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岚依言正要照做时,就听她又不确定问:“你还没用饭,这药是不是该用过饭再喝?”
徐清岚有气无力撩起眼皮,就对上宋宝琅满是疑惑的目光。
自幼被父母娇养长大的女娘,从未做过给人端汤送药这种事。
徐清岚恹恹点头:“按说是这样的。”
“那就用过饭再喝吧。”说完,宋宝琅将徐清岚手上的药碗拿走后,立刻让人摆饭。
用过饭喝完药,徐清岚摇摇晃晃站起来,强撑道:“我今夜去书房睡,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说完,徐清岚就要走,却被宋宝琅叫住。
“我哪有那么娇弱。再说了,你母亲要是知道你生着病睡书房,她定然又要寻我的不是。”
“不会,我昨晚我已经同她说了。”说到这里时,徐清岚掩唇低咳数声,才继续道,“日后她不会再来寻你的麻烦,你放心。”
可宋宝琅听见这话,非但没有高兴,反倒恼恨瞪了他一眼。
“徐清岚,你就是个木头脑子!”
徐清岚被骂的一头雾水。
宋宝琅看他这副不开窍的样子就生气,她直接丢下一句,“你爱睡哪儿睡哪儿”后,就怒气冲冲去内室了。
徐清岚沉默须臾后,才后知后觉明白宋宝琅生气的原因。
等他进内室时,宋宝琅已经在拔步床里躺下了。
看听见徐清岚进来的脚步声,宋宝琅冷哼一声:“你不是说要睡书房吗?你还过来干什么?睡你的书房去。”
“书房里太冷了。”徐清岚一面答,一面坐在床畔脱外裳。
灯晕将徐清岚的影子投到宋宝琅的面前,徐清岚脱衣衫的动作宋宝琅看的一清二楚。
“冷就让长松多给你烧几个炭盆。”
“可烧再多的炭盆,都没有这里暖和。”
宋宝琅闻言正要接话时,有人自她后背蓦的贴了上来。
“徐清岚,你做什么?你离我远一点,别过了病气给我。”说话间,宋宝琅身子便往里挪。
可她挪一寸,徐清岚就追一寸。
“先前你亲口说没那么娇弱的。”
“你也说了是先前,现在我有那么娇弱了,你离我远一点!”宋宝琅转过身,用手抵住徐清岚的胸膛,制止他再靠近她。
脸色苍白的徐清岚就用宛若被人抛弃的可怜神色望着她:“可是簌簌,我难受。”
他们如今共感了,宋宝琅自然能感觉到,此刻徐清岚身上忽冷忽热的很难受。
但她却不松口。
“你难受我让人再将大夫请来。”说着,宋宝琅正要唤人时,却被徐清岚先一步握住手腕拉进怀里。
“徐清岚!”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开口。
宋宝琅一愣,蹙眉道:“你烧糊涂了?好端端的,又向我道什么歉?”
说着,宋宝琅就要去掰她腰上的那只手。
却听徐清岚低沉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我
为我母亲的刁难向你道歉,也为我从前的不好向你道歉。”
宋宝琅的动作一顿。
宋家到他们这一辈女娘不多,而宋宝琅又是最小的那个,父母将她视若掌上明珠,她自己又嘴甜爱笑。所以从小到大,长辈都很喜欢她。
章氏是第一个对她释放恶意的长辈。
她的刁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宋宝琅的噩梦。
那时宋宝琅曾真心反省过,也曾真心改正过,可章氏非但不满意,反倒对她更声色俱厉。
直到有一天,宋宝琅突然发现,不是她错了,而是章氏在刻意刁难她时,宋宝琅才从那张噩梦里走出来。
那时她确实也曾因章氏的刻意刁难而怨憎过徐清岚。
但这些怨憎,在看见徐清岚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烫伤时,顿时便消散了。
徐清岚身上的冷香混药香笼着宋宝琅,宋宝琅垂下眼睫:“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你没必要因为她而向我道歉。至于你自己的道歉,我收下了。”
在章氏对她的刁难里,徐清岚并非毫无作为。他其实也一直在她们之间尽力周旋。
只是章氏听不进去。而他尽力周旋的下场,就是章氏又将所有的怒气全发泄到他身上。
宋宝琅真心道:“徐清岚,其实你昨晚不该忤逆你母亲的。”
她虽然不知道,昨夜寿春堂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以她对章氏的了解,章氏能发这么大的脾气,十有八九和她有关。
徐清岚听出了宋宝琅这话中的意思。
在宋宝琅看来,他们先前定下的和离之期已过半,她快解脱了,而他做的那些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徐清岚将头埋在宋宝琅的颈窝里,声色嘶哑发颤:“簌簌,其实我宁可你像从前那样和我闹,也不想听你现在这么平静的同我说这话。”
从前她同他闹,是因为心里有他。
而现在她能这样平静的劝他,是因为她知道,很快她就要解脱了吧。
宋宝琅睁着眼睛,轻声道:“可是徐清岚,人总会变的。”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的扎在徐清岚身上,扎的徐清岚浑身都疼,也扎的徐清岚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徐清岚松开宋宝琅,又默然退到了床外侧。
宋宝琅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刚闭上眼睛,就听见徐清岚缥缈自嘲的声音。
“其实你说得很对,像我这样的人,一开始就不该娶妻的。”
这话是从前宋宝琅意识到,章氏其实是在故意刁难她时,气恼之下同徐清岚说的。
今夜这话从徐清岚口中再说出来时,宋宝琅心头猛地一颤,她下意识转头,就见身形颀长的徐清岚蜷缩着,清瘦的脊背在寝衣下露出嶙峋的弧度。
“其实郎君有时候也挺可怜的。”愉冬的话,骤然再度在宋宝琅的耳畔响起。
那时宋宝琅也可以冷静的同愉冬说,徐清岚的可怜是章氏造成的。
可今夜,看着这样的徐清岚,宋宝琅心下蓦的也泛起细密的疼意。
她很想同徐清岚说,这不是他的错。
但章氏是他的母亲,哪怕不是他的错,徐清岚也只能受着。
沉默片刻后,宋宝琅干巴巴道:“这只是我的气恼之言,你别当真。你母亲应该只是不喜欢我,日后你娶了新妇,她说不定……”
“不会。”徐清岚打断宋宝琅的话。
看着徐清岚这副模样,宋宝琅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堵在她胸口,但她一时又不知道能再说什么。
最后,宋宝琅只能转过身,逼迫自己不去看徐清岚伶仃孤寂的背影。
今夜屋内有一盏灯笼没熄,灯晕遥遥扑进纱帐里。
平常夜里相拥而眠的两人,今夜却各自面向一方,隔的极远、
宋宝琅平日夜里几乎是沾枕即眠。可今夜因徐清岚身上忽冷忽热难受的紧,导致她也睡不好。
而拔步床另外一侧的徐清岚却陷在一场噩梦里。
宋宝琅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等她被徐清岚吵醒时,就见徐清岚脸上全是汗,却还闭眸不断在呓语。
“徐清岚,醒醒!醒醒!!!”
宋宝琅见徐清岚神色痛苦,不得不将他叫醒。
徐清岚醒来时,看见的就是宋宝琅那张布满关心的脸。
“你做什么梦了?怎么怎么叫都叫不醒?”说话间,宋宝琅倒了盏温水递给徐清岚。
徐清岚润了润干涸的嗓子后,才垂着眼皮沙哑道:“我梦见了我兄长。”
自从来到上京后,徐清岚只梦见了他兄长两次。
一次是他母亲去佛寺那日,闹着非要让宋宝琅来向她请安,那日他下跪逼他母亲妥协、
之后他久违的梦见了他兄长。
今夜是第二次。
宋宝琅记得,徐清岚的兄长大他三岁,但很多年前就过世了。甚至上次,章氏还将徐清岚的生辰记成了他兄长的。
“对不起,是我吵醒你了。”徐清岚向宋宝琅道歉。
他知道宋宝琅向来都是一觉睡到天明的。
此刻徐清岚噩梦乍醒,是询问过去的好时机。但宋宝琅却道:“没事,睡吧。”
徐清岚将茶盏放下,重新躺到床上,他看着身侧的宋宝琅,小心翼翼问:“簌簌,我可以抱抱你么?”
一贯肃冷情绪不显的人,此刻面色苍白,眸色希冀而脆弱的望着她。
宋宝琅不答,默然翻身面朝里睡。
徐清岚以为这是无声的拒绝,他失落的垂下眼脸时,却听到了一道细若蚊蝇的嗯。
徐清岚顿时倾身上前,从身后将宋宝琅抱在怀里。
灯晕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落在床幔上,宛若一株共生藤。
宋宝琅在掺杂着药气的冷香中朦胧睡着,又在一片灼热中醒来。
宋宝琅醒来时,就见徐清岚脸烧的绯红,整个人宛若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身上的寝衣也被汗打湿了。
宋宝琅用手去摸他的额头,顿时发现烫的吓人。
“绘春,鸣夏。”宋宝琅当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便唤人去请大夫来。
抱朴堂顿时忙的人仰马翻。原本熄灭的灯盏,陆陆续续又亮了起来。
阵仗大的就连寿春堂那边都听见了动静。
李妈妈遣了小丫头过去打探消息。
很快,小丫头便回来说:“抱朴堂的人说,郎君突然高热不退,大娘子请了大夫来为郎君诊治。婢子过去时,抱朴堂上下已忙成一团了。”
李妈妈听到这个消息心下猛地一惊。
徐清岚向来身体很好,从小到大极少生病的,如今怎么突然病了?而且听着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李妈妈不敢耽搁,忙掀帘进屋去禀章氏。
章氏的屋子门窗紧闭,外面天光已明,但屋内却仍暗沉沉的,只有蜡烛燃尽的蜡油堆积在烛台上。
章氏已经醒了。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瞧着憔悴不堪,哪里还有之前训宋宝琅时咄咄逼人的气势。
李妈妈带着侍女们服侍章氏更衣。待章氏穿戴整齐后,她才开口:“老夫人,郎君病了,高热不退,抱朴堂那边天还没亮就请了大夫来瞧。”
原本双目无神呆坐在圈椅上的章氏一听这话,眼里骤然浮现出了几分急切。
“二郎身体一向极好,怎么突然就高热不退了?”章氏一面厉声质问,一面疾步往外走。
在这一刻,她早已将他们母子二人先前的间隙抛之脑后,只剩下对儿子的满心担忧。
“老夫人,外面天寒,您披上氅衣。”李妈妈惊呼一声,忙抱着氅衣去追章氏。
章氏平日里走路很慢,但此刻却是步履如飞。
此时时辰尚早,夜霜未化。从寿春堂到抱朴堂的路上,章氏身子趔趄了好几下,幸得李妈妈安排的那两个身形壮实的婆子急忙扶住,才让章氏有惊无险到了抱朴堂。
抱朴堂的下人远远看见章氏火急火燎朝他们这边过来时,忙将此事并给绘春。
绘春一时不知章氏
是来探望徐清岚的,还是趁着徐清岚高热不退时,又来寻宋宝琅麻烦的。
绘春当即进内室将此事禀给宋宝琅。
彼时宋宝琅正按照大夫交代的,在替徐清岚换额头上的帕子,闻言她手一顿,偏头道:“让她进来吧。”
徐清岚是章氏唯一的儿子了。宋宝琅不信,章氏会趁着这个时候来寻她的不是。
果不其然,一向但凡看见她,就要寻她错处的章氏。这次疾步进来后,却跟直接没看见她这个人似的,径自扑到床畔去看徐清岚。
看着平日康健的儿子,如今唇色惨淡双眸紧闭躺在床上时,章氏的眼眶瞬间红了。
“二郎身体一向很好的,怎么突然就病成这个样子了?”
宋宝琅转述了大夫的话。
风寒章氏不知道,但徐清岚身上的烫伤,她却是罪魁祸首。
章氏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流露出浓浓的悔恨。
“怪我!都怪我!我前天夜里不该冲他发那么大的脾气,更不该在生气时拿茶盏砸他。都怪我不好。”掌氏坐在床畔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宋宝琅也不劝,就在旁边看章氏哭。
最后还是李妈妈上前将章氏劝住。章氏擦干眼泪后,便不肯假手于人,要亲自照顾徐清岚。
宋宝琅见状也乐得清闲,她直接将地方让给章氏,起身去厢房补觉。
结果她再醒来时,就见章氏带着李妈妈走了。宋宝琅立刻扭头问愉冬:“徐清岚醒了?”
“欸,娘子你怎么知道的?”
“并不难猜。”徐清岚若是没醒来,章氏是断然不肯离开的。
宋宝琅回去时,就见徐清岚正倚在纱帐里,闭眸揉着鬓角。
不得不说,人长得好看,哪怕是尚在病中,身上都有种孱弱雅致的美感。
宋宝琅在心中啧啧感叹一番后,上前问:“你好点没有?”
说话间,她下意识抬手在徐清岚的额头上探了探。
宋宝琅刚从外面进来,身上的寒意未消。手贴在徐清岚额头上时,徐清岚顿觉凉快了不少。
“好像还是有点烫。”
徐清岚嗯了声:“大夫说了,这两日还是会反反复复发热,不过不会像昨夜那般严重。昨夜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辛苦的是你母亲。”宋宝琅虽然和章氏不对盘,但她却并未隐瞒徐清岚,“她一听到你病了的消息就立刻过来了,之后也是她一直在亲力亲为的照顾你。”
徐清岚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徐清岚有些贪恋宋宝琅掌心的凉意,但宋宝琅说完后就把手收了回去,他只能遗憾的垂下眼脸。
“那翰林院那边……”
“我已经让人替你告过假了,你安心养病就是。”
徐清岚点点头,向宋宝琅道谢。
“你若当真想谢我,那就写封信去催催长梧吧。”宋宝琅半真半假道。
长梧此刻已经到苗疆了,也不知道他查的怎么样?他们的三月之期已过半了。
徐清岚黯然垂眸,沙哑应声:“好。”——
作者有话说:明晚22: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34章
在徐清岚病了的第三日,宋钰与宋宝贞一同来了徐家。
他们姐弟二人名为探病,实则却是各怀心事。
宋钰来找徐清岚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来找徐清岚请教如何读书。
自从上次宋老太爷在祠堂说了那一番话后,宋钰如醍醐灌顶,顿时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第一步就是读书。宋钰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十分宏大的计划:三年内考中进士,五年内升官,七年内当上三品大员庇佑全家。
计划听起来很宏大,执行起来却倒在了第一步。
宋钰从前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们散漫惯了,如今骤然强迫自己开始读书,要么就是读着读着睡着了,要么就是读着读着就心不在焉起来了。等他反应过来时,书倒是翻了好几页,但书里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记住。
徐清岚听完后,沉默片刻,给出了意见:“不要操之过急,循序渐进的来。”
宋钰立刻坐直身子,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
“你从前自由散漫惯了,如今骤然逼迫自己整日待在房中读书,也不过是过眼不过心罢了。堵不如疏,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一开始就逼迫自己埋头苦读……”
书房里,徐清岚徐徐说着,宋钰手中的湖笔摇的飞快。
他怕自己转头就忘了,所以要将徐清岚说的金玉良言写下来。
书房外的宋宝琅看见这一幕,眼睛顿时睁的老大。她悄声问宋宝贞:“大姐姐,阿钰这次真打算好好读书了?”
“眼下瞧着是的。”说到这里时,宋宝贞顿了顿,又如实道,“但我听人说,他夜里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书看文章,第二天到了太学后却在堂上呼呼大睡,被经学博士好一通骂。”
宋宝琅顿时以手扶额。
她就知道,她这个弟弟但凡认真读书,总会闹出笑话来。
见书房里的两个人,一个认真教一个努力学,宋宝琅便没进去打扰,而是将宋宝贞带去暖阁里吃茶。
她们姐妹二人闲聊几句过后,宋宝贞才说明来意:“簌簌,我这次过来,是专程来谢你和妹夫的。若非你们夫妻二人,只怕如今我还在隋家那泥潭里陷着。那日也幸亏你们夫妻二人去的及时,否则只怕我和烨哥儿已是凶多吉少了。”
说着,宋宝贞起身,便要郑重向宋宝琅行礼。
“大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宋宝琅立刻托住宋宝贞的手腕,嗔怒瞪她,“我们是亲姐妹,我做妹妹的如何能对你们母子见死不救?大姐姐对我这般客气,难不成是将我当外人?”
“你是我的亲妹妹,怎么会是外人。只是……”
“既然不是外人,大姐姐为何要这般见外?”
宋宝贞被宋宝琅问得哑口无言。见宋宝琅面上有恼怒之色,宋宝贞忙道:“我不是同你见外,而是救命之恩我若连句话都没有,我着实心下难安。”
宋宝琅听见这话,面上的神色才缓和了几分,她拉着宋宝贞重新坐下。
“大姐姐你就是太爱多想了。我们是亲姐妹,互相扶持帮衬是理所当然的事。你看我跟阿钰,我们之间从来不会这么客气的。”
先前宋宝贞就因为性子敏感多思,才会被隋承瑛拿捏诱骗。
如今她从隋国公府那个火坑里出来了,宋宝琅希望她不要再那么沉思默想,好好过往后余生的日子。
“大姐姐,我知道你我对我阿娘有心结,但爹爹是真心疼你的。”
宋宝贞知道,宋宝琅是真的关心她,盼着她往后余生能过得好。她笑了笑,神色温婉而平和:“我明白的,从前是我想岔了,以后不会了。”
经此一事后,宋宝贞是真的幡然醒悟了。
从前是她固步自封,性子怯懦内秀,才会被隋承瑛盯上诱骗。
如今她从隋国公府那个火坑里跳出来了,也看清了人心,日后她会好好的活,会孝敬父母爱护弟弟妹妹们,好好抚养她的孩子长大。
宋宝琅见宋宝贞是真心想通了,既欣慰又为宋宝贞高兴。
但高兴之余,宋宝琅不免想到了那日在祠堂里听到的话。
宋宝贞以为,兄长的死与她阿娘有关。可是以她对她阿娘的了解,她阿娘是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
宋宝贞看出了宋宝琅心中所想,便同她坦诚:“其实早在祖母过世时,我就知道,我兄长的死只是一场意外,与母亲无关。”
宋宝贞兄长得的是急症,从发病到过世只有三日。
那时恰好王氏也有了身孕,宋宝贞的乳母便同宋宝贞说,是因为宋宝贞的兄长挡了王氏孩儿的路,所以他才会死。
后来宋老夫人彻查了此事,还了王氏清白的同时,也惩罚了府中乱嚼舌根子的下人。
但宋宝贞的乳母私
下却仍偷偷同宋宝贞说,是因为王氏有了身孕,宋老夫人为了王氏腹中的孩子,才对外说此事与王氏无关。
乳母是年幼的宋宝贞最信任的人,宋宝贞自然信她的话。
之后,宋老夫人将宋宝贞养在她的院子里。
宋老夫人是个十分有才情和眼界的妇人,她亲自教宋宝贞读书识字,手把手教她琴棋书画。
她在宋宝贞十二岁那年过世。临终前,她将宋宝贞叫至身侧,给宋宝贞看两样东西。
一样是她当年查证她兄长之死与王氏无关的证据。
另外一样,则是她乳母的口供。她乳母在口供中承认,她是故意恶语中伤王氏的。
乳母是宋宝贞生母的陪房,她不想看着她主子拼死生下的孩子,遗忘了她主子这个生母,而唤王氏母亲在王氏膝下尽孝。所以便想着利用她兄长之死,在年幼的宋宝贞心底埋上一根刺。
宋宝琅一愣,面露疑惑:“大姐姐,既然你那时就已经知道真相,为何这些年你始终不愿意亲近我阿娘?”
“并非是我不愿意亲近母亲,而是……”宋宝贞低头,有些无措的揪着帕子,“而是我不知道如何亲近母亲。”
宋宝琅向来聪慧,一看宋宝贞这样,顿时就明白原因了。
她们二人不冷不热相处多年,即便知道真相后,向来内秀的宋宝贞也不知该如何亲近她阿娘,所以最后只能维持现状至今。
宋宝琅听到这话,立刻亲亲热热挽住宋宝贞的胳膊,开解她:“大姐姐,没事的呀,你若想亲近阿娘,日后我可以帮你们从中牵线搭桥的。偷偷跟你说,阿娘其实从没怪过你。”
“我知道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
宋宝贞有一位手帕之交,她与宋宝贞一样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
那手帕之交每次赴宴时,总会同她们哭诉,她那面慈心狠的继母是如何磋磨她的。
而王氏从没磋磨她。她们之间关系虽然不亲厚,但从小到大,她的吃穿用度一直与宋宝琅别无二致。
她及笄之后,王氏也会教她如何掌管中馈,如何管教仆从以及教她人情往来等。
王氏虽然非她生母,但这些年她一直都待她很好,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
宋钰和宋宝贞难得过来一趟,原本宋宝琅要留他们用饭的,但宋宝贞记挂着着烨哥儿,宋钰又与人有约了,他们二人皆推辞了。
到最后,宋宝琅只得送他们离开。
临走前,宋钰偷偷凑到徐清岚身侧,低声道:“要不揍隋承瑛那个畜生这事你别参与,我自己去。”
这是宋钰来找徐清岚的第二件事。
“不成,我们一起。”宋钰少年心性,行事又容易冲动,徐清岚怕他下手没分寸。
徐清岚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话别的姐妹俩,压低声音道:“隋承瑛如今还在府里养伤,待他能出府了,你我二人再一同商量动手之事。”
顿了顿,徐清岚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你若敢背着我私自动手,我就将此事告诉你阿姐。”
宋钰顿时没好气白了徐清岚一眼:“不是,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动不动老拿我阿姐来压我啊?”
“这招对你最灵。”
宋钰:“……”
从徐家离开后,宋钰将宋宝贞送回府后,匆匆换了衣袍后又出门了。
今日宋钰与人约了打马球。他的朋友们在丰泽楼前等他。宋钰到了之后,他们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郎便一同打马嬉闹着往马球场而去。
他们个个锦衣华服,又生得仪容不俗,一群人打马自街上行走便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视,一时竟将路堵住了。
一辆青布马车因此被堵在街上,马车里的人掀开帘子想看外面情形时,正好看见了这帮青春洋溢的少年郎。
一个仆妇模样的老妪转过头来,笑着回禀:“老夫人,前面有一帮小郎君路过,所以路被堵住了,待他们过去了,路应该就能通了。”
几乎是她话音刚,旁侧的邹氏便立刻讨好似的将一盏茶递过去:“既然如此,那婆母您不如吃盏茶略等等。”
而邹氏讨好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那老妇人颧骨突出嘴角下垂,满头银发拢成一个圆髻,上面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这是范文正的母亲赵氏。
赵氏闭眸转着手中的佛珠手串,对邹氏的话置若罔闻。
邹氏端着茶盏,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尴尬的端着。
外面那群郎君自他们马车旁经过,少郎君的嬉笑打闹便也飘了进来。
“宋钰,我听人说你小子最近开始想不开读书了?读书多无聊啊。”
听到这个名字时,邹氏身子一顿,就见范母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这个草包不懂。”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蓦的响起。
“嘁,说得跟你从前不是草包一样。不过话说,你小子读书怕是书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书吧。”
这话一出,其他的少年郎们纷纷跟着哈哈大笑。
宋钰嗤笑一声:“少推己及人啊!我跟你们可不一样,而且我还有个探花郎姐夫教我呢!日后登高及第,那就是指日以待的事情。”
他们一帮少年郎说说笑笑的打马走远了。街上因他们而拥堵的路也散开了,邹氏不敢去看婆母的脸色,但心里却已经做好了回府后会被婆母发难的准备。
马车一路驶回范家。
范母由仆妇搀扶着下了马车后,便往她的院子行去。
婆母没有吩咐,邹氏这个儿媳自然得亦步亦趋跟上去服侍。
到了范母住的院子后,范母直接撂下一句:“你在院里候着”后,就径自进屋去了。
原本已上了台阶的邹氏闻言,只得又退回院中站着。
很快,天上便飘起了雨。
雨势并不大,但冬日的雨寒气重,没一会儿邹氏就觉得身上凉飕飕的,有寒意扑进衣裙里,仿佛要往她的骨子钻。
“娘,”邹氏正被冻的牙关打颤时,骤然听见了范令容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湖蓝色的身影便奔至了她的面前。转瞬她头顶上的雨幕也被一把竹骨伞隔开了。
范令容忙将自己的狐裘脱下来披到邹氏身上,满脸心疼道:“娘,这下着雨呢,祖母怎么能让您站在这里?”
自范令容记事起,她祖母待她母亲就极为严苛,时不时就给她母亲立规矩。
今日得知她祖母和她母亲从佛寺归家的消息后,范令容恰好有事去邹氏的院子寻邹氏,便知她母亲并未回去,范令容就知道她娘又被她祖母叫过来立规矩了。
“容容,这事你别掺和,你快回去。”邹氏身体微微颤抖着,意欲将女儿推走。
但范令容不走,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娘被她祖母磋磨。
母女二人都是倔脾气。到最后,范令容索性将伞放下,陪邹氏一道在院中淋雨。
屋内,有仆妇将此事禀给坐在罗汉床上的范母。
范母神色没有半分动容,只冷声道:“她既然愿意陪她娘站,那就随她去。”
那仆妇不敢多言,顿时便退了下去。
旁人不知,但范母身边的老妪却一清二楚。邹氏是范母闺中密友的女儿,昔年她父母双亡后,就来上京投奔范母。
那时范母对范文正的发妻王氏不假辞色,但却将来此投奔的邹氏视作亲女。
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后,王氏决绝要和离。
范母便让范文正娶了邹氏做续弦。最开始那一年里,哪怕邹氏生了女儿,她们婆母二人的关系仍旧很好。
直到王氏嫁进宋家,生下了宋宝琅和宋钰这对双生子后,范母对邹氏就开始逐渐不满起来了。
而这不满在一年又一年,邹氏的肚子仍旧毫无动静时也与日俱增,到现在已成了深深的怨憎。
尤其是今日范母刚带邹氏拜完送子观音,回程时就遇见了宋钰,范母心里对邹氏的怨气就更重了。
“若非她,我儿何至于已年过四十,至今膝下仍无子。”范母恨恨骂着邹氏。
每次看见宋钰她就悔不当初啊。
若当初王氏没有和范文正和离,那对双生子就是他们范家的孩子。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邹氏。
那婆子自是知道范母心中的悔恨。但如今事情已然成定局,悔恨也无用了。
那婆子在旁开导了许久,范母这才松口:“让
容容回去,让邹氏进来。”
那婆子忙出去传话。
范令容不放心,想要跟邹氏一道进去,被邹氏制止住了。
“容容听话,你先回去。”
“可是……”
邹氏止住了她的话,柔声同她道:“最多两刻钟,娘就回来了,你回去让厨房给娘熬碗浓浓的姜汤。”
范令容见邹氏说的肯定,这才离开了。
邹氏穿着一身湿衣进去见范母。
范母对她自是没有好脸色,只冷冷道:“我再给你半年时间,若半年内你还是没有身孕,那你就趁早自请下堂给新妇腾地方。”
“母亲……”被冻的瑟瑟发抖的邹氏试图解释,但她刚起了个话头,就被范母不耐烦打断了。
“我只要抱孙子,别的我不管,也不想管。”说完,范母像赶苍蝇似的赶邹氏走。
邹氏只得将话咽回去,行过礼后回了她的院子。
范令容已让人将姜汤备好了,邹氏被下人服侍着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后,范令容立刻将姜汤递过来。
“娘您快喝些姜汤去去寒气。”
邹氏应了声,接过姜汤慢慢喝着。范令容替她裹了裹身上的被褥后,又替她邹氏鸣不平:“祖母如今上了年纪之后,脾气是愈发古怪了,她……”
“容容,那是你的祖母,不得妄议长辈。”邹氏打断范令容的话。
“可是娘,我见不得您在祖母那里受苦。”说话间,范令容的眼圈都红了,她拉着邹氏的袖子,给邹氏出主意,“娘,咱们将此事告诉爹,让爹爹劝劝祖母吧。”
邹氏看着女儿希冀的神色,不忍告诉她:即便告诉范文正也没用。
范文正只会满脸嘲讽看着她,同她说:“这条路是你自己当年设计出来的。如今无论什么后果,你都得受着。”
“你爹爹公务已经够忙的了,别拿这些事去烦他。”邹氏目光慈爱看着范令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放心。娘能应付得来。”
这条路是当年她能选到的最好的路,哪怕这些年她备受范母的磋磨,她也不后悔,更不会半途而废。
范母想让她自请下堂给新妇腾地方,更是绝不可能。
她既选择了这条路,那她就要一条路走到黑。
待范令容离开后,邹氏屏退下人,径自走到衣柜前,将一个包裹打开。
包裹里有一套崭新的衣裙,并一瓶药。
只要能得偿所愿,她不介意再故技重施——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过渡章哈,后面主要还是簌簌他们的线,明晚22:00见[狗头叼玫瑰]
第35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徐清岚这一病,章氏终于消停下来了。而且她将先前他们母子之间的嫌隙也都摒弃了,每日嘘寒问暖的关心徐清岚。
而徐清岚只在最开始那两日病逝势汹汹时告了假。身体略有好转后,他便拖着病体又回翰林院上值了。
在徐清岚告假回去的第一日,便有内侍来翰林院宣旨。
修史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此番陛下圣心大悦,参与修史的人要么擢升,要么得了丰厚的赏赐,徐清岚自然也不例外。
圣旨上说,徐清岚自入翰林院克尽厥职行事勤勉,兼之此番修史有功,将他擢升为五品翰林侍讲。
待宣旨内侍离开后,同僚们纷纷围上来向徐清岚道喜。
徐清岚一一谢过后,便去见了掌院。
翰林院掌院如今已是快致仕的年纪了,他满头稀疏白发浑欲不胜簪。平日翰林院中除非是大事,否则这位掌院从不露面,因此徐清岚几乎没见过他几回。
可这次徐清岚过来,这位老掌院却待他十分亲厚,甚至还将他珍藏已久的茶饼拿出来招待徐清岚。
这位老掌院今年就要致仕了,原本按照他的估量,修史一事要到明年春日才能完成,届时他已致仕,这份功绩就与他无关了。
可自打徐清岚进了翰林院后,他勤勉认真加快了修史进度,才让修史在他致仕前完成。
在致仕前做好了这样一件大事,圣上不但对老掌院大肆褒奖,还特意准许他操办致仕宴,这在朝臣里可是独一份,老掌院乐乐陶陶,对徐清岚这个大功臣自然是另眼相待。
那日在圣上面前,见范文正有意提携徐清岚,老掌院自然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此番擢升的旨意下来后,徐清岚前谢他提携之恩时,老掌院笑容满面,捋着他发白的胡须道:“你此番擢升是凭你自己的本事,老朽在圣上面前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你若当真要谢,就去谢你的老师范侍郎吧。”
那日徐清岚人没去,但范文正却在陛下面前提起了徐清岚。
“老师要谢,掌院也当谢。下官初入翰林院时,是掌院您选中下官,下官才得以有幸参与修史,因而才有今日的造化。此等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话落,徐清岚抬袖,向老掌院郑重行了个揖礼。
老掌院瞧着徐清岚这般不骄不躁的模样,眼底涌起一抹赞赏。
此子怀珠抱玉,性子又谦虚谨慎,假以时日必定又一番大造化。
但老掌院面上却没显露出分毫情绪,他又说了一番勉力徐清岚的话之后,才放徐清岚离开。
徐清岚离开后,又去礼部寻了范文正,才得知范文正告了病假。
这日下值后,徐清岚让人回去同宋宝琅说一声,他则去范家探病。
但到了范家后,徐清岚隐隐觉得范家今日气氛怪怪的。
而在见到范文正后,徐清岚心中那抹怪异感更甚。
范文正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瞧着似乎病的还挺严重。但他身侧却只有一位老仆端茶送药,并没有看见邹氏的身影。
但这是范家内宅私事,徐清岚并未探究,而是关心起了范文正的病情。
范文正这病是因急火攻心所致,至于为何急火攻心,范文正都不齿提起,便只说他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看出范文正并不想说他的病情,徐清岚这才说起来意,谢范文正那日在圣上面前替他说话。
“那日我在圣上面前提了你不假,但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勤勉争气,在修史上功不可没。否则即便老夫将你夸的天花乱坠也无用。”
范文正是打心底里欣赏徐清岚这个晚辈的。得知徐清岚如今被擢升为五品的翰林侍讲后,范文正很为他高兴。
“你既被擢升为翰林侍讲,那日后除了文史修攥外,你还要与其他侍读轮流入宫为皇子们讲学。”
范文正从前也担任过翰林侍讲一职,如今他便将自己昔年的讲学经验毫无保留的告诉徐清岚。末了,范文正又目露担忧之色:“你如今擢升为翰林侍讲既是好事,也非好事。”
徐清岚明白范文正的意思。
自打去岁太子被废后,其他皇子们都虎视眈眈盯着东宫那个位置。如今朝堂上表面上风平浪静,私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自他入仕后,私下已有数位皇子的幕僚招揽过他,但都被他装傻充愣避过了。
如今他被擢升为翰林侍讲,日后时常要入宫为皇子们讲学,自然免不了又要面对此事。
范文正将身边唯一的老仆也屏退下去后,才语重心长叮嘱徐清岚:“去岁太子被废后,圣上的心思也愈发难猜了。你如今既被擢升为侍讲学士,日后入宫讲学时一定要小心应对,莫要卷入党争之中。”
范文正是纯臣,他并非是要徐清岚同他一样也做个纯臣。只是如今局势未明,他希望徐清岚先以保全他自己为重。
徐清岚明白范文正的苦心,他当即抬手行礼:“是,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几乎是徐清岚刚说完,老仆便在门外禀:“老爷,小姐来了。”
徐清岚见天色不早了,便欲起身告辞。
恰好进来的范令容听见这话,便道:“爹爹向来看重徐大哥,徐大哥今夜既过来了,不若留在府上用顿便饭?”
“范小姐的好意在下心
领了,只是不必了,内子还在等我归家。”徐清岚直接拒了,末了又同范文正道,“老师,您好生休养,学生得空了再来看您。”
范文正颔首,目送着徐清岚的身影消失在挡风毡帘后,范文正才收回目光看向范令容。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范令容看。
范令容被他看的心里发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将自己带来的食盒打开,从里面捧出一碗汤来。
“爹爹,这是女儿亲自下厨炖的汤,您尝尝。”
范文正接过汤碗,却并未急着喝,而是看着范令容道:“从前你母亲说她膝下只有你一女,想多留你几年,如今你年纪已不小了,也该成婚嫁人了。”
范令容垂下眼脸,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佯装出女儿娇羞状:“女儿全凭爹爹做主。”
范文正得了这话后,这才饮尽碗中的汤水。
待范令容带着食盒离开后,范文正独坐在灯下。他对邹氏恨之入骨,但范令容是无辜的,而且也是他的女儿,范文正便想替她寻个好归宿。
范令容及笄后,倒是有不少高门大户前来求娶,但都被范文正拒了。
这些年他在宦海沉浮,自是清楚高门大户外表看着光鲜,实则内里什么龌龊都有,范文正并不想让女儿嫁进那种虎狼窝去。所以他便一直将女婿人选放在登科士子上。
去岁原本他原本看中了徐清岚,但徐清岚却婉拒了。而那一届的其他士子他又没看上。范令容那边也一直说她想再在父母面前多尽几年孝,不想那么早就嫁人。
之前范文正并未怀疑什么,但今夜范令容抛下女儿家矜持留徐清岚用饭这事一出后,范文正就起了防备之心。
他担心女儿对徐清岚还不死心,所以今夜才会试探她。
范令容的回答暂时让范文正打消了疑虑,不过范令容确实也到该成婚的年纪了,她那个母亲眼皮浅,她的婚事少不得还得他替她做主。
陛下已开了恩科,明年春闱他定会替范令容挑选一个如意郎君。
而徐清岚并不知道他离开后范家发生的事,他回到家中时,仍旧先去了寿春堂。
从前哪怕他们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徐清岚都会在寿春堂坐上两刻钟。但如今徐清岚身上风寒还未痊愈,兼之得知他到家后直接来了他这里,连饭都没用后,章氏便忙让李妈妈去替徐清岚张罗饭菜。
“不必忙活了,我回抱朴堂同簌簌一道用饭便是,饭后正好喝药。”
章氏闻言冷哼一声:“你念着同你媳妇儿一道用饭,只怕人家早就用过饭了。”
不过到底顾忌着徐清岚身体尚未痊愈,且这都酉时末了徐清岚还没用饭,章氏刺了这么一句后就放徐清岚走了。
不得不说章氏料事如神。徐清岚回去时,宋宝琅已然用过夕食了,正坐在灯下理账。
听闻徐清岚还没用夕食,百忙之中的宋宝琅终于抽空看了徐清岚一眼:“你不是去范家探病了吗?范侍郎不留你也就算了,范令容怎么可能不留你用饭?”
徐清岚:“……”
“你为何会觉得范小姐会留我用饭?”徐清岚看向宋宝琅。
“因为她浑身上下写着贼心不死四个大字。”说到这里时,宋宝琅突然眼神提防的看向徐清岚,“徐清岚,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当初在隋国公府时,他可是亲口说,他不会娶范令容的。
徐清岚以手揉着眉心,无奈叹气:“不会。
“你要是敢出尔反尔,我就去找公主,让公主带我进宫,我们一起去陛下面前说你坏话,让你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小官,我可是说到做到的。”宋宝琅坐在灯下,微扬下巴,眼神倨傲威胁望着他,像只傲娇的小孔雀。
但被威胁的徐清岚眼底却不由浮出零星笑意。
待用过饭后,徐清岚同宋宝琅说了他升官一事。
宋宝琅哦了声,对此反应平平。
但第二日,徐清岚早起上值时,宋宝琅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醒了,她听见外面有动静,眼睛都没睁就嘟囔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正。”徐清岚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这么早啊。”宋宝琅在锦被里翻了个身,觉得喉咙有些干,就对徐清岚,“你既然还没走,刚好给我倒盏水来。”
很快,床幔别撩开,一盏水被送了过来。
宋宝琅坐起来喝完水之后,随手将杯盏递给徐清岚时,顿时愣住了。
从前徐清岚是七品,因此他的公服是绿色的。如今他升上了五品,公服就成了绯色。
自宋宝琅和徐清岚相识到现在,宋宝琅唯一一次看见徐清岚穿绯色,就是他们成婚那日。
那日她移开却扇,就见徐清岚一身绯色喜袍,立在她面前,满屋灯火扑了他一身,那一瞬间宋宝琅的心砰砰直跳。
而此刻房中只远远燃着一盏孤灯,屋内也不甚明亮,但看着面前一身绯衣的徐清岚,宋宝琅有种又回到了他们成婚那日的感觉。
宋宝琅坐在床上,仰头呆呆看着徐清岚。
徐清岚轻笑一声,在宋宝琅回过神的那一瞬,他骤然俯身,一手托住宋宝琅的后脑勺,突然吻了下来。
“啪嗒”,宋宝琅手中那只空了的茶盏跌在锦被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响。
但却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明晚22: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