是有效果的,我给你的药膏应该快用完了吧。没了的话,你去找巧月,或者巧银,跟她们说一声,让她们拿新的给你。”

岑舟想起药膏的香味,与她身上的味道,有一丝重合。

“那个,很贵吧。”

“还好。”

见他面上迟疑,宋宝媛笑着将江岁穗抱起,递给他,“就当是让你帮我看着这个小调皮鬼的报酬。”

岑舟接过江岁穗,没有言语。

江珂玉的注意力全在他们身上,给高洛书喂药没用眼睛看,只凭感觉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

离勺子还有“十万八千里”的高洛书努力伸长脖子,嘬着嘴,略显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