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纪羽只是提出了一个概率很小的假设,因为往往这些很不可能的猜想才是电影中最后的真相。
至于那个最有可能的选项,纪羽暂时将它放置一旁。
“你不看群消息吗,我不找他说话怎么录音,你都不知道,前两天他还在微信上问我要不要去音乐节。”
贺思钧绷紧下颌:“他去了?”
纪羽很不解看他一眼,对他完全抓不清重点感到奇怪:“那我怎么知道,他去不去又不重要,重要的明明是他就刚好问我要不要去这个音乐节!”
贺思钧这才道:“梁子尧很可疑。”
他是完全不介意纪羽对他的态度如何变化的,纪羽的心思三天两头地变,比起之前不叫他近身也不允许对话已经好了千百倍,纪羽可以不回应不原谅,这都是纪羽的权利。
只是实在让贺思钧不能忍受的是,纪羽的纪羽的注意力被梁子尧用一种拙劣的手段占去。
不管梁子尧是不是那个贝斯手,他都达成了目的,像很久之前一样,他又一次痴缠住纪羽——
作者有话说:小鸡有话说: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第56章
宁海进入雨季, 水花接连不断地绽放,地表粘稠,湿泥纠缠脚跟。
细雨蒙蒙, 纪羽仍闹着出门。
“下雨天,没人会到公园里玩。”纪律抱臂垂眼。
时年仍是小学生的纪羽个子长得慢, 教室里坐第二排,脸也是稚嫩的,掐得出水似的脸庞还带着婴儿肥。
他把下巴一扬, 跺着脚, 很不服气:“别人不去是别人呀,我要去!”
“那你自己去, 你自己走吧。”
像是没预料到纪律会轻易地放过他, 纪羽蹬地的脚半落不落,悬在半空, 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 很快站稳。
用上挑的眼角瞄纪律:“这是你说的哦,反悔的人是猪!”
纪律不置可否, 看着纪羽跑上跑下, 收拾了鼓鼓囊囊的背包,从储存间里翻出他鹅黄色的雨衣, 细致地把每个扣子摁紧把自己包得像企鹅后才发觉背包露在外面。
下意识向纪律投去求助的目光,纪律却说:“笨蛋, 自己想办法。”
纪羽只好又废九牛二虎之力把雨衣脱下, 把包揣好, 再重新穿上。
雨衣快要撑炸了,纪羽从一个矮墩墩的企鹅成为又胖又矮又累的企鹅。
还没出门,纪羽已经累了, 但回头瞧了纪律一眼,还是哼了一声穿上雨鞋,拧开门把手出门。
雨衣的帽子挡不住飘来的雨丝,纪羽一出门就睁不开眼了,于是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地折返回去,拿了一把雨伞,好在他想起自己还需要一点零钱,没再多跑一趟。
纪羽出了门,在公交站里等了足足二十分钟,才等到姗姗来迟的公交。
为了方便活动选择的雨衣此刻却很麻烦,水珠从衣服上一颗颗滚下,纪羽不能坐下,因为会把座位弄湿,只好站在后车门边上,随着车子颠簸而绕着杆子转动。
雨水全部从他身上滴到了车厢的地板上,纪羽低着头,像一颗被暴雨袭击蔫吧的蘑菇。
终于捱到了到站,纪羽跑得太急,在下车摔了一跤。
贺思钧打开门时就看到了可怜巴巴的一颗蘑菇,蘑菇举起手,说:“我的伞摔坏了。”
头发湿漉漉地贴到额头上,雨衣也破了洞,雨靴里居然也灌了水。
短短的一段路程,居然有那么多的艰难险阻。
贺思钧向纪羽身后望了一眼,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拐角处,车牌被遮挡了,很像是纪律的车。
不过车里的人应该不是纪律。
不然如果是纪律送他来,纪羽怎么还会被淋湿呢?
纪羽一步三滴水地进了家门,在乔青燕的关切的呼声中重新变得洁净温暖,贺思钧居然已经比他高了,纪羽小心地把长出的袖口折起来,没有声张。
“走吧。”纪羽拿起雨伞。
“去哪里?”贺思钧很不解,外面还在下雨,后院的草地都变得泥泞起来,贺泰安取消了对他的晨跑训练,一部分原因是贺泰安的旧伤复发无暇顾及,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这是个不适宜出门的天气。
因为这接连不断的雨,宁海市内已经出现了许多起意外,医院的急诊也爆满,许多人生了病。
贺思钧知道,是因为他跟着贺泰安去到像冰窟似的病房里,和某个他见过几次面的叔叔告别时见到了。
这样的天气,还要持续好多天。
贺思钧在家里学习,没想过纪羽会来。
纪羽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我们约好了,你忘了吗?”
贺思钧觉得这个“我们”要打一个疑问。
因为这是纪羽单方应下的邀约,他没有发表过看法,更不要说答应。
但如果不承认他参与的一部分,这个“我们”就要把他排除在外了。
贺思钧只好忍耐住没有纠正,而是说:“外面在下雨,他不会去。”
“为什么不会?”
“这是下雨天,不适合出门。”
纪羽无暇顾及再次翻出的袖口,一心与贺思钧辩论:“但是我就出门了呀,我可以出来,其他人也可以。”
手心的挫伤被长袖盖住,贺思钧看不过眼地替纪羽整理,并把这当做最切实的证据。
“所以你受伤了,说明下雨天很不安全。”
纪羽不让他碰自己,不懂贺思钧怎么会突然变成不守信用的人:“我只是不小心,和下雨天没有关系!如果你不去,那我就自己去好了,胆小鬼。”
贺思钧:“我不是胆小鬼。”
纪羽抱着齐胸的长柄伞,伞骨戳到小臂,软绵的肉陷下小坑:“那你就是叛徒,不守信用。”
“……”贺思钧沉默,他拽住伞柄,轻松就把伞从纪羽怀里抽了出来,“如果他没有去呢?”
“那他就是叛徒。”
“只去五分钟,他不在我们就回来。”
贺思钧和他约定,纪羽很爽快地同意了。
不过出门时遇到了一点小阻碍,乔青燕煮了糖水,说服纪羽留在家里玩,看会儿电视,玩一会儿游戏,吃饱喝足后还可以在这里睡一觉。
听起来确实不错,纪羽咽下口水,抵制住诱惑。
那个人没来也不错,他可以回到贺思钧家里,吃糖水,好好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长假,贺思钧也会陪他玩,以前也是他们俩,没什么不好的。
纪羽的心思开始动摇了,但他好不容易才赶过来,和纪律大吵了一架,脚也走得酸了,衣服都湿透了,如果那人没有遵守承诺,那他这些努力可都白费了。
一把伞在雨中撑得摇摇晃晃,纪羽说他是哥哥,非要掌握撑伞的大权,结果没走几步,手腕就酸了,伞面也不听使唤地倒来倒去。
不知道被伞骨打了几下脑袋,贺思钧终于从纪羽手里将伞夺过,稳稳地撑在头顶。
因为是贺思钧主动要的,不能算是他欺负弟弟、没有尽到责任,纪羽的自尊心完好无损。
低头跳过不知道多少个水坑,公园终于到了。
“他没来。”贺思钧扫视一圈,下了定论。
纪羽眨去飘进眼里的雨丝,有点气闷又有些落寞,仍是不服气:“可能他只是晚到一会儿,不是不来。”
贺思钧带他到“蛋壳”下避雨。
“还有四分半,他不来我们就要走。”
纪羽不说话,随手捡了根木棍低头刨地,嘴角倔强地拉得平直。
原本贺思钧把伞撑开放在洞口阻挡雨丝飘进来,过了一会儿他又把伞收走,自己偏身挡住了雨水。
伞太显眼了。
贺思钧希望那人不要来,就算来了最好也不要发现他们在这。
再等三分钟,他们就可以一起回家去。
莲子再焖着就要煮烂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贺思钧对时间的把控很精准,尽管纪羽不知道,他还是没有提前结束倒计时。
倒数十几秒,贺思钧准备钻出“蛋壳”把纪羽拉出来。
在曲腿的前一刻,一道声音欢快地随着来人挤进本就拥挤的空间。
“哥哥,我来了!”
明明个头比纪羽还高,生日只比纪羽小了三个月,却还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纪羽,声音也故意这么软绵绵,像难听的老山羊叫。
贺思钧冷静地看着他亲热地即将抱上纪羽的胳膊,把纪羽从他身边拉开了。
“你身上湿了,别碰他。”
“我太着急了忘记撑伞才弄湿了嘛。”他对着纪羽又是发出拖长的咩声,贺思钧攥着纪羽折起的袖口,修剪平齐的指甲掐进去,像扼住谁的喉咙。
这很正常,贺思钧对自己说,纪羽可以有其他朋友,就算是他不喜欢。
可看着那人径直抓起纪羽的手腕,他还是很不高兴。
好在纪羽把手拽了回来,藏进小腹和大腿折叠的空间里。
“哼。”
时间在等待里被延长,纪羽觉得自己等得很久很久,小弟才姗姗来迟,雨雾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在狭小空间里闷着又格外难受,脾气有点上来,见着人反而不想和他多讲话了。
“你等很久了吗?”
小弟小心翼翼地发问,顺从的语气让纪羽心中稍慰,愿意开口了:“你怎么来那么晚!”
哪有小弟不在大哥先到的道理。
“我去买东西了,喏,你看。”小弟弓着腰站起身,把上衣裤子口袋都掏了个精光,“特别好吃,我一直都想分给你吃,给你这个!”
贺思钧看他翻出一堆乱七八糟他字也认不得几个的零食,才想阻止,就见纪羽嘴里鼓鼓囊囊已经含了块糖。
“这个我吃过,白色包装的才最好吃…妈妈坐飞机给我带过……超市里有卖这个吗?”
小弟笑眯眯地好似没有听到后半句,把包装纸收进裤兜:“我以为你喜欢吃巧克力的,那我下次把香草味的带来。”
小弟是好意,纪羽也没有多想,他点点头,想招呼贺思钧一起分享,小弟就凑过来说悄悄话。
“真的?”
“嗯,我们可以现在过去。”
纪羽才答应前往秘密基地,就被小弟一拉拽出去了,他跑着不忘回头喊:“贺思钧,快来!”
他们俩都没带伞,在雨里狂奔,贺思钧拿着伞,也没有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每一次,甚至从第一次开始,他就想夺走纪羽的注意力。
一张笑脸迎着,像玩乐似的引着纪羽离开,去这儿,去那儿,总之要纪羽无时无刻不新奇,好对比出贺思钧是多么乏味无聊的朋友。
竟然过了这么久,依旧阴魂不散。
第57章
“你是说, 他们俩是同一个人?”纪羽仰着茫然的脸。
“嗯,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不住啊。”纪羽摇头,“那都很久以前了, 而且也只玩了几天,他怪怪的。”
新收的小弟听话, 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被稳稳接下,没有任何异议,如果不是因为他足够贴心懂事, 纪羽也不会同意他加入队伍。
不过, 相处得久了,纪羽也发觉小弟没有一开始那么乖巧, 而且总是做着奇怪的举动。
“你为什么总是要凑到我耳边说话, 大声一点让贺思钧也听见呀。”纪羽这么说。
小弟羞涩地笑一下:“我有点怕生…”
纪羽不明白:“你是一起认识我们的呀,为什么要怕贺思钧, 好奇怪。”
“对不起哥哥, 下次不会了,我只是想和你多说话。”小弟很诚恳地道歉, 却依旧我行我素。
甚至表现得比之前更粘人了。
“我们明天还能见面吗?”
“晚上我打电话给你我们一起聊天好不好?”
“哥哥, 你去哪里,带我一起。”
无论走到哪儿, 哪怕纪羽要去方便一下,小弟都要说好巧他也要。
想块甩不脱的膏药, 撕扯下来也会附着黏稠的残留物。
还不等纪羽想出个小弟为何这样的所以然来, 贺思钧就不愿意再和他一块儿到公园里去了。
纪羽衡量了一小会儿, 就彻底把小弟放下了。
只短短相处了半个月,又隔着近十年,纪羽早就忘了便宜小弟的模样。
“那你怎么不早说?”
贺思钧:“之前他没有贴上来。”
既然梁子尧没有动作, 他有什么必要提起让纪羽想起他来?
雨点敲击在雨棚上,咚咚咚咚,纪羽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说他认出我来了吗?”纪羽搓搓胳膊。
贺思钧看着纪羽与从前别无二致的长相,用沉默做了回应。
纪羽又问:“他以前也不叫这个名字啊,他叫……”
“……”
纪羽挑眉:“你不记得了?”
“他一天到晚都在和你说悄悄话,我听不见。”
…纪羽挠脑袋:“我也忘了,好像叫什么小马,应该是姓马吧。”
他都没叫过几次名字,因为一扭头就能看到人在背后蹲着站着。
“可能他改过名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件事呢。”
贺思钧不吭声,走回水池收拾餐具,显然是记得清清楚楚。
一点细节都忘不了。
窗外雨声不减,室内水声哗啦。
第二天,在校门口纪羽主动拉住了梁子尧。
梁子尧依旧热情地和他打了招呼,一路极其克制地没有多聊,走到教室干脆地说了再见。
纪羽听他嗓音,没有丝毫不自然,利落清晰,不似辽光和他争论的“夹子”。
老麦也说,有点像,听不清楚,不能确认。
纪羽也没把希望寄托在此,只是刚好试一试,只是没想到带出了从前那点小纠葛。
雨停了又下,宁海整整一周没见晴,在一中学子日夜祈祷之下,终于,运动会前一天,晴空万里,整整一个晚自习,众人都在期盼中度过。
纪羽不在其中,他没在家,也不在出租屋,而是赶到了那所琴行。
出乎意料的,老板是个地中海,外形敦厚,面容朴实,手上的大金表相当耀眼,在明亮的光源下变着角度地闪亮。
“现在招人不好招啊。”地中海愁得用手抛光脑门,试探地,“提成再给你加三个点……五个点!”
曲坚靠着柜子搅咖啡,顺时针一圈,逆时针一圈,有点心动,纪羽轻咳一声,他才直起身拒绝道:“还是算了,前段时间贴了招聘海报,有几个人来问过,电话我记下来了,您看着挑一挑吧。”
见曲坚去意已决,地中海…老板也不再坚持:“好吧!当初能请到你也是我捡了漏,能找到像你这么有经验的人不容易啊。”
又是销售又能给全店里里外外的乐器做保养,也不要节假日,全年无休,一个人撑着店面,简直是无数老板梦寐以求的员工。
可惜,曲散终有时,老板也是性情中人,想到得再招至少两人多出的工资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曲坚也为这这一份清闲得来的工资逝去而倍感悲伤,默默不语。
场面一度很悲情,纪羽惊疑不定地在两人间来回扫视,心道自己难道无意中做了狠心的王母娘娘。
不待纪羽生出愧意,曲坚已调整妥当:“这…还差几个月年终……”
老板眼底的水光倏然不见:“对了,你们是不是还有事要问我?”
纪羽按住曲坚蠢蠢欲动的拳头:“我想问,那把贝斯,是从哪里得到的?”
老板眯缝了三角眼:“这贝斯有问题?”
“贝斯没问题,我想知道这把贝斯原先的主人是谁?”
老板背手,挺起肚子走到货架中,为难似的:“我年纪大了不懂这种弯弯绕绕,不过照你们年轻人的话讲,是不是得保护个人隐私,我们做生意啊,也讲究一个维护客户……”
眼见老板即将喋喋不休,纪羽举起手机往收款码上一扫:“店里的配件都包一份,老板——多少钱?”
……
关上店面,拉上卷帘,把钥匙交给老板,算是彻底结束了这一天。闪烁的路灯下影子时有时无,眼角带过曲坚手里零零散散的纸币,纪羽手插着兜慢悠悠地走着。
“分你一半?”曲坚良心发现似的。
纪羽不看他,视线落在远处,巷口处一派灯火璀璨。
“本来就是我的钱。”他哼道。
曲坚把钱揣进胸前,拍了拍:“辞职前还能薅笔提成,这是你师父的本事,钱到自己人手里不比你把钱全给那老头好?还好收银台那还有点零钱,叫他转个账真够磨蹭的……”
闷闷的撞击声随着步子响,曲坚把手一伸:“行了,我给你拎着,东西甩着也不怕都摔烂了。”
纪羽换了只手,闷闷道:“不用。”
曲坚走到另一边把袋子提起来,省得再和纪羽的大腿碰撞摩擦:“那个人你认识?”
“说不清楚。”
再之后怎么问,纪羽都不肯说了,迷糊着上了车,到了小区门口坐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司机提醒他下车。
车门从外边打开了,贺思钧毫不意外地出现,接过袋子,手在车门顶上挡着,纪羽果然撞上了。
虽然有手缓冲,但撞到的头顶还有些麻,风拂过,凉凉的,纪羽忙探手揉了揉头顶,摸到一丛茂盛,才放下心来。
车开走了,纪羽走到小区门前的花坛处,一屁股坐下。
“贺思钧,一个人能同时拥有两个名字吗?”
贺思钧在他身边坐下:“登记名和小名?”
纪羽摇头:“不是,有名有姓的那种。”
贺思钧:“法律上只支持一个现用名。发生什么了?”
“早知道让你和我一块儿去了,”纪羽懊恼,“我感觉脑子都转不过来。”
“我……”
“要是你也在就不止我一个人傻了。”
不待贺思钧回答,纪羽说道:“我知道他的名字了。”
“是什么?”
“莫满。”
纪羽从花坛上站起来,又站上花坛:“老板告诉我,那把贝斯是他儿子的,这只是其中一把。”
风里仿佛残留着雨水的气息,带着泥土被翻起的腥味,纪羽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思钧:“不是梁子尧,不是他。”
贺思钧对这个结果没有显出任何吃惊的神色,只是面部肌肉绷紧了,几乎很难察觉,这么轻微的反应不符合纪羽的预期,让他闷闷不乐,他听贺思钧问:“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不知道!”纪羽从花坛上跳下来,这是个很危险的举动,突然的压力可能会让他本就脆弱的血管突然爆裂,也可能会让他崴了脚,因为他缺少运动的四肢总是因为各种小事受伤,继而发展得更严重。
不过也有可能,他什么事也没有。
贺思钧接住了他,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纪羽的脚尖悬在离地几公分的位置。
纪羽用力拍贺思钧的手臂,才让贺思钧松了手,纪羽平稳落地。
贺思钧把他放到远离花坛的一侧。
“不要突然跳下来。”
纪羽不以为意似的,把外套重新扯平整:“很矮的,你不抓住我我也没事。”
贺思钧不赞同,但又不想对纪羽说什么让他也不高兴,只能把嘴闭起来,一言不发。
“下次我提前说,好吧,就这一次,以前不都让你接了……”纪羽嘀咕两句,又转回到原本的话题上,“我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我是不是该约他出来见一面好好聊一聊?”
最后几个字,纪羽加重了语气,像把胸腔里的气儿都一并吐了出来。
听到这个名字是,第一感觉是奇怪,奇怪有人会起这种名字,念了两遍后又生出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接着,纪羽竟然在失落。
如果真的梁子尧就好了,至少他们“熟悉”,纪羽想,就算往那张脸上伸拳头,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怀疑又戒备了那么久的人不是梁子尧,纪羽挫败不已。
贺思钧把袋子提起来,塑料摩擦的窸窣声让人心烦意乱。
“你打过电话了吗?”
“没有,”纪羽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现在打吧。”贺思钧猜测,“有可能是假号。”
“不会吧……”纪羽感觉自己表现得很友善,也没有暴露想打老板儿子的企图,但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那则电话。
“嘟——”
第58章
好消息, 电话持续响应,说明这并不是空号。
坏消息,没人接听。
数道嘟声后, 机械女声代替了回答。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请稍后再拨……”
纪羽胸膛里那颗器官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脱水,翻腾着,滚动着, 一会儿被高高抛起一阵儿惊惶的失重, 一会儿又重重落下,啪地黏着筒壁。
他也不清楚, 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找到那个贝斯手。正像他梦里无数次靠近真相的一刻, 一切都暂停了。
电话无人应答,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失落多一些, 还是庆幸一切不必就以如此迅疾的速度到达最后关卡。
“莫满。”
他听见贺思钧重复这个名字, 不带有丝毫感情。冰冷,让他忍不住打颤, 又降温了, 每次雨后宁海都会变得更冷。
贺思钧说:“在没见到人之前,梁子尧也不一定无辜, 别和他走太近。”
纪羽同意了,他仰着脸,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刚破壳的雏鸟:“嗯。”
纪羽知道贺思钧应该会做什么, 但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带来了消息。
“他出国了。”
纪羽正在赶提前布置的作业,今晚承风有一场排练。闻言,他扭过头:“你怎么知道的?”
莫满的联系方式在网上都无法搜索到社交账号, 手机号绑定的身份信息也不是他本人,贺思钧转而查了那个老板的所有信息。
好消息是莫满确实存在,不是随口杜撰的人物,但他本人不在宁海市内,通过几条汇款信息发现,两月前,他离开了宁海市。
“你这么查合法吗?”纪羽紧张地问。
贺思钧没有作答,纪羽庆幸他还没成年应该不至于坐牢。
阴风晦雨暂且放置一旁,万众瞩目的运动会终于拉开帷幕。
各班代表举着牌,浩浩荡荡地进场。
柳承作为最高个被安排走在最前边,纪羽从队伍里探出头,总觉得下一秒柳承就要像螃蟹一样侧着身子横着走,因为他全身像钢筋做得似的格外僵硬,腿都不能打弯。
或许是因为紧张,柳承的表情格外严肃,紧绷着脸,左右两个班级代表都不敢站得太近,他们班两旁的过道比其他班级宽敞得多。
才想换位置到最前排去和柳承说两句话安慰安慰,后头砰得一声,惊得操场上所有人都在回头。
烟花礼炮似乎出了故障,还没等一众人致辞就迫不及待地发射。
众多烟火紧接着第一枚的炸响升起。
彩烟拖着长尾冲向天空,像狐狸的尾巴般蓬松,也像瀑布,从半空中倾泻。
尚停留在树梢上的鸟雀被惊起,扑飞了一片。
不算多华丽却也热闹,在每日重复着枯燥的学校内一点新奇就足够叫人激动,惊叹声此起彼伏,很给面子。
这是他在学校参与的最后一场运动会了,纪羽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尽管这才是他第二次参加而已。
纪羽环顾四周,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学都在这一块被划定的草坪上,再过几个月,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
或许其中有些人已经期待很久再也不见的那天,但纪羽莫名地把这一幕记了下来,大概是为了填补不讲理由出现的空虚。
“快看快看,还有。”身旁的顾英杰激动地拍他的肩膀,张大的嘴巴显得很傻。
要知道为了今天,他比平时多打了一倍的发胶,头发丝都显出成熟的油腻感,校服底下是他精心挑选的紫色运动服。
礼炮还在响起,纪羽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众人抬着头望天,贺思钧穿过丛丛人影,看着纪羽。
他察觉到有另一股视线落在同一个方位,但他没有去追,只紧紧用目光裹住他的小鸟。
不到一分钟,所有礼炮都燃尽了,彩烟在空中散得飞快——今天刮了风。
话筒招呼了几声,才将众人视线拉回。
最重要的环节已经过去,冗长的发言也不得不缩减,在台上简洁地走完流程,宣布运动会正式开始时,底下爆发出更强烈的欢呼。
各班按安排进入各自的场地休息,高三被安排在看台上,离广播区很近,纪羽能听到播报员的声音在耳边和喇叭中先后响起。
所有人都带着纸笔,班长提醒半小时后收第一份广播稿。
纪羽掰着笔帽,冥思苦想。
过了没一会儿,就听到班里人在喊李老师。
李玄穿了身柔和的浅麻色套装,宽松,舒适,眉眼间的严肃也褪去,笑道:“别吵啊,被别人听到就不好了。”
她买了饮料和吃的来,几个学生主动分发,众人压着嗓音小声但掩不住惊喜道:“谢谢李老师。”
李玄前段日子回归了班级,瞧着跟以往没什么区别,也没有多提不久前上班路上的小事故,但走路时放缓的步调和时不时掩在腹部的手臂,都让人猜到,她有了新的在意的对象。
原来有时候,需要隐瞒的不只是伤痛,还有不需要向外人袒露的喜悦。
纪羽收回目光,跟着其他人一同道谢。
有人围过去李玄身边聊天,纪羽还在一份广播稿上挣扎。
左右看看,贺思钧先不指望,纪羽凑到柳承身边。
“你写好了吗,借我看看。”
“什么?”柳承在解一道数列题,过程细致得叫纪羽看着手酸。
“广播稿。”
“哦哦,我没写。”柳承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班长说今天上午有项目的运动员不用写广播稿。”
纪羽眼睛圆圆:“你报名了?!”
别看柳承个高又壮,全身肌肉发达,看起来绝对是个运动的好苗子,但纪羽知道要是让他在大庭广众下跑步,没几米就会上演左脚绊右脚自相残杀的惨剧。
上一次运动会比赛项目强制报名,还是纪羽把他从体委的魔爪下解救出来,转而在项目申报表上填上贺思钧的名字。
柳承弱声弱气:“报名的时候你们不在,剩下几个项目没人,舒文说铅球最好,扔完我就可以走了。”
纪羽关切:“那你小心别把球砸脚上了。”
柳承点点头:“我在家里练习过了,应该没事的。”
“我会在边上看着你的,”纪羽拍拍他的肩膀,“你报项目了,那展舒文呢,她以身作则没有?”
“她跳高。”
纪羽看了一圈,没见着她人:“已经去准备了?”
“没有,跳高下午才开始,她趁教室没人回去睡觉了,噢,这是她提前写的广播稿。”
柳承掏出一沓便签,纪羽接过来从头翻到尾,判定没有丝毫借鉴意义。
什么雄鹰猛虎雄狮,写成动物列传了,没有新意。
柳承见他面带失落,于心不忍提出:“我替你写。”
纪羽大为感动。
解决了广播稿,纪羽体贴地为柳承留出私人空间,美滋滋回到自己位置上,发现贺思钧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过来。
“你座位不是在后面么?”
“我和顾英杰换了。”
偏头一看,就见顾英杰已经和女朋友牵上小手甜甜蜜蜜了。
想也是不会再回来,其他人也不会想和他换座和贺思钧坐一块儿。
纪羽认命地坐下。
贺思钧像在写广播稿,纪羽起了点兴趣:“写的什么?”
贺思钧大方地直起身让纪羽看,纪羽弯腰一瞧。
“……写得好烂。”
“嗯。”贺思钧半点不羞愧。
怎么能把那么简单的东西写得那么烂?
看过柳承三分钟写一篇广播稿后,纪羽觉得这相当轻松,忍不住指点:“你干嘛要把日期和时间写上去,和流程单似的,改一下,不要写具体时间……”
贺思钧一句也不反驳,纪羽说一句他改一句,一通辅导后,总算有模有样。
时间差不多,班长来收稿:“把班级和名字写上啊。”
收到贺思钧的,她顿一顿:“纪羽的怎么有两份?你的呢?”
纪羽就在边上,自然听得一清二楚,朝贺思钧飞了个眼刀,解释道:“字丑一点的是他的,他写错名字了。”
“没……”
纪羽堵住贺思钧的嘴,笑道:“就这样。”
班长也没多说,收了稿就走。
人走后,纪羽把手掌在贺思钧校服上来回蹭,很嫌弃似的。
贺思钧盯着他:“你教我写的,算你的。”
胳膊上像被蜜蜂扎了一下,是纪羽在掐他胳膊:“那我的还是柳承写的呢,算算算,这点小事算那么清楚!””
贺思钧:“你的就是你的。”
纪羽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懒得管他了,拿着水杯起身准备去透透气,灌水口就在看台侧边底下,来回几分钟的事,纪羽明令禁止贺思钧跟着他。
比赛已经开始了,看台出口连接着操场,纪羽走下去,就有挂着号码牌的人从他身边窜过去,一阵风似的,有一点汗味。
天气转凉后,纪泽兰和徐梁就把秋衣秋裤翻出来,劝说家里所有人穿上。
纪羽宁死不从,但也悄悄穿上了护膝,换上了厚袜。空气变冷,他的腿部关节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哪怕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雪和冰雹,骨缝里也像生出刺一般,一动就扎得痛,细细密密。
跑走的人还穿着短裤呢,小腿就这么裸露在降温后的寒风里,看着就凉,也很容易受伤。
纪羽像韩姨看着大冬天还在穿短袖的年轻人那样,呲了呲牙,拉起了衣领走到避风口——
作者有话说:明后两天需要请个假,晚点挂请假条,马上回来,不要忘记小鸟呀[可怜]
第59章
想借接水出来放风的不止纪羽一个, 接水队伍排了长长一条。
纪羽下看台前才点过名,下次点名至少也得在半小时后。
其实直接逃走也没什么,展舒文就不需要别人替她遮掩, 但纪羽确实更喜欢遵守规则一点,至少规则内会发生的事是他预料得到的。
在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上犹豫又忐忑真是太不值当了, 纪羽加快步子快走两步走到教学楼区域,又晃到楼上,在教室里灌了水, 戳了戳熟睡的展舒文, 趁人醒来前拿了错题本跑出去。
也就那么巧,梁子尧从十八班里飘了出来。
纪羽一点半点不惊奇了。
两人又顺路往操场去。
纪羽有心想试探两句, 但又觉得如果要瞒点什么怎么可能说实话, 加上这么久以来,梁子尧也没真正向他做出恶劣的有实质伤害的事, 他却没对梁子尧有什么好的看法。
如果梁子尧真的无辜, 那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纪羽换位思考,如果自己的性格被否定讨厌, 他绝对会难受得想把说他坏话的人嘴巴堵死从鼻孔里灌一肚子胡椒水。
听着梁子尧眉飞色舞地分享长跑的诀窍, 纪羽难得表现出有兴趣的模样:“你报了长跑?”
“对啊,5000米, 下午比赛,你要来看吗?”
纪羽:“我在看台上就能看见。”
“也是。”梁子尧笑, “不过到终点线看的感觉可能会不一样。”
纪羽不以为然:“能有什么感觉?”
梁子尧:“听到别人喘得像破风箱一样嗬嗬嗬的, 就会感觉呼吸真美好。”
“……”纪羽很想翻白眼, 但忍住了,“听着就喘不上气。”
好吧,这大概就是他和梁子尧思维上最根本的差异, 比起对比别人感到轻松幸福,纪羽只会代入到破风箱身上联想自己也开始哼哧哼哧。
家里有很长一段时间禁止播放任何苦情电影和剧集,就是为了避免价值观还不成熟的纪羽入戏太深,半夜情绪过激地淌眼泪、盗汗,把自己搞得全身起疹子。
“而且你不也是选手吗?”大喘气的人不也该有他?
梁子尧两手插兜,胳膊肘时不时擦过纪羽的手臂:“我有技巧嘛,调整过来很快,而且你信不信我能拿第一?”
纪羽隐隐看到贺思钧的身影靠近,随口道:“你好自信。”
“纪羽。”梁子尧快走几步落在纪羽前边,面向他,“要不要打赌?”
“为什么要打赌?”
贺思钧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梁子尧的眉眼在阳光照射下生气勃勃:“有意思嘛。”
纪羽又问:“打什么赌?”
“我会拿第一,”梁子尧说,“我会赢。”
纪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发梢挠着耳朵尖,有点痒,他忍着,整个人看上去心不在焉:“那可不一定。”
“这才有意思嘛。”梁子尧说着,倒退两步,“要是我赢了,下周一起出去玩?”
两人和贺思钧间的距离在缩小,纪羽已经能看清贺思钧毫无表情的面孔了。
“没意思。”
“那再加一个筹码,输的人要说一个秘密,不能太小,如果对方不满意,就再说一个,怎么样?”
秘密。
纪羽抬眼:“你的秘密和我又没关系。”
梁子尧的笑容扩大了,目光攀爬过纪羽的五官,落在脸颊上不算起眼的黑色小痣:“你会感兴趣的,绝对。”
贺思钧的脚步声静在咫尺,树枝摇着硬韧的叶,声响比任何季节都要大。
“小羽。”
“那就这么说定了。”
贺思钧和梁子尧的声音同时响起。
纪羽越过梁子尧的肩膀,看到贺思钧变得沉冷的面色。
“那我先走了。”梁子尧把手抽出裤兜,摆了摆,居然头一次有眼力见地先行离开。
贺思钧走过来,风被他挡去大半。
纪羽以为他会问:你去了哪里或者是梁子尧和你再说什么,这种他很没有立场说的话,但贺思钧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他深黑的眼睛看着他。
这种沉默居然让纪羽很难忍受,就像感情并不和睦的夫妻,妻子和适龄男子走在街头被丈夫看到又或是一直接受喂养的猫被发现有其它奴仆一般。尴尬。
尽管他和贺思钧的关系和以上两条都靠不上,但前不久他才答应了少和梁子尧接触的建议,转头却又和梁子尧“有说有笑”地漫步在安静的校园里。
当然,也尽管是梁子尧单方面有说有笑,他只是觉得腿有点酸而走得比较慢而已。
“接水的人太多了,我回了一趟教室。”虽然没必要解释,但纪羽认为打破这份寂静很有必要。
“嗯。”贺思钧应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回答,“快点名了。”
纪羽立刻把梁子尧和他的赌注甩到脑后,加快步子:“那你还出来找我,我们俩都不在被记了名字都不知道,你坐位置上说我去上厕所了都行呀!”
怎么那么笨!
“还有时间,慢慢走……”贺思钧拉住纪羽胳膊减缓他的步调,他眼睛向下一扫,刚才还平整的眉头居然就此皱起来,“腿不舒服?”
纪羽扒拉他的手劲一松,眼珠很明显地偏移:“没有啊。”
贺思钧半点不留情地蹲下挑起纪羽的裤腿,薄薄一层小腿肌肉立刻绷紧了,但在贺思钧手下仍然和豆腐一样软,带着薄茧的手指在纪羽膝盖窝一圈按压。
纪羽险些失力跪下去,抵着贺思钧的肩膀站住了。
“护膝戴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几天吧……”
“我是问一天戴多久时间。”
纪羽被他有点硬的语气堵了一下,憋闷着气低声说道:“戴一天呗……”
贺思钧冷声问:“十几个小时?”
“那不然呢!”纪羽烦道,“从起床到睡觉有几个小时你不会算,就知道问问问。”
“护膝不能戴那么久,我之前和你说过。”贺思钧抬头。
纪羽一噎,声音弱了一截:“你只说不能一整天都戴着,我睡觉会解下来的。”
“你睡觉期间不用走路,但你其他时候都在活动,你不能依赖它走路。”“但会痛啊……”
纪羽的重心一半落在贺思钧身上,像只小鸟停靠在肩膀上,小小的爪子抓住了衣领,贺思钧不能动弹了。
“穿秋裤很热啊,而且膝盖和脚踝那里还是冷的,还会酸,走路的时候就会很怪,但没有长很多血点,已经很不错了……对吧?”
贺思钧和纪羽靠得很近,他能看见护膝边缘明显泛红的皮肤,抬手解开粘贴条,语气缓和:
“小羽,你可以用宽松的,用这种你会更不舒服。”
“其他的没有用。”
纪羽就是这样,尝到一点甜头就好不节制,放任自己依赖,也不想什么时候会承担后果。
贺思钧需要让纪羽知道他这种行为模式有多天真,他用手圈住纪羽的膝盖,收缩掌心:“像这样长时间绷紧,肌肉会一点点退化,还可能加重水肿,血液循环也会变差,你会把你的膝盖弄坏。”
“不会!不会。”纪羽立刻说道,“我打算好一点了就摘掉,没有打算一直用它。”
“但你已经用了好几天了。”
贺思钧替他把两节护膝都解下收了起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纪羽裸露的皮肤已经变得冰凉。
“没有好几天,也就三四……你干嘛呢!!”
纪羽简直不敢相信贺思钧在干什么!
——贺思钧居然试图把他的裤腿塞进袜子里!
“防风。”贺思钧解释道。
“去你的!”纪羽俯身去解救自己的裤子,以人类的审美是无法接受袜子包在裤子外边的!
动作太急,还和贺思钧撞到了一起,纪羽的脑袋像被一块坚硬无比的巨石砸中,顿时头晕眼花。
“&%……#”
大概是贺思钧在叫他的名字。从眼前一黑缓过劲来,纪羽一手捂着脑袋,另一手啪地就是一掌:“烦死了你!”
他也没看清,落手声音清脆才让他醒神,声音顿时弱下:“我没想打你脸……”
“头晕不晕?”贺思钧转回脸,半点没受影响,浑身的冷意散得一干二净,依旧沉静地看着纪羽,“这两天请假休息吧。”
纪羽收回手,手掌在身侧蹭了蹭:“不要,我还要看比赛。”
“谁的比赛?”
纪羽脱口而出:“柳承要扔铅球,展舒文要跳高,还有5000米长跑,梁子尧说……”
贺思钧掀起眼睑,这个角度下他的眼白显得很多:“他让你去看他的比赛,你同意了。”
他的语气很怪,说不出的用力,像是掏空了胸膛里的空气才问出这一句话,可表情很平静,像只是根据纪羽的回答而做出的合理的推测。
纪羽看着他,没从他的脸上看出异样,于是向他坦白了他和梁子尧的对话。
“你说,他到底有什么秘密和我有关,不会就是告诉我,我们从小就认识吧?那我也太亏了。”纪羽嘟囔着,“不过他说我不满意还可以继续问,但是万一他要是真的跑了第一怎么办…体育生组是不是和其他组分开算?应该没那么容易得第一吧……”
“他不会赢。”贺思钧笃定道。
“为什么,你要参加吗,你没报5000米啊。”纪羽顺着贺思钧的力道站起身。
贺思钧答非所问:“你想要我赢吗,纪羽?”——
作者有话说:大胆贺思钧敢对小鸡这么说话!
第60章
自从免疫功能出现问题, 跑动带来的痛苦多过畅快后,纪羽就不太喜欢运动了。
虽然基本的锻炼他还是会做,但像长跑、打篮球、跳绳此类活动是绝对不在纪羽的清单里的。
所有竞技体育赛事, 他也很少关心。
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反复折磨自己从而达到精进再精进的运动都曾让纪羽困惑。
用无法挽回的伤痛换短暂的闪光,能被记住的也只有寥寥几人。
但人的本性或许就是争强好胜, 纪羽也不例外,即便他在竞争中感受到并不是幸福,更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珍贵的感悟, 但他确实习惯不断主动或被动地参与比较。
既然没有人能逃过, 那么咬着牙主动踏入更严酷、被挑选境地的人确实值得被敬佩和尊重了。
当然参与一场高中寻常的运动会,还不至于让纪羽对主动迈入火坑的贺思钧肃然起敬。
他只觉得贺思钧脑袋有坑。
不过在贺思钧俯身问他, 想不想要他赢下比赛时, 纪羽还是点头了。
柳承掷铅球成绩不错,但面对围观众人的惊叹时, 他依旧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地里, 还是纪羽记下了他的成绩,提醒他去领奖, 柳承见还有拍照环节死活不肯。
结果就是纪羽拎着他站到中央去, 柳承窝在纪羽身后,像鸡崽似的缩着头, 领了奖就跑回了看台。
大概是年级越大胆子也越大,看台上乌泱泱一片人只剩下不到一半, 都到各自感兴趣的场地看比赛去, 点名也取消了。
纪羽和贺思钧提前离开, 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后纪羽得到了贺思钧替他临时缝的护膝。
没有任何支撑性,保暖性能拉满,纪羽走路幅度稍大些, 膝盖骨那块裤管就凸起一块。
纪羽把裤管撩起来又放下,撩起来又放下,看了好几眼,还是没脱掉:“拆开的棉被能缝回去吗……”
用最细的绣花针缝出最粗的针脚,明明棉线也不粗呀,真是不懂贺思钧怎么办到的。
简直丑到极致。
贺思钧还挺谦虚:“我会再练练。”
练习绣工吗,纪羽看他两眼,想贺思钧“三心二意”的本事也不小,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忙什么,都学会用非法手段查信息了。
这种转变,对贺思钧来说,抛开道德和法律层面评价,应该也算是好事吧,至少他不再死板、墨守成规。
暂且不再去想,下午的运动会如期举行。
几道有节奏的踏步声后,踏板压下,少女如一条尾鱼跃出海面,扎起的发丝擦过横杆。
咯楞一声,杆子和人同时倒在软垫。
是像鱼,不过是鱼干。
直挺挺的。
连跳三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纪羽绝望地把脸捂上,展舒文倒是一脸从容地从垫子上下来。
纪羽:“我还以为你很擅长。”
展舒文从他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啧,学校也没要求要擅长才能报项目啊,我认为体验一下很有必要。算了,让柳承评价一下,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柳承讪讪一笑:“很正直……”
纪羽把脸埋在手心里咯咯笑。
“请男子五千米参赛同学到检录台检录,听到广播的同学请尽快到检录台检录……”
展舒文没机会了,后边的比赛也和她没关系,但本着来都来了的态度,她还是打算看到底,积攒点经验,说不定到大学还有一雪前耻的机会。
不过纪羽明显心不在焉,频频向操场另一头张望。
“我们班有谁报五千米吗?”展舒文随口一问。
柳承回忆:“我记得是顾英杰,不过早上跑完四百他就吐了,可能会退赛吧。”
纪羽没说什么,步子也没挪一下。
这个赌注,太幼稚也太莫名其妙,没必要说。
他把视线挪回跳高场地中,裁判挥舞旗帜,女生矫健蹬地,脚掌落下,弹力将她抛向空中。
“砰。”同时,信号枪响。
身边掌声不断,纪羽偏头,看着几道身影穿过长长曲折,飞鸟般掠来。
贺思钧很好分辨,临时决定参赛,他一身校服,白衣黑裤,风一来,不透气的裤管飒飒响。
跑在第一的是梁子尧,他极为轻松地左右张望,看见纪羽时甚至举手挥了挥。
“……”纪羽没抬手,倒是他边上的人热情地挥手。
“加油!”
围在跑道边缘的人喊。
贺思钧在第四个,确实得加油了,纪羽没什么表情地想。
这么些年的负重跑越野都跑下来了,总不能让他输给花孔雀吧?
展舒文眯了眯眼,指道:“贺思钧?”
纪羽抽抽鼻子:“不,是’顾英杰’。”
适时,广播响起,到了念加油稿的时候了。
“奔跑是你的使命,超越是你的勇气,而坚持是永垂不朽的火光,是你灵魂的赞歌!高三十七班的顾英杰,请你纵情前进,无论前方是谁,无论前路多远,请无所畏惧地勇往直前吧!所有十七班同学都为为你鼓劲、加油,像雄鹰一样搏击长空!像猛虎一般一击制胜!加油!我在终点等你……”
展舒文:“哇哦。”
柳承抹汗:“这应该是他女朋友早上就写好的塞过去的。”
“……我好想走。”纪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完全不能理解播报员是怎么字正腔圆流畅地把这段话念出来的。
而且不知为什么,看台上留守的十七班同学打了鸡血一样真的站起来对着匀速而过的贺思钧高喊助威。
柳承已经在他旁边扭成麻花了。
又是一圈。
“贺思钧,快点啊!”展舒文突然开口喊道,纪羽看到贺思钧朝他的方向偏头。
纪羽才不会做在大庭广众之下喊话的事,所以他只是轻抬下巴,示意自己看到他了,快走吧。
贺思钧似乎是会错了意,竟然突然提速,一举超过两人,逼近了第一。
梁子尧也回头了,但纪羽和他们的距离在拉远,眼神中的内容模糊。
梁子尧提速了!
贺思钧才拉进的距离再次增加。
但差距不会一直存在,贺思钧不是甘于落后的人,尤其是在接受“指示”后,他的步频始终没有慢下,反而更快、更快。
“不是还有六圈半吗,他们干嘛呢??”
“前两个是不是有仇啊,第一抢人女朋友了,追得跟逃杀似的,还有好几圈不留体力怎么跑。”
“都套圈了吧?”
“我去,不会累?是人吗,跑那么快!”
又一圈,贺思钧超过了梁子尧,脸色依旧很平静,暂时落后的梁子尧向纪羽做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不知不觉,跳高比赛结束了,纪羽也站到了跑道外围。
人跑过的风像锋利的白纸边缘,划过纪羽裸露的手背。
一圈又一圈,前期梁子尧还会赶超两步,但到最后两圈,贺思钧已经稳稳在前。
每一次他路过,纪羽都会想,不累吗?
那种呼吸急促到肺像要炸开,双腿酸软,浑身上下的器官都被翻来覆去地颠,连太阳穴也开始抽疼。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拉着贺思钧跑出家门,一直跑一直跑不敢停下。
即便他知道失去小腿的贺泰安是追不上他们,也绝对不会来追的,但他还是不敢停下。
再也迈不动步子时,他甚至分不清跳出喉咙的心跳是因为身体机能到了极限还是惧怕的余韵使然。
他居然顶撞了贺泰安。
“你别…别害怕……”纪羽察觉到贺思钧的手在颤抖,他竭力平复呼吸,安慰道。
“是你在抖。”小时候的贺思钧依旧不讨喜,戳穿了真相。
“……”纪羽瞪眼,贺思钧没有再说话了,他的胸膛也在起伏,只是幅度比纪羽小得太多。
贺思钧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有一部分血渗到了头发里。
纪羽和他牵着的手里也尽是血和透明的组织液,滑腻腻的,他们握得很紧才没有松开。
“你的手破了。”纪羽不知道该先关照贺思钧指甲盖翻起关节破损的手还是先按住贺思钧头顶不断渗血的伤口。
他害怕得不得了,出了诊所他才哭出来。
眼泪豆大地一颗接着一颗,落在贺思钧沾着泥巴的鞋面上。
这时他还没有太多应对悲伤的纪羽的经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猜他是被吓到,就把手藏在身后,定定地站着看着纪羽掉眼泪。
纪羽哭够了,用袖子抹了眼泪,小心地拉着贺思钧的胳膊:
“你到我家里去,我把你藏起来,不会让干爸…不会让他找到你的。”
贺思钧摇头,天色昏黄,到他该回去的时候了,他说:“我回家。”
才止住的眼泪又掉出来,但纪羽的情绪明显变化,他几乎是用吼的,只是嗓音还很稚嫩,没什么威慑力:“为什么!他打你,你还要回去!”
就算是纪律也不会对他这样。纪羽的胸口很痛,血腥味还在向外冒,只是带贺思钧逃走,纪羽都快难受得死掉了,贺思钧全身都是血,好像让纪羽做了好几个晚上噩梦的恐怖片里的人。
血淋淋的。
“我没有被打。”贺思钧想安慰纪羽,“你不要哭了。”
“那你为什么会受伤,你的指甲盖都没有了,怎么办,你以后连橘子都剥不开了……”纪羽嗓子哑了,他简直不能想比这更难过的事。
“这是为了……让我变得更好。现在你看到的,是因为我做得还不够。”
纪羽露出极其不认同的表情。
贺思钧补充:“指甲会长出来的,很快。”
“真的?”
“真的。”
“真的也不好。”温暖的小小一团抱住了手臂,轻轻的,手掌拍在他背后,贺思钧整个人僵住了。
“不要很好不可以吗,受伤很痛…爸爸妈妈不能这样对你,你会好痛,会很难受…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不能?
他就是为了延续贺泰安的意志出生的,乔青燕也体贴地不干涉,很多时候她只是看着,或者离开。
纪羽却慌张地闯进来,带着惊惶,带着勇气,带他跑出家门,跑过纪羽永远不肯步行走过的长桥,对他说,不用变得更好,因为他也会痛会难受。
纪羽流着贺思钧半知半解的眼泪。
“最后半圈了!”
山呼海啸的助威与欢呼声里,贺思钧跨过终点,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直到在纪羽身前停下。
“我赢了。”
他把风带到纪羽身边,呼出的气流灼热,吹乱了他喜欢的人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