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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徐清岚到大理寺时,原本该肃穆静谧的大理寺,此刻却是浓烟滚滚人影慌乱。

徐清岚随手抓了一个小吏,“出什么事了?”

“监牢不知怎么的失火了,这会儿大家正忙着救火呢!”

徐清岚一听这话,一颗心顿时沉了下来。

徐清岚到监牢那边时,正好看见了灰头土脸的王延庆。他立刻上前喊了声:“舅舅。”

王延庆正抬袖在抹脸上的汗,闻言扭过头,见徐清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先是一愣,旋即问:“是清岚啊,你怎么来了?”

徐清岚这会儿不是在为他外甥女守灵了么?

“我来看杀害簌簌的那两个囚犯。”

王延庆一听这话,顿时叹了一口气,“那你来晚了一步,监牢失火,那两个囚犯吸入了大量的浓烟,等狱卒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死了。”

说话间,王延庆指了指放在角落里,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徐清岚快步走过去,掀开白布,一面看一面问:“舅舅,确定他们是死于浓烟呛死的么?”

“确定,仵作已经查验过了。”

徐清岚听到这话,正欲放下白布时,不知突然想到什么,他又分别查看了那两具尸体的左手。

果不其然,其中一具尸体的左手上茧子比右手上的多,而且那人左手的大拇指上还有一颗黑色的大痦子。

先前他母亲在街上遇袭时,凶手就是左手持刀,且左手大拇指上有颗黑色的大痦子。

想到此处后,徐清岚将白布完全掀开,扫了一眼对方的身形,发现这人的身形与沈慧形容的很像。

看来当初在街上刺杀他母亲的就是此人了。

之前徐清岚是悲伤过度

,没有精力和心思思考这些。如今确定那具尸体不是宋宝琅之后,徐清岚所有的冷静和睿智瞬间又回来了。

徐清岚放下白布,看向王延庆,问:“舅舅,这两个山匪到大理寺之后,可曾有人接触过他们?”

“除了负责刑审的官员外,并无旁人接触过他们。”

徐清岚点点头,又请王延庆移步到墙角下,这才问:“先前舅舅来徐家时,似是有未尽之言,可是舅舅在调查过程,发现了什么?”

眼下宋昀两口子都沉浸在丧女之痛中,王延庆不敢将这不确定的揣测告诉他们,免得增加他们的烦恼。

而徐清岚是宋宝琅的夫婿,今夜他突然来大理寺造访,应当也是有所怀疑了。

王延庆便如实道:“此案查的太过顺利,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而眼下,大理寺的监牢突然走水,恰好这两个山匪又都死了。凭借着王延庆多年的刑狱经验来看,这件案子一定有问题。

徐清岚闻言,颔首道:“我与舅舅同感,而且……”

顿了顿,徐清岚并未告诉王延庆,他能共感到宋宝琅一事,只道:“而且我总觉得簌簌还活着。”

“何以见得?”王延庆立刻问。

“就像舅舅您说的,此案查的太过顺利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从深潭里浮起的两具女尸,再到那两个山贼当首饰被抓,并且承认是他们杀害了簌簌。这一切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簌簌已死。”

王延庆细细思量了一番徐清岚说的之后,觉得徐清岚说得有几分道理。

“那你现在有何打算?”王延庆看向徐清岚。

这个外甥女婿头脑是个聪明且有主意的,他既同自己这么说,显然已有打算。

“我想请舅舅配合我演一出戏。”

王延庆听完徐清岚说的之后,眼里滑过一抹精光,顿时颔首:“好,你等着,我这就去安排。”

过了约莫两刻钟后,徐清岚进了大理寺的监牢,亲自鞭打了一通杀害宋宝琅的两个山匪后,才被人颤巍巍的扶了出来,整个人哀哀欲绝的上了马车离开。

几乎是徐清岚前脚刚离开大理寺,后脚就有人立刻将这消息报给了李重沛。

李重沛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一惊,旋即急声问:“他们为什么还活着?”

“估计是大理寺那些狱卒动作太快,那两个人被烧死前,他们就先将人救了回去。”说完,前来回话的下人立刻跪下请罪,“奴才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李重沛不言语,只是慢慢的坐了回去,轻笑一声道:“我倒是小瞧了宋姐姐的舅舅呢!”

一个在大理寺丞一职上蹲了多年的人,竟然这般敏锐。

“殿下,可要再派人去解决了那两个人?”

“不必。”李重沛把玩着手中的杯盏,垂眸道,“再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也容易落入陷阱,就这么着吧。”

现在他必须以不变应万变,才能不让人怀疑到他身上。只要不怀疑到他身上来,那他后日就能悄无声息的带着宋宝琅离京了。

只要离开上京,他就能高枕无忧了。

到那时,即便王延庆继续查又如何?他顶多只能查到那两个山贼是拿了钱财替人办事。而与山贼见面的人早已经被他处置掉了,到最后这件事只会不了了之。

李重沛抬眸看向窗外的月亮,不禁在心中叹息: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他真想早些到后日。

而此时的徐清岚也已回到了徐家。

回到徐家后,徐清岚并未直接去灵堂,而是先问起了霍骁。

“霍小侯爷先前哭晕过去了,请大夫来看过,大夫说是悲伤过度所致,并无大碍,这会儿人正在客房里歇息。”

自从徐清岚将那具“宋宝琅”的尸体带回宋家后,霍骁整个人就也扎根在徐家了。

徐清岚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眼泪怎么那么多,而且还哭晕了好几回。

先前每次霍骁哭晕过去之后,徐清岚都是眼不见为净,直接让人将他抬走。可等霍骁醒来后,他又挣扎着去了灵堂,然后继续哭。

这次徐清岚过去时,霍骁还没醒。

若说这几日徐清岚哀毁骨立,霍骁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此刻的霍骁面色蜡黄整个人胡子拉碴的,哪里还有从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霍骁,醒醒,醒醒。”徐清岚上前去推霍骁。

但霍骁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着,整个人毫无反应。

徐清岚的目光在房中四处搜寻一圈,最后走到盆架旁,端起上面装了半盆清水的铜盆。

霍骁睡的正沉时,陡然被一盆凉水泼醒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跳了起来:“下雨了!下雨了!!!”

结果一抬头,看见徐清岚拿着一个滴水的铜盆站在他面前时,霍骁先是愣了愣,旋即破口大骂。

“徐清岚,你他娘脑子有病是不是?!”好端端的,浇他一盆凉水做什么。

徐清岚却对霍骁的暴怒无动于衷,他搁下铜盆,“醒了就换身干爽的衣袍,来灵堂我有话要跟你说。”

“徐清岚,你算老几,小爷我……”

“跟簌簌有关。”徐清岚打断霍骁的话,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霍骁对着他的背影暗骂了一句,接过下人拿来的衣袍胡乱套好后,当即就去了灵堂那边。

灵堂里守夜的下人都被徐清岚遣散了。此刻只有一身霜色衣袍的徐清岚负手站在灵堂上,他双目沉沉盯着桌案上宋宝琅的牌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徐清岚还是之前那个徐清岚,但霍骁却敏锐的发现,今夜的徐清岚跟前几日不一样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霍骁声音嘶哑问。

这段时间他哭的太多了,兼之又甚少喝水,所以嗓子哑的很厉害。

徐清岚这才背过身来,看向霍骁。

从前他对霍骁一直多有敌意,但经此一事后,他看见了霍骁对宋宝琅的真心。

因为这份真心,所以他相信霍骁,也愿意告诉霍骁。

“这棺椁里的女尸不是簌簌,簌簌没死。”

徐清岚这话在霍骁耳畔响起时,宛若平地惊雷,炸的霍骁骇目惊心。

短暂的惊愕过后,霍骁一把揪住徐清岚的衣领,情绪激动问:“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这女尸不是簌簌,簌簌还没死。”

徐清岚试图把霍骁的手掰开,但霍骁是武将手劲儿贼大,他只得冷着脸,道:“你先松开,我告诉你。”

霍骁这才松开徐清岚。

徐清岚便将宋宝琅去月老祠,被老道哄骗买了同心蛊一事,然后他们二人共感一事同霍骁说了。

“之前我也以为这具尸体是簌簌,可今夜我突然感受到了簌簌还活着,而且她似乎还在向我传递消息。”

有那么一瞬间,霍骁甚至觉得徐清岚是伤心过度所以疯了。不然他怎么能说出这样匪夷所思令人听闻的事情出来呢!

徐清岚忍住拂袖而走的冲动,面容冷静:“我没疯,也没说胡言乱语。在察觉到簌簌还活着之后,我去了趟大理寺。大理寺今夜走水,杀害簌簌那两个山匪正好死在了走水里。而且舅舅说,他也觉得调查过程顺利的有些蹊跷。”

确定徐清岚既没疯,也不是在说疯话后,霍骁当即就激动道:“那你还傻站在这儿做什么?既然簌簌没死,那我们赶紧去找啊!”

说着,霍骁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头就要走。

徐清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上京这么大,我们得先确定方向才能找。”

“对,得先确定方向,霍骁一拍脑门,顿时又折返回来,“你不是说簌簌给你传递消息了吗?她传递了什么?”

望着霍骁一脸求告知的表情,徐清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宝琅传递方式的办法是咬她自己,而他这边也能感同身受,但他却暂时还没明白,宋宝琅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但徐清岚并未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而是同霍骁道:“那人费尽心思掳走簌簌,又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想让我们以为簌簌已死。能有如此手笔的人屈指可数。你和簌簌从小一起长大,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你用得上小爷的时候,小爷就是和簌簌从小一起长大的了,你用不上小爷的时候,小爷就是个碍眼的东西了?!”霍骁不满的瞪了徐清岚一眼。

不过生气归生气,霍骁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眼下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找到是谁掳走了宋宝琅。

霍骁绞尽脑汁的想,但最后却仍一无所获。毕竟他离京四载,再回来时宋宝琅都成婚了,这四年里宋宝琅的近况他自是不清楚。

“咱们去问福善公主,她和簌簌交好,她肯定知道。”霍骁说着便要走,却被徐清岚叫住。

徐清岚突然毫无征兆的问了一句:“霍骁,簌簌不肯同我和离,你可曾想过将她带走偷偷藏起来?”

霍骁一听这话,顿时又要炸了。

徐清岚却赶在他之前开口:“我是说假如。”

“假如个屁,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爷最怕簌簌生气了,而且簌簌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暂且不说我能不能将她带走藏起来,单就说我若表露出这个念头,只怕她就会把我打成猪头。而且把簌簌偷偷带走藏起来多费事儿啊,小爷干嘛不直接宰了你,让簌簌守寡后,然后和簌簌再续前缘呢!”霍骁半是真心半是讽刺。

却不想,徐清岚听完这话,沉默片刻后,突然道:“我知道是谁掳走了簌簌。”

“不是,你还真怀疑小爷啊,徐清岚,你……”

“不是你!”徐清岚打断霍骁的话。

霍骁一愣,旋即立刻问:“谁?”

徐清岚说了一个人名。

霍骁先是一惊,旋即有些不大相信:“不可能吧。李重沛那人从小就温顺胆小,从前跟我们一起出门时,他都一直躲在簌簌身后。他掳走簌簌,怎么可能?而且簌簌一直拿他当亲弟弟看的。”

“簌簌拿他当弟弟看,可他却并未将簌簌当阿姐看,他爱慕簌簌。”

徐清岚这话一出,霍骁整个人都惊呆了。

因宋宝琅和福善公主的缘故,他和李重沛也算是从小就认识。

李重沛在他们面前,一直都是温顺话少的弟弟模样。而且每次他们玩闹时,他都默然在一旁,为福善公主和宋宝琅端茶倒水毫无存在感,所以霍骁也从未将这位不受宠的皇子放在眼里,更别提看出来他爱慕宋宝琅。

李重沛伪装的太好了,一开始徐清岚也没察觉,直到去岁在福善公主的赏梅宴上时,徐清岚无意发现,李重沛看宋宝琅的目光不单纯。

但宋宝琅不知道这事,且李重沛也什么都没做,徐清岚便也没戳破这事。

甚至在感受到宋宝琅不断试图给他传递消息时,徐清岚都没往李重沛身上怀疑。

还是他先前从大理寺回到家中时,无意听见下人嚼舌根子说霍骁深情时,徐清岚才觉得李重沛可疑的。

自从找到宋宝琅的“尸体”后,霍骁以泪洗面,哭晕了好几回。而他也哀毁骨立,可同样爱慕宋宝琅的李重沛今日上过香之后,甚至还能来劝他节哀。

先前徐清岚沉浸在丧妻之痛里,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可现在再一细想,爱慕的人死了,李重沛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

除非他知道,这棺椁里的女尸不是宋宝琅。

而且先前宋宝琅靠痛感给他传递消息,当时他她一共传递了两次。

每次徐清岚都觉得自己胳膊被咬了六下。而李重沛在皇子中行六。

再加上,能有能力布这么大一个局的人,在上京并不多,李重沛虽然不受宠,但他到底是皇子,且他即将要离开上京去他的封地……

一念至此时,徐清岚这才明白,李重沛想做什么了。

“李重沛掳走簌簌,又想让我们误以为簌簌已死的目的,应该是想暗中将簌簌带去他的封地。”

李重沛母妃早逝,今上又不喜欢他,在上京他的朋友也寥寥无几,只和宋宝琅以及福善公主亲近。

福善公主是他的皇姐,且又是今上最宠爱的公主。而宋宝琅是他思慕之人,他此番离京去封地后,无召不得再归京。所以他选择在临走前布这么大一个局将宋宝琅一并带走,此后圈禁在他的封地里。

原本对于徐清岚怀疑李重沛这事,霍骁还半信半疑。

但此刻听徐清岚说得有理有据,且李重沛不日就要去封地之后,霍骁顿时就信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赶紧去找李重沛那个狗东西,让他将簌簌交出来啊!”说完,脾气火爆的霍骁就要去找李重沛算账,但却被徐清岚一把拦住。

“我们没有证据,现在去李重沛,李重沛是绝不可能承认的,到时我们非但找不到簌簌,还会打草惊蛇。”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霍骁知道,若论打架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可若论脑子,那他的脑子自然没有徐清岚的脑子好使,所以他听徐清岚的。

徐清岚沉思片刻,有了主意:“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你继续哭我继续守灵。”

霍骁一听这话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徐清岚,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能救出簌簌呢!结果就这儿?你玩儿我呢!”

“李重沛那人十分谨慎,此刻他定然派人暗中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若让他们察觉到我们发现了这具女尸不是簌簌,他定然会将簌簌藏的更深。与其跟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倒不如继续同李重沛演戏,如此李重沛才会放松警惕。等后日他带着簌簌去封地时,我们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救回簌簌。”

霍骁思量了一番,觉得徐清岚说的有道理,他当即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

他同意之后,徐清岚转过身,正要往前走时,就听霍骁又别别扭扭道,“徐清岚,从前我很讨厌你,觉得是你横空出世抢走了簌簌。可到今天我不得不承认,簌簌没有看错人。”

比起鲁莽愚钝的他,徐清岚更适合做夫婿。

得了自己从前视作劲敌之人的夸赞后,徐清岚面上却并无骄矜之色,只淡淡道:“簌簌是我的妻子,保护她本就是我这个丈夫的责任。”

徐清岚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了不起的事,相反到现在他心中仍很自责。

他早就知道李重沛喜欢宋宝琅,但他却没有像防备霍骁一样防备过李重沛,才会让宋宝琅被他掳去。

虽然知道李重沛不会伤害宋宝琅,但他还是担心,还是心疼。

宋宝琅那样怕疼的一个人,却用伤害她自己的方式来给他传递消息。

李重沛真该死!

之后他们二人继续该守灵的守灵,该哭的哭。

之前霍骁是觉得宋宝琅死了,他悲从中来眼泪不能自抑。如今得知宋宝琅还活得好好的之后,霍骁就哭不出来了。

徐清岚却不管他那么多,只一脸冷漠无情道:“哭不出来也得给我哭,不然李重沛会起疑。”

霍骁没办法,只得让人偷偷给他拿了一截葱,他塞在袖中,每每哭不出来的时候,他就举袖将葱熏一熏眼睛,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日月交替,在霍骁的悬悬而望中,两日终于过完了,然后就到李重沛离京这一日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夫妻团聚了哈,我们明晚22:00见[红心]

第77章

李重沛离京这一日,恰好是“宋宝琅”出殡的日子。

李重沛这人十分谨慎,这一日他早早就和福善公主等人一道来了徐家,打算等宋宝琅“安葬”了再离京。

霍骁看见李重沛咬牙切齿的同时,又悄声问徐清岚:“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让这女尸顶着簌簌的名义安葬吧?”

“若不如此,李重沛会起疑。”徐清岚没有丝毫犹豫。

霍骁一时语塞。

虽然理是这个理,但扫了一眼供桌上宋宝琅的灵位,霍骁神色不由看向徐清岚。

他这个外人都觉得膈应的慌,徐清岚是怎么做到心中波澜不惊的?

徐清岚正蹲在灵前烧纸钱,火光明灭间,将他那张脸照的格外平静。

他看出了霍骁想问的话,神色冷淡道:“只要能救出簌簌,我不在乎这些。”

霍骁闻言,悄悄给徐清岚比了个大拇指。

之后为了不在李重沛面前露出马脚,霍骁只能继续用葱熏眼,哭出了悲痛欲绝的架势。

棺椁从徐家抬出后往出城的方向走时,和宋宝琅交好的人家都设了路祭。

徐家的祖坟在陵州,按说“宋宝琅”该被送回徐家祖坟安葬的。但徐清岚说,宋宝琅生于上京,长于上京,如今他又在上京做官,若现在将宋宝琅送回徐家祖坟安葬,既不便祭拜她一人也难免孤单,遂先将她葬在城外的一处风水宝地。待日后他百年之后,再将她迁回徐家祖坟一并安葬。

这个理由让人挑不出错处,李重沛也没怀疑。

他一身素色衣袍,走在送葬队伍中,一直将“宋宝琅”送到坟地,亲眼看着“宋宝琅”入土为安后,这才同徐清岚告别。

徐清岚悲痛欲绝,由两个随从扶着才勉强站稳。他力疲神倦对李重沛道:“簌簌一直将殿下视为亲弟弟,若她还在,此番殿下离京,她定要亲自相送的。可如今她……”

说到这里时,徐清岚已悲痛的说不下去了。

李重沛忙接话道:“我明白的,还请徐侍讲万望要保重身体。”

“多谢殿下。”徐清岚艰难抬袖,向李重沛行了一礼,“愿殿下此去一路顺遂。”

李重沛应下后,便离开了。

行至山腰处,李重沛又停下脚步往回看了一眼。

山上白幡憧憧间,铁锹铲起土土砸在棺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送葬的人都陆陆续续下山了,而徐清岚仍被人扶着,形单影只的站在那里,清瘦的脊背被悲伤压弯了。

这一刻,李重沛才安心。

如今在世人眼中,宋宝琅已死。那么从今以后,宋宝琅就是他一个人了。

李重沛像个窃了珍宝的贼,他此刻满心愉悦,脚步轻快的去见宋宝琅。

宋宝琅先前被李重沛藏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所以从坟地离开后,李重沛便去了那个庄子里,将宋宝琅带出来,然后带着她往封地去。

李重沛知道宋宝琅的脾气,所以提前命人给宋宝琅下了药。

因此他过去时,宋宝琅还在昏睡中。李重沛小心翼翼将人抱上自己的马车后,便吩咐车夫赶路。

他今日在徐家演了一早上的戏,此刻正觉得口干舌燥,刚拿起一个茶盏欲倒水时,只觉面前人影一晃,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抵在了车壁上。

“放我走。”先前昏睡的宋宝琅此刻双眸清亮,正用一支尖锐的金簪抵着李重沛的脖颈。

李重沛愣了愣,诧然道:“宋姐姐,你……”

“你当我是三岁稚子不成,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还得次次都上你的当?”

先前李重沛曾同宋宝琅说过,他离京去封地的日子。所以今晨侍奉她的侍女端来那碗甜汤时,宋宝琅便猜到汤里下了药。

她面上装作不觉,将那碗甜汤喝了。待那侍女离开后,却当即将喝下去的甜汤催吐出来。

先前她已经给徐清岚传递过消息了,她不确定徐清岚有没有懂。但不管徐清岚懂不懂,她都不会跟李重沛一起去封地,更不会坐以待毙。

被李重沛掳走这几日,宋宝琅无时无刻不在想逃跑的同时,也从来没亏待过自己的身体。

这几日里,她每日吃好睡好,就是为了今日的奋力一搏。

“停下马车。”宋宝琅一面挟制着李重沛,一面扬声朝外面喊。

但车夫却不听她的。

宋宝琅握着簪子的手顿时又加重了几分力道,“让车夫停车。”

“宋姐姐,别闹了。”李重沛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只眉眼无奈的望着宋宝琅,仿佛宋宝琅在同他玩闹一般。

宋宝琅听到这话,冷笑一声,也不再同李重沛废话,而是径自扬声朝外面喊:“若再不停下,我立刻就杀了李重沛。”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马瞬间就被勒停了。

但因勒停的太急,宋宝琅的身子骤然不受控的就往旁边的桌案上撞去。李重沛见状,没有丝毫犹豫就将伸手护在桌案上,宋宝琅的脑袋顿时磕在李重沛的手掌上。

“殿下!”马车外传来侍从的急呼声。

宋宝琅见李重沛的身子也倒了下去,她当即不再选择挟持李重沛,而是飞快爬起来,握着金簪踉跄着去撩帘子,瞧那模样是打算跳下马车逃走

李重沛原本还想伸手去抓她,此刻看见这一幕,他反倒不急了。

外面都是他的人,宋宝琅跳下马车也逃不了的。

李重沛正胸有成竹的这般想时,事情却朝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宋宝琅撩开帘子后,并未跳下马车,而是举起手中的金簪,狠狠扎进拉车的马臀里。

马吃痛嘶鸣一声后,当即撒蹄狂奔起来。

宋宝琅顿时又被甩回车厢里,随最开始还能听外面见侍卫们的惊呼声,但随着马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惊呼声顷刻间被甩远了,只有呼啸的风声不断响起。

宋宝琅被摔的头晕眼花,她勉强忍过那股恶心后,就见一身狼狈的李重沛盯着她笑,“宋姐姐,你的胆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啊。”

宋宝琅的回答则是狠狠踹了他一脚,“别废话,快去驾马车,不然我们都得死。”

“能和宋姐姐死在一起,我求之不得。”

“但我不想跟你死在一起。”宋宝琅扶着车壁吃力的坐起来,一副“你不去我去”的架势。

李重沛那话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如今离开了上京,只要到了封地后,那就是他的地盘了,到时候他可以随心所欲,他怎么可能会舍得死呢。

“宋姐姐你坐着别动,我去。”说完,李重沛抓着车壁,艰难往车辕方向挪去。

而此时,在前方不远处官道的山林里正埋伏着一群人。

站在最前面的霍骁引颈张望拢好一会儿,仍没见到李重沛马车的影子,不禁扭头急切问徐清岚:“该不会是李重沛那个鳖孙玩意儿发现什么了,所以绕路走了吧?”

徐清岚闻言,凉凉扫了霍骁一眼。

霍骁这才反应,自己说了句蠢话。离开上京的官道就这一条,李重沛除了变成鸟从天上飞过去之外,他就只能从这里经过。

“可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毫无动静啊!”霍骁急的抓耳挠腮。

徐清岚也有些焦急,但他面上却并未显露出分毫,仍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官道。

他们约莫又等了一刻钟左右,山道上突然有一匹马车在狂奔。瞧那马车的形制似是皇子出行的马车,但身后却并无随从。而且那马车的速度很快,疾行时还差点

撞到路人。

“徐清岚,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看见李重沛在当车夫啊?”霍骁不有些怀疑的揉了揉眼睛。

徐清岚却当即翻身上马,“不是你眼花,那就是李重沛。”

话落,徐清岚骑着马就从山坡上冲了下去。霍骁见状,当即也不敢落后的翻身上马,追着徐清岚而去。

等徐清岚从山坡上催马下去,那马车已疾行到他十步开外了。

直觉告诉徐清岚,宋宝琅就在这马车上,所以他当即便催马往前追。

而此刻车厢里的宋宝琅看了一眼正拼命控制着缰绳的李重沛,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马车里备的被褥毯子全都抓过来胡乱的裹在身上后,然后就拼尽全力朝后车厢撞去。

“嘭”一声闷响,正在前面控制缰绳的李重沛闻声扭头,就见宋宝琅后车厢破了一个洞,宋宝琅纷飞的衣裙在洞口飘扬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李重沛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松开缰绳,也跟着跳了下去。

徐清岚原本马上就要追上马车了,但马车的后车壁突被撞开,一个人影从里面飞了出来,徐清岚当即纵身跃过去,一把将人抱在怀里的下一瞬,两人重重跌在地上后,徐清岚又抱着宋宝琅就势一滚,避开他那紧随其后的马。

待马奔过去之后,徐清岚顾不得四肢百骸的疼意,飞快去拨宋宝琅裹在头脸上的被褥毯子。

“簌簌,簌簌。”

宋宝琅被摔的头昏脑涨,只觉半条命都没了时,骤然听见了徐清岚的疾呼声,她艰难的睁开眼睛,看见徐清岚那张近在咫尺又焦急万分的脸时,才觉得自己虎口脱险了。但旋即她又用手狠狠拍打徐清岚:“徐清岚,你怎么才来啊!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要死了。”

捶打过后,宋宝琅的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的往下掉的同时,她紧紧抱住徐清岚。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对不起。”徐清岚宛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也泪如雨下。

都是他不好,他差点就失去她了。

紧随其后的霍骁看见还活着的宋宝琅时,先是长松了一口气之后,也觉得眼眶发热。

宋宝琅还活着。太好了,她还活着。

霍骁喜极而泣,但很快他又觉得,此刻他们夫妻俩相拥啜泣,自己站在这里有点碍眼,他正要走开时,就听到了轰隆一声巨响。

原本正哭的不能自已宋宝琅猛地扭头,就看见先前她坐的那辆马车翻下了山崖里。

宋宝琅吓了一跳,但下一瞬间,看见李重沛狼狈的躺在地上时,宋宝琅提起的心瞬间又落了回去。

李重沛虽然不受宠,但他到底是皇子,他今日若是死了,只怕他们也得跟着倒霉。

幸好在马车掉下山崖前,他跳了下来。

确定李重沛没死之后,宋宝琅便窝回徐清岚怀里继续哭。

徐清岚则紧紧抱着宋宝琅,默然掉眼泪的同时,大掌抚着宋宝琅的单薄的脊背。

事已至此,李重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以为自己手段高明的瞒过了所有人,却不想徐清岚才是演技最精湛的那个。

谁能想到,一个时辰前,悲痛的得要人扶着才能站稳的徐清岚,此刻会在这里打他个措手不及呢!

李重沛躺在地上,看着天上耀眼的太阳,只觉十分刺眼。

明明只差一点点了,只差一点点,他就能将宋宝琅带离上京,日后宋宝琅就能永远的只属于他一个人了。可贼老天却不肯让他得偿所愿。

霍骁捏着拳头,一脸戾气朝李重沛走过去,狠狠踹了李重沛好几脚。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小时候要不是簌簌护着你,你早就悄无声息的死在深宫里了。你不感恩图报也就算了,竟然还想用这么龌龊的办法将簌簌带走,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李重沛毫无还手能力,而他也没有要还手的意思,而是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看着霍骁满脸嘲讽:“霍骁,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守了宋姐姐十几年,宋姐姐不还是嫁给徐清岚了吗?”

李重沛这话简直是戳到了霍骁的肺管子,霍骁瞬间暴怒,他一把揪住李重沛的衣领,提拳就要李重沛身上招呼,宋宝琅的声音却骤然响起。

“霍骁,住手!”

虽然宋宝琅现在也很想揍李重沛一顿出气,但她知道,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霍骁向来将宋宝琅的话奉为圭皋,此刻宋宝琅既开口了,他纵然满心不愿,但还是听话的住手了。

宋宝琅擦干眼泪,被徐清岚扶着站起来时,还是觉得头晕恶心的厉害。

徐清岚见状,一时也顾不上找李重沛的麻烦,当即就将宋宝琅打横抱起来,同霍骁道:“先回京,找个大夫给簌簌瞧一瞧。”

虽然自己两人落地时,自己竭尽所能护着宋宝琅,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兼之宋宝琅这会儿又有头晕恶心的症状,徐清岚便有些担心。

霍骁当即应了,一把揪住李重沛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一群人顺着官道往回折返。

路上遇见了李重沛的一干随从,那些随从见自家主子被霍骁挟制在马背上,当即便上前同霍骁理论。

但霍骁却压根不搭理他们,只丢下一句:“六殿下还有件私事没处理完,需要返京面圣”,便打马飞奔走了。

李重沛那些随从顿时傻眼了。

李重沛离京去封地的日子已经禀过陛下了,怎么能去而复返呢!但等他们回过神来,霍骁已经带着李重沛走远了,他们一行人只得折返回去。

今日除了霍骁之外,福善公主两口子也来了。

见徐清岚带着宋宝琅回来时,福善公主既为好友的死而复生高兴,又为李重沛做下这种荒唐事而愤怒。

待大夫为宋宝琅看诊时,盛怒至极的福善公主当即冲过去,劈头盖脸就抽了李重沛一巴掌。

这一巴掌福善公主用了十成的力,一巴掌下去,李重沛的脸顿时红肿起来。

“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能这么对簌簌?!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福善公主又气又怒。

福善公主对李重沛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原本并无感情,因宋宝琅觉得李重沛可怜,兼之李重沛温顺乖巧,福善公主这才多照拂了他几分。但福善公主怎么都没想到,李重沛竟然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他面上装得纯良无害,私下竟然设这么大一个局,把他们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先前因着宋宝琅的“死讯”,福善公主伤心欲绝,此刻她又这般大动肝火,崔焕怕她的身体受不住,忙扶住她,劝道:“公主,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他们正说话间,徐清岚扶着宋宝琅出来了。福善公主顿时也顾不上再找李重沛的麻烦了,当即快步朝宋宝琅走去。

“簌簌,你怎么样?”福善公主一脸紧张的看着宋宝琅。

宋宝琅这会儿还是有些头晕,但对上福善公主关切的目光,她还是强撑着笑了笑:“我没事,让公主担心了。”

“你我之间哪里用这般见外。”福善公主嗔了宋宝琅一句后,眼眶瞬间又红了,“你没事就好,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真的吓死我了。”

自从宋宝琅的死讯传来后,福善公主一直以泪洗面,甚至哭晕了好几次。

“对不起,让公主担心了。”

福善公主摇了摇头,哽咽道:“你没事就好。”

见宋宝琅脸色苍白,福善公主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宋宝琅先回去休息。

宋宝琅却看向徐清岚,神色坚定道:“我和你一起进宫去见陛下。”

虽然徐清岚并没有告诉宋宝琅他的打算,但他们夫妻这么久了,宋宝琅了解徐清岚。

与她有关的事,徐清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徐清岚会为她讨一个公道。

李重沛是皇子,这个公道有司衙门给不了,他只能进宫去找陛下给,她要跟他一起去。

“可你的身体……”徐清岚面露担忧。刚才大夫说了,宋宝琅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宋宝琅打断徐清岚的话:“我的身体我清楚,我能撑得住。”

“我跟着你们一起去。”霍骁立刻道。

但徐清岚和宋

宝琅却异口同声拒绝了他:“你不能去。”

前段时间陛下刚封了霍骁禁军副统领的官职,就是看中了霍骁如今在上京独善其身。哪怕李重沛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们也不能将霍骁牵扯进来,以免让霍骁被陛下猜忌。

霍骁知道他们夫妻是为他好,而且宋宝琅是徐清岚的妻子,他这个青梅竹马好像也确实没有为宋宝琅出头的理由。

霍骁只得满脸失落道:“好吧。”

“霍骁不能去,本宫能去,本宫跟你们一起进宫去见父皇。”福善公主接话。

她的好友经历了这样的事,她得跟她一起进宫,要她父皇严惩李重沛。

宋宝琅和徐清岚都知道福善公主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答应了。

而福善公主既然要去,驸马崔焕自然也是要同行的。

之后他们四人径自往宫中行去——

作者有话说:庆祝小两口团聚,红包随机掉落中,明晚22:00见[红心]

第78章

崇文帝刚从丽妃宫里出来,就有宫人来禀,说福善公主夫妇带着徐清岚夫妇并六皇子求见。

崇文帝不禁纳闷:“老六不是去封地了吗?而且前几日朕怎么听说,宋三那丫头在兴福寺遇害了?”

“具体的老奴不清楚,但老奴看的真真的,六殿下和徐夫人都来了。”

崇文帝被内侍这话勾起了好奇心,当即便让宣他们进来。

待他们一行五人行过礼后,崇文帝这才看向一身狼狈的李重沛并徐清岚夫妻二人。

“老六,你不是去封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有簌丫头,昨日朕在皇后宫中,怎么听说你在兴福寺遇害了?”

“臣妇并未于遇害,而是被六皇子掳走了。”

宋宝琅答完后,徐清岚便将此事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崇文帝。末了,他又一撩衣袍跪下。

“六殿下身为皇子,却在明知簌簌是臣妻子的情况下,仍用卑劣的手段将其掳走不说,还设局伪造臣妻已死的假象,妄图混淆视听的同时,将臣的妻子暗中挟持去封地。如此寡廉鲜耻而又丧心病狂的行径不但有损皇家威严亦有悖人伦,请陛下为臣和臣妇做主。”

宋宝琅见状,也跪在徐清岚身侧:“请陛下为臣妇做主。”

李重沛是皇子,此事他们只能找崇文帝主持公道。

李重沛的生母本是淑妃宫中的粗使宫人,生得其貌不扬,崇文帝一次醉酒后宠幸了她,然后她就有了李重沛。但她是个命薄的女子,在生李重沛时血崩而死。

崇文帝原本就对这个酒后宠幸的宫女并无感情,而李重沛出生的时辰也不好。

李重沛是在中元节那晚出生的,且他一出生就克死了生母,因此崇文帝一直不喜欢这个出生就带着不祥的儿子。

而李重沛也识趣,从不主动往崇仁帝面前凑。后来他搭上了福善公主,宫中逢年过节时宫宴上勉强有了他的一席之地,他也远远安静的坐着。

因此崇文帝对这个儿子的印象是性子温顺,且沉默寡言。

所以听完徐清岚和宋宝琅两口子说完之后,崇文帝第一反应是不信。

但他看李重沛一身狼狈,且并无辩驳之意的模样,便知徐清岚两口子说的事实。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崇文帝顿时就怒不可遏,他一把抓起面前桌案上的笔筒就朝李重沛砸去。

“孽障!你生来不祥,但朕仍留了你一命,还让朝中大儒教你经书典籍。朕不求你能满腹经纶为国效力,只盼着你能知廉耻懂孝义。你怎么能做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

崇文帝扔出去的笔筒重重砸在李重沛的肩膀上,李重沛被砸的身形一晃。然后他跪下来,垂首:“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李重沛嘴上说着认错,但面上却丝毫没有认错悔过的模样。

福善公主见状正要开口时,崔焕却偷偷拽住她的袖子,悄悄给福善公主使了眼色。

今日徐清岚他们夫妻俩是来找崇文帝主持公道的,这个时候崇文帝还未表态,福善公主不宜多言。

崇文帝当着他们四人的面,又狠狠将李重沛痛骂了一顿,才一脸厌恶道:“看在你没有酿成大祸的份儿上,你明日就给朕滚回封地去,另外再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崇文帝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徐清岚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他当即便要开口,却被福善公主抢了先。

“父皇,李重沛做下如此卑鄙无耻的事,您怎么能只罚俸半年,就将这事轻飘飘的揭过去了呢?”福善公主觉得匪夷所思。

可一向宠她的崇文帝听到这话,当即就皱眉呵斥:“福善,朕看你是愈发没规矩了,连朕的话都敢质疑了。”

“父皇,公主并无此意。”崔焕忙替福善公主描补。

福善公主满脸不悦,她还欲再说时,却被崔焕死死拉住。

陛下已经很不高兴了,福善公主若再开口,只会惹恼陛下。

“陛下……”徐清岚刚起了个话头,宋宝琅却先他一步,叩头谢恩,“臣妇多谢陛下为臣妇主持公道。”

徐清岚的手倏忽握成拳,他原本的抗议之言,因着宋宝琅这番话变成了细细密密的刺,卡在他的喉咙里,扎的他生疼。

崇文帝又摆出那副温和慈善的姿态,同宋宝琅道:“宋丫头,这次是老六不好,让你受惊了。不过你们关系向来亲厚,你就当他是同你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说到此处时,崇文帝同身边的内侍道:“朕记得,前几日南方进贡来了一个红珊瑚摆件,等会儿赏给宋丫头,让她压压惊。”

崇文帝话都说到这里时,宋宝琅还能再说什么,她只能再次叩头谢恩。

徐清岚直挺挺的跪着。他的妻子被人掳走,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带她进宫,只想为她讨一个公道。

可崇文帝却只用一句没有酿成大错,只用罚俸半年这样不痛不痒的惩罚,就将此事掀过去了。

可这次之所以没有酿成大错,不是因为李重沛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而是宋宝琅拼命逃出来,以及他和霍骁等去的及时,才没有酿成大错。

“怎么?徐爱卿还有话要说?”崇文帝虽然是笑着对徐清岚说这话的,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徐清岚想问,凭什么要因为他们,而宽恕李重沛的罪呢!就因为李重沛是皇子?但他正要开口时,衣袖突然被人轻轻拉了拉。

是宋宝琅。她拉他衣袖的动作里,带着明晃晃的哀求。

明明宋宝琅是受伤的那个人,可现在她却在求他,徐清岚做不到对她的哀求无动于衷。

崇文帝的目光逐渐变得凌厉起来,宋宝琅无声的哀求还在继续。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们臣子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徐清岚闭了闭眼睛,挺直如松的腰背弯了下去,他的声音宛若是被人强行从喉咙里拽出来的一般,声色嘶哑破碎:“臣谢陛下。”

一刻钟之后,他们四个人一起从宫中出来。

来时,他们一行人满怀期待崇文帝会替他们做主,如今出来时却皆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