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嗡鸣从草地中央开始扩散, 青绿的草皮上人群攒着,由坐到站,再到离台前更近、更近。
闪动的虹光、从天侧漏下的斜阳, 落在年轻的面孔。
低声的哼、张大嘴不成调的干吼,在半空中与旋律撞在一起, 刺穿骨缝,钻进血管,胸膛也跟着轰鸣。
是大地颤动还是双脚变得轻盈。
那么多双眼, 望着台上。
贺思钧也只是其中一个。
他穿过层层人群看到高台上的纪羽, 偶尔纪羽会被举起的双手挡住半身,贺思钧看到只占据大屏一角的纪羽, 看到手机屏幕放大的模糊的纪羽。
很近, 又很远。
身形削薄的贝斯手偶尔会向台下投来一眼,由远到近地收回, 继而是更激昂的乐声回荡, 拨弦的手指落在琴身,映着流光。
人群蹦跳、肩膀擦着胳膊, 欢呼声渐渐拔高。
像贺思钧这样木讷的人在这里是格格不入的意外之客, 他不会唱更不会跟着乐声摇晃,他甚至不听音乐。
他来这里, 也只是为了一个人。
但好像也不止于此。
初次站在人群后看着纪羽还在三年前,纪羽拿一把二手贝斯, 有点羞臊地站在当时有名的音乐公园广场中央, 让他走远一点, 但最好又别太远,免得看不到。
纪羽太紧张了,开始时手指僵硬, 还按错了弦。如果不是他天天都听、看,他应该是不会发觉这点小错漏的。
他看到纪羽的脸一点点变红,神情却严肃起来,展开手指重新搭弦,这一次开头就很完美了。
纪羽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他好像也笑了。
没多久观众就不止他一个,三三两两的人聚起来,有的干脆在纪羽面前的空地上坐下了,原定练胆的几首曲子纪羽弹了一轮又一轮,到后来已经相当熟练。
那是个提前赶到的夏季,风里带着湿润的水汽,纪羽偷穿的衬衣过于宽大,罩在他身上被风刮起像一对收拢的蝶翼。
白色的。
翕动着。
几乎和他的心跳重合了频率。在那一瞬间,纪羽的脸庞、五官与身形变得模糊无比,却又在下一刻纤毫毕现地在眼前清晰。那么短暂的一瞬,却像令贺思钧隔世一般恍惚。
愣怔间,却突然与纪羽的目光对上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人影也变得浅淡,如烟似雾。
纪羽皱了皱眉心,嘴唇很快地开合:
看我。
纪羽怀疑他在走神。贺思钧的心跳了一跳,终于从浮荡中抓回神志。
后背被汗水浸湿了,或许是因为他说也说不清、想也想不明白的心虚。
他的心就此游离。
只听见一声尖叫,台上的演奏也接近尾声,伴随几道铿锵的重音,高音稳稳收住,只剩下贝斯的尾音在轻颤。
舞台左侧的贝斯手按弦垂手,视线在掌声中飘远。
贺思钧想他或许看到了自己,或许没有。
丛丛人群里,只有高台上的人最好辨认。
贺思钧看他跟着身旁的人微微鞠躬,然后向舞台侧边走去,才如梦初醒般大跨步离开观众区。
“爽!”
辽光走到后台,来不及摘吉他就仰头大喊一声。
倒也没人制止他,不过也没人应声。
“又搞冷暴力?”辽光到每人身边窜了一圈,“啥意思呢装高冷。”
老麦把他从纪羽身后扯开:“我到外边抽根烟,等把东西装车我们再走,先休息一会儿。”
纪羽没反对,毕竟他不是真正的禁烟大使。
出人意料的,贝旬居然也站起身:“我跟你一块儿。”
两人掀了帘子走到外边去,辽光才想专心骚扰纪羽,就见贺思钧快步走进。
“……算了,我也出去喘口气。”
辽光也走了,休息室内顿时变得安静。
新上台的是位抒情歌手,每句词的尾音拖得长而缠绵悱恻。
贺思钧走到他身边替他收拾琴盒,纪羽把他的手拍开。
贺思钧腕骨很硬,指骨也长,反手就将纪羽的手掌捉住,轻声说:“对不起。”
纪羽抿了抿唇,再掀眼时眼睛有点红:“我在台上弹得帅不帅?”
“帅。很多人在拍你,我还看到有人在搜你名字。”
纪羽听了有点高兴,又不想被贺思钧这么一说就哄好:“你到观众场里干什么,不是都看不起承风吗,还看我们表演……”
贺思钧手指按揉着纪羽的掌心,低垂着头显得很温驯:“我不是看不起承风,我只是有点不喜欢他们可以站在你身边。”
酸软酥麻的触感从神经末梢一路传导后脑,纪羽整只胳膊陷入奇怪的酸胀之中,他叫了一声痛,愤愤地把手抽走。
“那谁叫你五音不全了?你自己不能和我一起玩,还不许我和别人玩,小时候就这样,长大还这样,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小肚鸡肠?”
贺思钧垂眼,也不反驳。
从前本来就是他和纪羽玩得好好的,纪羽当皇帝,他当皇帝身边的侍卫,是别人非要硬插进来,拉着纪羽不放一直哥哥哥哥地叫,还说什么皇帝下面还有王爷,他可以当皇帝的弟弟。
显然是包藏祸心。
贺思钧自然秉公执法,清君侧。不肯让纪羽再到公园里玩,每回纪羽要提起那新朋友时就会用去喝糖水转移他的注意力,手段并不高明,纪羽都看出来了,不过当时比起一个刚认识的朋友来说,他觉得照顾贺思钧的心情、维护好这份友情更重要一点,也就没有戳穿。
谁知道会助长了贺思钧的气焰,让他变成这么小气的人?
“你喜欢我就是这么喜欢的?那你还是喜欢别人去吧,我才不稀罕。”纪羽重重扣上琴盒,不去看贺思钧的表现。
贺思钧又来捉他的手,纪羽把手抱起来不让他碰,贺思钧只好低声道:“我已经改好了,不会再那样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翻旧账吗?”
不是贺思钧自己过来找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说对不起吗。
“当然不是,”贺思钧连声道,“当然不是。”
风吹着帘布上下翻飞,隐约可见不远处飘散的烟雾。
贺思钧的手也搭上了琴盒,肤色比他深得多,在漆黑的盒面上也显不出一丝细腻,反而更刚硬,纪羽想起他在急诊时被这双手托起来,肋骨被硌得好痛,那时他一瞬地清醒,看到贺思钧怔忪的眼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到你应该会有点伤心。”
纪羽不自然地眨了眨眼:“我有什么好伤心的,演出很顺利,台下反响也很好,我们一下台曲坚就说接下来也稳了。”
贺思钧的手指朝他爬过来,吸附在他手腕上。
不带有任何情/色目的的接触,就只是本能地试图触碰获取体温的信号。
“猜的。”
“……无聊。”纪羽故技重施,贺思钧的手却像长在他身上似的甩不下来。
挣扎无果,贺思钧手上除了多添了几个月牙印以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手还拉着纪羽不放。
纪羽有点急了:“你还小吗,快点放开,他们都要回来了。”
贺思钧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说:“小羽,你觉得我拿不出手吗?”
“什么跟什么,”纪羽被陷入同性恋思维的贺思钧搞晕了,从台上下来萦绕着混沌的情绪不知不觉散去,他盯着贺思钧,“我不想被人发现我被男人暗恋不是很正常吗,和你拿不拿得出手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男生。”
这倒是他第一次说自己的性向。
贺思钧稍松开手,还是圈着纪羽。
“那小羽喜欢女生,那你会喜欢展舒文吗?”
这又什么逻辑,纪羽被他扯着又走不开,只能继续这个话题:“不喜欢!我不喜欢男的又没说我喜欢女生,展舒文是朋友,谁会喜欢自己的朋友?!”
贺思钧就会。
于是他追根究底:“那你喜欢谁?”
纪羽眼睛一瞟,看帘外有人影靠近,忙压低了声:“我谁都不喜欢,我就喜欢我自己,我喜欢被别人喜欢,行不行?快放开!”
他急得要跳起来踩贺思钧的脸了。
“好。挺好的。”贺思钧把手放开了,纪羽一溜烟跑到另一边的板凳上坐着,偏过头,板起脸。
辽光苦哈哈地转了一圈回来,发现气氛还不如他离开前。
搞个破乐队一天天事儿咋那么多呢……
又等了一会儿,老麦回来说可以走了,才要往汽车站赶去,纪羽说改签了高铁,可以吃顿饭再走,于是一帮人又听司机的推荐到了一家土菜馆吃了顿饭。
吃了一半,纪羽偷偷跑出去结账时发现已经结过了,问是谁,谁都没承认。
回程轻松多了,辽光下车时还抱怨梦都没做一半,被老麦蹬了个屁股蹲,纪羽见他出丑笑得特高兴,贝旬也笑,掏出手机把场面录了下来。
“下礼拜继续练,记得看群消息。”老麦丢下一句话,就走出了车站。
贝旬挤地铁,辽光去隔壁车站找他的小电驴。
等人都散了,贺思钧才对纪羽说:“我们也走吧。”
纪羽吸吸鼻子,走到路边,把贺思钧拦车的手压下。
十几秒后,一辆车在两人面前稳稳刹住,车窗降下,纪律说道:“上车。”
贺思钧原地不动,偏头看向纪羽。
纪羽也没动,哼笑一声,抱臂:“我在站台上看到你了。”
“……”纪律面色沉静,说:“先上车。”
第52章
一关上车门, 纪羽的质问便驾到了:“你跟踪我?”
跟踪这个词纪羽用得太顺溜,贺思钧眉心一跳,默不作声。
“纪羽。”纪律显然不满这个用词, “这不叫跟踪。”
纪羽挑起眉梢:“你说不是就不是?”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脾气也越发见长, 有必要和纪泽兰谈一谈纪羽的教育问题了。
纪律淡定开口:“你可以拿出我跟踪你的证据。”
这还要什么证据?纪羽愤愤道:“我都在站台上看到你人了,你给自己买商务座!”
“你说了那也只是你看到,谁能证明?再说, 你确定那是我而不是你看错了?就算是我, 我临时出差一天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呵呵。”纪羽发出一串不明意味的冷笑后也不说话,靠在后座上闭起眼, 端的是一副冷傲模样。
奔波一天, 也是该累了。
贺思钧看了纪羽半晌,伸手替他将外套收拢, 察觉有目光注视, 敏锐抬眼,正与纪律目光在后视镜面对撞。
谁也不是多话的人, 虽然认识已久, 纪律和贺思钧也没真正聊过几句。
在纪律看来,贺思钧只是纪羽一个木讷寡言的朋友。
不过似乎, 好像有哪里让他直觉有些微妙,贺思钧的眼神里多了些从来没注意到的东西。
行进时轮胎与地面低沉、均匀的沙沙声贯穿了整趟路程。
到家将车停稳, 纪律开口道:“行了, 别装睡了, 到家了。”
纪羽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一丝困意:“我早就知道了, 我听得出来。”
从公路驶进小区的摩擦声是不一样的,每个转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都不需要纪律提醒,他本来就要睁眼!
纪律无视他翘尾巴似的神情:“别人下车也不打招呼。”
“和贺思钧有什么好打招呼的……”
纪羽拿着东西下车,小跑到院前喊:“我回来了!”
徐梁和纪泽兰早等着了,上前接过他手里拎着的袋子,揽着人进屋,进门前纪羽还不忘回头催促纪律:“快点呀。”
待喝了姜糖水,又上楼洗漱换了身舒适的睡衣,纪羽这才开始讲起今天的经历。
省略去前边晕车的部分,纪羽说起彩排:“一堆人等着呢,稍微晚一会儿别人的时间就不够了,一上午我们也就轮到一次上台,还有乐队的车走错地址,不知道是主办方给错定位还是他们弄错了,架子鼓和键盘什么的都没到,好几个人吵,骂得可难听了。”
纪羽事无巨细地把到达后大大小小的事都说了个清楚,什么场地内所有吃的喝的都很贵,歌手和主办吵架了,有黄牛带着乐迷闯到后台被请出去,还有午餐的盒饭很好吃……
最重要的还是他们的表演。
“台下有好多人,从下午站到晚上天黑,他们都特别好,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还是很热情,给我们招手,叫我们名字,还会跟着唱。”
还有人一直让纪羽往台边走,喊得很激烈,纪羽结束后向他们摆了摆手,有个人甚至喊劈了嗓子。
简直像梦一样,如果不仔细看,那只是同样有着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的人,远远望着都差不多,但靠近一点,就看到他们脸上的神情,热烈的,笑得张扬的,也有相对平静的,可无一例外他们都看向台上,看着他,看着承风。
“可惜只唱了三首歌,一会儿就结束了。”
纪泽兰捏捏他的手:“下次再去,多积累经验,再把身体养好,以后表演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没问题。”
纪羽:“那要很有名的乐队才可以表演那么久啦。”
这一天还不知道会有多久呢。
在徐梁看来纪羽什么都是最好的:“那我们小宝也要做大明星了,依我看台风很稳健嘛,上台的时候多酷啊,爸爸都快认不出来了。”
纪羽竖起两只耳朵,微眯眼:“你看到我表演的视频了?”
徐梁半点没防备:“那是,你哥把视频发过来,爸爸第一时间就点开看了,特别帅,和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
纪泽兰在他腰间拧一把,徐梁又找补道:“像你像你。”
一派其乐融融的吵闹声中,纪律决定暂时逃离这个愚蠢的家庭,才迈步上楼,纪羽当即追了过来。
“都没票了,你怎么进场的?买黄牛?你居然没被骗,哦你是律师,就算被骗也可以打官司把钱拿回来。”纪羽叽叽喳喳。
“我非要上个当才行?”纪律问。
台阶错落,纪律半边身子挡住了侧光,阴影之下,脸庞格外冷淡。
纪羽噔噔噔爬上几个台阶,走到纪律上方,俯视着看他:“你又不会好好说话!”
他穿一身纯棉睡衣,洗得次数多了,虽然舒服薄软,但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毫无威严。
纪律却是被他镇住了般没驳面子,居然如实说了:“在门口花钱换的票。”
那人拿着钱欢天喜地地就走了。
入场时,看到审批文件和许可证公示又环顾场内,纪律才确认这是个合法合规的活动,规模不小,预想中酒吧驻唱、夜店表演的场景没有发生。
但一切得看到纪羽最终上台才能确证,或许他该从一开始就陪同纪羽出发。
聒噪、喧哗,这是纪律对这场音乐节的评价。
一批人要在台上待几十分钟才会换下,前排的人蹦蹦蹦跳推推搡搡,安全隐患肉眼可见。
浮夸的歌词和故作高深的曲调,一声高音就足以让底下的人群像僵尸一样被驱赶起来。
纪羽以前常来这种场合?纪律脑门上青筋直跳。
简直是群魔乱舞。
纪羽两三岁的时候就很喜欢安静,抱着布娃娃自己说话,也不像其他小孩一样吵闹,很乖。从村庄离开坐上火车时听到临铺的小孩尖叫还会捂上耳朵,捂自己的,也捂娃娃的,两只手捂不过来,就钻到他怀里埋着。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明明从小培养书画陶冶情操,养成了这样,乐队里打眼看去,哪有一个像是他这年纪的高中生能接触到的?
纪羽能瞒着他乐队的事,未必就不能瞒着他更多。
这么想着,细究过往,时间倒是过得很快,稍不注意台上又换了一组人。
纪律翻看出场顺序单,下一组就是纪羽所在的乐队。
等吧。
等着等着又觉得这站位不好,出票的那人只是普通票,所在区域只能看着大屏,台上的人像蚂蚁似的。
纪律找到穿着马甲的人,和他说了几句,那人拿了钱,把马甲换下给他,他站到了正对舞台的摄像区。
又过了半小时,承风匆匆上场。
纪律抬起手机回复徐梁:【上台了。】
……
冷酷低调的贝斯手和眼前还残留几分稚嫩的脸庞重叠。
纪羽眨着眼睛看他:“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震撼,我可一次都没失误,你快说很棒。”
“……还不错。”
“什么叫还不错,你又这样!”纪羽很快不耐烦,眉心蹙起,用谴责的目光看着纪律,“真不想和你说话了。”
纪律说:“我的评价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这句话实在不太动听,他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妥,才想补救,就听纪羽甩下一句:“随便你怎么说!”
他踩着拖鞋飞也似的到了楼梯尽头,锁门的咔嗒声比关门声都大。
紧接着是两声叹息。
楼底徐梁和纪泽兰仰头看来,摇了摇头:“你呀……”
“唉!”
纪羽倒没纪律想象中的生气,他捂着脚背正在床上翻滚。
好痛,早知道不在楼梯上跑那么快了,台阶撞一下好疼。
忍了忍,纪羽坐起身把裤腿撩到膝盖。
小腿外侧又冒出来小片红点,有点痒但不痛,暂时没什么异样,保险起见,纪羽又吃了一次药才躺下。
他拍拍自己的腿:真争气,以后继续保持。
明天还得上学,纪羽熄了灯准备早睡,躺了一会儿,神智倒是却是越来越清明。
在床上摸了一圈没找到手机,正奇怪着,消息提示音就在浴室响起。
差点忘了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拿到手机窝回床上,先调了静音,纪羽才点开聊天框。
纪律给他发了个视频。
是单独录的他,在他不远处的老麦连手臂都没能入镜。
手很稳,离得也很近,纪羽能看清视频里贝斯上挂着他自己刻的木牌,应该在VIP区内,这么近的距离他居然没有看见纪律。
中途辽光满场跑凑到他身边,稳定的镜头才开始偏移——辽光凑过来就移开,确保镜头里只能有一个人,且居中。
【讨人厌:很不错。】
以为在不错前面换一个程度副词,就可以抵消自己的恶劣言行带来的后果了?
想得美。
纪羽退出去,一个字都没给他回。
【Yv:你有没有拍视频,承风所有人的?】
过了半晌纪羽在网上都搜到视频了,贺思钧才回复:【没有,忘记了。】
【Yv:[白眼]要你有什么用。】
【J:对不起。】
【Yv:道歉道歉就会道歉,你就不会说说你自己的感受或者说点好听的?】
【J:小羽。】
【Yv:不要叫我小羽,我比你大,剥夺。】
纪羽看着聊天框上[对方输入中…]持续十秒后消失,打字问道:【怎么让你说句好听的也那么难?】
下一刻一条长消息弹出来。
【J:我好像不该说这句话,今天能站在人群里看你,我很高兴。那么多人里,只有我和你有关联,只有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只有我抱过你亲过你,虽然这不应该让我得意,但我确实比他们都要更靠近你。小羽,你那么好,我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小羽:说点漂亮话。
纪律:[好运莲莲][玫瑰][烟花]还不错[红心][鼓掌][比心]
第53章
贺思钧的审题能力还是那么差。
要他说想法说几句好听的, 又说这些话干什么?好没羞耻心的人。
【你也高兴不了多久了……】
纪羽无意识打出这一行字又飞速删掉,只回了一个撇嘴的emoji。
他心意已决,不可能再更改!
这么想着, 玩手机打发时间的心思也淡了,纪羽才要退出软件, 手一滑点进了和梁子尧的聊天框。
梁子尧话多,刷到些有的没的就爱分享,纪羽偶尔回复, 最近他忙着, 就懒得看了。
这么一积攒就攒出了几十条消息来。
真够闲的,没事就不能看会儿书吗。
也是, 不看书都能考前两百了, 看了书那还了得,这不是给其他人生路吗, 纪羽咬牙切齿地想着, 恨不得当场爬起来再写两套卷子。
想是这么想,既然已经点进来了, 纪羽还是随意看了看。
其中几天前的几条消息让他凝住目光。
【π:链接·[有票!缤纷派音乐节少量余票等你抢]】
【π:好近, 要不要一起去?】
【π:差点忘了,这周不休, 好可惜TT】
消息他错过了,音乐节可没有, 不过他不是在台下, 而是在舞台上。
这个公众号明显编辑得极不用心, 连发布的海报都是最初版本。
雷暴云乐队队内不和,已经在网上互骂整整一月,前段时间还传出队内霸凌的新闻来, 许多事先谈好的活动近期纷纷取消,这才叫承风成功捡漏顶替。
承风的名字是在上周才被替换上海报的,只是没什么名气,也没多少人关心。
又是巧合,还是梁子尧刻意凑的巧?
再如何想,也只是空想,得抓个现行有证据才是。
再过几天,和那位琴行老板见一面,那人或许就会彻底浮出水面了。
着急也没用,纪羽合上眼,昏昏睡去。
第二天准时到校,纪羽在教室里坐下,倒是觉得恍如隔世,品出点安稳惬意的滋味来。
其他人倒没那个感想,有几个满面油光头发东倒西歪地进了教室,一屁股坐下就是睡,纪羽在鼾声里补了会作业,就听着集合铃声下楼。
贺思钧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楼道里挨挨挤挤,纪羽倒是谁也没碰着,满身清爽地站到广场上,干干净净的。
升旗仪式过后便是领导讲话。
每周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纪羽微低着头,脑袋放空,余光瞥到有人还带着英语单词本下来背,忍不住咋舌。
好卷啊。
下次他也要带。
走着神,就听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怎么了怎么了?”纪羽忙拉着身旁同学问。
“运动会啊!”男生脸上的油光都化开了,滋润的水光般映着激动的红脸颊,抑制不住地欣喜,“下周开运动会,高三也能参加!”
往年运动会只限高一高二参与,不过去年宁海市内流感爆发,不少学生中招,怕人员聚集传染更广,一中不得不临时取消运动会。
这次能补上,也算弥补了高三这一届的遗憾。
纪羽听了也挺高兴,虽然他不参与项目,但是不上课,那就是好事,而且是全校都不上课,完全没负担!
众人还沉浸在即将迎来无痛假期的喜悦中,教导主任便抵着不断发出啸音的话筒,郑重提出新增校规。
其一,午休期间禁止学生购买校外食品入校,校门处一旦发现外卖立即清除。
其二,男女生不可交往过密,走廊、楼梯转角及其校园死角处已全部加装监控,一旦发现有过度亲密行为,一律通知家长严肃处理。
……
其□□生不得私自捕捞校内人工湖任何鱼虾,违反者通报批评,并由家长代为赔偿损失。
除了前排学生垂首听着,百无聊赖,后排已经敏锐地讨论开八卦。
学校强调什么事,就说明已经有人就此事干了票大的!
纪羽竖起耳朵听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有点想打哈欠。
嘴还没张开,就听台上人宣布由几个典型分子做国旗下检讨。
一个个学生臊眉耷眼地上去了,有甚者直接在台上哭出了声,纪羽心里看着一阵阵发闷,难受得不行时,就听后排贺思钧低声说:“那是演的,我见过他在校门口用烟头烫主任裤子。”
原来是表演型人格。
纪羽安下心,伸长脖子看那人下台低着头抹泪,主任于心不忍似的拍着人肩膀说话。
哇……
好能演。
没等纪羽看着那人接下来如何表现,就见台上上来个无比熟悉的人。
梁子尧站在台上,不紧不慢把额前碎发捋起,挽起两边袖口,抖了抖检讨信,又环视底下一圈,看到十七班里纪羽也在场,还点点头微笑道:
“今天,我很惭愧地站在这里,为我莽撞、轻率的行为致歉。”
纪羽见他视线投来,第一反应是偏过头去,生怕叫人看出他们认识。
别人站上台检讨纪羽觉得他们可怜,梁子尧却是一副宣讲拉票般的志得意满,好一个作态,让人生出脱了鞋子丢上台去给人“助威”的冲动。
只听梁子尧诚恳说道:“我不该用自制鱼竿在学校人工湖这个公有场所钓鱼,更不该钓起重达七斤七两的鲤鱼在校内招摇过市,幸好小鱼经救治放归后无事,否则我良心难安,终身将生活在亲手捕杀一条小鱼的阴影中。感谢老师及主任对我的批评,让我迷途知返,心存善念……”
“他有病吧。”纪羽脱口而出。
一旁的男生却赞叹道:“这厉害啊,居然能钓起来,七斤多的鲤鱼,这么大。”
他比了个手势,摇头道:“天赋啊天赋啊,我爸都没钓到过那么大的鱼。”
纪羽忍不住和他争论:“万一是钓的地方不对呢,人工湖里鱼最傻了,随便一钓就能钓到,你也不要太看不起钓鱼佬了,这都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的。”
“那可不一定,有的人就是运气好,考试的时候随便蒙个答案都能对,想做什么都特顺,这也算是天赋,天赐人权。”
“哪有老天爷呀,我们不都是爸妈生的。”纪羽说。
那男生看他一眼,又指指自己:“那我爸妈把我生成这样是他们想的?我的基因彩票去哪儿了。”
纪羽沉默了一会儿,才拍了拍男生的肩膀:“你其实挺帅的。”
男生看他一眼,气着了似的抽噎了一下,抖了下肩膀,背过身不说话了。
纪羽只好收回手,回头问:“我说错话了?”
后边,贺思钧收敛目光,淡然道:“没有,他可能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台上梁子尧也被赶了下去,广播响起散场曲,各班学生散乱开,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向教学楼走去。
树木长青,唯有银杏悄然镀上日色,渐次转黄,零散地落了几片叶。
上午最后一节课,突如其来一场大雨,浇得满地残叶,先是大风穿堂而过,书页噼里啪啦翻飞,宽大的外套、翻飞的头发,班里接连不断的叫嚷。
铅云顷刻间盖住了蔚蓝,天色暗下,老师指挥着把窗都关上,将灯都打开,下一秒便是铺天盖地的大雨。
打在窗面响得很清脆,继而就像浇下一般,成片成片滚下雨水,天地混为一色,只一会儿连对楼都看不清了。
“那还怎么吃饭呀……”
“我去,好大的雨,好爽。”
“老师!走廊渗水进来了!”
“窗户也漏水,玻璃会不会裂啊。”
于是课也没法上了,坐不住的站起来找抹布堵窗户门缝。
活都是被抢的,纪羽一会儿偏头看看窗户,一会儿又去听门板被风吹得砰砰响,雨从合不拢的门缝里钻进来。
树枝摇晃得厉害,像发了疯的曲坚甩着他的长发,啪啪地打在窗台上。
老师在讲台上指挥:“把自己的书和卷子都放到课桌里,放不下的放到柜子里,别被打湿了。
“下个雨把你们兴奋的,有那么高兴吗?”
窗外一道闪电照得天光大亮,纪羽的耳朵被捂住了,惊雷和教室里的大笑的尖叫一起响起。
他硬是扒开贺思钧的手掌,听到了延绵轰隆的雷声,等到又一声巨响才回头道:“刚刚的雷声有这个大吗?”
“差不多。”
纪羽把书一股脑塞进课桌:“你就骗人吧,他们都不叫了。”
继而又是一道紫光,纪羽眼疾手快堵住贺思钧的耳朵,雷声降下整座楼都在抖动。
纪羽的手堵得不严实,那道巨响还是穿透了贺思钧的胸膛,心跳在共振中漏了一拍。
尽管有所准备,纪羽也被这爆炸般的雷声惊得一抖,转过头音调控制不住地拔高,藏不住的兴奋:“好吓人!”
抱着报复成功的快意他炫耀般说:“这个最响了。”
四目相对,才发觉他们靠得太近,贺思钧的目光一寸也不曾偏离地落在他身上,像闪电选中目标一瞬间劈开墨云,深眸明亮。
纪羽松手,退开,满教室的人都在激烈地讨论那几道响雷,互相抱在一起的也不在少数,没人注意到他们,或许注意到了,也会想两人终于和好了罢。
那道刻意强调的校规在闷雷中无声响起:男女生不可交往过密……一旦发现有过度亲密行为……严肃处理。
啊,都怪贺思钧也是男的。
熟悉的相处模糊了边界,纪羽险些又忘了,贺思钧反复强调的,很喜欢。
第54章
可惜, 贺思钧会在他身上得到注定失望的结局。
纪羽避开对视,略有慌乱地背过身去。
电灯闪烁几下,竟然熄了, 教室内又是一阵哗然。
闷响嗡隆与天花板上桌椅摩擦声此起彼伏,有人惊喜道:“断电了!”
“现在断电高兴什么呀, 都快吃饭了,这么大雨,怎么去食堂啊。”
“把校服套头上跑呗。”
“会不会停课啊!”
“我好饿, 老师, 你有没有收到通知啊。”
这暴雨难得一见,谁也没预料到。“大家都坐下来不要吵闹, 靠窗的同学把桌子向里移, 等领导通知,不要着急。”
众人坐下来, 室内室外俱是灰暗一片, 低头更是字也看不清,却正合了意, 见老师没反对几人聚坐在一起, 低声讲起小话来。
纪羽和柳承他们坐得分散,也没大费周章地跑去扯闲话, 他趴在课桌上,侧着脸看向窗外。
心绪像被风卷上半空的塑料袋, 一会上升, 一会儿下沉, 毫无凭依。
他怎么能觉得贺思钧会有点可怜?
难道他已经从心底里原谅了他?
没有。
绝对没有。
纪羽是个说话负责的人,对自己更是严格,他才不会背叛数月前的自己。
他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不快活就是不快活,他考虑贺思钧的心情,贺思钧又考虑他了吗?对他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的责难!
他对贺思钧已经足够好足够容忍,试问谁还能被兄弟当面表白后已经从容自如镇定冷静?
他纪羽就能!
不仅如此,他还给插他两肋的兄弟一个足够长的缓冲期,让他们都体体面面地参与高考心无杂念,这还不好?
要说是不是对贺思钧有一丁点喜欢?答案依旧是没有。
多年的亲近做不了假,他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对贺思钧当然有情谊在,但那绝对不会喜欢。
他对贺思钧没有欲望,哪来的喜欢呢。只是他站在贺思钧的角度想了想,如果要和自己这样好的朋友彻底分开,知道这几个月的和平相处都是缓兵之计,他绝对也会伤心难过。
纪羽定了定心,想到自己这些天来的表现,觉得还得划定条基准线,免得越界让贺思钧生出不必要的期待来,温水煮青蛙,那也是要点上火的,至于贺思钧能不能意识到他的暗示,那就不归他管了。
左右他都是不会放弃那个计划的。
一阵紧促下课铃响起,楼道里又喧哗起来,雨势未减,有人已冲出教室一顿狂奔着下楼。
贺思钧在身后说:“应该是阵雨,等雨小了我们再走。”
这么大雨,地上都该被水淹了,就算是立刻停了,纪羽也不想再走出校门,于是摇了摇头,说:“今天不出去了,就在教室里好了。”
有人趴在窗边看,喊道:“有好多人下楼了,吃个饭也太拼了。”
“我也想下去,早饭都没吃,我都快饿扁了。”
纪羽看着雨势大到泛白像浓雾似的室外,咧了咧嘴,心想饿一顿也没什么,淋了雨满身黏糊糊的才最难受。
贺思钧倒是没让他饿着的打算,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巧克力放到纪羽桌上,问道:“饿不饿?”
纪羽见他起身,下意识拉住他衣角:“你不会要出去吧?”
在纪羽“出门就是纯智障”的眼神里,贺思钧摇头:“我去打点水。”
纪羽这才放了手,却还说道:“走廊都被淹了,风一刮就湿透了。”末了又觉得自己这话关心意味太浓,又说:“不过随便你,又不是我淋雨。”
隐在阴影中的黑眸浮过一层亮光,贺思钧声音轻柔道:“我知道,马上就回来。”
大部分班级老师发话原地不动,但还是能看到有人不断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伞面很快折了,好些人仿佛野猴般在雨里大跳,尖叫。
贺思钧打了水很快回来,只沾湿了半边肩膀,又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包燕麦片和豆浆粉,用热水泡开,放到温热端给纪羽。
“先垫一垫,学校待会儿应该会送餐。”
果不其然,纪羽把勉强喝了两口的燕麦粥还回去,卡壳似的广播终于响了。
宁海市内突发强降水,几道预警连发,校内更是淹了好几处。
广播提醒各班师生留在室内不要轻易走动,打包的饭菜已经在路上,已经抵达食堂的学生也务必不要移动,等待通知。
一个年级十八个班,每班少说也有三十五人,这发餐一等就是猴年马月。
纪羽努力咽下酱牛肉,对柳承竖了个大拇指:“好吃。”把其他女生分的面包都给了他,灌了一口水,“我吃不下了。”
展舒文把苹果啃得细细一条,包在纸巾里丢到垃圾袋,闻言抬起头:“早知道我就不把核丢了,留给你当晚饭吃一点不浪费。”
“……”纪羽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贺思钧又在看我们了,要不要把他叫过来。”柳承吃得很不安心。
展舒文道:“是在看纪羽,没在看我们。”
柳承看纪羽:“不是和好了吗?”
纪羽:“我只是从教室东边到西边,就几米的距离还要带上他吗?”
展舒文瞄一眼东边:“他看起来挺像被你带着的。”
才坐下没几分钟的纪羽甩下一句“你们都好烦人。”起身又走了。
柳承就要站起去追,被展舒文一把拉下了,他担心道:“小羽是不是生气了?”
展舒文掏出第二个苹果啃:“不是骂我们。”
“?”
纪羽一回来就趴下,贺思钧才想开口提醒对胃不好,就见纪羽爬起来,回身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又转了回去。
一天到晚看着他干什么,找点正事做。喝水的时候纪羽就发现了,贺思钧一直盯着他嘴巴看,喝他剩下的燕麦也直接对着他碰过的位置。他去哪里贺思钧眼睛就跟到哪儿,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这也太明显太张扬了。
是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但感觉得给贺思钧一点警告。
纪羽心里默念几遍我不喜欢你,借眼神传递出去,希望贺思钧能懂。
贺思钧莫名被纪羽一瞪,想说的话止在喉头。
纪羽似躲非躲的动作和他看不明白的眼神让他隐隐焦躁,到底怎么了,小羽想和他说什么?
“发饭了!”
门被推开,被饿急了的同学一窝蜂扑上去。
“老师,能多拿吗,我想拿份饭多点的。”
“神啊,你终于来了。”
“别挤,一个个拿呗。”
塑料饭盒垒在推车上,用防水布盖着,一路送来还没凉透,已经超出预期,众人取了餐回到座位上大快朵颐,纪羽这才懂了老师每回进教室为什么一脸嫌弃道:“一股饭菜味,把窗打开!通风!”
他不饿,自然也不觉得这味道香,反而闻出几分反胃的油腻味,站起身想到走廊拐角处站一会儿,等人都吃完了再回来。
他一起身,贺思钧就跟着起身,见纪羽向后门走,贺思钧问他:“去哪儿?”
不是很想回答,纪羽不情不愿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贺思钧不明白:“为什么?”
“你的身份还不足以我对你汇报我的行踪。”纪羽淡淡抛下这一句话,贴着墙壁躲着雨走了。
贺思钧站在原地独自消化,他的身份……?
纪羽走到楼道里才大口呼吸起来,嗓子灌了风又呛咳着,声音回荡在楼道里格外大,纪羽忙捂上嘴,把咳嗽憋回胸口。
“怎么不咳出来,憋回去容易生病。”突然一道熟悉得可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纪羽抬头,果然看到了梁子尧冒出头。
他转身就要走,梁子尧三两步跳下台阶。
“别一见到我就走啊。”他浑身湿漉漉的,倒是没再贴近,留出了一道距离,“回去了也没事干,玩一会儿。”
纪羽自觉就站远了,看他:“你跑出去了?”
刚刚那群猴里不会就有梁子尧吧。
“你那什么眼神,我是那种下雨天不知道往家跑的人吗?”梁子尧解释,“上体育课呢,雨就砸下来了,没地儿躲。”
“那你待在这儿装神弄鬼……”
“哪有!”
梁子尧极委屈似的:“班里一半人没去操场呢,人家干干净净的,我一进去不就把地板搞湿了?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水臭味,我感觉鼻子都堵了。”
那是挺可怜的,纪羽略表关怀:“那你就这么待着?”
梁子尧头发湿透了,全捋在脑后,纪羽注意到他山根很高,难怪有时候显凶。
“等雨停了我到寝室里跟人借套衣服穿,放心吧。”
他好像也没说担心梁子尧吧?看在他脑袋可能也进了水的份上,纪羽没计较:“那你等吧,我要回去了。”
梁子尧鼻子都堵了,要是感冒传染给他那还了得?
梁子尧自己撑一撑坚持一下吧,他也帮不了他。
“你就那么走了?”梁子尧不可思议道。
纪羽回身掀起眼皮,示意:那不然呢。
“唉,我还没吃上饭呢,都快饿死了,不知道有没有好心人能可怜可怜我帮一帮忙。”
语气要多虚弱可怜有多可怜。
纪羽懒得管他,本想直接走人,毕竟一个有手有脚智力正常的十七八岁男子是不会自己饿死的
走出两步,却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立马改变心意,对梁子尧说道:“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好啊。”梁子尧答应道。
第55章
纪羽急匆匆回到教室, 背对讲台遮遮掩掩地将手机收到袖子里贴着手腕藏着,又拿了一份盒饭,向外走去。
贺思钧起身, 没跟得太紧。
雨小了些,走廊还是湿的, 一脚上去咕叽咕叽。
纪羽小心地踩着地板,手指连点打开手机录音键。
见着纪羽去而复返,梁子尧颇为惊喜:“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纪羽:“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梁子尧抽出筷子交替摩擦两下:“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随意在台阶上坐下了, 纪羽怕距离太远声音录不着, 也跟过去。
梁子尧颇为受宠若惊:“怎么了,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纪羽左右转转脚踝:“没什么。”
梁子尧低头扒饭, 吃得很急, 像是真饿了,着急吃了两口才道:“你吃了没?”
“吃了。”
“这冬瓜炒得挺好吃。”
“嗯。”
梁子尧挑眉:“你不是不吃冬瓜吗?”
纪羽低头瞥他:“你怎么知道。”
梁子尧嘎嘎乐:“我瞎猜的!”
“……无聊。”
纪羽觉着声儿也录得差不多, 就想走了。
“等会儿我, 我马上就吃完了。”裤腿被人揪住了,纪羽想走也走不了。
“你吃完就吃完了, 和我又没关系。”缠上他做什么。
梁子尧:“吃饭没人陪多没意思啊, 饭都不香了。”
纪羽:“你以前在食堂不是吃得好好的。”
“食堂里有同学,这儿就我一个人。”梁子尧可怜巴巴地叹口气, “待会儿要是有人路过,看我一人孤零零地在这, 还以为我被孤立了呢。”
纪羽抱臂冷冷道:“你事好多。”
梁子尧知道这是得逞了, 欢快地埋头吃饭, 时而点评一声。
“你知道二食堂推了新菜马蹄炒腊肉吗,味道还不错,下次我……”
话说到一半, 被一道横插入的人声打断。
“纪羽,可以回去了。”
贺思钧个高肩宽,站在楼道转角,将微弱的光照挡了大半,嗓音冷淡。
纪羽也站累了——楼梯上站了水渍他嫌脏不肯坐。闻言很快应道:“哦,那我先走了。”
后半句话是对梁子尧说的。
梁子尧却也站起身:“一起呗,刚好我回去借宿舍钥匙。”
就这一小段路,还非得三人一块走,纪羽问:“要不要手挽手啊?”
“下次吧。”梁子尧羞涩道,“今天我衣服都湿了,下次一起。”
纪羽翻个白眼,手上一阵拉力,眼前一晃就到了贺思钧身旁,贺思钧放开他手臂:“走了。”
走就走,动手动脚干什么。
纪羽不自在地摸手腕,又很快放下,动作在外人看来像是在擦拭。
贺思钧面色不改,眼神却渐渐沉下。余光中梁子尧挑起嘴角扯了一下。
本性难移-
午休结束前风雨彻底停下,电路也抢修过来,临时休假的美梦被击碎,一帮人怨声载道地捱过一个下午。
放学铃一响,纪羽就急匆匆地出了校门,掏出手机编辑音频上传。
【和气生财2.0(6)】
【Yv:[阜南路45号.mp3]】
【Yv:这声音和那个人的像吗?】
【辽光:?】
【辽光:我听听。】
过去数月,辨认一道不熟悉的人声,实在强人所难。
但纪羽实在有些憋不住,万一就这么抓住了人呢?
以前梁子尧的怀疑值如果只是50%,在发现他发出音乐节邀约后嫌疑值就飙升至70%,在主席台上检讨还十足张扬,嫌疑值再升10%。
【贝旬:这是谁?】
【Yv:认识的人。】
【辽光:???】
【Yv:@辽光你听出来了?】
【辽光:[抠鼻]】
“这什么意思啊,辽光这是什么意思啊!”纪羽急得团团转,回神一瞧才发现自己又到了出租屋,全程就像梦游一样,一点都没察觉。
贺思钧在厨房洗菜,碧绿的菜叶折射水光,他一言不发,搓洗着菜梗。
【Yv:什么意思,你说句话呀@辽光】
【Yv:@辽光】
【Yv:@辽光】
【Yv:@辽光】
【Yv:@辽光】
【辽光:夹成这样,谁听得出来?】
【Yv:?】
【辽光:他能发出一个正常男性应该发出的阳刚声音吗,这是在哪录的,你偷录他和小姑娘谈恋爱?】
【Yv:……】
【Yv:到底是不是?】
【辽光:我其实吧,没有太多心思听一个陌生人讲话,毕竟演出呢还是应该全神以赴……】
【贝旬:全神贯注。】
【Yv:全力以赴。】
【辽光:大差不差,都一样!】
【Yv:就是你听不出来对吧?】
【辽光:你让老麦来听,他也不一定听得清楚!】
这时候是饭点,老麦忙着呢,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了消息,纪羽暂时放下手机,抵着头深思。
其实用声音辨别也不保险,音色相似的人一抓一大把。
真就那么巧,那个贝斯手刚好就是他隔壁班他从未注意过的同学?
如果真是梁子尧,又为什么呢?
他们俩交集不多,除了在一个学校一个班里上了几节课,称不上有特别关联。
再说,他加入乐队的事,只有贺思钧一人知道。
贺思钧总不会是那个走漏风声的人,他一向很会保守秘密。
“吃饭了。”贺思钧喊道。
两个人吃饭,贺思钧做了四道菜,纪羽这碟吃两口,那盘夹一筷,每道尝尝也吃下去不少。
吃过饭,贺思钧照例收拾桌面、洗碗,纪羽没进卧室,在沙发上坐着。
“明天开始,我晚上就回家吃饭了。”
贺思钧沉默着挤了一泵洗洁精,半晌才说道:“好。”
纪羽仰头看着崭新明亮的灯泡,直到眼前出现层层叠叠的光晕,如纱般朦胧。
“贺思钧。”
贺思钧不应。
纪羽又叫了一声:“贺思钧!”
水声不减,贺思钧在搓筷子。
“贺思钧贺思钧贺思钧贺思钧……”
水龙头被关上,水珠凝在出水口,要落不落。
贺思钧把手擦干,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他:“怎么了。”
光晕被贺思钧遮住,纪羽仰着头,看人的视角也颠倒,浅绿光斑在眼前漂浮。
“你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纪羽坚持:“你有。”
贺思钧说:“我不会对你生气。”
“怎么不会,”纪羽坐起身,眼前黑了一瞬,很快又显现出贺思钧的轮廓,“你又不是机器人。”
他还没开始正式实行他的计划呢,贺思钧怎么就提前反应。纪羽认为弄明白贺思钧的感情波动机制也很重要。
贺思钧沉默着,像一块漆黑的坚硬的石头。
纪羽合上干涩酸胀的眼睛,又睁开,直截了当地:“快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贺思钧动了,走到卧室去,纪羽看到他拿了眼药水出来。
纪羽自觉抬头,冰冷的药水滴进眼睛,贺思钧把他的眼睛盖上。
“没什么。”
纪羽拨开贺思钧的手,不低头也精准无误地踩到贺思钧的脚:“说呀。”
纪羽不好好闭眼,药水从眼尾滑出,把睫毛浸得湿淋淋垂下。
手指在光滑的脸颊上触碰后远离,那颗小痣也是平滑的,他碰过后,透明的药水滑过它。
“你给梁子尧送饭。”
纪羽顿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贺思钧不答反道:“你说过不喜欢他。”
纪羽问:“所以呢。”
贺思钧用掌根抵住他的脸颊,用纸巾把他脸上的水迹都吸走了。
“所以不要再和他接触,他不是好东西。”
纪羽惊奇道:“你还会骂人呢!”
贺思钧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评价一个人呢,不,好像也不是第一次。
房间内闪了一下,纪羽偏头看向窗外:“又要打雷了。”
纪羽严阵以待,却迟迟没等来雷声,他又忍不住追问道:“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好东西,是不是你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急于验证想法的纪羽不停回想,阴谋论起来:“你是不是被威胁了?所以每次我和梁子尧有接触你就情绪不稳定。”
贺思钧好像也被他的脑回路震撼了,一时没有答话,半晌才说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