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今晨起来后,宋宝琅就觉得身体不适。
但因福善公主一年只办一次秋猎会,她若不去,福善公主难免觉得扫兴。
而且身上的不适虽然比夜里重了些,但也在能忍受的范围内。最终宋宝琅喝了一碗雪莲银耳梨汤后,还是忍着不适去了。
福善公主的秋猎会在城外她修了别院的山上举行。
说是秋猎会,其实不过是与福善公主交好的友人们,一同围猎作乐相聚罢了。
宋宝琅姐弟二人到时,不少世家女娘郎君都已经到了。
一眼望过去,全是熟面孔。
宋宝琅与宋钰刚站定,宋钰的好友就过来找宋钰,却被宋钰拒绝了。
“你们去吧,我要跟着我阿姐。”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等会儿要去找我的朋友,你跟着我多不方便,去跟你的朋友们玩儿去。”
宋宝琅发话了,宋钰便道:“那行,我先跟他们去。等会儿围猎开始时,我再来找阿姐你,到时咱们姐弟俩联手,今日定能拔得头筹。”
“几日不见,阿钰的口气这么大了呀。”福善公主笑着打趣。
宋钰挺起胸膛,一脸傲气:“那是,我们姐弟俩联手,拔得头筹那还不是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再吹下去牛皮都要被你吹破了。”宋宝琅直接打消了宋钰的念头,“我今日不下场,你找别人联手去。”
宋钰和福善公主齐齐看了过来。
宋宝琅最喜欢这种热闹了,以往每年秋猎会时,她都会骑着她的小红马下场。
“我昨晚没睡好,今日没精神懒得动。”
宋钰听宋宝琅这么说,就没再强求,而是道:“那阿姐你就在场下看着,今日我打到的猎物分你一大半。”
“尽兴就行,别逞强。”宋宝琅叮嘱。
虽说秋猎会之前,别院的人已提前圈定了狩猎范围,而且侍卫们也已在山中巡视过了。但宋钰他们这帮少年郎玩心重,宋宝琅担心他们为了取胜而惹出事端来。
宋钰应过后,就和他的朋友们说笑着去了。
福善公主一脸羡慕:“我真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听话粘人的
弟弟。”
宋宝琅正欲接话时,却看见了一抹熟悉的宝蓝色的身影。
“公主不必羡慕我,公主的好弟弟也来了。”
宋宝琅话音刚落,那抹宝蓝色身影也看见她了。
“皇姐姐,宋姐姐。”那人生得眉眼清秀干净,看见宋宝琅和福善公主后,当即快步走过来。
来人是六皇子。
六皇子生母出身卑贱,又早早亡故。六皇子从前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就连太监都敢欺负他。
一次太监欺负他时,被路过的宋宝琅救了。之后六皇子就成了宋宝琅和福善公主的小尾巴,一直跟在宋宝琅和福善公主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的叫她们,直到现在仍是如此。
宋宝琅惊讶道:“数月不见,殿下瞧着又长高了不少呢!”
六皇子与宋宝琅同岁,他幼时生得瘦弱矮小,自从十二岁之后,他整个人就像雨后春笋似的,突然就蹿长起来了。如今他与宋宝琅站在一起时,甚至还比宋宝琅高半个头。
六皇子笑容有些羞涩腼腆:“好像是又长高了一点。”
今日来的都是熟人,很快便陆续友人过来同福善公主和宋宝琅说话。
福善公主举办秋猎会图的就是个热闹,往年福善公主也会下场参与围猎的。但今日不凑巧她来了葵水,既然无法下场,她便当起了甩手掌柜,将一切都交给驸马崔焕,她则抱着手炉待在别院里同宋宝琅说话。
而除了她们两人之外,往年每次下场都跟在她们身后的六皇子今年也没下场。
六皇子说:“我本就不擅骑射,往年都是跟在两位姐姐身后,靠两位姐姐庇佑。今年两位姐姐不下场,我一个人下场心中总有些惶恐,倒不如在这里躲清闲。”
“有何惶恐的!我让驸马带着你便是。”福善公主很看不惯六皇子畏畏缩缩的模样。
六皇子见福善公主有些生气了,下意识用眼神向宋宝琅求助。
宋宝琅忍着身体上的不适,出声打圆场:“殿下既然不愿下场,就让他待在这里吧。不然此处这么好的景色,独我们二人观赏岂不可惜?”
宋宝琅都开口了,福善公主便给了她一个面子,只丢下一句“随你”,便又扭头继续同宋宝琅说话了。
“簌簌,你尝尝我这里的新酒,看能不能尝出来是什么酒。”
宋宝琅浅尝了一口,细细在唇齿间品了品:“有梨的清香,难不成是梨酒?”
“不错,正是梨酒。这梨还是山下树上结的呢!你若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装几坛。”
宋宝琅还是第一次知道,梨竟然也能酿酒。
“公主,既这么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宋宝琅没同福善公主客气。
她们二人正说话时,六皇子突然问:“宋姐姐,你身体不适么?”
宋宝琅握着酒盏的手一顿。
六皇子这么一说,福善公主才察觉。
今日刚见面时,她还夸宋宝琅气色好呢!可如今,宋宝琅面上的绯色愈发深了,而且额头上也隐隐有了薄汗。
“簌簌,你没事吧?”福善公主也忙关切问。
宋宝琅只得道:“我确实有点身体不适,不过没有大碍,应该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殿下这里可有供人歇息的地方?”
“我这就让人带你去。”福善当即让自己的心腹女官带宋宝琅过去。
六皇子立刻道:“皇姐,宋姐姐看着很难受,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围猎时难免会受伤,福善公主早早就让太医在别院里候着。
所以太医来得很快,但太医却从脉象上瞧不出任何不妥。
福善公主气的怒骂:“你是庸医不成!簌簌都难受成那个样子了,你竟然说她的脉象无恙?”
那太医被骂的连连请罪。
他也觉得奇怪,但他从脉象上真看不出所以然来,只能不住的磕头请罪。
福善公主气的让那太医滚了,她刚吩咐完让人快马加鞭下山再去寻太医后,她身边的女官却试探着开口了。
“公主,婢子瞧着,宋娘子不像是身体抱恙,倒像是中了什么脏东西。”
福善公主猛地转头。宋宝琅此刻正躺在床上,明明已是寒意浓浓的秋日了,但她却面色潮红,嘴里还呢喃着热。
福善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簌簌,你别怕啊,我已经命人去请太医了,太医很快就来了。”福善公主先安抚宋宝琅。
“太医来了也没用。”宋宝琅喃喃。
之前她中蛊后,也请了许多大夫看诊,但除了苗大夫之外,没有人诊断出她中了蛊。
而且昨晚徐清岚醉酒后曾说过,此蛊有催情的功效。
宋宝琅猛地抓住福善公主的手,喘息央求:“公主,让人护送愉冬下山去找徐清岚,去找徐清岚来。”
“好好好,我这就让人护送愉冬去找徐清岚。”
宋宝琅得了这话后,才重新收回手蜷缩回床上。
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放了把火,烧的她四肢百骸都好难受,如今她喘息间,都带着灼灼的热意。
“锦秋在这里照顾簌簌,愉冬跟我走。”福善公主吩咐完,就带着愉冬出去了。
甫一出门,六皇子便迎上来,满脸关心问:“皇姐,宋姐姐怎么样了?”
福善公主这会儿却没空理他,她先是吩咐让人护送愉冬下山,又怒气冲冲骂道:“哪个混账东西!竟然敢在本宫的秋猎会上做这种龌龊的事,若让本宫抓住他,本宫定然要将他碎尸万段!”
说着,福善公主怒容满面的就Y要去调查此事。
“皇姐。”六皇子不由得拔高了声音。
福善公主看见他还在这里,顿时眉头一蹙:“你怎么还杵在这里?”
“我担心宋姐姐,她没事吧?”
“她身体有些不适,我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你也别杵在这里了,让人看见对簌簌名声不好。”
六皇子还想再说些什么,福善公主却一面疾步往外走,一面厉声吩咐:“再调一队侍卫来这里,让他们都守在院外,除了簌簌身边的愉冬外,不许放任何人进去。”
六皇子脚步一顿。
宋宝琅不是身体不适么?为何福善公主突然派重兵将这处院子围了起来?
六皇子想问个清楚:“皇姐,宋姐姐她……”
“你帮不上忙就别再这儿添乱了。”福善公主这会儿没空应付六皇子,她直接道,“你若实在闲得慌,就去看他们狩猎。”
六皇子黯然垂下眼帘。下一瞬,他就听见有人惊喜道:“公主,徐翰林来了。”
六皇子猛地抬首,就见一身绿色官服的徐清岚匆匆而来。
原本正如热锅上蚂蚁的福善公主甫一看见徐清岚,顿时激动的都要潸然涕下了。
“徐清岚,你来得太及时了。快跟我走,簌簌这会儿正需要你。”
说完,福善公主便匆匆带着徐清岚往院中行去。
六皇子欲跟上去,却被守在院外的宫人拦住。
走了两步后,福善公主又想起来了,自己跟着进去不合适。而且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便停下脚步让身侧的宫人带徐清岚过去。
那宫人将徐清岚带到屋外后,就识趣的退下了。
徐清岚疾步上前推开房门,顿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先前宋宝琅为了缓解身上的灼热,让人在屋里摆了冰盆。
锦秋原本正在房中照顾宋宝琅,听见动静倏的转头,见进来的是徐清岚后,锦秋顿时松了一口气。
“郎君。”锦秋向徐清岚见礼。
徐清岚疾步走到床畔,撩开床幔,就见宋宝琅蜷缩在床上。
她粉腻的小脸已成了绯色,此刻白嫩纤细的指尖紧紧揪着衣领,贝齿咬着唇角,唇畔时不时溢出低吟。
听见锦秋行礼的声音时,宋宝琅睁开眼。
平素乌灵带笑的眸子,此刻却空濛泛红。看见徐清岚时,宋宝琅还未开口,眼泪却先下来了。
徐清岚立刻倾身上前,将浑身滚烫的宋宝琅揽在怀里,侧首吩咐:“出去
,将那些冰盆也挪出去。”
锦秋垂首,忙不迭去端冰盆。
宋宝琅这会儿理智都已被身体里的那把火烧的所剩无几了,甫一被徐清岚揽在怀中时,她顿时生出久旱逢甘露之感。
她不安分的在徐清岚怀中扭动。啜泣出声:“徐清岚,我难受。”
“嗯,我知道。”徐清岚的声音也沙哑的厉害。
他知道她难受,他也很难受。
徐清岚的大掌轻抚着宋宝琅颤抖的单薄脊背,唇落在她眉心上,安抚的吻着她。
但对此刻的宋宝琅来说,这些安抚与隔靴搔痒无异。
锦秋脚底生风将冰盆端出去,然后飞快将门关上。
屋内顿时就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人了。
宋宝琅并非懵懂无知的女娘,此刻身上的种种难受,她知道该怎么纾解。
宋宝琅手抖着去解徐清岚的革带。
如今锦秋不在,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徐清岚便也不再压抑自我。他抬手揽住宋宝琅,与她交吻的同时,制止住宋宝琅的动作:“我来。”
宋宝琅此刻有些心急,他怕伤到她。
宋宝琅难受的窝在徐清岚怀中。
宋宝琅的红罗裙滑过徐清岚清瘦的手腕,似一朵徐徐绽放的红山茶。
过了片刻后,红罗裙与绿官服交叠缀于床畔。
垂下的床幔里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喘息声。
“徐清岚,我难受。”
徐清岚被逼宋宝琅逼的出了一身的汗。
从前每次这个时候,宋宝琅一喊难受,徐清岚便会草草结束。可如今他们共感了,徐清岚时刻能感受到宋宝琅的感受,继而及时调整。
床幔低垂,遮住了其中的万千春色。
待到云消雨散时,宋宝琅已沉沉睡着了。
她今晨出门前精心描绘的妆容,先前早已被眼泪和汗水冲掉了,如今露出了一张不施粉黛但却潮红未散的脸。
徐清岚的指尖抚过宋宝琅的脸颊。
宋宝琅似是昨夜没睡好,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
似是察觉到了徐清岚的动作,困顿的宋宝琅强撑起眼皮看了徐清岚一眼,又没抵得过困意睡过去了。
徐清岚这会儿也很累,但他还不能睡,他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床畔备有水,徐清岚兑好水温后,拧了帕子过来,细细替宋宝琅擦拭过后,见宋宝琅手腕上的红痕已褪回了绯色后,才抚着她的眉眼,低声道:“好生睡吧。”
回答他的是宋宝琅均匀的呼吸声。
徐清岚草草将自己收拾妥当后,然后推门出去。
锦秋和愉冬远远的在外面守着,看见徐清岚出来,两人立刻迎上来行礼:“郎君。”
“照顾好她。”徐清岚丢下这么一句,便去找福善公主了。
此刻福善公主正在大发雷霆。
她将今日别院中与宋宝琅接触过的人挨个儿都盘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在她的别院,她的好友中了脏东西,这让她如何能忍!
崔焕捧了盏菊花茶,正想递给福善公主,想劝她消消气时,就见徐清岚的身影出现在游廊的那一头。
崔焕不由眯了眯眼睛。
他听护送愉冬的侍女说了,他们刚走到半山腰,就遇见了打马上山的徐清岚。
前日他曾亲自邀请过徐清岚,徐清岚明明说,他今日应当不得空的。
福善公主一看见徐清岚,立刻问:“簌簌怎么样了?”
“她已经睡下了。”
福善公主听到这话时,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那就好,那就好。”若宋宝琅在她的秋猎会上有个好歹,那她真的会内疚一辈子的。
“不过你放心,此事既是在我的别院发生的,那即便掘地三尺,我也定会找出害簌簌的凶手。”福善公主向徐清岚保证。
徐清岚却道:“我此番过来也是为了此事。但我希望此事就此作罢。”
“啊?为什么?不找害簌簌的凶手了吗?”福善公主大吃一惊。她没想到,徐清岚对此事竟然是这个态度。
真实原因徐清岚自然不便告诉福善公主。他只能道:“此事若传扬出去,有损她的清誉。”
这个说辞能骗得过福善公主,但却骗不过精明的崔焕。
顿了顿,徐清岚道:“劳烦公主将今日与她接触过之人的名单交给我,此事我会继续私下探查。”
言下之意,他不希望福善公主再插手此事。
“可是……”
福善公主欲开口,崔焕却抢先一步:“公主,既然徐兄想要亲自调查此事,那你便如他所愿吧。”
徐清岚是宋宝琅的夫婿,而且这事又发生在她的别院里,此刻徐清岚既然这么说了,福善公主自然无法拒绝。
徐清岚从福善公主那里拿到名单后,又道:“今日之事,还要劳烦公主约束别院下人,莫要议论外传。”
“这个你放心,知晓此事的人我都已交代过了,今日之事绝不会流传出去半句。”
“多谢。”徐清岚抬袖行过礼后,便离开了。
待徐清岚走远后,崔焕才上前替福善公主揉着腰,笑道:“公主这下可放心了?”
“有徐清岚在,本宫如何能不放心。不过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懒得再动弹了,接下来的事你操持吧。”
“有我在,公主安心便是。”
崔焕将福善公主送回去歇息后,又去照看今日来的友人们。
今日围猎有时间限制,从开始到结束只有两个时辰,以狩猎最多者获胜。
时辰到了之后,崔焕以福善公主身体抱恙为由,代福善公主为拔得头筹的友人送上彩头后,前来游玩的众人便都识趣告辞了。
宋钰拎着今日打到的兔子和一袋子山果过来,问崔焕:“崔兄,我阿姐呢!”
先前宋钰去山中狩猎了,所以并不知道宋宝琅这边的事。
崔焕知道宋钰和宋宝琅姐弟二人关系极好,宋钰也十分粘宋宝琅。想到今夜大概要歇在山顶别院的宋宝琅和徐清岚时,崔焕面不改色撒谎:“你阿姐被你姐夫接走了。她临走前让我同你说一声,让你自行回府。”
“哦,好吧。”宋钰信以为真了,便和好友们一同走了。
宋宝琅这一觉一直睡到日暮时分才醒,晚霞似一匹匹炫目耀眼的锦缎,在天际铺展开来。有余晖透过窗纱,落在房中的桌椅上。
宋宝琅睁开眼,就看见了陌生的床幔,还有先前凌乱落在地上,此刻却被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枕畔的衣裙。
几乎是宋宝琅刚有动静,床幔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露出了濯濯春月柳的徐清岚。
一看见徐清岚,宋宝琅就想到了先前的事情。
她当时虽然很难受,但没失忆。
“你醒了,要喝水么?”徐清岚问。
宋宝琅不答,径自翻身面朝里,下一瞬,徐清岚就潸然泪下。
徐清岚:“……”
他没想到,醒来后的宋宝琅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此刻的宋宝琅又气又懊恼,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往下掉。
蓦的,她身子一轻,连人带被子跌进了一个冷香萦绕的怀抱里。
“又怎么了?”徐清岚略显无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时,瞬间点燃了宋宝琅的怒火。
宋宝琅一把推开徐清岚,一面哭一面将火气全发泄在徐清岚身上:“徐清岚,你早就知道,我们种的蛊有催情的作用,但却偏偏瞒着不告诉我,你就是想看我出糗是不是?如今闹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
说话间,宋宝琅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徐清岚立在床畔,默然跟着她一同掉眼泪。
直到感
觉到宋宝琅的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徐清岚才开口解释:“我之前确实隐隐察觉到,此蛊或有催情的作用,但当时我尚不确定,所以没有告诉你。此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她的脸都要丢尽了。
今日来的人都与她相识,上京谁家有婚丧嫁娶,她都会碰见这些人。若今日这事传出去了,那她……
“先前你睡着的时候,我去见了福善公主,我让公主将此事压下去了,绝对不会外传半句。”
宋宝琅立刻抬眸看向徐清岚,哽咽问:“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说话间,徐清岚将一盏温水递过来,轻声道,“别哭了,喝点水润润嗓子。”
宋宝琅先前出了一身的汗,再加上又哭了一会儿,这会儿也确实有些渴了。她接过茶盏喝完后,又毫不客气吩咐:“还要。”
徐清岚又倒了盏温水递给她。
趁着宋宝琅喝水时,徐清岚将她去找福善公主的事同宋宝琅说了。
宋宝琅太了解福善公主的性子了,此事若由她处理,那定然不可能瞒得住旁人。徐清岚若将此事接过来,这样既不用担心福善公主什么都查不到起疑,也不用担心此事传扬出去,倒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只是这其中的缘由无法为外人道也,这次她也要对福善公主撒谎了。
徐清岚一眼就看出了宋宝琅在想什么。
“同公主撒谎的人是我不是你。”言下之意,她不必有心理负担。
宋宝琅闻言看了徐清岚一眼,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用。”
徐清岚:“……”
先前的事就算暂且翻篇了,宋宝琅穿戴整齐后,看了一眼外面,随口问:“什么时辰了?秋猎会结束了么?”
“快酉时了,秋猎会已经结束了。先前宁国公府来人说,宁国公要见公主和驸马,公主和驸马已经下山了。公主临走前特意派人传话于我,让我不许打扰你歇息,别院里一应俱全,你若醒来的迟就让我们今夜歇在别院里。”
如今已快酉时了,这会儿下山也来不及了,他们今夜只能宿在别院里了。
往年宋宝琅曾和福善公主在别院里小住过,这里的一切宋宝琅很熟。宋宝琅打算梳洗一下出去走走,但她刚起身却又被徐清岚叫住。
“还有一件事。”徐清岚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我昨日从翰林院的藏书阁里找到了一本书,书上记载了些与同心蛊有关的事。”
但具体记载了什么,徐清岚却没说,而是直接将书递给了宋宝琅。
宋宝琅接过,看完了那短短数行字之后,顿觉天旋地转。
徐清岚一把扶住她坐下,宋宝琅却反手攥住他的袖子,眸色惊惶道:“什么叫此蛊每隔十日发作一次?”
徐清岚垂下眼脸不言,宋宝琅又被气哭了。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恶毒的蛊!让人共感夜就算了,还每隔十日发作一次!!!
一想到这个恶毒的蛊,还是她心甘情愿给徐清岚和她自己种下的之后,宋宝琅就哭的更凶了。
“长梧已经动身去苗疆了,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一定会寻到解蛊之法的。”泪流满面的徐清岚安慰道。
宋宝琅却不吃他这一套。
“假以时日是多久?光他从上京到苗疆,我们的蛊毒都发作三回了。”更别提长梧去了苗疆后还要找解蛊之法。
这样一想,宋宝琅顿觉希望渺茫,更加泪如雨下。
徐清岚被迫跟着一起掉眼泪。
金乌在他们夫妻二人的眼泪中缓慢西坠,别院里陆续点了灯。
锦秋隔着帘子禀:“郎君,大娘子,别院的管事过来说,夕食已经备好了。”
“我没胃口,让他们撤了吧。”说完,哭累了的宋宝琅双目无神的重新爬回床上躺下了。
徐清岚试图宽慰宋宝琅:“其实……”
“除了解蛊之外,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徐清岚只得闭嘴了。
这一晚他们二人宿在别院里,躺到床上之后,宋宝琅倒是没再哭了,但情绪肉眼可见的十分失落。
徐清岚能感受到她此刻的难过,便默然陪她躺着。
躺着躺着,伤心难过的宋宝琅又睡着了。
今日体内作乱的蛊虫已得到了纾解,此刻它们便陷入了沉睡。宋宝琅和徐清岚二人除了仍能共感外,身体里的燥热皆已平复下来。
如今秋意浓烈,山中夜里更是清寒。
睡着后的宋宝琅下意识朝热源贴过去。
徐清岚原本已经睡着了,察觉到宋宝琅的靠近后,他连眼睛都没睁,就抬手将人揽进怀中,又熟稔的将被子裹紧。
外面夜风呼啸而过,屋中两人相拥而眠。
天上星移斗转,东方渐露微白。
辰初时分,宋宝琅被饿醒了。
经过一夜的缓冲之后,如今宋宝琅的情绪已然缓过来了。此蛊十日一发作已成定局,既然改变不了,她就只能接受,并且督促徐清岚写信催促长梧。
她既开口,徐清岚自然没有不应的。
宋宝琅盥洗完出来,就见徐清岚神色凝重站在窗畔。
“怎么了?”宋宝琅问。
徐清岚转过身:“我瞧着天色似是要下雨,用过朝食后,我们还是尽快下山吧。”
这是福善公主的别院,虽说福善公主待宋宝琅如亲姐妹,但福善公主不在这里,宋宝琅独自待在这里也怪没趣的,而且徐清岚还得上值。
宋宝琅应了,用过朝食后,他们二人便乘马车下山。
结果走到半山腰时,天上就飘起了雨丝。更倒霉的是,他们马车突然坏了。
一时他们下山也不是重回别院也不是,锦秋来请两位主子拿主意。
“让车夫去别院找人,让他们重新再派辆马车下来。”宋宝琅不急,她可以慢慢等。
但徐清岚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却摇头道:“这天色不妙,后头应该还有大雨,若不尽早下山,若雨势变大,不论是上山还是下山都很危险。”
“那你的意思是?”
徐清岚言简意赅道:“直接下山。”
“那等别院的人派了新马车下来,咱们就下山。”
、“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那我们总不可能走下去吧?”宋宝琅赌气道。
徐清岚抬眸看她,宋宝琅立刻急了:“徐清岚,我跟你说,你想都别想啊,我是绝对不会让我脚上这双蜀锦绣鞋沾上泥泞的,还有我这身新衣裙……”
“我背你下山。”徐清岚打断宋宝琅的话。
这位小祖宗有多爱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让她在雨天里步行下山这种事,他做梦都不敢想。
宋宝琅看着徐清岚清瘦的身形,目露怀疑之色。
但一刻钟后,她还是趴在了徐清岚的背上。
徐清岚沿着山道往下走,雨声清脆作响,连绵不绝的敲打着伞面上。
宋宝琅趴在徐清岚背上撑伞遮住他们两人的同时,还不忘警告徐清岚。
“徐清岚,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把我摔下去,就算是有同心蛊,我也要立刻马上跟你和离。”说话间,宋宝琅紧紧搂住徐清岚,她生怕自己摔了。
原本走得稳稳的徐清岚脚下一顿。
宋宝琅顿时如受惊的猫一般,立刻将身子又往徐清岚身上贴紧了几分,她怕摔下去。
徐清岚喉结滚动了一下,提醒:“你不要抱那么紧,勒的我喘不上气了。”
“哦。”宋宝琅将胳膊松开了些许,身子仍贴在徐清岚背上。
徐清岚闭了闭眼睛,竭力逼迫自己忽视背上那抹柔软,继续朝前行走。
一开始宋宝琅很是提心吊胆,但慢慢的,察觉到徐清岚走得小心稳健后,宋宝琅才不再贴徐清岚那么紧了。
徐清岚悄然松了一口气,又提醒:“你的伞太靠前了,影响我看路。”
宋宝琅便将伞往后靠
了靠。移伞的时候,宋宝琅无意瞥见徐清岚的颈侧有两道泛红的抓痕。
是昨日被她抓出来的。
那时她又撑又难受,她想让徐清岚退一点,但徐清岚却不肯。
她气恼之下,就在徐清岚的脖颈上抓了一把,没想到竟然还留下了抓痕。
宋宝琅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上山容易下山难,尤其雨天的山路更是湿滑难行,但徐清岚却稳稳的将宋宝琅背下了山。
下山后,徐清岚租了辆马车回到桐花巷。
几乎是他们刚回到抱朴堂,雨势便陡然大了起来,不过片刻,抱朴堂院中便已起了积水。
宋宝琅站在窗畔,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心中不禁涌起一抹后怕。
若不是先前徐清岚坚持即刻下山,只怕此刻他们还在山道上,更别提躲开这场暴雨了。这样大的雨,马车根本顶不住的。
绘春捧了热茶进来,询问宋宝琅:“娘子,厨房备了热水,娘子可要沐浴?”
“让徐清岚先沐浴吧。”
她被徐清岚背着下山,身上衣裙没有淋湿分毫。而徐清岚膝盖以下全湿了,先前他将自己稳稳放下时,宋宝琅才发现,他的后背上也被汗打湿了一大片。
徐清岚虽看着清瘦,但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今日山道难行又风雨交加,但他却背着她一路走的很稳。
绘春应了声,正要去时,又被宋宝琅叫住。
“吩咐厨房熬碗姜汤来。待雨势小了之后,你再去替我办件要紧的事情。”
绘春上前,听完宋宝琅吩咐她办的那件事后,眼底滑过一抹诧然。但她什么都没问,匆匆应了声便去了。
徐清岚沐浴过后出来,宋宝琅正在外面坐着。
见他出来,原本在看雨的宋宝琅回头,指了指旁侧桌案上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姜汤。
“厨房送了姜汤来,你喝碗驱驱寒吧。”
徐清岚依言上前,站在宋宝琅身侧喝完那碗姜汤后,他便又要去翰林院上值了。
宋宝琅却突然叫住他:“欸,你等等。”
原本已走至门口的徐清岚回头,就见宋宝琅蹙眉看着他:“你打算就这样去翰林院了?”
“这样有何不妥?”
宋宝琅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她一面转身往内室走,一面丢下一句:“跟我进来。”
徐清岚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跟了上去。
然后他就被宋宝琅摁在了她的妆奁台前。
见宋宝琅用指尖挑起一抹细粉朝他凑过来时,徐清岚当即便要闪躲。
宋宝琅怒嗔怒瞪着他:“要不是不想被你那些同僚们打趣笑话,就尽管躲。”
徐清岚身子一僵,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之后,瞬间不动了。
宋宝琅蘸着细粉的指腹落在徐清岚颈侧的抓痕上。
徐清岚这人平日向来肃冷端正,若被他那些同僚看见这抹抓痕,只怕转瞬他就会成为翰林院内那些人饭后闲谈的对象。
她才不要跟着徐清岚一起被人议论呢!
宋宝琅心中如是想着,指腹轻蘸着细粉,掩耳盗铃似的将那抹抓痕一点一点遮盖住。
徐清岚全程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
“好了。”过不片刻后,宋宝琅终于收回了手。
徐清岚下意识抬手要去摸脖颈,却被宋宝琅急声制止住:“你若把它蹭掉了,休想让我再给你涂第二回。”
徐清岚只得将手放下。
宋宝琅确认那抹抓痕被遮好后就去更衣了。
等她换好衣裙再出来时,徐清岚已经不在屋内了。
“郎君去翰林院了。”绘春上前扶着宋宝琅坐下,一面拿着干帕子替宋宝琅绞发,一面又同宋宝琅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昨日午后宋钰遣人送了两只山鸡并一袋野果。
第二件事则是宋宝贞今晨寅时诞下了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原本懒洋洋倚在熏笼上的宋宝琅听到这话后,当即坐直身子,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
“大姐姐刚生产完,身体定然很虚弱,你去库房里选些温和滋补之物给大姐姐送去。还有………”宋宝琅交代了许多。
若非如今宋宝贞刚生产完,需要歇息,只怕宋宝琅当即便要去隋国公府探望她了。
看着宋宝琅真心实意为宋宝贞喜得麟儿高兴的模样,趁着这个机会,绘春想劝说一二。
但她还没开口,宋宝琅已道:“对了,我先前让去抓的避子汤呢?”
“娘子当真要喝么?”
“不喝我让你去抓它做什么?快给我端来。”宋宝琅催促。
此刻距离他们二人行房已过了大半日了,也不知道这会儿喝避子汤还管不管用。
但不管管不管用,她都得喝了以防万一。
绘春将避子汤端给宋宝琅时,还在劝说:“娘子与郎君成婚也八月有余了,娘子就不考虑要孩子么?”
“不考虑。”话罢,向来讨厌喝药的宋宝琅,直接一鼓作气喝完了那碗避子汤。
绘春:“……”
不过绘春这话倒是提醒了宋宝琅,同心蛊每隔十日发作一次,在彻底解除同心蛊之前,他们两人少不得还得行房。
而行房就有有孕的可能。
时至今日,宋宝琅仍没打消与徐清岚和离的念头。
既然要和离,那就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
避子汤伤身,她才不要一直喝避子汤呢!而且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宋宝琅决定等徐清岚下值后找他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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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到翰林院后,徐清岚便埋头忙于公务,紧赶慢赶终是赶在快下值前,将因告假而堆积的公务忙完了。
徐清岚正打算吃盏茶歇歇时,却又被上峰派了差事。
“礼部范侍郎向来看重你,你这会儿既得空,正好把这份祭文送去礼部给范侍郎过目。”
上陵礼将至,每年上陵礼虽是由礼部主办,但祭文却由翰林院撰写,之后交由礼部官员过目。
徐清岚拿了祭文去礼部寻范文正。
因着修史一事,之前徐清岚频频来礼部,礼部众人已认识他了。知晓他是来找范文正看祭文的,有位面善的员外郎便好心道:“范侍郎去户部了,徐翰林稍候片刻。”
徐清岚谢过对方,便立在廊下等候。
中午那场暴雨过后,天色便一直阴晦黯淡,空气里还有冷冽寒意。
好在徐清岚在廊下站了没一会儿,一身绯色官服的范文正就回来了。
“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面站着?”范文正招呼徐清岚进了他的值房。
老吏很快就奉上了两盏热茶。
徐清岚说明来意后,将祭文稿递过去。
范文正看完后,既失望又愤然:“往年上陵礼的祭文都是由章老学士持笔撰写,他老人家写的祭文哀思痛悼一气呵成,让人读之亦悲亦叹。今春他老人家致仕了,翰林院就拿此等辞藻华丽言辞空洞之物来滥竽充数了!”
徐清岚闻言,当即便要站起来,却被范文正抬手制止。
“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插手了,这篇祭文先搁在我这里,明日我去找荀院士细说。”
徐清岚明白,范文正此举是不想将他牵扯进此事里,便起身谢了范文正。
两人又聊了会儿修史之事,便到下值的时辰了。
徐清岚想起前日范文正约他去雀儿巷尝家乡菜一事,便问:“老师下值后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学生请老师去雀儿巷尝尝家乡菜。”
“无事,但今晚这顿饭得老夫请。”
之后他们二人一同出了礼部,徐清岚唤来长松,让他回去同宋宝琅说一声:他今夜有约,不回去用饭了。
范文正望着这一幕,神色有些恍惚。
当年他刚入仕时,每每下值归家时,总有人于门前等候。
那时但凡他下值后有应酬,他也第一时间派
人回去传话,以免她久侯自己不归。
“老师。”徐清岚走了过来。
范文正倏的回过神来,率先迈开步伐:“走吧。”
雀儿巷位于城北,从这里过去有一段距离,所以徐清岚与范文正是同乘一辆马车去的。
他们要去的那家小饭馆就在雀儿巷巷中的位置,小饭馆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男子在后厨忙活,妻子则在柜台前招呼客人。
范文正和徐清岚坐在临窗的桌旁落座后,女店主便过来替他们斟茶,询问他们吃点什么。
范文正用陵州话刚报了一个菜名,女店主就听出了他是陵州人,当即便用乡音同范文正交谈,之后店里来了客人,女店主才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徐清岚倒了盏清茶递给范文正。
没一会儿,他们两人点的菜就上来了。两荤两素都是陵州的特色菜,外加一道虾鲊豆腐汤,并一壶陵州独有的春盎酒。
“掌柜的,这道汤上错了,我们并未点虾鲊豆腐汤。”范文正提醒道。
那女店主开朗一笑:“没错,这道汤是送的。小店刚开张,还请二位同乡日后有空多多光顾啊。”
范文正与徐清岚应好谢过后,那女店主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范文正知晓徐清岚滴酒不沾,便冲他扬了扬酒壶:“那今夜这壶酒就归老夫了。但一个人独酌有些孤寂,老夫喝一盏酒,你吃一盏茶,如何?”
“学生敬老师。”
之后他们二人一面用饭一面闲谈,待一壶春盎酒见底时,范文正也明显有了醉意。
范家的老仆将范文正扶上了马车。徐清岚顿了顿,又折返回去,买了壶春盎酒。
他们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而来,如今范文正又醉了,徐清岚便先送范文正回范家。
邹氏听到消息,早早的就带着人在府门口等着了。
徐清岚与徐家老仆一道将范文正扶下马车,交到范家人手中后,徐清岚才告辞离开。
邹氏瞧着醉意醺然的范文正,忙唤人与自己一道将范文正搀扶回去。
待进了府内,行至二门处的岔路上,邹氏欲将范文正扶去她的院子歇息,但刚走了两步,范文正却突然一把将她推开。
“不对,走错了,不是这个方向。”醉的东倒西歪的范文吃力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方向。
“老爷,没走错,就是这个方向。”
说着,邹氏欲再去扶范文正,却被范文正再次毫不留情甩开。
但因力度太大,连带着范文正自己也打了个趔趄,还是身后的老仆眼疾手快扶住范文正,才没让范文正跌倒在地。
待那股强烈的晕眩感过后,范文正似乎清醒了些许。他不再搭理邹氏,而是径自踉跄着往书房的方向行去。
“老爷,您如今醉了,身边不能没人服侍啊!”邹氏拽住范文正袖子哽咽着,泪水滑过她已不再年轻的脸庞,仍带着楚楚可怜。
范文正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无情的抽回袖子,冷漠道:“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你只管替我在母亲面前好好尽孝便是。”
话落,范文正由老仆扶着,头也不回的径自往书房的方向走了。
邹氏跌坐在地上,涕泣涟涟。
而此时讨厌范家人的宋宝琅并不知道此事,她正歪在榻上翻着话本子。
翻一会儿,宋宝琅就会抬头问绘春什么时候了。
“回娘子,快戌时了。”这已是宋宝琅第三次问时辰了,绘春想了想,问,“可要婢子派人去瞧瞧,郎君回来了没有?”
“谁……”宋宝琅原本要说,谁问徐清岚回来了没有。
但她刚说了个谁,就被坐在小杌子上吃糕点的愉冬听见了,愉冬立刻跳起来:“我去我去。”
话落,愉冬一阵风似的往外走。
宋宝琅正要喊她时,愉冬却猛地停下了,继而高声道:“郎君,您回来啦,娘子惦记了您一晚上呢!”
“我没有!”宋宝琅立刻反驳。
明明就有。但这话愉冬只敢在心里。
绘春向徐清岚行过礼后,便拉着愉冬退下了。
徐清岚走到宋宝琅面前,扫了一眼她手中的话本子,随口问:“这个话本子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么?”
“要你管!”宋宝琅冷哼一声,将头扭至一旁。
徐清岚知道,傲娇的小孔雀这会儿心气又不顺了,他对她这样时不时耍小性子已经习以为常了。
“给你带的。”徐清岚将带回来的春盎酒放到宋宝琅面前的桌上后,就去屏风后更衣了。
宋宝琅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给我带酒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
不过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去拔酒瓶上的木塞了。
在屏风后更衣的徐清岚听到这话时,他解革带的手一顿,旋即半真半假道:“算是吧。”
“你背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宋宝琅猛地转头,看向徐清岚所在的方向。
屋内灯火通明,虽然有绘了春江潮水连海平的屏风遮挡,但徐清岚的身影还是被放大了许多,他的一举一动宋宝琅都能看得分明。
宋宝琅看过去时,徐清岚刚脱了官服,正准备去拿家常的衣袍。
因他是侧身而站,宋宝琅正好在一片光影朦胧中看见了徐清岚的腰腹。
徐清岚虽然是文人,但他一点都不孱弱,尤其是他的腰腹。
昨日那些意乱情迷的记忆片段,骤然侵袭而来。
宋宝琅似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目光。
屏风后更衣的徐清岚听到宋宝琅骤然没了动静,他抬眸看过去时,就见宋宝琅垂着眼脸,脸色有些泛红。
而她怀中的酒坛却完全没开封。
风吹的屋内烛火轻晃了一下,摇曳的灯影落在屏风上时,徐清岚瞬间就明白过来,宋宝琅突然脸红的原因了。
“别装傻充愣!老实交代,你背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宋宝琅察觉到了徐清岚的视线,她怕徐清岚看出端倪,便故意又抓着这个不放。
徐清岚将外袍穿上,一面系衣带,一面从屏风后走回来,如实相告:“我今日是去赴老师的约。”
宋宝琅一愣。
全上京能被徐清岚称为老师的,就只有范文正了。
凭心而论,因为她阿娘的缘故,宋宝琅平等的讨厌范家的每一个人。
但她也知道,她是她,徐清岚是徐清岚,她不能因为讨厌范文正,就逼迫徐清岚自毁前程的跟范文正划清界限。
“那这酒……”
“这酒是我自己付银子买给你的。”
宋宝琅听徐清岚这么说,虽然不大高兴,但却将酒收下。
徐清岚明白,这便意味着,此事在她这里已经翻篇了。
“不过这酒有些烈,而且与你平日喝的不同,你初次尝的时候最好适量。”徐清岚提醒。
“知道了。”宋宝琅嘟囔了一句,将酒坛放下,“徐清岚,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徐清岚依言坐到宋宝琅对面。
“既然那书上写,同心蛊每隔十日就要发作一次,昨日那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那下个十日该怎么办?”
从上京到苗疆光路程就得快一月,所以宋宝琅压根就不抱下次同心蛊发作时,他们身上蛊能被解的希望。
昨天她已经领教过同心蛊的威力了,她知道她是绝无可能硬生生捱过那种折磨的,既然捱不过那就得早做打算。
徐清岚一怔。她问这话是不想同他……
但徐清岚并未将这话问出口,而是询问宋宝琅:“你怎么想的?”
“事已至此,我还能怎么想!”宋宝琅乌灵的眸子气恼的瞪着徐清岚,“昨日事出紧急,我可以揭过不提,但下次我不要再喝避子汤了。”
“你喝避子汤了?”徐清岚愕然抬眸。
“这是重点吗?”
“避子汤大多寒凉,你又……”徐清岚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宝琅打断了。
“我不知道避子汤寒凉吗?可是不喝避子汤难不成要弄个孩子出来吗?”说话间,宋宝琅的眼泪克制不住的往下掉,“都怪你!虽然我知道你没那么厉害,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可不想同心蛊还没解,他们之间又多了个孩子。
从前徐清岚就怕宋宝琅掉眼泪,现在更是如此。
“此事是我之过,你别哭,我来想解决之法。”徐清岚坐过来,放低声音哄着宋宝琅。
从前他们在房事上稀疏,再加上宋宝琅性子纯真,徐清岚从没想过孩子这个问题。
而如今迫于同心蛊的缘故,这个问题就被摆在了明面上。
孩子不是阿猫阿狗,若将它生下来就得对它负责。如今宋宝琅既然不愿意,徐清岚自然尊重她的意愿。
宋宝琅泪眼婆娑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会找到办法的。”
宋宝琅一听这话,就知道徐清岚毫无头绪。
她推开徐清岚为她拭泪的手,直接表明态度。
下次同心蛊发作前,若徐清岚仍没找到避子汤之外的办法,他休想挨她半分——
作者有话说:明晚凌晨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23章
自那场秋雨过后,天气便日渐寒凉。
宋宝琅向来畏寒,无事时她就窝在抱朴堂里看话本子,亦或者和侍女们打叶子牌玩儿。
如今章氏不在,既无人给她立规矩,也无人敢对她说三道四,宋宝琅过得清闲而自在。
这日难得是个大晴天,福善公主得了空,便约宋宝琅一道出门逛逛。
宋宝琅欣然而至。
如今已是秋末孟冬,花木凋敝无甚景观可赏,福善公主与宋宝琅便辗转各家店铺挑选衣裙首饰。
宋宝琅陪嫁的铺子里衣铺和首饰铺都有,但她每次出门,除了逛自己的铺子之外,也会其他铺子里转转。
一来是看看有没有她喜欢的,二来是瞧瞧同行们新出的东西。
“公主,这支赤羽鎏金凤簪很适合你哎,你要不要试试看?”甫一进首饰铺子,宋宝琅就被一支鎏金溢彩的金簪吸引住了的目光。
福善公主追着宋宝琅的目光看过去,对那支簪子也十分满意。
女掌柜见状,忙热情将那簪子取出来,递给福善公主:“簪子得试试才知道好不好看呢!公主不如戴上瞧瞧,不喜欢也无妨的。”
“那本宫就试试。”
女掌柜忙将簪子递给福善公主,又让人捧了镜子来。
福善公主对镜瞧了瞧,便倨傲的点了点头:“这簪子本宫要了。”
“除了这支簪子,这些都是小店刚上的新品,公主您和宋娘子瞧瞧,可有喜欢的?”女掌柜知道这两位是大主顾,便忙不迭又亲自捧了许多钗环首饰出来供她们二人挑选。
宋宝琅看中一对红宝石耳坠,正对镜试戴时,瞧见镜中一闪而过的人影时,她倏的回头。
就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宋宝琅立刻提裙雀跃过去,欢喜对那人道:“阿娘,你今日怎么有空……”
那人转过身来,宋宝琅后半句话顿时卡在嗓子眼里。
这人竟然是邹氏。
宋宝琅顿时有种吃了苍蝇的恶心感。
邹氏见是她,也面露诧然。
宋宝琅当即冷着脸扭头就走。
福善公主见状,顿时也顾不上再挑首饰了,忙去安慰宋宝琅。
宋宝琅觉得晦气极了。
她竟然将邹氏看成了她阿娘,而且还喊了她阿娘。
“今日邹氏穿那身衣裙,从背影看确实像伯母,别说是你,要不是她转过身来,我也当是伯母呢!”福善公主安慰宋宝琅。
不过邹氏转过头来,看见是宋宝琅时惊讶的神色不似作伪,她应当并非是在刻意模仿宋母的穿戴。
福善公主在宋宝琅的香腮上拧了一把:“好了,这事都已经过去了。不准再想了。走,今日带你去我的柳浪居快活去。”
福善公主的柳浪居不仅菜色好,里面还有貌美云集的伶人献艺助兴。是以虽然柳浪居餐银不低,但却一直座无虚席。
“可是公主,你不怕崔家阿兄吃醋吗?”宋宝琅提醒。
崔焕年长宋宝琅两岁,他们自幼相识。宋宝琅眼中的崔焕,幼时调皮少时和煦,但自从他尚公主之后,宋宝琅才看见了崔焕让人叹为观止的另外一面。
一听到崔焕的名字,福善公主下意识朝周遭看。
她这个驸马什么都好,长得好看也会讨她欢心,但就有一点不好,他太爱吃醋了。
自己但凡多看哪个俊美儿郎几眼,他都要吃醋。
若他吃醋要和她闹,福善公主自有法子应付他。但偏生崔焕吃醋并不闹,而是神色哀伤望着她,泫然欲泣问:“公主,我不是你最爱的崔郎了吗?”
这还不是让福善公主最头疼的地方。
福善公主最头疼的是,每次崔焕吃醋过后,在夜里就格外卖力的伺候她。
成婚前,福善公主忧心驸马不知情趣伺候不好她。
成婚后,福善公主的忧心又成了驸马太过知情趣她有些招架不住。
“你别吓我。”福善公主飞快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崔焕的身影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虽然没看见崔焕的身影,但福善公主就是莫名觉得后背凉凉的。
福善公主挽住宋宝琅的手,催促道:“他不知道就不会吃醋,走走走,我们快走。”
而在她们对面的二楼上,临窗而站的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徐兄,你看见你家娘子啦?看的这么入神?”崔焕边打趣边笑着走过来。
然后崔焕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下面不但有徐清岚的娘子,还有他娘子。
崔焕太了解福善了,一看福善那模样,崔焕就知道,她又要带着宋宝琅干坏事了。
崔焕立刻看向徐清岚,撺掇他:“徐兄,要不跟去看看?”
徐清岚向来不屑做这种事,但今日不知想到什么,他却点头应了。
之后他们两人结过茶钱一同下楼,因怕福善公主和宋宝琅发现,他们二人便远远的跟着。
崔焕一面远远盯着福善公主的马车,一面与徐清岚闲谈:“徐兄,之前我还听闻,宋三在同你闹脾气,你这么快就将她哄好了?”
崔焕嘴上是在说徐清岚哄宋宝琅一事,但徐清岚清楚,他指的是秋猎那日的事情。
那日的事可以糊弄过福善公主,但却瞒不住精明的崔焕。
徐清岚直接挑明了说:“上次之事,我欠公主和驸马一个人情。”
但对于其中内情,他却绝口不提。
崔焕半真半假抱怨:“怪道宋三同公主抱怨,说你是锯嘴的葫芦,今日我可算是见识到了。”
他这嘴那里是锯嘴的葫芦,这明明比蚌壳还难撬。
那日事后,公主还曾愧疚了许久,但徐清岚却连一丝内情都不肯漏给他。
不过到底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私事,崔焕虽心疼她那个傻娘子,但倒也没过多再打听此事。
徐清岚转了话题:“宁国公如何了?”
秋猎那日,崔焕和福善公主突然匆匆下山,就是因为崔焕的祖父,老国公爷突然病重,说要见崔焕和公主孙媳。
“放心,不看到我孩儿出生,我祖父老人家是不会闭眼的。”
崔家大房到崔焕他们这一辈原本有三位郎君,但偏偏崔焕的大兄和二兄就跟中邪了似的,抛弃了父母兄弟,竟然先后出家修道去了,以至于如今大房就剩下崔焕这个小郎君独撑门楣了。
因此宁国公府上下都将崔焕当眼珠子似的疼,从没有让崔焕有不顺心的时候。
崔焕及冠后,宁国公府更是迫不及待要给他定亲事。结果崔焕却十分有主见的说,他要尚公主。
原本宁国公不肯。
尚公主虽说是好事,但驸马在公主面前,一辈子都得矮一头。而且福善公主骄纵蛮横上京无人不知,宁国公府的人担心若婚后他们夫妻不睦,崔焕再像他大兄和二兄那样去出家修道可如何是好。
但偏偏崔焕心如磐石,最终宁国公只得遂了崔焕的意。
婚后崔焕与福善公主一道住在公主府,但凡每次他回宁国公府时,他的父母祖父等人,都会旁敲侧击的催促子嗣之事。
见徐清岚似乎想岔了,崔焕立刻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和公主暂时没有要子嗣的打算。”
“哦,为何?”
“我们成婚后才得以脱离了父母的管教,如今好日子才过了一载,我们得多想不开啊,再弄个孩子出来。反正我和公主商量好了,三年内我们不要子嗣。”
徐清岚点头:“确实如此。”
然后,徐清岚又抬眸,一副似是有事要同崔焕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崔焕这人向来心思通透,且他了解徐清岚这人除了公事外,其他时候都十分冷淡。
可今日徐清岚却上赶着关心他和公主子嗣一事,再联想到他先前那句颇为赞同的“确实如此”后,崔焕顿时就明白,徐清岚兜圈子的目的。
崔焕顿时被气笑了。
“徐兄,马蜂窝都没你的心眼子多。”就这么一件小事,他竟然能兜这么大的圈子。
徐清岚不置可否,只望着崔焕。
崔焕一脸无语的表情:“你要的东西,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多谢。”徐清岚顿时如释重负。
他们二人说话间,远远的就见福善公主她们的马车停下了,崔焕顿时忙让车夫勒停马。
很快,福善公主就与宋宝琅一起从马车里下来了。
下了马车后,福善公主还飞快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崔焕的身影后,便欢喜雀跃的拉着宋宝琅进去了。
“这是哪里?”徐清岚问崔焕。
崔焕咬牙切齿:“柳浪居后门。”
徐清岚对柳浪居略有耳闻,听闻这柳浪居从厨子到跑堂的小二,皆无一例外都是美少年。进去过的女子都称赞里面是人间仙境。
半刻钟后,崔焕和徐清岚二人来到了人间仙境的入口。
但他们二人刚进去,就被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拦住。
“二位郎君请止步,本店恕不招待男客。”
崔焕见一个守门小厮都长得这般好看,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怒骂道:“让楼浮玉滚出来见我。”
楼浮玉是柳浪居明面上的掌柜。
这少年见他们二人气度不凡,又直呼他们掌柜的大名,不敢贸然得罪,只得让人去请楼浮玉。
楼浮玉远远看见崔焕就暗道不好,当即就想去给福善公主通风报信。结果他刚转过身,崔焕阴恻恻的声音就先一步响起:“楼浮玉,你要是敢向公主通风报信,我卸了你的腿。”
楼浮玉身子一僵。
这位驸马爷平日总是未语三分笑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模样,可但凡涉及到公主,他就立马跟变了个人似的。
楼浮玉在自己的腿和给公主通风报喜之间犹豫须臾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依照这位驸马爷的脾气,自己若是敢给福善公主通风报信,他是真的会说到做到卸了他的腿。可若让他就这么上去,他顶多是拈酸吃醋闹闹脾气,对公主并无影响。
楼浮玉是个识时务的人,他立刻转身,躬身赔笑道:“驸马爷您误会了,在下……”
崔焕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径自顺着楼梯往上走。
这柳浪居既是福善公主的产业,不消说公主与宋宝琅定然在最顶层。
果不其然,徐清岚与崔焕刚走完楼梯,就听到了一阵靡靡之音。
而偌大的顶层只有一个雅间。
徐清岚本以为,这次崔焕又要像上次那样撒娇卖痴了,没想到这次崔焕却径自推开雅间的门,打断里面的奏乐声。
“这里好生热闹啊!”
雅间内正随着歌舞旋律打拍的两人闻声下意识转头。
福善公主看见站在门口的崔焕时,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眼花了。
“你怎么来了?”福善公主既震惊又心虚。
宋宝琅也替福善公主捏了一把汗。毕竟她可是十分清楚,崔焕拈酸吃醋起来有多可怕。
但下个瞬间,宋宝琅也僵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徐清岚。
“你怎么也来了?!”宋宝琅眼睛撑的溜圆,她有一瞬的心虚。
但转瞬宋宝琅就想起来了,他们之间连和离书都签好了,她为什么要心虚?宋宝琅瞬间挺直腰板儿。
徐清岚不答,目光却极快在室内扫了一圈。
宋宝琅和福善公主身侧各跪坐着两个貌美的少年倒酒服侍,角落里坐着一队个个容貌不俗的乐师,而正中间站着一个赤着上身,腰悬铃铛的眉目明秀美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