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两刻钟后,徐清岚离开了。
门被轻轻阖上后,宋宝琅躺在锦被里,仿若一朵被风雨沁润过的靡艳海棠,脸颊泛红胸脯微微起伏着轻喘。
过了好一会儿,宋宝琅才平复下来,她慵懒无力的撑起身子,唤人为她备水。
擦洗过后换了身衣裙,外面的天还没亮。但宋宝琅已然没了睡意,索性便让人在廊下置了张榻,她裹着狐裘抱着手炉坐在廊下看星星。
冬日昼短夜长,这会儿刚到卯时,天还是黑黢黢的,只有一轮弯月并几颗稀疏的星子坠在苍穹上。
宋宝琅从来没有起这么早过,甫一出来只觉寒气袭人,面颊被冻的生疼。
“娘子,要不还是回屋吧,这会儿寒气重,仔细染了风寒。”绘春在旁担忧的劝道。
宋宝琅却拉起兜帽戴上,摇头道:“我的身体没那么弱,而且难得早起一日,我想坐这儿看会儿星星。你不必陪我,回去再睡会儿吧。”
宋宝琅不肯回去,绘春自然要留下来陪她了。
她们主仆二人坐在廊下,齐齐裹着厚厚的狐裘,仰头望着苍穹。
天际弯月如钩,旁边零星点缀着几颗星子,宋宝琅抱膝而坐,仰头看着黑黢黢的苍穹逐渐变成黛蓝色,然后有天光一点一点漫上来。
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宋宝琅蓦的想起了霍骁和一桩旧事。
那是三年前的暮春四月,她阿娘带她和宋钰一同去福华寺参加佛诞日。
福华寺位于城外卧佛山的山顶,除了香火鼎盛外,后山还是观赏日出的最佳胜地。
上京人重佛,每年佛诞日那天,通往福华寺的山道上十分拥挤。官眷们不愿受山道拥挤之苦,每年都会提前订好好福华寺的客院,并在前一日上山入住。
他们一帮随父母长辈住在福华寺中的少年人玩心重,便相约在佛诞日那天一同早起去福华寺后山观赏日出。
霍骁提议时,宋宝琅答应的最爽快。可真到那日要早起时,宋宝琅却反悔不肯起了。
最后还是宋钰和霍骁两个人合力将她半哄半拉带出门。
但刚出客院,没睡醒的宋宝琅又嫌泥土会弄脏她的新珍珠履,闹脾气不肯走。
霍骁二话不说就蹲下来背着她。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宋宝琅娇气爱哭有时还会无理取闹,但霍骁总是会无条件的包容着宋宝琅,而且永远站在宋宝琅那边。
他们都说,那天的日出很美,但宋宝琅却错过了。
因为她趴在霍骁的背上睡着了。等她再醒来时,那轮红通通的初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错过了日出时的盛景,霍骁很遗憾。
但宋宝琅却不以为意,只随口敷衍:“这次没看成,下次再看也一样,反正以后机会多得是。”
但那时的宋宝琅却怎么都没想到,她以后再也没有和霍骁一起看日出的机会了。
因为从福华寺回来不久,霍骁就去投军了。
然后那个张扬恣意的少量郎就永远留在了北疆,再也没有回来了。
往事涌上心头的那一瞬,宋宝琅顷刻间泪流满面。
这些年,每当想起此事时,宋宝琅都懊悔万分。
当年她不该贪睡的。
正昏昏欲睡的绘春听到啜泣声时茫然回头,看见宋宝琅泪流满面的模样,顿时被吓了一跳。
“娘子,怎么了这是?可是冻着了?”
宋宝琅摇头,哽咽道:“绘春,天亮之后,你去趟侯府替我向霍伯母递个拜帖。”
霍骁不在了,但霍母还在。
当年霍骁离京前,曾特意拜托过宋宝琅,说他离京后他怕他母亲孤寂,让宋宝琅得空了去侯府陪他母亲说说话。
绘春应下了,一直陪宋宝琅坐到天亮。待鸣夏等人将宋宝琅扶进房中后,她才持了宋宝琅的拜帖出门。
而另外一头,刚点完卯的徐清岚回到翰林院后,骤然泪如泉涌。
徐清岚先是一怔,旋即就觉得心中酸涩难受,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同时,朝外面看了一眼。
此刻天还没亮,他母亲应该不至于这么早就去找宋宝琅麻烦吧?
而且依照他对宋宝琅的了解,此刻宋宝琅应该在睡回笼觉才对,那她为何会突然哭的这么伤心,是做噩梦了么?
还不等徐清岚细想,已有同僚过来同他议事了。徐清岚只得暂且将此事放下,与同僚商议入宫为皇子们讲学一事。
而宋宝琅回房中盥洗过后,便乘马车往霍家行去。
霍家世代都是武将,原本也是上京高官显爵的人家。但自从十年前,忠勇侯在战场上受了伤从此只能坐在轮椅上之后,霍家的门庭便逐渐没落下来。
直到前年霍骁为国捐躯的消息传回上京后,陛下曾遣使至祭,一时上京各大世家朝臣纷纷上门吊唁,霍骁的后事办的可谓是备极哀荣。
但如今不过尚未两载,忠勇侯侯府又已是门可罗雀了。
绘春先前已来递过拜帖了,所以宋宝琅此番再来时,霍母身边的嬷嬷早已在门口迎着了。
甫一见到宋家的马车,那嬷嬷便立刻趋步下了台阶,满面笑容朝宋宝琅迎过来:“您可算来了,我们夫人自得了绘春姑娘的拜帖后,就一直翘首以盼等着您呢!”
“劳烦嬷嬷久等了。”宋宝琅亲热的拉住那嬷嬷的手。“嬷嬷近来可好?”
刘嬷嬷是霍母的陪房,亦是霍骁的乳母。当年霍骁去投军时,刘嬷嬷的亲儿子也与霍骁一道去了,最终他们两个人都没能再回来。
刘嬷嬷眸露悲戚,她一夕没了两个儿子,如今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但对上宋宝琅关切的目光,刘嬷嬷还是强撑着笑道:“劳娘子记挂,老奴一切都好。外面冷,老奴带娘子去见我们夫人。”
宋宝琅与刘嬷嬷一道进府,路过花园时,遇见了忠勇侯霍毅。
霍毅坐在轮椅上,他如今不过刚过不惑之年,但却已是头发花白。前年霍骁战死的消息传回上京时,霍母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而霍毅面上虽没露丧子之痛,但却一夜白头。
“霍伯伯。”宋宝琅过去向霍毅行礼。
向来不苟言笑的人,看尽宋宝琅时,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慈色:“簌簌来了。”
从前霍骁还在时,他们姐弟俩时常过来寻霍骁玩儿。
而今日,宋宝琅却是来探望霍母的。
霍毅早上听人说了,他同宋宝琅说了会儿话之后,便颔首道:“去吧,你伯母在院子里等你。”
自打霍骁过世后,霍夫人便鲜少再出门了。上次宋宝琅见霍母还是今年开春,她成婚时霍母去宋家向她道喜。
如今时隔九个多月再见时,宋宝琅发现霍母愈发憔悴,整个人瘦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伯母。”宋宝琅望着这样的霍母,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霍母从前是个泼辣爽利的性子,若霍骁看见她如今这副模样,该有多难过啊。
霍母握住她的手,笑容亲厚温和:“听说你要来,我让人备你爱吃的芙蓉酥,来尝尝看味道有没有变。”
“好。”宋宝琅接过霍母递过来的芙蓉酥,咬了一小口尝过后,立刻点头如捣蒜,“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霍母目光慈爱的望着宋宝琅。
自从霍骁的死讯传来后,霍母便大病了一场,病好她整个人便一直郁郁寡欢的。
从前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自霍骁死后她就不怎么出门了。成日都待在府里,守着心底的伤痛度日。
霍骁刚故那一年里,霍母的旧友还会时不时来探望她,但霍母谁都不肯见。被拒的次数多了之后,那些人就陆续不再来了,只有宋宝琅仍坚持来。
霍母若不肯见她,她也不恼,只隔段时间再来。
刘嬷嬷见霍母身上终于有了点生机后,高兴的眼中泛起了泪花。她飞快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之后,接话道:“除了这芙蓉酥之外,老奴记得,宋娘子还喜欢老奴做的雪霞羹呢!”
“是呢!今日我过来,一为探望伯母,二也是为嬷嬷的雪霞羹而来呢!”宋宝琅生怕霍母拒绝,先一步挽住她的胳膊撒娇,“伯母,我能留在这里用午食么?”
望着宋宝琅期待的眼神,霍母说不出拒绝的话。
之后宋宝琅在霍家待了大半日。她像霍骁投军离开上京后的那段时间来霍家陪霍母一样,她陪霍母说话,陪霍母用饭,一直到午后见霍母眉宇间有疲惫之色才离开。
而宋宝琅不知道的是,她离开后原本打算歇息的霍母又去了趟祠堂,对着霍骁的牌位又哭了一回。
宋宝琅从霍家离开后,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压的她难受。她连夕食都没用,就径自躺下了。
下值归来后的徐清岚见状坐在她床畔,温声问:“我母亲又为难你了?”
“没有。”宋宝琅面朝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有些累,不想说话而已。你去用饭去,不用管我。”
徐清岚看出了宋宝琅想一个人待着,便没再多说什么,只默然出去了。
今晚这顿夕食徐清岚用的是味同嚼蜡。宋宝琅心绪不佳,他也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几口就去沐浴了。
待沐浴出来后,徐清岚想着宋宝琅还没用夕食,就想折劝她起来多少用一些。
但当他撩开床幔时,却发现宋宝琅已经睡着了。
徐清岚便出去同绘春交代:“让厨房将饭菜温着,待她醒来再用。”
绘春应过正要退下时,就听徐清岚忽然问:“她今日出门去了哪里?”
绘春一愣。
他没想到徐清岚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绘春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下一瞬,她就听徐清岚又道:“罢了,你下去吧。”
绘春顿时如释重负,她向徐清岚行过礼后,便退下了。
徐清岚重新折返回内室,坐在床畔望着已然睡着的宋宝琅。
她的性子开朗,遇事从来不会藏在心底。能让她情绪突然这般低落,且绘春又犹豫该不该说的,只有与霍骁有关了。
如今霍骁已故,那么今日她出门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去拜祭了霍骁,要
么就是去了忠勇侯府。
徐清岚更倾向于后者。
关于宋宝琅和霍骁青梅竹马长大一事,早在他们成婚之前,已有人同徐清岚说过了。
那时徐清岚曾问过宋宝琅,是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徐清岚便烧掉那封信。
那时他想着,既然霍骁已经战死,只要宋宝琅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那追溯过往毫无意义。
如今他的心中仍是这般想,只是看着宋宝琅去了趟忠勇侯府后,情绪低落的模样,他胸腔里却有股莫名的酸涩在涌动。
今晨她突然落泪,也是因为霍骁吧。
徐清岚垂眸,盯着睡颜恬静的宋宝琅看了好一会儿,才逼着自己强行压下心里的酸涩熄灯躺下。
之后,徐清岚习惯性的将宋宝琅揽进怀中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呓语。
徐清岚搭在宋宝琅身上的手顿时僵住了。
宋宝琅对此一无所知,第二日醒来后,她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待她用过朝食后,绘春想了想,还是将昨夜徐清岚突然问她,她昨日出门去了哪里一事告诉了宋宝琅。
“他既问你如实说便是,不必遮遮掩掩的。”宋宝琅并不觉得,她去看霍母是件需要瞒着徐清岚的事情。
绘春听宋宝琅这么说,这才安心。她将手炉递给宋宝琅,又问:“我瞧着娘子有心事?”
“嗯,有件让我头疼的事。”宋宝琅斜倚在熏笼上,面有忧愁之色。
昨日她去见霍母前,在廊下遇见了忠勇侯霍毅。
霍毅是特地候在那里的,他拜托宋宝琅劝劝霍母,让霍母再过继一个孩子。
霍骁是霍毅夫妇二人的独子,如今霍骁故去已快两载了,但霍母仍沉湎于悲痛中。他希望宋宝琅能劝霍母过继一个孩子,好让霍母能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
霍毅与霍母年少成婚,二人夫妻情深相濡以沫多年。霍毅不纳妾没有通房,后宅只有霍母这位发妻。
宋宝琅明白霍毅此举是为霍母好,原本她也答应霍毅试一试。但昨日当着霍母的面,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劝霍母再过继一个孩子的话来。
宋宝琅心中正因这事而发愁时,就发现下值归家的徐清岚也怪怪的。
“你在宫中讲学不顺?”宋宝琅多嘴问了一句。
徐清岚摇摇头:“没有。”
“没有你怎么怪怪的?”宋宝琅狐疑看了徐清岚一眼。
她觉得,今夜的徐清岚跟平日不大一样。
“没有。”
宋宝琅一听这话,顿时就懒得再搭理徐清岚了,她只丢下一句,“你以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便是,不必找绘春她们打听”后,就径自进了内室。
徐清岚闻言垂下眼脸。
他想问宋宝琅那句呓语,但他又不敢问。
之后他们夫妻二人都察觉到了对方有心事。徐清岚知道宋宝琅的心事同霍家有关,而宋宝琅却不知道徐清岚的心事是什么。
但徐清岚是属河蚌的。那夜过后宋宝琅就懒得再问了,左右憋在心里难受的人是徐清岚,又不是她。
而一转眼,又快到同心蛊发作的日子。
偏偏同心蛊发作前夕,宋昀在丰乐楼定了一桌席面,说是要为擢升的徐清岚庆贺。
宋宝琅和徐清岚无法推辞,只能一同前去赴约。
宋宝琅的父母姐弟都到了,席间大家都知道徐清岚不擅饮酒,便都让徐清岚以茶代酒。但徐清岚却举起了酒盅:“小婿酒量不佳,只有一盅的量。便以这一盅敬岳父。岳母、大姐姐,阿钰,还有簌簌。”
话落,徐清岚率先举盅一饮而尽。
宋宝琅都惊呆了。
徐清岚今夜是疯魔了不成?
好在徐清岚有自知之明,这一盅酒过后,他便没再逞强了。
这顿饭一直用到戌时三刻方散。宋家人众人回崇仁坊,徐清岚和宋宝琅回桐花巷。
绘春和鸣夏等人见两位主子回来了,正要进屋服侍后,房门却骤然嘭的一声从里面被关上了。
绘春和鸣夏一时面面相觑。
而屋内,宋宝琅听见关门声后,刚转过头,就被人一把揽住腰。
宋宝琅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间,她就被徐清岚按在了门上。下一瞬,徐清岚突然低头吻下来,并强势撬开她的牙关,勾着她的舌尖与她纠缠。
宋宝琅整个人都是懵的。
等她反应过来时,徐清岚的大掌已从她的衣摆探了进去。
很快,宋宝琅原本的拒绝,就成了气息不稳的轻喘。
在察觉到徐清岚的意图后,宋宝琅先一步制止道:“徐清岚,去床上。”
埋首的徐清岚装作没听见。
宋宝琅抱着他脖颈喘息的同时,伸手去揪他的头发。
徐清岚这才不情不愿将她兜抱起来,大步朝床的方向走去。
几乎是宋宝琅的后背刚挨上床,徐清岚就压了下来,他近乎急切的吻着她的同时,也一改平日的温柔,动作甚至有些粗鲁。
宋宝琅的指甲猛地掐在徐清岚的后背上。
徐清岚突然停下来,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她,沙哑问:“簌簌,我是谁?”
宋宝琅:“……”
宋宝琅其实很不想回答徐清岚这个明显是废话的问题。但眼下的情况是,她不回答徐清岚就吊着她。
宋宝琅气的在徐清岚的脖子上咬了一口,才恼怒答:“徐清岚。”
得到了满意答案的徐清岚这才如她所愿。
灯晕如水漫过床幔,摇曳晃动间,带起一片朦胧迷离的绯色。
过了不知多久,徐清岚抱着她喘息平复时,宋宝琅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正要推开徐清岚让人去备水沐浴时,却又被徐清岚按回了锦被里。
到最后,宋宝琅已经不记得有几回了。
只是每次到关键时刻,徐清岚总会停下来问她:“簌簌,我是谁?”
以至于到疲累至极睡着的宋宝琅,呓语都变成了徐清岚。
餍足的徐清岚这才心满意足的将她揽在怀中,亲吻着她被汗打湿的发顶。
宋宝琅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才起来。她整个人浑身酸软,活像话本子里被女鬼吸食了一夜阳气的书生。甫一下床时,宋宝琅发现她两只腿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宋宝琅气的坐回床上又将徐清岚骂了个狗血淋头。
绘春和鸣夏俩不敢吱声,但宋宝琅缓过那股不适后,她们二人才一左一右扶着宋宝琅进了净室。
宋宝琅坐在热水里,整整泡了快两刻钟,这才觉得精气神略微恢复了些许。
从净室出来后,侍女已将饭菜摆好了。
宋宝琅甫一闻到饭菜的香气,顿觉饥肠辘辘,正要动筷时,锦秋匆匆来禀。
“娘子,门房来禀,说门口来了两个自称是郎君旧友的人。”——
作者有话说:明晚22: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狗头叼玫瑰]
第37章
前段时间徐清岚曾同宋宝琅说过,他有位朋友要来京赴试,届时或许会来家中寻他。
此刻宋宝琅听得锦秋这话,便吩咐:“先将人请到厅堂上坐着,好茶好饭供着,然后再派人将此事告诉徐清岚。”
锦秋领命便去了。
宋宝琅继续心无旁骛用饭,绘春在旁替她布菜。
可没一会儿,锦秋又去而复返了。
“娘子,底下人正将那两人往花厅领时,正好遇见了寿春堂的李妈妈。李妈妈与其中一位娘子相识,那两人就先去寿春堂拜见老夫人了。”
徐清岚的朋友宋宝琅本就不认识,她肯招待他们,也不过是因徐清岚先前的嘱托。如今他们去寿春堂了
,宋宝琅自然也乐得当甩手掌柜。
用过饭后,宋宝琅便抱着手炉坐在临窗的炕桌上,开始理起账来。
绘春和鸣夏在旁随侍,若宋宝琅对账目有什么疑问,她们既能及时解答,亦能记下宋宝琅的吩咐。
冬日昼短夜长,兼之人一旦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待徐清岚下值回来时,宋宝琅刚理完账,正倚在熏笼上看话本子。眼角余光瞥见徐清岚回来了,宋宝琅顿时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径自侧过身给了徐清岚个后脑勺。
徐清岚讪讪摸了摸鼻尖。
他也知道,昨夜醉酒后做的有些过分。
“簌簌,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炙猪肉。”徐清岚上前,讨好的将一个油纸包放在宋宝琅面前的炕桌上。
早在徐清岚出现时,绘春和鸣夏二人就已识趣的退了出去。
此刻房中只有他们两人,宋宝琅又气又羞,抄起话本子就去打徐清岚,压低声音骂道:“徐清岚,你是疯魔了不成!”
昨晚到最后,宋宝琅实在太累了,直接在颠簸中就睡着了。
宋宝琅不知道徐清岚最后闹到什么时候,但她醒来后,只觉浑身酸痛乏力,后来沐浴时更是发现,她浑身上下都是徐清岚留下的痕迹。
最离谱的是,她大腿内侧竟然还有半枚吻痕!
徐清岚是疯魔了?还是被人夺舍了!
一个多月前在房事上还十分冷淡的人,昨晚怎么会突然疯到那个地步!
徐清岚任由她捶打一通后,才将人揽进怀中,温声软语低哄:“是我不好,你想怎么罚我都成,别生气了好不好?而且我的后背到现在也还疼着呢!”
最后一句话还透着委屈。
“你疼是你活该!”宋宝琅怒目瞪着徐清岚,“我当时都让你放开我了,谁让你装听不见的。”
“簌簌,我只是个凡夫俗子。”徐清岚凑过来,额头抵着宋宝琅的眉心,目光缱绻无奈的望着她。
他们两人此刻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宋宝琅能清晰看见,徐清岚的眼里全是她。
宋宝琅心下一悸,正要将徐清岚推开时,徐清岚突然倾身,凑在她耳畔小声道:“而且簌簌,当时你明明很喜欢,我都感觉……唔……”
后面的话,徐清岚还没说出完,嘴就被宋宝琅用柿子堵住了。
宋宝琅一把将他推开,粉白的面颊骤然染上了胭脂色,她恼怒瞪向徐清岚:“徐清岚,你再胡说八道,从今以后你给我滚去书房睡!”
徐清岚知道再说下去,宋宝琅真要恼了。他便将他带回来的纸包往宋宝琅面前推了推:“这是你最爱吃的袁家炙猪肉。”
宋宝琅不理徐清岚。
徐清岚便也识趣不再多言,只丢下一句,“我去更衣”后,便往屏风后行去。
宋宝琅原本还觉得脸上有些烫,但一抬头,不经意间看见面上一派淡定,实则耳后冷白皮肤上也攀上了红晕的徐清岚,宋宝琅顿觉脸上的烫意消失了,她这才去拆开徐清岚带回来的油纸包。
在屏风后更衣的徐清岚看见这一幕,眼底滑过一抹柔色。
宋宝琅尝了口炙猪肉,味道仍是一如既往的好,但没有酒相配就少了点滋味。
宋宝琅转过身,正要唤人给她拿酒时,绘春在门外禀:“娘子,郎君,寿春堂来人了。”
绘春这话一出,宋宝琅这才想起来。
“对了,今日午后,有两个自称是你旧友的人登门。底下人将他们带进来时,正好遇见了李妈妈。李妈妈认识那位娘子,他们二人就先去拜见母亲了。”
换好衣袍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徐清岚脚步一顿。
宋思贤会来京参加明年春闱一事他知晓,为何会突然多出一位娘子来?
徐清岚并未急着过去,而是先将寿春堂的下人唤进来询问。
结果今夜竟然是李妈妈亲自前来。
听到徐清岚问,李妈妈便如实道:“是宋郎君与沈娘子。”
“沈娘子?哪个沈娘子?”从前在陵州时,徐清岚大部分时间都在书院读书,对章氏认识的人知道的并不多。
“沈慧沈娘子。”
一听这个名字,徐清岚顿时就明白,为何只是传话这种小事,李妈妈会亲自来了。
徐清岚颔首:“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稍后就到。”
李妈妈闻言,行过礼后便离开了。
宋宝琅虽然坐在桌畔吃炙猪肉,但先前李妈妈说到沈慧这个人名时,宋宝琅清楚的看见徐清岚眼底滑过一抹惊诧。
“怎么?这位沈娘子从前和你颇有渊源?”宋宝琅歪头看过来,重点落在渊源这两个字上。
徐清岚并没急着去寿春堂,而是又折返回来,纠正宋宝琅的话:“她不是和我颇有渊源,而是和我母亲颇有渊源。她母亲与我母亲是远房表姐妹,从前关系极好……”
“所以你们俩定过娃娃亲?”
徐清岚听到这话,没忍住曲指在宋宝琅的眉心敲了敲:“你平日没事少看些话本子。”
宋宝琅还以为她猜错了。
没想到,徐清岚下一句却又道:“她与我兄长从前有过婚约。”
宋宝琅眨了眨眼睛。徐清岚的兄长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一看宋宝琅那眼神,徐清岚就知道她又想歪了。
“沈姐姐在三年前就已经嫁人了。”
宋宝琅哦了声,正打算让人取酒来小酌一杯时,徐清岚却道:“你同我一起过去。”
“你们旧友相聚,我去做什么?我不去。”
“你是我夫人,如今他们自陵州远道而来,我若一个人去见他们于礼不合。”
“这有什么!再说了,我很快就不是了。”
“但你现在还是。”说完,徐清岚不由分说就拉着宋宝琅出门了。
待他们二人过去时,一向灯火稀薄的寿春堂,今夜却难得灯火通明。
远远的,宋宝琅就看见平日对着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章氏,此刻正满脸慈爱的拉着一个素白衣裙女子的手说话。
不消说,那女子应当就是沈慧了。
而在她们二人的下首坐着一个穿着软翠色襕衫的郎君。那郎君此刻低垂着眉眼,一副无聊至极到要快睡着的模样。
听见下人向徐清岚和宋宝琅请安时,那郎君一瞬间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猛地跳起来,快步朝他们二人走过来,眉开眼笑道:“清岚兄,两载未见,你可安好啊?”
徐清岚从前虽然在书院里次次都能夺得魁首,但因他性子冷淡不爱交际,所以能推心置腹的朋友并不多。
其中宋思贤算一个。
去年宋思贤曾与徐清岚一道赴京下场,但徐清岚金榜题名,宋思贤却名落孙山。
如今陛下开恩科的圣旨甫一颁发,徐清岚当即便给宋思贤去了信。
宋思贤收到信后,立即便收拾了行囊,就来上京再接再厉了。
“尚好。”徐清岚颔首,正要再同宋思贤说话时,宋思贤却看向了宋宝琅。
“这位就是嫂夫人吧!之前我就听闻清岚兄娶了位瑰姿玮态不可胜赞的夫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在宋思贤看宋宝琅时,宋宝琅也在看宋思贤。
先前宋思贤是侧面而坐的,宋宝琅瞧不见的容貌。此刻一见,只觉宋思贤面若好女,眉眼昳丽风流,他夸人时眼神诚挚带笑,让人顿觉如沐春。
宋宝琅正笑着同宋思贤说话时,厅上骤然传来一道轻咳声。
“二郎,还不快过来见过你沈姐姐。”
徐清岚便带着宋宝琅上前,同沈慧打招呼。
沈慧生的面容清丽,楚腰纤纤一袭素白衣裙立于灯下,愈发衬得的整个人弱不胜衣。不知先前章氏同她说了什么,她此刻眼眶微微泛红,眼睫上还有泪痕。
但在看见宋宝琅时,她却竭力挤出一抹笑容。
但在宋宝琅看来,那抹笑容却是比哭还难看。
宋宝琅目光在沈慧头上的素白绒花上扫了一眼,旋即与徐清岚一样,客客气气的唤了沈慧一声:“沈姐姐。”
几人在堂上重新落座,又一同闲聊片刻后,章氏突然将李妈妈唤来。
“你去将寿春堂的东厢房收拾出来,让阿慧住那里。”
李妈妈下意识朝徐清岚
和宋宝琅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宝琅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吃着茶,徐清岚也没说什么,李妈妈便去了。
“日后你便将这里当成你的家。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了。”章氏拉着沈慧的手,目光怜爱柔和。
宋思贤闻言,目光不禁在徐清岚和宋宝琅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又收了回来。
安排好沈慧后,章氏又看向宋思贤。
宋思贤立刻道:“伯母不必为在下费心,在下的随从已为在下定好了客栈。”
想着宋思贤和沈慧连日赶路辛苦,之后他们几人略说了会儿话后就散了。
出了寿春堂后,宋宝琅客客气气同宋思贤道别后,便径自回抱朴堂了。
徐清岚原本要亲自送宋思贤出府,却被宋思贤拒了:“让长松送我出去就成,你还是赶紧去哄嫂夫人吧!”
宋思贤与徐清岚向来关系极好,徐清岚想着,此番他来京要待很久,便也不同他客气。
“回头我为你备酒席接风。”徐清岚丢下这么一句后,便忙去追宋宝琅了——
作者有话说:明晚22: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橙心]
第38章
宋宝琅走得很快,待徐清岚追上她时,宋宝琅已快到抱朴堂了。
“簌簌,我真不知道沈姐姐会和宋思贤一道来。”徐清岚追上宋宝琅,拉住她的手,向她解释。
从前他所有的心思都在读书上,就连沈慧嫁人一事,他都还是无意从他母亲口中得知的。后来他赴京赶考后,他们家更是和沈慧彻底断了联系。沈慧此番突然来京,他也十分意外。
宋宝琅甩开徐清岚的手,冷哼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簌簌……”
“徐清岚,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反正我们很快就会和离了不是么?”
宋宝琅一句话,瞬间将徐清岚钉在原地。
但宋宝琅尤不解气,又面露嘲讽:“我先前对你母亲百般讨好,她却始终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从前我不信人与人之间有眼缘这一说,如今我算是信了。今夜瞧她对沈慧慈爱有加的模样,日后你和沈慧若成婚了,你母亲定然会和沈慧相处的极好。到时候你也不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宋宝琅嘴上这么说,但心里的委屈酸涩却跟沸水中的泡泡一般,齐齐冒了出来。
但她不想在徐清岚面前表露出来,说完后就径自扬长而去了。
徐清岚站在原地,目送着宋宝琅离开的背影,久久都没有言语。
而宋宝琅此刻离开的有多潇洒,两刻钟后就有多狼狈。
因为那该死的同心蛊又发作了。
徐清岚匆匆沐浴完过来时,就见宋宝琅咬着唇蜷缩在拔步床里,绯红的小脸上薄汗涔涔。
“簌簌。”徐清岚立刻躬身入了床榻,欲抬手将她揽在怀中时,却被宋宝琅避开了。
“你走开,不要你,你去找你的沈姐姐去。”
身体里的灼热烫的宋宝难受,宋宝琅才肯流露出心底的委屈和难过来。
徐清岚既心疼又好笑,他将宋宝琅揽进怀里。吻细细的落在宋宝琅的面颊上。
“不生气了,好不好?”徐清岚轻笑着凑过去,软着声轻哄。
宋宝琅这会儿很难受,但心里却仍气不顺,她偏过头,避开徐清岚的吻:“你走开,不要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清岚单手扶住后颈,徐清岚以吻封唇,将宋宝琅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宋宝琅欲挣扎,却被徐清岚的大掌握住了腰。
徐清岚常年握笔,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抚在宋宝琅腰上时,酥酥麻麻的痒意顷刻间就从宋宝琅心底蹿出来。宋宝琅顿时卸了力气,软软的瘫在徐清岚的怀中。
徐清岚抱着她,细细吻她的同时,手轻车熟路的抚慰着她。
宋宝琅将脑袋埋在徐清岚的颈窝里,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炙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徐清岚扶着她,缓慢而行。
意乱情迷里,宋宝琅睁开眼,就看见了徐清岚那张动情的脸,有汗珠顺着他的下颌骨滴下来,他温柔缱绻的目光里全是她。
宋宝琅被这样的目光看的心下轻颤,想要避开,徐清岚却强势的扣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缠。
先前的温柔骤然变得霸道起来。
他们两人的汗水和呼吸交融在一起。到最后时,徐清岚覆在宋宝琅耳畔,气息滚烫而热烈:“可我只要簌簌。”
宋宝琅被烫的身体一抖,雪白的足宛若飞倦了的蝶,坠在了海棠红的锦被上。
徐清岚紧紧拥着宋宝琅,闭眸喘息了须臾后,径自抱着宋宝琅翻了个身,将他们两人的顺序颠倒过来。
宋宝琅趴在徐清岚的胸口后,莹润红唇微张,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徐清岚的大掌轻轻抚在宋宝琅光裸的后背上,昨夜还未消散的痕迹今夜又添了新的,仿若雪上绽开的朵朵红梅,绚烂而夺目。
徐清岚看的又有几分意动,趴在他胸膛上的宋宝琅察觉到了,当即便要起身,却被徐清岚扣住腰。
“乖,我不动你了。”徐清岚忙道。
得了这话后,疲惫的宋宝琅才重新又趴了回去。
昨晚徐清岚将她折腾了大半宿,今夜虽然只来了一回,宋宝琅仍觉得浑身无力,手脚都是软的。
徐清岚的大掌落在她的腰上,力道适中的替她揉着。
宋宝琅趴在他胸膛上,宛若一只昏昏欲睡的狸奴。
“簌簌,不生气了,好不好?”徐清岚吻着她的发顶,柔声哄道。
沈慧突然来京,他既怕她生气,又怕她不生气。
宋宝琅冷哼一声,不言语。
徐清岚也不恼,而是径自抓住宋宝琅的手,搁在他胸口上。
“不信的话,簌簌可以摸摸我的心。”
隔着薄薄的皮肉,宋宝琅清晰的感觉到了掌心下的跳动。
“谁稀罕你的心。”宋宝琅恢复了些力气后,便从徐清岚怀中滑下去,颐指气使吩咐,“我渴了。”
徐清岚一听这话,就知道她的气消了。
徐清岚当即下床倒了盏温水递过去。宋宝琅喝了大半后,将茶盏又还给他。
徐清岚将剩下的水喝完后,不需宋宝琅吩咐,便又拧了帕子来替宋宝琅擦拭。
宋宝琅躺在床上,任由徐清岚服侍。
待徐清岚替她擦洗换寝衣时,宋宝琅已经睡着了。
徐清岚知道,这两夜加起来累坏她了,便在她眉心落了一吻,轻声道:“睡吧。”
宋宝琅这一觉睡的既沉又香。等她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