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落进洞口,哐啷一阵响,纪羽弯腰随手拿起向旁边一递:“喏,这个最好抓。”
是只兔子,耳朵缝得有些歪,一只立起,一只倒下,没有修剪的毛发遮住了黑漆漆的豆豆眼,有点凶相。
“和你好像。”
“哪里像了?”纪羽回头怒视,“你再乱说就丢了。”
“那可以丢给我吗!”
稚嫩的童声从底下传来,不足大腿高的豆丁小孩仰着头问道:“我想要这只兔子,妈妈抓不到!”
“不可以随便要人家东西!”孩子妈妈抬手招她回来,小女孩躲到纪羽和梁子尧腿边,不便下手。
她显然是个机敏的,也不怯场,脆生生对着梁子尧道:“哥哥要丢掉的话可以丢给我,我喜欢它。”
梁子尧低头看她一眼,笑意未变,蹲下身去,纪羽以为他会顺着小女孩的话将玩偶送给她,没想到他还往怀里藏了藏。
“不可以哦,因为这是那个哥哥送给我的,我也很喜欢,所以不会丢掉。”
小女孩没有失望,旋即想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案:“那我想买!我有钱!”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翻出零散的纸币,捏在手里娴熟地问:“要多少钱?”
“我不卖。”梁子尧狠心地拒绝,抬眼看着纪羽,“这是这个哥哥送我的礼物,我不会卖掉也不会送给其他人,如果你送给妈妈的礼物,没有经过你的允许被妈妈送给别人,你是不是也会不高兴?”
“好吧……”小女孩被说服了,丧气地垂下手。
从没预料过梁子尧也会说这种话,纪羽眨动眼睛,说不清内心的滋味,于是俯下身对小女孩道:“我可以再帮你抓一个新的。”
小女孩高兴地蹦起来,贴着纪羽的大腿软软地依着:“真的吗哥哥,妈妈说抓一只很难很难。”
纪羽手指蹭到女孩热乎乎的脸颊,收起手:“有一点难,但是没关系,我可以抓到。”
在大部分小孩一年都去不了几次电玩城的时候,纪羽就有一□□属于自己的抓娃娃机了。纪律把钩爪调得很松,说只要他能抓上三个娃娃,就能到他房间里睡觉。
那时纪羽才学着一个人入睡,自然勤学苦练,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纪律暗中动的手脚,不过那时他已是称得上是百发百中的神抓手了。
在小女孩的期盼的眼神下,纪羽很快抓起兔子,是机器里品相最好的一只,女孩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拉着纪羽的手一个劲叫哥哥想把人也带走,女孩妈妈送了几杯饮料感谢飞速将孩子揣着了。
母女俩走后,纪羽又抓了两只玩偶让柳承带回去,柳承还向他道歉:“我差点就把玩偶送给小妹妹了。”
纪羽摆摆手:“小事情而已,没什么。”
晚上放学,纪羽倒是没反对梁子尧跟着他。
“今天没带手机,回去我把钱转给你。”
“什么钱?”
“吃饭还有抓娃娃的钱。”
梁子尧缓步:“我有钱请客,不用给我。”
纪羽毫不客气:“你之前吃食堂免费的汤都要来三碗。”
梁子尧:“那叫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不想占梁子尧便宜的纪羽:“……”
“不是说你,纪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梁子尧转过脸,看着纪羽被夕阳浸染的眉眼,“他们是你的朋友,我不会抢。”
“什么……”纪羽顿住脚步,干燥的风拂过两人间隙。
“别生我的气了。”
梁子尧说得认真,两行视线想要洞穿纪羽的内心,在那一瞬间,愈合的右肩伤口像被蚂蚁爬过,敏感地麻痒起来。
“你想太多了。”纪羽甩下这一句,随手拦了辆车就走。
到了目的地才想起来自己没带够钱,只好把包和学生证押在车里,跑回去拿钱。
虽说纪泽兰答应今年不再离开,但厂里大大小小的事时常需要人看顾着,而纪羽天亮出门天黑回家,十天半个月才有一天假期,要纪泽兰和徐梁天天待在家什么也不做更不现实,因此有时两人也会出门处理些工作,偶尔不在家也很正常。
今晚,家里就只有他和韩姨两人。
“汤喝完就放着啊,韩姨明天收拾,晚上睡觉把窗关紧,房间温度宁愿打高一点也不要低,好吧?”
纪羽捧着碗点头:“嗯嗯。”
韩姨摸了摸他的脑袋,进屋休息。
22:47。
客厅开着一盏落地灯,鱼汤被炖到奶白,鱼肉化开,刺都挑了出去,纪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电视,手上自动舀着汤。
布置的作业写完了,新的教辅还没拆封,写不下去,刚巧韩姨叫他吃夜宵,干脆就下了楼。
随手点的一部电影倒是很好看。
不知不觉就入了神。
喝完汤,纪羽点了暂停,洗好碗,爬上沙发,盖着毯子聚精会神地看。
这不是不务正业,这是积累作文素材,说不定哪次考试就用上了呢。
纪羽想着,却走了神,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间睡着了。
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毯子厚实,纪羽背对沙发靠垫,睡得很沉。
纪泽兰和徐梁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不由得放轻了动作,小心地挪近。
“睡熟了?”徐梁无声说。
纪泽兰掖了掖毛毯,拿开老公的手:“别动。”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睡。”
从前纪羽年纪小倒还好,在哪都能睡,再不济睡熟了也能抱回房间里,现在要想不惊动人倒是难了。
“再等等,坐会儿。”纪泽兰在纪羽身侧坐下,徐梁没敢下臀,他身板壮,怕一坐下沙发凹一块,儿子能打个滚惊醒,索性在地毯上坐下。
“累着了。”
就像看到小猫小狗睡熟忍不住动手动脚那样,徐梁也忍不住对他儿子下手,摸一摸纪羽的脸,碰一碰耳朵、额头。
纪泽兰本想制止,但见纪羽没醒,也将手落到纪羽头顶,摸到一团毛茸茸。
徐梁低声道:“眼睛睁开像你,闭上像我。”
纪泽兰屈指弹他胳膊:“放屁,尽给自己贴金。”
要她说,纪羽整张脸的五官都像她,但鼻子更立挺,纪羽眼睛本来就大,脸又足够小,更显醒目。
纪泽兰最喜欢小儿子用一双大眼睛盯着她瞧,灵动得不得了。
偶尔困到不行了,眼睛里就会雾蒙蒙的,抱着她的脖子哼唧。
就像今天这样,在沙发上等到睡着,不小心闹醒了就钻进人怀里,用嫩嫩的脸蛋蹭着人的下巴和脖子,纪泽兰怀疑有时纪羽醒来是徐梁故意的。
哪怕纪羽已经长大了,撒娇的次数渐渐减少,或许哪一天也不会再为他们深夜回来而惊喜,但纪泽兰仍然不会改变对他的看法,内心的怜爱一分也不会减少。
这是她最孱弱的孩子。
徐梁伸出手掌丈量:“以前只有我巴掌大,现在都比你高了。”
纪泽兰踢他一脚:“别弄醒了。”
徐梁抬高手投降:“我没碰到!”
他揉揉膝盖,嘀咕道:“小宝对付老大这招就是跟你学的。”
纪泽兰还要瞪他,纪羽突然醒了,扑到她肩上抱着她。
纪泽兰惊了下,以为他受了什么委屈,拍着他后背问道:“怎么了?”
纪羽的眼睛又闭上了,含糊不清似乎仍在做梦:“纪律,我抓到好几个娃娃……”
第67章
一早见着纪律时, 纪羽还当他在做梦。
翻了个身又闭眼睡了一会儿,摇摇晃晃撑着床爬起来,再一看, 纪律人还在。
纪羽懵着脸,闭上眼睛, 又睁开。
“你在干嘛……很吓人…”
纪律站在破晓晨光里,嵌了满肩朦胧,只有脸庞笼在阴影里, 纪羽毫不怀疑纪律就这么坐着看了他一整个早上。
“明天带你去体检。”
纪羽下意识皱眉:“明天——”
“明天放假。”
“哦……”难得的休息天被毁, 纪羽无精打采地从床尾扒拉衣服慢吞吞穿上。
“穿反了。”纪律起身,拉住毛衣下摆, “抬手。”
纪羽举高双手, 毛衣从下往上被掀起,顺畅地剥离, 纪律手臂一翻, 手掌撑开领口:“头伸过来。”
堆叠的毛衣领口钻出颗海胆,不用纪律说, 纪羽自觉伸手穿过衣袖。
下楼吃饭, 纪羽跑进厨房给粥里加糖,见水池边摆着用过的碗筷, 探头问:“爸妈出去了?”
韩姨跟进来盖上糖罐:“一早就走了,徐先生一起来就焖了粥, 好了, 糖不能再加了, 早上吃太甜对身体不好。”
纪羽被赶出厨房,在餐桌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粥, 纪律照旧在喝他的咖啡。
陶瓷轻嚓声音清脆,纪律抬眼,“我有话问你。”纪羽放下勺子对他说。
“说什么?”
“家里是不是又出事了?”纪羽严肃脸。
“没有,”纪律抬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为什么这么想?”
纪羽紧盯:“真的?”
“明天带你去心理科,查一下有没有被迫害妄想症。”
“咳!”韩姨用不满的眼神看向纪律。
纪律:“……没有。”
纪羽低头,舀了满满一勺热粥,鼓着脸吹气:“不要骗我就好。”-
今天是贺思钧承诺期限的最后一天。
可他依旧没出现。
“这个题型我讲七讲八,讲了不说有十遍,六遍至少有的,有些人还在错……”
纪羽撑着脸看纸面上一道大大的红勾,心里微微地窃喜。
“——做对的也不要在那摇头晃脑得意,嘚瑟劲给我收一收!”
纪羽轻咳一声忙放下手坐正。
下课铃响。
“再给我两分钟,我把这道题讲完。”
“唉……”
“再唉五分钟!”
纪羽坐得屁股麻,侧着半边身子盯着黑板发呆,眼角带过晃荡的灰影。
见纪羽视线扫来,梁子尧在窗外小幅度挥手。
几分钟后,一群人憋疯了似的涌出教室。
梁子尧:“去哪儿吃?”
纪羽:“食堂。”
梁子尧:“行。”
吃着饭,梁子尧问:“明天有空吗。”
“没空。”
梁子尧的表情变得很可怜。
“……我明天有事。”
梁子尧收势:“晚上呢?我有几张旧夏天演唱会的赠票,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去看看。”
“旧夏天?”
旧夏天是流行乐坛内一线知名度的乐队,十多年来长盛不衰,数首原创曲目传遍大街小巷,毫不夸张地说,纪羽是听他们的歌长大的。
要不是前段时间实在忙得晕头转向,纪羽可能也会是抢票人群里的一个。
纪羽心念微动,体检最多花半天,他其实有空。
“还是算了,是给你的赠票,你找你朋友去吧。”
梁子尧啪地放下筷子,用眼神说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最终,展舒文和柳承也被说服一起前往。
“刚好有五张票,晓怡妹妹一起来咱们就有五个人,不浪费。”
正好贺思钧不在。
纪羽心想。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感受很怪,紧张、忐忑里又夹杂着快意。
“好。”
下午两节,都是李玄的课。
哈欠声连天响,几乎盖过铃声。
“再给大家三分钟时间,觉得困的去洗把脸,教室后面也可以站着,尽快活动一下让自己清醒过来。”
三分钟后,李玄环视教室,蹙起眉心:“那个空座是谁?”
“老师,是顾英杰!”
“他人呢?”
底下小声交谈,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好像从中午开始就没看到他了。”
李玄叫人:“王想,你去厕所看他在不在。”
男生应了一声,小步跑出教室,片刻后喘着气回来:“老师,厕所里没人。”
这下问题大了,李玄叩桌子停止讲台下纷纷议论。
“先把卷子拿出来自己做,李柯乐、范钦还有潘……算了,就你们俩跟我来一下。”
李玄带着两个男生出去,片刻后两人一块儿回来,众人七嘴八舌。
“咋了,老师给你说什么了?”
“顾英杰去哪了,他逃课了?你跟我说实话,我保管不对外说。”
“是和其他老师请假,忘记和老班说了吧。”
“你们中午没一块儿打球吗,说说呗,什么情况?”
“问李柯乐有什么用,这不应该问潘玥吗,潘玥你说你男朋友去哪儿了,中午他没和你一起吃饭吗?”
“你们男的能不能别瞎问?”
被扯入话题中的潘玥却是头也没抬,低头一直拿笔写写画画,手指紧绷。
还是范钦打了圆场:“李老师就问了我们今天有没有和他一起行动,顾英杰有没有哪儿不对劲,就没了,我们出来的时候李老师还在办公室里问其他老师消息。”
一中安保严格,进入难出去更难,围墙上都拦着拦护网,新加装的监控下没有防护死角,如果顾英杰没有趁午休离校,那他多半还在学校里。
纪羽听着,静不下心,时不时向窗外张望。
没过一会儿,属于李玄的脚步声响起,还没来得及进门,她就指了几个人:“你们去学校里找找顾英杰经常去的地方,有消息立刻回来通知吴老师,让吴老师打电话给我。”
声线紧张,气息也不够稳,众人心里皆是蔓延上些许紧张感。
有人举手:“老师,让我也去找吧。”
“李老师,我也去,你在教室里等吧,我跑得快!”
“老师我们都去,找起来容易!”
李玄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大家一起去,不要影响到其他班上课,找到顾英杰马上回来不要在外逗留,可以吗?”
“可以!”
“第一、二组去操场和体育馆,三、四组在教学楼附近找,剩下两组去食堂和图书馆。我再去监控室确认一下,第二节课前无论有没有找到,大家都先回到教室。”
随着一阵桌椅移动声,教室里人所剩无几,纪羽也跟着起身,余光瞥见潘玥仍在座位上,头更低了,垂下的刘海挡住了她的面孔,握笔的指节青白。
纪羽让柳承和展舒文先走,在无声中慢慢靠近潘玥。
“潘玥。”
纪羽没错过女生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轻声说:“我不太认路,你能和我一块儿走吗。”
许久,又大概只是七八秒钟,“可以。”潘玥抬起头,总是完美卷翘的睫毛杂乱地垂落着,她站起身,脚步有点急地走在前面,纪羽快走两步跟上她。
“我们先去哪儿?”
出了教学楼,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喊。
“顾!英!杰!”
“你丫在哪啊!!!”
“回来吧顾英杰,学校已经知道错了,答应我们明天就放假了!”
纪羽跟着潘玥到假山后沿和花园树丛里翻找一圈,没见着人,潘玥眼睛顿时红了。
“我是不是不该和他说分手啊,我没想过他会找不见……”
潘玥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拿手去抹,纪羽拉住她。
潘玥:“你别拦我……”
纪羽:“没拦你,你哭吧,但是先把手擦干净,刚摸过墙上,有细菌。”
他在身上掏,掏出一包湿巾:“我没带干纸巾,这个擦脸有点刺激。”
潘玥直挺挺站着,眼泪掉得更欢了,纪羽忙抽出几张湿巾塞到她手里。
“又不是我的错!我也是为了他着想啊,我们俩这次前五百都没考进,再退下去市内一本都不稳了,他还想着去哪儿约会,我能怎么办!我才不要高考落榜考一个普通的大学,然后上普通的班然后结婚,我要上重点的,我要去大厂里做策划,他说要学建筑盖房子的,现在只能去工地搬砖了呜呜呜呜呜……”
纪羽在一旁站着,警惕四周看有没有人来。虽然很想安慰,但潘玥好像并不需要别人的劝解。
潘玥攥着湿巾自顾自嚎了一会儿,眼泪干了,情绪冷静下来,毫无顾忌地抬手一通乱抹,整理好精神对纪羽说道:“谢谢,不要对别人说。”
纪羽点头:“你放心。”他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我的嘴巴很严。”
潘玥咧开嘴笑了,她本来就不是内敛的性格:“我们去实验楼找找吧,我和顾英杰以前经常到那里亲嘴。”
“好……你把头发重新扎一下吧。”
这会儿,纪羽走在了前面带路,潘玥注意到他耳尖红了,她不由夸赞一句:“你脸好白。”
这下这只耳朵连着侧脸都红了。
纪羽还跟她说谢谢。
潘玥心情缓和,知道以顾英杰的性格不会做傻事,虽然分手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但他也答应自己,下一次考试一定会重新考进前四百。
明明以前顾英杰和纪羽成绩差不多,现在却是天差地别了。潘玥不禁想如果顾英杰能和纪羽一样就好了,至少得一样努力,不说考进联盟名校,至少能稳进重点,不然他们只会成为打击早恋的典型案例。
他们自己和平分手可以,但不能被抓典型批评、受压力分开。
换个思路,要是长相一样的话……潘玥把纪羽的脸带入顾英杰声泪齐下……
还是算了,潘玥觉得自己会下不了决心分手的——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节日快乐哦
第68章
顾英杰在实验楼里被找到。
纪羽和潘玥分头找, 有些实验室上了锁,但窗没锁紧,纪羽就探身进去看。
走过又一间紧闭的实验室, 纪羽停下脚步,折返回去, 拉开走廊玻璃窗,听见室内极轻微的声响,从对侧的窗帘后传来。
这间实验室许久没人来过, 灰尘激得人鼻腔深处发痒, 地板上几串杂乱的脚印,其中一串就通向窗台。
他放轻动作, 翻窗进入, 缓缓靠近窗帘后那团隆起的黑影。
纪羽不敢吱声。
窗帘轻轻摆动。
纪羽狠一狠心,伸手用力拉开窗帘布。
顾英杰惊恐的脸随着刺目的白光一同暴露在纪羽眼前。
窗户只开了一道小缝。
幸好。
晃眼间, 顾英杰一个重心不稳从窗台上滚下, 哎呦哎呦地在地板上呻/吟着。
纪羽忙将门打开叫来潘玥。
“我去找老师,你在这看着他吧。”潘玥向室内扫了一眼, 转身跑走。
纪羽只得走回顾英杰身边看着他。
流动的空气滚入沉闷的空间, 顾英杰瘫平在地面上,两眼发直, 哆嗦着问道:“几点了?”
纪羽没带表,估摸了一下:“两点多, 快下课了。”
话还没落地, 铃声叮铃铃响起, 隐约能听见其他楼里传来的喧闹声。
纪羽:“哦,现在两点十分了。”
顾英杰:“如果我说,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会怎么样?”
纪羽:“我不知道。”
顾英杰摔得很瓷实,落地时声响不小,纪羽担心他是摔到了脑袋,没去动他,蹲下来观察。
“你还能起来吗?”
顾英杰惊恐地握住纪羽的手:“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名字,我是不是出事了。”
纪羽拍拍他的手:“不,这说明你听力不错。”
他起身走到窗边,提高声量回应道:“找!到!了!”
确认那人听到后,关窗,回到顾英杰身边蹲下:“你放心吧,李老师很快就来了。”
在纪羽耐心的讲解下,顾英杰终于了解到事件始末。
“我其实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顾英杰捂着脸,在地上蠕动着:“你说我是横着出去不丢脸,还是竖着出去体面?”
纪羽:“你躺着出去知道这件事的就不止我们班的人了。”
很有道理,顾英杰呲溜一下就从地上爬起,还不望问纪羽:“我发型怎么样,没乱吧?”
窗台也不高,只到人腿根,顾英杰摔下来时还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力,除了有点疼可能把屁股和胳膊肘摔青外,没什么事。
“你还想着发型!”
门口,潘玥先一步赶到,李玄身子重,慢了她几步。
女生的眼睛红红的,看着顾英杰,表情又倔强又关切又满是怒意,开口却是哽咽道:“你没事?”
“我怎么会有事。”
顾英杰说着,眼神望着潘玥,眼眶也红了,像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款款深情。
但其实他知道,万一他靠着的窗户不结实,从三楼上翻下去,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
真的,他还是太冲动,太不小心,才让自己陷入险境,但这些事,就不必对她说了,他不能再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到伤害,为他担忧!
顾英杰咬着牙,含着泪,和潘玥无声对视。
纪羽夹在两人之间,头皮发麻,牙龈发酸,尴尬得甚至恨不得下楼跑几圈,好在李玄终于来了。
“顾英杰!”
尽管顾英杰坚称自己没事,还是被李玄押往医院并通知家长,临走前,他拉着纪羽的手,对他道:“好兄弟,替我照顾好她。”
照顾是照顾不了多久了,因为这一折腾,就到了放学时间。
教室里叽里呱啦,显然是兴奋不已,纪羽却是身心狼狈。
恋爱就是这么折磨人的东西吗?
不只折磨对方,还折磨其他人。
只好为他们的分手送上祝福。
当晚,纪羽就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梦。
梦里,他已经毕业,甚至结婚生子,日子美满幸福。
普通的一天下班后,纪羽喝着妻子精心烹饪的甜汤,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纪羽安抚住妻儿,戒备地靠近房门。
“你是谁?”
屋外不答,诡异地陷入寂静,纪羽听到了那人沉重的呼吸声。
呼之欲出的熟悉感,但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妻子上前拦住他的胳膊,意外地比他还高,纪羽只好拍拍妻子的手臂,安抚道:“没关系我会处理。”
妻子把头搭在他的肩膀,有点怪异地扭曲了上身:“老公,把他赶走吧。”
原本停下的敲门声在两人的对话后再度响起,并且更重更急,甚至有破空声传来。
那几乎是在砸了,木屑飞溅落到地上像急促的雨声。
一时间木板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抓住了纪羽所有心神,冷汗一层一层浸湿了后颈的衣领。
纪羽感到恐惧、慌乱、不知所措,但在妻子面前,他仍然维系着冷静说道:“你带着孩子进房间去。”
妻子不答应,反而抱住了他,修长的手臂揽过了肩膀,锁住了他,妻子的声音又是柔和黏腻的:“我会陪着你,我不会离开你。”
“不……”
脆弱的门终于承受不住应声倒下。
房间内温暖明亮,衬得屋外的夜更深更黑,却也让那人的脸清晰地映照在纪羽面前。
纪羽错愕道:“贺思钧?”
相比于破门的暴烈恶劣行径,贺思钧的脸显出一种过于沉静的违和感,像是引人深入的泥潭,情绪都被吞咽,无法拔出。
他看着要比现在要成熟得多,身形也更高大,纵使只是站着,就让人生出喘不过气的错觉。
纪羽是不怕他的,但在梦里,他开始战栗,但比起恐惧,更准确来说是愧疚与心虚。
他开口,嗓子紧绷,喘不上气似的,说出的话也似蚊呐:“你来干什么?”
“你抛弃我。”
“你发什么神经?”
纪羽撑住身形不想在妻子面前露怯:“我已经结婚了!”
贺思钧迈步靠近,门板在他脚底发出更响亮的断裂声:“是,你选择和他在一起,所以抛弃了我,你不该选择他,你做了错误的决定,需要修正。”
妻子的手臂缠得更紧了,骨头被挤压,好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离开一会儿……”
纪羽带着妻子后退,妻子很重,他很吃力地将妻子护在身后,他们的孩子跑来,抱住了他的大腿,纪羽开始头痛。
“不要再靠近了!”纪羽高声道,胃的位置跳动得剧烈,让他想呕吐。
贺思钧竟然听话地停下了,光线进入了他的眼睛,浓烈的悲伤让纪羽愣怔,继而心脏咯噔地收缩。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不喜欢你,我们从头到尾只是朋友,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如果你不来打扰,我们本来还可以做朋友。”
贺思钧垂首站立在那,沉默着。
来自贺思钧的威胁减轻,纪羽低喃道:“我说过的啊,我不喜欢男人……”
“呵……”
一道笑声令纪羽寒毛直立,威迫感再度袭来,却与贺思钧无关,而是来自身后。
像蛇一样冰冷的手臂缠上了他,妻子的声音在耳边清晰:“老公,你在说什么呢?”
纪羽这才僵硬地发现,妻子分明是男人的嗓音,骨节也是男性的粗大。
吐息打在被冷汗浸透的后颈,他像个生锈的机器般艰涩地转过头,看到妻子凸起的喉结,硬实的下颌线条,还有挑起的嘴角,梁子尧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像看待战利品一般俯视他,却用柔和的嗓音说道:“怎么了,老公?”
他一把推开了“柔弱的妻子”。
呼吸急促,头晕目眩,纪羽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孩子顺势倒在了他胸前。
是“小马”,幼年版的梁子尧笑嘻嘻地看着他,张开红色的嘴巴……
“贺思钧!”救我!
纪羽气息不稳地睁开眼,看到纪律探出手,额头抵进一片温热。
“贺思钧来过?”纪律语气冷硬,“窗没关上。”
“没有……”纪羽拂开他的手,自己摸自己,没发烧,“我忘记关窗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纪羽怪模怪样地做着口型,“关窗还用我教?”
纪律沉着脸看他。
纪羽讷讷坐起身,冷汗浸透的后背接触到空气,瑟缩了肩膀:“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还做噩梦了呢…”
他脸色苍白,湿淋淋垂落的额发显得更黑,因为冷而蜷缩在一块,体型越发显小,抿着嘴没什么精神地垂着眼睛。
“换身衣服,吃了药,到我房间去睡。”
纪羽立即抬起脸,惊喜道:“不去体检啦?”
其实他觉得每隔一个月体检也太频繁了,他目前又没什么异样,每个月都抽那么多血会让他变笨的。
纪律把他提起来:“睡醒了再去。”
先是摸不着头脑的噩梦,又是体检在醒来后等着他,纪羽不觉得自己能睡好,但一窝上纪律的床,他就自觉翻到左侧躺好,眼皮也坠着落下。
熟悉的气息和空间带来令人心安的安全感。或许是因为有足够可怕的纪律在这,所以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都不会靠近,纪羽放松下来。
将睡未睡时感觉手里有点空,他闭着眼向外摸索,拉到一截手臂,迷迷糊糊地枕在脑袋下,就这么抱着睡着了。
第69章
梦是现实的投射。
那些潜意识里自己都没能察觉的细节, 在梦中不断地放大再放大,直到骇人听闻的程度。
也有人把梦作为上天的指引,剖析着梦境, 试图找出其中蕴含的真理。
贺思钧就说,他做过春/梦, 而梦里的主角,是他。
但他的梦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回笼觉睡醒后爬起,那无法忘却的梦境反倒更加清晰, 纪羽想了一路, 脑袋晃晕了,下车时脸白得像纸。
灌了一杯味道古怪的葡萄糖水, 纪羽气息奄奄:“我感觉脖子也好痛。”
纪律:“……”
体检项目又临时加了几项。
因为纪羽怀疑自己落枕, 纪律又将他揣去了松年堂。
梅永亮笑眯眯取出一把金针:“放心,不痛。”
纪羽见着他又想起辽光, 辽光父母老来得子, 连带着辽光本人辈分也大,名字也取得很古朴, 没想到险些和爷爷辈撞名了。
默默将辽光的备注从【永光啊】改回他的艺名, 纪羽趴着动也不敢动,百无聊赖地翻手机。
贺思钧一条消息都没发, 说好五天也不算数,就算从他离开的第二天起算, 今天也是最后期限了。
给梁子尧的转账超过24小时没有接收又退还了。纪羽又转了一次。
两个聊天框相邻, 纪羽看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头像, 手脚下意识蜷缩起来。
只是一个很没逻辑的梦而已。
纪羽的又一觉睡醒,已经是傍晚,纪律坐在一旁, 手机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察觉到纪羽醒来,放下手道:
“睡醒了?”
纪羽趴着睡,一边脸压得发麻,转了脑袋换了另一边,睡得多了反应也迟钝:“嗯……”
纪律抬起手臂:“一天睡十七个小时,不错。”
纪羽打开手机自拍,看到金针已经拔了,这才放心地撑坐起来。
“你一直在这啊?”空气里有股苦涩的烟熏味,纪羽提起衣领嗅嗅,耷拉脸,“我身上好臭。”
纪律站起身,脑袋快顶到天花板:“嗯,熏了艾草,能让你气管舒服点,回去洗个澡就散了。”
踩着嘎吱响的楼梯下楼,和梅永亮道别,掀开门帘,冷空气迎面拥抱。
纪律走在前面,把他挡回屋,这附近不能长时间停车,他把车停在了地下。
“我去开车,你在这坐一会儿。”
纪羽嘴上应得好,在纪律走后立刻掀了帘子走出来,一身草药味在风中散去,空气干冽,混沌了一天的头脑渐渐清明。
正是用餐高峰期,路人昂着头扫过一众招牌。老麦不在餐馆里干了,又找了份调酒的活,因为时常听不清顾客点单所以总是随意发挥,但意外地挺受欢迎。
向巷子里看了一眼,纪羽打的车到了,他飞速上车。
司机叼一根烟没点燃:“演艺中心是吧,去哪个门?”
“1号门吧。”演艺中心翻新过,纪羽还没去过,有点期待。
“行。”
车里没打空调,车窗开了两道缝,风像刀似的,纪律的电话打进来,语气比风还冷:“纪羽,你人呢?”
纪羽捂住翻飞的额发,还有心思笑:“我找朋友玩了,晚上我自己回去。”
“你人在哪。”
听出纪律冰冷的怒意,纪羽依旧没心没肺道:“我在车上啊,正规平台打的车,师傅开车比你还稳。”
风声太大,纪羽干脆按了免提,纪律叫了他的名字,似乎要气炸了。
“你是不是不能乖过一天?”
“我干嘛要乖,妈妈都没管过我乖不乖,而且只是背着你自己出来玩,我又不小了。”
“你还知道你是背着我,你和谁在一起,贺思钧?把地址发给我。”
“才不是,”纪羽关上了自己那一侧的窗,“我还有其他朋友啊,我们在一起很安全,而且我们去的地方你也进不去。”
话筒里一度没有声音传来,屏幕显示电话没有被挂断,但对面的沉默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纪羽因成功耍过纪律的兴奋中也蔓上一丝紧张。
“你干嘛不说话?”
纪律再开口时已经听不出情绪:“你在去演艺中心的路上,是演出?”
“不是我演出——”纪羽睁大眼,“不是,你怎么知道?”
惊讶过后他随即反应过来:“你查我手机定位!”
纪律不做反应,只道:“最晚十点,我去接你。”
“十点演唱会才刚结束!”
“结束了你还想去哪儿?”
也没有要去哪儿,但就是不想让你接。纪羽掰着手指头:“我自己回去。”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不知不觉中车窗已经全部关紧,司机把烟夹在耳朵上,慢悠悠道:“小娃娃,和家里吵架啦?”
纪羽实话实话:“没有。”
就是纪律出差回来后让他感觉怪怪的,把他看得更紧了,他不习惯。
“一家人嘛,别太计较,听没听过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叔叔当年呢……”
听着师傅聊了一路,从年少时的光辉事迹聊到结婚后家长里短,说到动情处,这个中年男人还落下泪来,座位上像长出针来,纪羽坐立不安地安慰了十多分钟,下车时整个人被耗尽了精气似的脚步虚浮。
恍恍惚惚抬头一看,四周一片空荡,寥寥几根路灯照明,甚至没人经过,只有树影斑驳落在地面。
纪羽上前几步念出门上张贴告示:“场地维修,1号门暂不开放,可向南绕行600米……”?
一阵寒风吹过,纪羽面冷心更冷。
回头望去,司机师傅的车尾灯都已找不见。
纪羽吸吸鼻子,认命地手插兜迈步。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起。
【11.29演唱会】
【π:大家打车来的话记得导航到2号门,1号门不开放:)】
真是好不巧,哈哈。
纪羽回复:【:(】
梁子尧很快来私聊他:【[疑问]怎么了?】
纪羽只说:【你还有多久到。】
梁子尧:【我在2号门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应援周边吗,我可以替你先领[图片]】
纪羽:【不用,我马上就到了。】
纪羽退出聊天框,跑去轰炸柳承和展舒文,展舒文说在路上了,柳承没回,多半是也出发了。
或许是因为那个诡异的梦,纪羽本能地不想和梁子尧单独相处,尽可能放慢着脚步,还绕了些远路。
他没吃晚饭,虽然也不饿,但怕演唱会耗体力犯低血糖影响体验,在路边摊买了碗糖水喝。
味道一般,纪羽喝两口就想丢了,走了好一会儿也没找见垃圾桶,心情指数节节下降。
纪羽不爽时,梁子尧就这么神奇地出现在他眼前,冲他招了招手,跑了过来。
“我就猜你可能迷路了,走场馆里面那条路比较快。
纪羽撑着面子:“我没迷路,我买点东西吃。”
“好吃吗,”梁子尧笑着问:“这是另外打包的一份?”
纪羽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说道:“不好吃,要丢掉。”
这种东西给贺思钧吃还行,给梁子尧还是算了。
梁子尧也不别扭:“那你给我,我看那边有垃圾桶,我去丢了。”
纪羽不想多走路,把袋子给他,等梁子尧丢垃圾走回来:“你要吃什么,我请你。”
梁子尧本想说不用,但扫了一眼纪羽淡色的唇,转了话风:“前边有个便利店,到那随便吃点吧。”
纪羽应了,手插着衣兜跟着他。
尽管隔开了距离,但时不时擦过的胳膊仍然让纪羽毛骨悚然。
他想起梦中妻子揽着他的胳膊,低而缱绻的声音,高大的身形。
处处都透露着异样,叫人神昏意乱。
纪羽不知怎的脱口而出:“你的感冒好像好了。”
“嗯?”梁子尧偏过头来,这样的角度让他的神情多了几分深沉,他笑了一下,明朗多了,“是该好了,你怎么知道的,听声音听出来的?”
“嗯,算是吧。”
梁子尧现实的声音要比梦里更厚实,语速也稍快一些。
所以他梦到的梁子尧是夹起嗓子的?纪羽有点想笑。
“我听说贝斯手的听力是乐队里最好的,看来是真的。”
梁子尧不知道纪羽因为什么在笑,面上不明显,但眼睛里带着笑意,视线中明显地少了抵触与距离感。
像只偷腥的猫。
“也不一定。”纪羽说,“只是我刚好听力不错。”
老麦的耳朵受过伤,据说是修车时爆胎了,就在他身前两米处,嘭的一声炸响后左耳就听不太清,打鼓伤听力也是一部分原因。
贝旬只听他想听的,辽光年纪上去了听力自然没他好。
但这也只是他自己心里想想。
下次见面可以测一测,顺便带老麦去检查一下耳朵。
在便利店简单吃了点东西,展舒文和柳承也赶到了,柳晓怡上来就扑了纪羽满怀,拉着他的手排队入场,喋喋不休地讲她学校里的事,还要纪羽也一起分享。
梁子尧几乎插不进话。
进到场馆里坐下,柳晓怡小声多了。
她凑到纪羽耳边:“这比电影院大好多呀,我们要坐在那么前面吗?”
纪羽也不知道赠票是内场票,也很意外,他格外真心实意地对梁子尧笑道:“谢谢你啊。”
柳晓怡也:“谢谢你呀。”
梁子尧回道不客气,而后示意演出要开始了。
一片屏息中,纪羽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作者有话说:嘻嘻。
第70章
纪羽立刻按下静音。
是贺思钧的来电。
纪羽下意识向身侧男生投去一眼, 梁子尧偏头看他:“怎么了?”
纪羽摇了摇头,接起了电话,轻声道:“喂。”
演出开始, 重雷般的鼓声模糊了耳边,梁子尧注视着他, 灯光全都暗下,笑意若有似无。
贺思钧对他说了什么,但在对话都需要吼的地方, 手机话筒内传来的声音实在太过微弱, 难以听清。
内场的前排离舞台很近,环绕的音响以最强的马力嘶吼, 纪羽听见贝斯的嗡鸣, 脚鼓重物坍塌般的巨响,贺思钧的声音在其中沦为不够清晰的背景音。
“我听不见。”纪羽自己的声音也微弱。
他甚至听不清贺思钧有没有在说话, 在演出开始时接打电话已经很不尊重乐队, 纪羽放下手机决定挂断。
大概是他回来了告知一声,没什么重要的事。
“……莫满……”
在节奏的间隙, 贺思钧的声音穿透电流声响起, 纪羽指尖震颤,通话界面黑屏。
手机没电了。
“是不是有急事, 用我的吧。”梁子尧掏出手机,纪羽的手已经悬在半空, 末了却说:“不用了。”
他把视线重新投在舞台上:“等演唱会结束再说吧。”
但整整一个小时, 他都魂不失守, 不清楚台上唱过几首歌,展舒文和柳晓怡走调的唱和声盘旋耳畔,场控的荧光棒不断变换光晕。
容纳几万人的场馆座无虚席, 萤光爬满山坡,随歌声浮动,纪羽陷入一片黑色的浪潮里。
梁子尧凑到他耳边:“你不跟着唱吗?”
纪羽回神:“我听着就好了。”
“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不喜欢吗?”
“没有,”纪羽直起身,“我只是有点累。”
台上贝斯手扭头打了一个哈欠,刚好被纪羽看到,他笑了一下,年长的贝斯手矜持地点了点头,然后抱着贝斯游荡到主唱身旁开始发疯。
吉他手莫名加入,于是三人在台上四处游走,气氛变得热烈。
又一首脍炙人口的怀旧曲,连柳承也会唱,收录这首歌的专辑一经发布就引起热潮,登顶当年乐坛所有榜单。
那一年,纪家四口人离开山村,纪羽裹着厚重的棉衣被抱在手上,窗外风景随着火车行进飞速倒退,上铺的女学生用CD机循环着这首歌,纪羽伏在纪泽兰怀里,就这么睡去了。
这是纪羽对过去为数不多的记忆。
也在这首歌里,他的焦虑和不安被慢慢抚平。无论什么事,都会过去,也都将得到解决。
现在,就先享受吧。
梁子尧的余光中,恍惚抽离的男生终于将思绪落到实处,逐渐恢复平和,在他眼中荧光汇成一个小点,在瞳孔深处闪动。
纪羽的眼睛一直都很亮,无论在台上,还是台下,像海浪翻起折射出的波光,跳跃着闪烁,刺目又朦胧。
就算掩盖在帽檐的阴影下,梁子尧也从没有放弃追寻这份光亮。
这是坚守者的报酬。
“大家一起来好吗,会唱的和我一起。”十二月的开始,主唱一身热汗,剩下的人也不好过,纪羽望向台上,一时恍惚仿佛也在其中,手腕发酸指尖发麻,肩膀沉重地下坠。
“别发呆,开始了。”老麦在队内语音提醒道。
“这么多人。”辽光感叹。
空旷的场馆一瞬间挤满黑压压一片,是模糊不清的欢呼尖叫,纪羽变得渺小,又备受瞩目,他向下看,在地面,看见了星河。
或许,有一天,承风也会站在那里。
承风的存亡、莫满的去向都会在这一年揭示。
“哥哥,他们换乐器了。”柳晓怡靠着纪羽的肩膀,“唱歌的也会弹琴吗?”
台上进入休息环节,不知怎么商量的,鼓手站起身抢了贝斯,贝斯手抓着麦克风,两个吉他手大打出手,其中一个一屁股在爵士鼓后坐下,主唱茫然地四处张望,键盘手好脾气地让出位置。
这是要交换位置了。纪羽等着看笑话:“会的,至少都会一点。”
柳晓怡亢奋道:“哦,那我也要学弹琴!”
纪羽垂眼看她:“好啊,你也要做主唱吗?”
“对!”柳晓怡笑得灿烂,露出缺了一颗犬齿的白牙,“妈妈说我唱歌最好听,我年底要表演节目!”
纪羽鼓励了她两句,乐声就再度响起了。
不清楚主唱推了什么效果器,声音像放闷屁,鼓声铆足了劲地霹雳乓啷,贝斯节奏感很强,还有没抢到鼓的吉他手发了疯地加入solo,意外地还挺和谐,在一堆乱七八糟中,临时成为主唱的贝斯手终于发声,他模仿了主唱的唱腔,夸张地抒情,台下笑倒一片。
“他们声音好像啊,但是感觉还是不一样……”柳晓怡喃喃。
气息、咬字、发音位置、情感调整会影响听感,造成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唯独音色难以改变。
除了受到训练的人,大部分人的音色在短时间内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要辨别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听他的声音。
外貌和行为会迷惑人,但声音永远诚实。
声音……
“只是摔了一跤还有点感冒……”
“运动会前他不是这个发型,脸更宽一点明显减肥了,发色也染过了。”
“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脸很熟悉?”
“你记得我。”
……
纪羽心脏一阵紧缩,他猛然起身,在光线不足的场馆内也能看出他脸色不正常地发白,后排在嘴边的抱怨声变成了关切:“那个,你还好吗?”
纪羽引以为傲的听力暂时不起用,脑海里盘旋着呼啸的风声,带来寸寸龟裂的巨响,他投下的阴影将梁子尧的脸也罩住,梁子尧拉住他的胳膊,被他甩开了。
“小羽,你怎么了?”柳承弓着腰起身,抵住纪羽。
熟悉的声音令纪羽暂时回神,他淡声说没事,却猛然揪住梁子尧的衣领。
“我们先走了,不用等我。”纪羽留下这一句话,大踏步离开,梁子尧顺从地弯腰像被牵引着跟上,眼神却始终落在纪羽含着怒意的眼角。
啊,好像被发现了。
一件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到演出,乐声仍然激昂。
场馆内的洗手间,大门被一道巨力合上。
后背撞上木板,梁子尧低头,对上纪羽亮得出奇的眼睛,他知道,那是愤怒。
“你不是梁子尧。”纪羽紧攥着男生衣领的手没有松开,手指因用力而呈现青白,他弹贝斯,自然力气也不会太小,绷紧的领口桎梏着喉咙,带来窒息的错觉。
“梁子尧”舒展眉眼:“恭喜你通关了。”
他用视线描摹着纪羽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格外生动,“我还以为要再多给你一点提示。”
他的反应彻底应证了猜想,让虚浮的故事成为可怖的事实。
“你玩我?”
纪羽感觉自己的胃在涨大,事物争先恐后地试图涌出,喉咙的紧缩带着太阳穴不断地跳动。
他感觉自己被愤怒填满,快要炸开。
“你他X的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几次三番地接近我,用这种方式来耍我!”
“耍你?”
“梁子尧”的手搭上喉间纪羽的手掌,完全地罩住了,纪羽的手指触摸到“梁子尧”跳动的喉结,皮肤湿黏,像触碰到被剥去鳞片仍在挣扎的鱼身,高甩着尾鳍,在案板上弹动。
“别碰我!”纪羽陡然抽回手,掌心在“梁子尧”下巴上擦过。
“哦,好的。”他靠着门板站直,衣领皱乱,却浑不在意,姿态松散地抬起手,“我不碰你。”
纪羽退开两步,感受着呼吸抖动,他闭眼,青绿的光斑在眼皮上晕开。
他再度回想起那个梦,焦点不再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混乱关系,而是最后扑在他身前,咧开嘴笑的孩子。
原来提示早就出现,潜意识替他警醒。
将这些串联起来,答案显而易见。
是不是他真的很蠢,被人当乐子玩了这么久才发现。
在他眼里,他是不是很可笑?
纪羽冷静下来,乐声震动,仅仅隔着一道墙,纪羽再也没有心情去听,宛如大病初愈的面容中残余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疲惫和厌倦。
它们在纪羽的躯干里翻涌、拍打,甚至灼烧着咽喉,纪羽忍耐着睁开眼,看到“梁子尧”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吐了。
隔间里响起冲水声,“梁子尧”才拍响了门板,声音里的从容消失不再,光是想起纪羽数分钟前仿佛要将器官都呕出来的声响都让他面色冷凝。
“我们可以谈谈。”
这一处狭窄的地方气味不佳,灯光炽白甚至于惨白,还有过于嘈杂的声响,绝不是个交谈的好地方。有人进入,无意间触及到“梁子尧”冰冷的神色,又夹着双腿扭身跑了。
锁开了,纪羽拉开门,走到水池边,捧起水漱口,镜子里照出他通红的眼睛,那是生理反应的刺激。
“说什么?”
他抽纸巾擦干双手,将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过去正视那张总是阳光洋溢的脸。
“我知道你的答案,因为很有趣。不是吗?莫满。”——
作者有话说:假期好痛苦,没完整时间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