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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徐徐图之

第二日, 云星起寻思起今天去哪里躲一阵子时,昨日在大厅遇见的女子给他送来了修复好的磨喝乐,顺带附赠一个精致黑漆木盒。

目的地有了, 去池宅。

池宅门房一开门看是他, 笑道:“云公子, 来找我家小姐吗?”

云星起客客气气躬身行了一礼:“是的。”

对此,门房犹豫片刻:“我家小姐病体未愈,怕是不能见客。”

“我是来送东西的,不会久留。”云星起举起手中木盒示意, “算是临别赠礼吧。”

沿河渠一路走来,远远望见芳原城中心码头已是人来人往, 估计要不了几日, 码头开运,他大抵能坐船回翠山了。

一听他说要走,门房思索一阵,最终选择放他进去。

池宅云星起前前后后来过几次,算得上轻车熟路。

等待侍女前去通报的云星起百无聊赖地站在庭院一株灌木前揪起一片叶子玩起来,玩着玩着, 不远处传来一阵奇怪声响。

哐哐当当的, 好似有人在舞刀弄枪。

他好奇想循声过去看之前,池玉露来了。

她急忙赶来, 看见他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要走了?”

瞧池姑娘来了, 云星起背手丢掉手中撕扯的破碎叶片, 笑意吟吟:“池姑娘, 你来了。”

看他一脸不打算旧事重提的模样,池玉露心底无端有气,怒气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无处使劲。

千丝万缕情绪,化为释怀一笑,“听人说,你来送我临行赠礼的?”

“是的。”转手把黑漆木盒递了出去。

池玉露接过,一边说着“是什么”一边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七夕当晚云星起赠予她的泥娃娃。

当时被拒绝后,她一时失神,回到家方才发现手中泥娃娃不见了,不知是一路上丢哪去了,原是被他给捡到了。

上午接过修好的磨喝乐后,云星起趁机问了来送东西的女子关于磨喝乐是不是另有其他含义。

女子徐徐道来,听得他心下讶异不已:他仅知磨喝乐是七夕节大人买给小孩玩的泥娃娃,是用来祈佑平安的,从不知晓其另有姻缘之意。

怪不得七夕当晚送出磨喝乐后,池姑娘神色怪异,之后更是突然向他表白。

“抱歉,池姑娘,七夕当晚是我思虑不周,不知磨喝乐另有姻缘之意,儿时我家人经常买给我玩,以为仅有祈福之意。”

眼下可得好好说清楚了,不能再让池姑娘误会了。

云星起边说边躬身行礼,池玉露看他表情诚恳,不似作伪,好半天叹了一口气,“是我会错意了。”

她早知少年涉世未深,感情方面较为迟钝,七夕当晚节庆气息浓厚,他送她磨喝乐后,一时脑热,不多加考虑直接当面告了白。

现在也好,两人起码还能再做朋友,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再怎么说,在渝凌村救下她的恩人是云星起。

两人在庭院内一张石桌前坐下,池玉露关上木盒放下,“你说你要走了,选好出发的日子没有?我好去给你送送行。”

云星起摇了摇头:“还没,具体得看芳原城码头何时正式开通。”

说起他要走,池玉露绕有兴趣:“你家住哪来着,待我以后有空了,是不是可以去玩玩?”

“当然可以,你要来,我肯定欢迎。”云星起顺势介绍起家住何处,以后池玉露来了垂野镇,大可以上翠山找他。

云星起话锋一转:“对了,不说我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没?”

池玉露百无聊赖地一手托腮,“你不是知道,去白芦楼先当一阵子护院再说。”

“那挺好的,我看白芦楼不像是会来闹事客人的地方。”几日来,他见过的客人大多安分守己,白日喝茶,晚上饮酒。

闻言,池玉露忍不住掩嘴噗嗤笑出了声:“那是你没见过而已,往日里白芦楼有不少迎客歌伎,地下甚至有一间赌场,因而才要护院。”

“真的假的?”云星起瞪大了眼,感情这几日住在白芦楼里的人不是他吗?

一点消息不曾耳闻,别说什么迎客歌伎,他连楼内地下赌场的入口都没看见过。

不过想起之前苏娘带她进入的三楼隐藏空间,地下赌场不是没可能。

“当然是真的,赌场因京城下派转运使暂时关闭了;歌伎是芳原城封城,生意大不如前,她们不是留在楼内打杂便是在家休息。”

难怪他连日来瞧见白芦楼内做事的人大多为女子。

听得云星起有点缓不过来劲,“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哥告诉我的,要去白芦楼工作,肯定得提前打听一番。”

不是,燕南度怎么不和他说这个?

他岂不是错过不少,四舍五入不是相当于白在楼内住了数日?

突然,一声重响从不远处传来,像是什么重物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惊得两人俱是一跳,吓得云星起当即站起身:“什么声音?”

池玉露循声望去,回道:“是练武场那边传来的。”

云星起好奇看她:“你家有练武场?”前几次来根本不知道池宅有练武场。

“练习长棍棍法得有足够空旷的特定场地,”池玉露拿着木盒扶桌站起,“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一路领人走去时池玉露一脸若有所思:“说起来,今早有人来找我哥,不知是不是来相互比试的。”

一踏过练武场的圆形拱门,一个高大黑衣人影直直往门口走来。

池晴方正靠墙站立,一手擦去嘴角血渍,一手拿棍,形象狼狈。

看得池玉露心下了然,武艺切磋大抵是输了,瞥了一眼黑衣人,二话不说向她哥走去。

留下云星起一人站在原地好奇打量起练武场环境来。

池宅练武场四四方方,砖砌围墙围了一圈,一侧墙立有木架,架子上放有各类武器,正前方是一间瓦顶砖墙的建筑。

丝毫没注意到有一人向他靠近而来。

“云星起。”

一道熟悉的声音惊得他扭头看去,不是,燕南度怎么在这

哦对了,是之前麻烦杜楼主转告一事。

看清来人是谁后,云星起心中无其他任何杂念,只想跑。

一转身,后方传来一股大力,燕南度一眼看出他想跑,几步上前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跑,我们今天得好好聊聊。”

完了,被抓住了。

“好。”没得选择,只能聊聊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个僻静之处,燕南度牢牢将他堵在角落里,一副生怕他跑了的模样。

相对无言,燕南度率先开口:“七夕当晚是我喝醉了。”他内心当然不是想说这句话的。

昨夜,他一掌拍碎了一张百年黄花梨木桌,留下打打不过他的杜凉秋一脸悲切地蹲下身捡起桌腿,他站在一边问道:

“我要是之后有机会和他面对面聊,是不是只能将关系退回原样?”

杜楼主没抬头看他,将捡好的木头腿放在一边,检查起碎成五六七八片的桌板,没好气地回道:“你说呢,你想和他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我的桌子我到时会和掌门说一声,让他从你的账上扣。”检查完后的杜凉秋站起身看他,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他嘴里挤出。

燕南度无所谓地坐下摆了摆手,“要多少,你跟掌门说就是了。”毕竟确实是他打碎的,他认。

徐徐图之虽令人心生烦躁,却貌似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

被圈在他怀里的少年抬头看他,实际上,云星起心底已做好了准备。

如果燕南度和池姑娘一样,向他表白,他直接开口拒绝。要是拒绝不了,他可以先屈从后找机会逃脱。

客观上来说,他一个臭画画的,强行挣脱的可能性基本等于没有。

七夕当晚,他可没送他泥娃娃,万万不可能释放出什么暧昧来。

至于他为什么平白无故亲他,说起来,以前他和琴师好友喝酒上头,那人没少把住他的脸乱亲,亲嘴确实是头一回。

说实话,他宁愿那晚他是要拿刀捅他。

对方要是能和他说清楚,彼此给个台阶下,解除二人之间的尬尴气氛,说明之前完全是意外,他自是乐得顺杆子往下爬。

不待男人接着往下说,云星起装作生气地双手抱胸,抢过话头说道:“所以,你喝醉了就可以不负责了?”

第42章 争抢

一句话, 激得燕南度心底一阵浪潮翻涌,他迫切地想开口否认接着剖白心意之际,云星起因生气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笑了起来:“哈哈哈, 我就知道你那晚是喝醉了。”

只要对方没借机表白, 他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这回事。

随即云星起强硬地转移话题, 反客为主地凑上前去揽住男人肩膀,全然没瞧见身边人顷刻间暗沉下来的表情。

“对了,我过几日要走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完全不给燕南度回答的机会。

燕南度闭了闭眼, 平复了一下心情,好, 得徐徐图之, 他明白的。

“你要走了,去哪?”

“回家啊,我之前应该和你说起过。”

“那欢迎我去你家玩一趟不?”

闻言,云星起扭头略带认真地打量起他的表情来,见燕南度不似开玩笑,旋即灿烂一笑:“当然可以。”

之前云星起是计划他先回家, 打点好一切后看有没有机会邀请到燕南度前来, 不给眼下两人一起去不是不行,路上多个照应不是。

不过在离开池宅之前, 他打算将奚自交给他的笔记送给池晴方。

拿在他手上没大用, 丢了毁了有负奚自一份心意, 不如转交给池都头, 还那些无辜死去失踪人士一个真相。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瓦顶砖墙的建筑内,池晴方正坐在一张圆桌旁,由一位侍女一圈一圈给他包扎腰上伤口。

他一边被包扎一边疼得龇牙咧嘴的, 瞧着燕南度同云星起一起进来了,大惊失色道:“怎么,还要打?你不能趁人之危啊。”

燕南度双手抱臂,居高临下看着他,“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云星起无意掺和两人,掏出一直藏在衣襟里的笔记说道:“池都头,我这里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这是什么?”侍女包扎好后退开,池晴方活动开手臂接过笔记。

云星起故作高深:“之前芳原城内失踪人士的真相。”

掂了掂厚实的蓝皮笔记,池晴方禁不住拿好奇目光打量起对面少年来:“你怎么弄到的?”

无意透露奚自存在的云星起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之前逛街逛到徐府附近,在对面小巷子里捡到的。”

撒谎撒得十分没水准,池晴方忍不住狐疑地瞧他,连带一直坐在一旁不出声的池玉露笑着说:“你不会是在逗我哥玩吧?”

云星起双手摊开以示无辜:“真没有啊,我逗池都头玩干什么,这貌似是徐府老爷的日记,我捡到看过后觉得自个没法处理,特意拿来的,看看对府衙破案有没有帮助。”

一听有关徐府,池晴方表情严肃起来,草草翻开看了两眼:“保真吗?”

云星起诚实道:“保不保真我没法确定,看着挺真的。”

笔记交出去后,他同池玉露打了声招呼后,和燕南度一起离开了池宅。

芳原城街道上车水马龙,挑货摆摊的商贩日益增多,巡逻官兵比起初次进城所见少上不少。

云星起念着方才男人说要和他一起回家,得事先说明一番:“你说你要去我家玩,我先和你说一声,我已经,”他勾了勾手指,比划出个三来。

“差不多三年没回家了,可能会有些招待不周。”

低头看身边少年略带羞赧的脸色,燕南度轻笑一声:“没事,山上环境清幽。”重点是同行的人。

“说来清幽是挺清幽的,”云星起摸着下巴回忆起来,“最重要的是,我们过不久出发,或许能赶上山间果树结果。”

说至此,他兴奋地抬头看身边人,“到时我带你上山摘果子去。”

山上的野果燕南度好久没尝过了,他应和着笑道:“好。”

两人有说有笑并肩走至白芦楼前,恰逢今日杜楼主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小酌,远远望见了他俩。

一脸饶有趣味地注视着他们一路走来,临近门口,和早有所觉的燕南度对视了一眼,他刻意忽略了好友眼中的杀意,和蔼可亲地向他举一下杯。

待上了客房走廊,二人礼貌告辞,关上房门,云星起松了一口气:幸好对方没多提别的事。

一踏进房内,他敏锐察觉到整个房间不知何时被打扫了一遍,地板无尘,黑棕桌面亮得反光。

白芦楼当然不是河洛客栈那样的黑店,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箱子里的东西。

那团神似发霉生肉的太岁被他用之前黑布结结实实包好,藏在了所有画纸与颜料下面。

打开箱子,一切如旧,没人乱动。

至于为什么不上交太岁给池都头?

他本人是不想长生,但保不齐其他人心生歹念妄图长生,他没胆量去赌人性。

之后在芳原城等待码头开运的几日,云星起旁敲侧击去问过燕南度白芦楼内歌伎与地下赌场一事,男人总是闪烁其词,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他又去问了苏娘,苏娘告知他起码要等到码头开运后几日,所以他要体验到平日里的白芦楼,得等下次再来了。

不过,白芦楼虽好,最要紧的仍旧是回家。

出发当日,天气极好,码头之上清风拂面,阳光落在粼粼河面上似破碎金光,

船只未到,旅客与送行之人站了不少,池玉露亦在其中,她是来送云星起别的,顺带告诉他关于笔记一事的后续。

府衙专业人士通过徐府药铺账本与笔记字迹对照,基本确认笔记主人是徐府老爷徐觅。

有了凭据去找徐府少爷徐怀质问是有底气不少,起初徐怀硬挺着不说,直到拿出笔记给他一看,人顿时软成一滩烂泥,嗫嚅地趴在地上。

最终徐怀因不知情且未直接参与被释放,真正被抓去坐牢的是那几位供认不讳实行绑架的徐府下人。

他们砍头是板上钉钉的,大抵会留到秋后问斩,而笔记中的一切起因太岁,无人知晓它现如今在何处。

听见“太岁”一词从池玉露口中蹦出,云星起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肩上的木箱背带。

他不知该如何妥善处理太岁,先随身带着之后再说了。

一艘大船自河流与天空交界处缓缓浮现,船只来了。

船锚放下,船只渐渐停稳在码头边沿,一块长木板搭下,由船员指挥陆陆续续有人上船。

云星起和池玉露告别后,规规矩矩和燕南度一起排在队列里。

临踏上木板前,一股巨力突然从云星起身侧袭来,要不是一边的燕南度眼疾手快扶住他,险些掉进河里。

急急扭头看起,是一斗笠男子莫名在抢他的箱子。

不是,当街抢劫啊这是?

反应过来后,云星起一手抱住木箱,一手拉住背带,好在扶他站好后的燕南度当即提起那人后衣领,将人提起狠狠摔在了地上:“你胆子挺大的。”

周围人流密集,他是注意到此人行踪诡异或有歹心,不曾想直接上来明抢的。

摔得那人斗笠都飞走了,痛呼一声,害怕地看了一眼燕南度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站在一边人群里的池玉露担忧地走上前来:“没什么事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他们三人注意力被吸引走时,之前一个一直在旁观望的路人用长袖遮掩直接撬开了木箱。

他撬箱子的动作又轻又快,直到锁扣弹开,离得近的池玉露才发现,她来不及出声径直抽出木棍没收力打在路人手腕上,清脆骨折声响起,人半个身子顷刻间软了。

那人算是硬气,手骨断裂一声不吭,倒地瞬间没断的手死命扒拉住木箱,拉得云星起倾了半边身子。

他在扒拉,云星起又下意识死死把住背带,一拉一扯间,耳边响起一阵不详的断裂声。

不好,我的箱子!

念头一起,没了束缚的木箱划出一个细微弧线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笔墨颜料首当其冲砸得地面五颜六色,不少画纸纷纷扬扬和大片雪花似的四下飘散,引得周边一片惊呼。

些许画纸飘进了河水中,最要紧的不是这些玩意,是他藏在箱子底的太岁。

杂乱纷飞的纸片遮挡了视野,一想起太岁,云星起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视线立即定格在一个掉出箱子的黑包裹上。

好在太岁掉在他脚边,弯腰捡起当即护在怀中。

而云星起所不知的是,那伙人不是来抢钱的,他们目标明确,就是来抢太岁的。

之所以知晓太岁在他身上,是之前一次白芦楼内按规矩有人来收拾他的房间,捡到了他掉在桌上未收拾的太岁碎片。

徐府丢了太岁后,明面上没变化,私底下不知通过多少手段去找。

这位捡到太岁的人与徐府有点私交,抱着瞎猫碰死耗子的心情随手拿给了如无头苍蝇般的徐府人看。

没想到,一下给碰上了。

可惜碎片实在太小,明摆着无法复原,即使知晓是太岁,却不能拿去做不死药。

随后徐府深陷芳原城失踪人士一案,待有喘口气的时间时,云星起已打包好行李准备离开了。

暗地里没法去偷了,只得大庭广众下当面抢了。

徐怀嘴上说是没参与,要说一点不知情,是不可能的,只是府内下人忠心,全揽自个身上罢了。

令牌文牒经河洛客栈一役,云星起大部分时候放在了身上;钱袋自七夕当晚被偷走后,剩下的钱缝了个内袋藏在身上,木箱里除了画纸颜料便是太岁。

捡起太岁,他喊出一声:“燕南度,我们走!”闷头扭身往船上跑去。

此地不能久待,他要回家。

一眼瞧出他护在怀中的黑包裹不简单,另一边又有人冲上来抢。

走在后头的燕南度及时拦住一个,和他扭打起来,又一人夹缝中穿梭,硬跨上木板冲到云星起身后。

其人扯住云星起衣角,拉得他一个踉跄,来人看他后撤一步,手快地抓向他怀中包裹。

太岁触感怪异,软绵冰凉,那人估计是意料未及,抓了一把,抓怕了,一下缩回了手,被云星起抓住机会一脚踹在小腿肚上。

快至船只入口处,一路抢夺拉扯得云星起心浮气躁火气上涌,趁对面人疼得松了劲,一把蓄力,把怀中包裹甩进了远方汹涌河水中去。

抢什么抢,大家都没别想要!

第43章 上船

一个靠吸食人血残害人命的狗屁长生药, 竟能吸引如此多人前仆后继前来争抢,留在他身边或许不是最好的打算。

不如抛入河水,让它顺流而去。

一看见云星起将那触感奇怪的东西果断扔了出去, 和他争抢的人缓过劲来后, 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跳进河中。

掉落在码头的木箱早已有人检查过, 除了些画质颜料外再无其他,那么他们奉命去抢的太岁八九不离十是那个被扔进河中的黑包裹。

陆陆续续又有几人跳进河中,彼时正值炎炎夏日,要不说不定他们还得站在岸边考虑一阵。

河流湍急, 其间不知深藏多少暗流漩涡,即使他们及时跳下水去, 捞到太岁也不太可能。

或许某处不知名的河底淤泥才是太岁最好的归宿。

一扔掉包裹, 云星起看没人拦他当即跑到船只甲板上,怕再在木板上拉拉扯扯一番,他一个旱鸭子指不定要被人给扯到河里头去。

好在虽说这一出动静闹得不小,船上船夫见过世面不少,船只该什么时候出发,照例什么时候出发, 一点不耽搁。

他与燕南度是最后两位乘客, 一看他俩一前一后上了船,一边的船夫若无其事地搬走木板, 彻底断绝了岸上人追来的路。

船夫们互相传着话, 不一会, 船只启航了。

云星起没急着跑去客舱, 他凭栏远眺,望见池玉露一手提棍一手拉着一个手臂怪异垂在身侧的男子。

看他冒了头,池玉露微笑着向他招手, 云星起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回应她似的挥了挥手。

二人从渝凌村至芳原城,一路走来就此别过,此情此景尤为眼熟,让云星起不禁忆起之前与赵七他们的分别。

然而池玉露与赵七仅仅度过一夜的萍水相逢战友情不同。他与前者相处数日之久,算得上是朋友。

嘴上说是约好下次来找他玩,下次到底在什么时候见面谁也说不准。

水流愈加急促,船只缓缓远去,池玉露的身影逐渐缩小模糊,云星起愣愣看着边缘激起白沫的浪花,放下了高举的手。

察觉出他情绪低落,燕南度适时出声:“我们去看看住的舱室?”

少年沉默点头,乖乖跟在燕南度身后走去。

甲板上有不少人在悄悄打量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一蓝衣人靠站在角落。

他身形提拔,相貌俊俏,一双眼若有所思盯着云星起瞧。

此船为客货两用船,前舱是一间一间舱室,四壁饰有窗户,如同陆地上一般房屋,上绘彩饰,熠熠生辉,里面摆有桌椅板凳,豪华些的会备制茶水饮食。

后舱做运货仓储使用,没有窗户,比起前舱矮上些许,进出前后舱有上下木制阶梯。

燕南度手中拿着杜凉秋给他的木牌,找到船夫,让其带他俩走至客舱前。

此船载客量不大,更多是为运货,载客更多是供人观光沿途风景。

推门而入,内里环境精致舒适,窗外水面波光粼粼,若有兴致,甚至可以在窗边垂钓,不好拉上来而已。

云游天下半年之久,这是云星起第一次坐上大船,一下被眼前新奇吸引了注意力,逐渐收起了失落情绪。

四下里兴致勃勃转了一圈,转头问燕南度:“这是我的房间吗?”

燕南度沉默了,方才他问过离去前的船夫,杜凉秋只给他俩订了一间房。

怪不得今早递给他木牌时挤眉弄眼的,以为他是不小心被小虫子飞进了眼,没想到是在暗示他。

他轻咳一声,佯装镇定道:“是我们的房间。”

“什么?!”

云星起大为震惊,不是说他不可以和好兄弟睡一张床,怎么说呢,客舱内的床实在是有点小了。

怕半夜一不小心,主要是他,翻身滚下床去。

看他一副惊讶的样子,燕南度心下好笑,唇边溢出笑意:“怎么,不想和我一起睡?”

之前在白芦楼,他俩不是没一起睡过,虽然途中他是偷摸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不过

他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少年表情,对方睡眠极好,应该没发现。

要是有所察觉,当天早上再怎么掩饰也会表现出来,更不会在七夕当晚被他抓住机会亲上。

云星起斟酌片刻,只得实话实说道:“床小了,怕晚上我睡着会摔下去。”

听他这一句话,燕南度喉结上下滚动,差点没压住说出“我抱你睡”这种流里流气的话。

不能说,起码眼下不能说。

“是吗,那要不我去找船夫问问,看看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我和你一起去。”云星起抢先走出舱室,一跨进走廊,一道蓝色身影从一旁窜出,双手压在他肩头,一把子力气,压得他迫不得已向前走了几步,差点摔地上。

脑中即刻浮现出一个念头:之前抢他东西的那伙人上船了?

不待多想,在他身后的燕南度一把扣住来人手腕,反扭至其身后。

那人猝不及防下被袭击,疼得嘶嘶出气,压根说不了话,被压得顺势弯下了腰。

燕南度见状,快准狠一脚踹在他脚踝上,人咚地一声趴在了地上,膝盖顷刻间抵在后背被压在地上。

“说,你是什么人?”

王忧脸一接触到冰冷僵硬的船板,被袭击得发懵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大喊道:“好汉饶命啊!”

声音一出,云星起倍感熟悉得不行,简直如同魔音贯耳,本来被来人一压压得尚且懵懂的他,一听声,当即蹲下身去瞧人。

“王忧?”

王忧简直欲哭无泪,“对对对,是我,兄弟,救救我啊!”

好不容易半途中和好友见上一面,上来招呼没来得及打,先被个陌生男人一把扭摔到了地上。

一听两人貌似认识,燕南度挪开了压人的膝盖,询问道:“你俩认识?”

云星起仔细确认一番,真是他之前在京城结识的琴师好友王忧。

“以前在京城当宫廷画师时认识的。”云星起解释道,燕南度识趣地站起身,一把拉起脸朝下摔在地上的王忧。

随即诚恳道歉:“抱歉,我们在上船之前遭遇一伙当街抢劫之人,一下反应过度,还望谅解。”

王忧连连摆手,“无碍,是我唐突了。”

云星起好奇地打量起他,随口打趣道:“王琴师,你怎么在这啊?”

不好好在京城弹琴,咋跑到游船上来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

看出他俩接着要说的话他不方便在场,燕南度自动自发提出:“我去找船夫问问有没有多余的房间,你们先聊?”

目送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客舱长廊尽头,王忧像是忍不住似的活动起手臂:“嘶,他是谁?力气挺大的啊。”

好悬没把他手臂拧脱臼了。

云星起斟酌着发言:“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

边说边云星起边引着王忧进了客舱关上门,“对了,你还没和我说你怎么在这的。”

王忧自顾自走进去坐下,“不是你和我说你要回家,我想去你家找你玩来着。”

云星起略带惊讶地坐在他旁边:“去翠山?”

“对啊,你家不就住在翠山,你自己之前丢给我的信自己都忘了?”

“你收到了?”实在没想到他碰运气的行为真被他给碰上了。

王忧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好巧不巧砸我脑门上了,想不收到都难。”

当日晚恰逢王忧独自一人在庭院弹琴喝酒,像他这类搞乐器的人才,没少做这类乘兴之事。

琴弹久了,酒也喝多了,他索性躺倒在石桌底下打起了盹。

睡得正香,一块石头哐当一声响砸在头顶桌面上,又骨碌碌往下滚。

那时他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被声响吵醒后猛地抬起上半身,一头撞在桌沿疼得说不出话,石头也是顺势砸在他脑门上。

那块石头不能说大,只能说不小,要是他没睡在桌底,而是睡在桌面,他就不是被砸一下这么简单,或许半夜他已经被人背去医馆找大夫了。

一撞一砸间,醉意什么的是烟消云散,好半饷他捡起石头一看,发现附带一张纸,将纸一展开,上头竟然有字。

夜间虽有月,要看清字实在不易,他本是打算回屋点灯仔细瞧瞧,那知一站起身头晕目眩没了意识。

待他瞧清纸上写了什么,是第二日上午,此时的云星起早不知走去了多远。

“你要走,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说起此事,王忧无奈地摸了摸额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是临时起意,夜半三更的不好去当面找你聊。”云星起情绪下头后,是觉得自个做事冲动了,但他冷静下来时,人早已不在京城了。

他甚至做好待回到翠山再给好友写一封信邀请的准备。

王忧喝了一口茶水:“你那个在路上结识的朋友,之后要和我们一路吗?”

“对,他和我们一起去翠山。”

一听说要和那个差点拧断他手臂的男人一起去翠山,王忧瞪大了眼:“不是,啊?”

第44章 情债(?)

看着他讶异表情的云星起心下好笑, 不得不帮燕南度说了一句话:“其实他人挺好的。”只是你们见面的时机不太好。

王忧对此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比划了两下:“不是,他, 我。”

别以为他没看见, 那人离开时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 眼神和开刃刀锋一样凌冽。

算了,不能以貌取人,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

看他抓着头一下泄了气,云星起在一边顺势解释道:“方才码头上发生的事你瞧见没?”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 上了船后虽不是有意打听,一路走来多少能听见有不少旅客在讨论此事。

“看见了, 那伙人是怎么回事?”王忧闷在客舱中无聊, 船只停泊后上了甲板想吹吹风,吹着吹着看了一出好戏。

云星起摇头:“不知道,上来就抢。”把他又一个行李木箱给抢摔了,这阵子都没了两个箱子了。

王忧摸摸下巴:“我看他们抢得凶,看样子却不是来抢钱的。”他瞧着云星起护住一个黑包裹,临上船前把包裹一丢, 那伙人瞬间不追了。

云星起不打算说出太岁一事:“谁知道呢, 对了,你这么跑出来, 太乐署那边没说法吗?”

太乐署是太常寺下属部门, 专门负责管理宫廷乐师。

提起太乐署, 王忧郁闷地叹了口气:“他们能有什么说法, 我和你一样,偷偷跑的。”

云星起惊讶地瞧他:“不是,你怎么也偷偷跑?”这可不兴模仿的。

王忧倒是无所谓:“反正有门手艺在, 到哪吃饭不是吃。”

他这话一出,云星起瞧出他有些不对劲来了。王忧与他不同,他无亲无故,想走便走了,王忧是家在长安,听语气像是不回去了。

凑近揽住好友肩膀:“你是不是在京城遇到什么事了,说给我听听,虽然我不能帮你解决,但能帮你听听。”

王忧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这话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没等云星起编出一个理由来,王忧轻锤了他胸口一下:“别担心,不是什么砍头的大事,只是这段时间我需要离开一下京城,左思右想,这不找你来了。”

需要离开长安?云星起冥思苦想一阵,嘴比脑子快地脱口而出道:“你在京城欠下情债了?”

鬼知道他说出这话完全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身侧的王忧沉默了,且略显心虚地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

“你真欠情债了?”

好久之前,他和王忧提过一嘴,不要喝醉酒没事乱亲人,哪次亲出问题来。

王忧支支吾吾地:“硬要说其实不算情债吧。”

什么叫不是情债,那你支支吾吾什么,云星起略感无奈:“那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喝醉酒乱亲人,亲到谁家姑娘,人姑娘一定要你负责?”

“不是啊,我那次亲你,是喝了酒高兴,一时开心,我这次,哎,”王忧烦躁地抓抓头,急切辩解道,“不是,我没乱亲人啊,也没亲谁家姑娘。”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很少瞧见王忧如此焦虑的模样,几次三番勾起了云星起好奇心。

王忧张了张嘴,斟酌一会,“你认识翎王的亲卫统领吗?”

皱眉回忆一番,云星起竖起一根手指:“他是不是姓虞?这个‘虞’。”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比画出一个字,王忧见状点了点头。

初入京城,云星起暂住于王府一独立客院,除每日定时定点出门去图画院学习和王爷专门安排来照顾他的仆役外,无与其他王府中人来往。

而之所以知晓虞统领其人,是几次随王爷进宫面圣,多数时候是他带队。

其他侍卫均听任他差遣,听见他们尊称他为“虞统领”,瞧见挂在他腰侧刻有姓氏的令牌。

两人之间不曾交谈过,有印象完全是因他第一次进宫被眼前巍峨晃了神,在宫门外下马车时差点摔了跤,虞统领好心扶了他一把。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交际。

王忧讶异道:“你认识他?”

云星起连连摆手:“谈不上认识,彼此之间打过几次照面而已。”

“唉,要是你在京城就好了,或是你走之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和你一起走。”要是他同他一起走,就没如今这件烦心事了。

收回揽住好友肩膀的手,云星起好奇地凑近瞧他:“怎么,你是亲上虞统领了?”

“没有!”王忧大喊一声否认,应该没有,随即又心虚地在心底补上一句。

喊得云星起一个弹起,差点把他耳朵给喊聋了,他一边揉耳朵一边说:“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那你说说你俩是怎么碰上的。”

王忧含糊其辞说了一遍如浮光掠影一般的回忆,不是他故意含糊,是实在记得的不多。

那次他照例去瓦舍取乐,照例喝醉了酒,台上小曲又唱得委实动人,他一个没忍住,冲上台抢了伴奏乐器,抱琴弹了几支曲子。

详细的,不是当时醉得一塌糊涂的他能记住的。

只知那晚后,莫名其妙被虞统领给缠上了。

一来二去,最后甚至追上了门,人家毕竟是翎王亲卫统领,他一个小小宫廷琴师,不敢多有得罪,最终抓住一次机会逃出了京。

听了来龙去脉,云星起是觉得好友又可怜又好笑的,“虞统领被你的琴艺吸引,进而喜欢上你了?”

吓得王忧急急否认,“别别别,”他顿了顿,“说来我能逃出京,还是因为朝中出了一件大事。”

一说朝中有大事发生,云星起来了兴趣:“什么大事?”

王忧刻意压低声音道:“有人当着皇上的面偷走了一件宝贝,听说朝廷因此下发了不少江湖追捕令。”

说起追捕令,云星起念起另一件事:“我逃了,王爷有没有私底下找过你?”

他们两个私底下交情不错,王爷是知情的。

王忧坦言:“找过,”一下明白了什么,当即三指并拢指天,“我对天发誓,没透露你去哪了啊。”

他自然相信好友不会说,何况他最多告知要回翠山,实际路线压根没提。

没提主要是他当时自个亦不知之后该往何处走。

再者说,当年是翎王一路将他从翠山带至京城,藏是藏不住的。

“你刚走那段时间,王爷确实一直在到处派人找你,不过后来不是有人偷盗至宝,皇上把找回至宝一事交由王爷负责了,他心思也就不在找你上了。”

“那岂不是说,王爷不抓我回京了?”若是如此,他之后是能轻松不少了?

“我离开京城已有一月之久,多的不比你更清楚,你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云星起与他不同,能有“侯观容”之盛名,多亏翎王一手提拔,不曾想几年后“侯观容”跑了,被抓回去指不定会怎样。

是吗云星起萎靡下来,等等,那之后他遇上追捕官兵,不会要分辨他们是来抓他的,还是来抓那伙偷走珍宝的江湖人士?

他一路东走西瞧,为涨见识是其次,首要是躲避王爷追捕,待何时翎王忘了他这号人,他好回家去。

选择于芳原城码头搭船回家,是他一连数日去公告栏前没瞧见关于他的追捕令,城中官兵亦没多注意他,想着或许翎王已把他抛在脑后,大抵到了回家之时。

不知这次回翠山的决定正不正确。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搏一搏赌一把,横竖不过是重回京城,接着做他的苦命宫廷画师。

他云星起虽不出名,“侯观容”好歹占个“天子门生”之号,翎王要抓他回去左不过是要继续奴役他作画。

要杀要剐不至于,不是白费抓他回去的人力?

看他一脸沉思,王忧拍拍他的肩,正色道:“你既然逃了,就别再被翎王抓回去了。”

翎王看似平易近人玩世不恭,实则是出了名的心思深沉,接触久了的人在他面前无不是如履薄冰。

不知是感念王爷知遇之恩,亦或是太过单纯,云星起一直以来对他印象不错多有亲近。

作为好友,他是暗示也好,明说也罢,每次聊过一场,云星起过几日便忘。

最终只得归咎于翎王太会伪装,若不是他常听长辈叮嘱,兼之见过一次翎王发火,他也不信。

有时,他无意瞧见过几回王爷落在云星起身上的目光,瞧得他害怕,害怕一件事成了真,要是成真,谁都保不住云星起,不曾想有朝一日,翎王竟然放他逃了。

他的神色正经得过于少见,引得云星起皱眉瞧他:“你发烧了?”

王忧不解:“没,我好得很。”

“数月不见,说话如此正经,我差点以为你脑子烧坏了。”

一个脑拍拍在云星起后脑勺上,“怎么说话的,我这不是在关心你吗?”

打得人直捂后脑勺,“这么久不见,怎么上来打人啊你。”

他倒是不生气,好友和他说这话,其实是为他好。

门外有人敲门,离得近的云星起揉着后脑勺去开了门,是燕南度。

燕南度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他俩,方和抬头看他的云星起对视上:“我问过船夫了,船上另有一间客舱,离此处较远,这间房让给你住了。”

“啊”云星起刚想说些什么,坐在桌前的王忧伸出一只手抢着说道:“好啊,刚好我住隔壁。”

透过少年肩膀,燕南度表情漠然地看向王忧,王忧笑得一脸灿烂地朝他挥了挥手:再见了你。

扭头瞧了一眼好友,云星起心下叹气,面上略带歉意地说道:“要不我住那间房吧?”

毕竟这件客舱是杜楼主订下了。

“没事,你住这间,是杜凉秋他没安排好。”强行将属于此客舱的钥匙塞至云星起手中。

云星起争不过他,只得接过。

论私心,他自然是想住在这间房的,好久不与好友见面,他俩还有许多话要谈。

两人闲聊几句,燕南度走了。

一时房内仅剩他与王忧两人,王忧嬉皮笑脸地评价道:“你说得不错,他人确实挺好的。”

第45章 下水

对此云星起不予评价, 他将钥匙塞进袖口,回身坐下:“对了,我有一事想找你问问来着。”

本是不打算说的, 一见着燕南度, 他觉着得问一下好友的想法。

“什么事, 你说。”王忧瞧他怪正经的,挽袖给他倒了一杯茶。

云星起酝酿一阵,吐出几个字:“我有个朋友”

话才出口,王忧当即举起一只手, “哥们,和我聊天不必如此吧。”别戴面具了, 他知道这个“朋友”是谁。

他是觉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想以“我有个朋友”起手,不曾想才开了个头,便被好友给识破了。

数月不见,不影响王忧明了他内心心思。

云星起叹气出声:“好吧,是我本人。”

继而,他大略叙说了一遍与燕南度在七夕当晚及之后所发生之事。

其间种种听得王忧是一愣一愣的, “所以说他压根不是你在路上结交的朋友?”是半路跳出来的追求者?

不管燕南度对他抱有何种心思, 他是将对方当作朋友看待的。

云星起辩解:“我是将他当作朋友的,何况你之前不也亲过我, 虽然没亲嘴就是了。”

一番话说得王忧顿感被冤枉, “我和他不同, 纯是喝醉了酒上头, 我俩好兄弟,亲你两口又不会掉块肉。”

话越说越不对劲,他和燕南度可不一样啊。

烦躁地抓了抓头, 王忧急切上前抓住云星起放在桌面的双手,诚恳道:“云星起,你是了解我的,我要是真对你存有别的心思,现在那还有他什么事。”

“说话就说话,别抓人,”云星起强硬地抽出手,“我知道,我不是要和你聊这个,我是想让你和我集思广益一下。”

王忧懵了,“集思广益什么?”

“帮我揣摩一下,他目前对我存有什么其他想法没?”

王忧双手抱胸,凝视得对面人直摸脸,以为脸上有脏东西,好半饷评价道:“你疑似有点太自信了。”

云星起以手扶额嘴角抽搐,差点被气得笑出声。

他怎么自信了,人亲上他了,难道不能怀疑一下吗?

拿过茶杯掩饰住压不下去的嘴角,神叨叨喝下一口茶,客客气气承认道:

“那是,虽然我云星起目前没混出个名头来,‘侯观容’当年在京城可是声名远扬炙手可热。”

他佯装不屑地瞟一眼王忧:“就你一小小琴师,若不是和我关系好,彼时怕是见不着我一面。”

瞧他装模作样,王忧也想装一把,细想发觉他的成就压根不够看的。

说的确实是事实,虽然红的是‘侯观容’其人,靠的仍旧是云星起本人实力。

当年云星起靠一幅画扬名天下,搬进皇帝亲自拨给他的宅子里,门前从早到晚和新开业大酒楼似的,人流马车络绎不绝,他想同云星起见一面都不成。

王忧举起双手辩驳道:“我和那些趋炎附势之人不一样,他们想见的是‘侯观容’,我想见的是‘云星起’。”

这话把云星起说沉默了。

京城中,知晓他本名的人不多,连皇帝亦不知晓,王忧算是其中一个知情人士。

“不谈杂七杂八的,让你帮我集思广益的,说说你的看法。”

王忧摸摸下巴,冥思苦想一阵,最终两手一摊:“我不知道。”

不是,哪怕想出一个借口来应付他呢?

瞧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王忧连忙找补:“我实在不知道啊,方才不是才和你说了我也有一个情债在身。”他是有心无力。

他俩好似误入诗词考场桌对桌,倒数第一问旁边倒数第二主题要求他没看懂你看懂没一样。

现下你又承认是情债了,云星起不禁腹诽。

“不过,”瞧云星起看向他,王忧接着说:“我觉着你的做法挺正确,既然对方没有更进一步打算,何不干脆装傻装到底。”他反正是这样的。

“况且,”王忧瞄一眼紧闭木门,“你说他会和我们一起去翠山,难道他会在翠山待一辈子吗?”

凭借王忧说不上多准但偶尔有用的识人术,燕南度应不是一个江湖中的独行侠,既然不是独行侠,他之后肯定会离开翠山的。

对啊,云星起心底一寻思,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和他到了翠山后的燕南度迟早会离开,毕竟翠山没什么值得他长久留下的存在。

到时他们没了更多时间相处,关系自然会平淡下来,之后最多是有几次书信往来,说不定慢慢会就此相忘于江湖。

看云星起一脸若有所思,王忧拍拍他肩膀:“顺其自然,到时出事了,我不是在你身边,别怕。”

虽说平时王忧有些不着调,需要他时,没出意外是能靠得住的。

听他一言,云星起心下松快不少,不禁打趣道:“行,到时他打过来,你帮我拦住他。”

王忧一脸苦相:“哥们,我怎么可能拦得住他,你又不是没看见一见面他差点把我胳膊给卸了的事。”

“到时拿出你的琴来,挡在我面前,他要冲过来,你就哐哐拍他。”犹记着王忧的琴死沉死沉的,他以前好奇一只手甚至没抱起来过。

“别别别,”王忧连连摆手,“我的琴可是家中长辈亲手制作,那木头是金丝檀木,弦是上等铜丝弦”

一说起他的琴,王忧尽显职业风采,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云星起及时打断,“你这次去翠山,带上你的琴了?”

“带了,我走得急,钱没带多少,光记着带琴了,说来我上船也是没钱,船家愿意接纳我作为琴师上船演奏抵扣住宿与船费。”

云星起感慨:“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王忧拍拍胸口:“想听随时可以弹给你听。”

船上日子优哉游哉,几乎无事发生。

今日,伴随琴声缓缓停息,船只停靠在一大型码头卸货,来来往往的力工与堆积如山的货物告知船上人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演奏完毕的王忧背着琴与云星起未回客舱,二人无所事事站于甲板上观望聊天。

几日相处下来,王忧对燕南度观感有所改善,只是面对面仍心里发虚。

盯着他一双眼幽深似狼眸,瞧着怪吓人的。

燕南度没靠近他俩,不知从何处拿来一顶斗笠扣在头上,神色晦暗地站在不远处角落里注视着码头。

码头上有几队人马在巡逻随机检查货物,看装扮不像是官兵,大抵是管理水运码头的埠头所雇佣人员。

其中有三四人聚集在岸边交谈,有一人突然遥遥一指游船。

好巧不巧,王忧恰在被指范围内,他直觉敏锐,被指了后随意向那边看起,本是和云星起说说笑笑的一张脸不知看见了什么,笑容顿时僵住了。

云星起疑惑:“你怎么了?”

好半天,王忧语调发虚地蹦出一句:“你知道的吧?”

“知道什么?”云星起皱眉瞧他。

王忧神色木然地看着前方:“有人在派人抓拿你回京。”

“你不是告诉我,”顿了顿,“他目前有其他事情要忙?”王爷不怎么急着抓他了?

来不及回话,王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们快下船!”

像是喘不上来气,王忧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拉住云星起闷头往船头出口处走去,一下又停住,扭头询问:“有什么要紧东西需要拿吗?”

“没有。”经过前几番折腾,云星起的重要行李随身携带,换洗衣物与画纸笔墨是随到随买。

王忧与他情况差不多,一些细软衣物在客舱,最重要的古琴被他背在背后严实的防水油布包中。

不得不说,王忧的紧张传染给了他,云星起默默跟随他走至出口处。

可惜来不及了,已有一群人走上来码头栈桥,向游船而来。

眼前去路仅有一条,王忧肉眼可见慌张了,云星起忍不住问道:“你看见谁了这是?”

王忧拉他果断回身走去,同时凑到他面前遮住下半张脸,刻意压低音量:“是亲卫。”

他们会出现在此处,或许证明王爷就在附近。

既然王爷在附近,那么不是没可能会在调查丢失珍宝途中顺道将偶然发现的云星起抓回去。

那队人马各个一副普通老百姓打扮,他能认出,除他们身形眼熟外,实在是前一段在京城的日子被迫见得多了。

燕南度瞧他二人来来去去转了一个圈,好奇了:“你们在干什么?”虽然天气炙热,好歹身处河畔客船,不至于热得如此汗如雨下。

真实情况不方便明说,他亦不知云星起是侯观容本人。

云星起面向他,强挤出一个笑来:“我们应该要提前下船了。”

“一起走。”本身是要与云星起一起去翠山,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同云星起一起,什么时候下船就他提一嘴的事。

王忧此刻扶船舷远眺,咬咬牙,对云星起说道:“我们跳船。”

“啊,别了吧,我不会游泳。”云星起自幼在山中生活,爬树摘果不在话下,游泳未免强人所难。

“没事,我会,我抱着你游。”

“你抱得动吗”不是说不相信他,是看起来没那个实力。

没等两人掰扯清楚,王忧眼角余光无意瞥见有一人自游船出口处缓步上前。

他猛地转回河面,压根不敢回头细看,只一点余光,他能确定是那人。

瞬间急得顾不了太多,他身量与云星起相差不大,一手抱住云星起腰间,一手翻过船舷跃了出去。

被拉着一头栽入水中的云星起心下直骂人,王忧那个傻子,说了他不会游泳咋不提前打声招呼,拉着他直直往下跳。

嘴上说得好好的,要抱住他一起游,跌下水后,或许是水流湍急,或许是水温冷冽受不了冰火两重天,圈住他的一只手即刻被河水冲开。

清冽水流劈头盖脸而来,云星起想浮出水面喘一口气,身上衣袍浸了水贴在肌肤上,往水面下死死拉扯着他。

白得刺眼的天幕在眼前闪现几回,脚下无助扑棱着,他一句惊呼不得出,很快沉入水底。

完了。

水淹没视线,胸腔内一股火烧火燎的疼痛感,他拼了命地张开嘴想汲取一缕空气,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气泡从眼前飘过,彻骨冷寒不由分说涌入喉腔。

耳边尽是咕噜水声,伴随震耳欲聋的心跳,他一时感到心灰意冷,骂王忧的心思都歇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方扒拉了一寸。

随即,一只手及时捏住他的指尖,由手指滑至手腕握住,一把拉起他揽住腰肢。

进入水中后,他双眼缓慢眨合,根本没法呼吸,意识逐渐涣散,缓慢踏入无边黑暗中去。

一片温暖破开周身寒冷水域拥他入怀,覆上他的唇瓣,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去拼命汲取。

暖意让他沉沦其间,不知不觉吐出舌尖。

第46章 上岸

江风不断, 裹挟船只防水桐油味掠过甲板,一直在旁观云星起与王忧商量的燕南度本是想说些什么。

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未曾想王忧是个狠人, 一把箍住云星起跃过护栏跳了出去。

他们这一跳, 迅速引起那伙欲上船检查之人的注意。

背后有马靴蹬蹬踏在甲板上而来, 有人在向船舷靠近。

而王忧一拉人跳下水,他和云星起是瞬间被激流冲开,两人一左一右一浮一沉眼看着错开了。

瞧见此景,燕南度不多做犹豫, 径直跟着往下跳去。

水下暗流冲击不断,燕南度眼疾手快抓住少年细白指尖, 一把捏住手腕, 将人往自个怀中拉。

透过水面,模模糊糊看见船舷处陆陆续续有人影出现,看来是不方便露头了。

这伙人,他早看出不对头来,普通码头埠头可雇佣不起这类身板明显与一般人不同的人员。

趁云星起与王忧聊天时,他是越看越觉着他们不对劲, 虽说没穿那套他熟悉得不行的官兵服饰, 有些东西却是藏不住的。

他在这头斟酌打量着,那边王忧拉着云星起前前后后走了一个来回, 瞧得他直好奇不禁问出声。

听人说要下船, 他肯定是要随着云星起一起走的。

那曾想, 任由云星起与王忧交谈没几句, 人直接拉着少年跳了水。

怀中人情况明显不妙,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他想拉着人游上水面透透气,想起在船舷上瞧见的许多人,他没做伪装,怕一不小心招致灾祸。

更何况,不管是有心探知亦或是无心听闻,云星起貌似也在躲避着不知哪路来的追捕。

此事他不知底细,王忧应是知晓的,要不然不会瞧见了不知码头上何人,拉人一下跳了。

总而言之,眼下不方便浮出水面。

怀中少年眼瞧着等不了太久,他来不及多思索斟酌利弊,俯下身渡了一口气过去。

这一下,让他想起之前在池宅,他拉住人说出一句他七夕当晚不过是喝醉了,一说出这句话,心下一时懊悔不已。

没等得及他另说出些别的什么,云星起率先抢过话头,该说的话随之全咽进了肚子里。

或许是意识不清,云星起竟直接张开口靠近他,一下将他的思绪拉回。

他不禁挑起眉头,不得不让他想起之前那次七夕。

恍惚徘徊在沉沦边缘,他不由自主上前迎合,一片柔软向他而来,云星起或许是透了气,或许是感知到了什么,顿时在水下睁开眼。

水面下视线模糊,云星起朦朦胧胧辨认出对面人是燕南度。

他慌张地瑟缩了一下,闭上嘴,猛地偏头往后躲去。

男人的手一如桎梏,紧紧握住他的腰间,方才没让他又一个人落入水中。

美人投怀送抱固然是好事,只是可惜消失得太快。

燕南度面上不显,心下叹息,他抬起头,抱紧少年劲瘦腰肢,空出的手使力在水中划远。

半途中,顺手拉了一把浮在水面四下里拍水怪叫的王忧后衣领。

拉得王忧跟着沉入水中,以为遭了水鬼,看清是他们两人后跟在燕南度身后游上了岸。

上岸地有一片高高的芦苇丛,足够遮掩船只人群视线。

那伙人也仅在船上观察,并未下船追人,或许是他们奉命要抓的人与他们没有关系。

深一脚浅一脚上了岸后,王忧吐出几口水,想起不会游泳的云星起,急急忙忙凑上前来:“他怎么样了?”

而云星起上了岸后,人莫名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没等王忧看清他的情况,一股劲风袭来,一拳照面直直打来,他何曾吃过这一招,一拳下去,打得他不声不响跌倒在河岸泥滩上。

一拳下去燕南度是收了五六分力的,王忧不是习武之人,身体素质眼瞅着仅比云星起好上些许。

怕一不小心全力打过去将人给打死了,到时他怕在难在云星起面前解释清楚了。

途中救人是念着王忧是云星起远在京城的好友,可云星起落水差点没了命也是他这个好友害的,恰好王忧凑到近前,他忍了又忍,终是收了力打了他一拳。

跌倒在泥滩间的王忧缓了好一阵才狼狈抬起上半身,捂住半边脸,他委屈地大喊道:“你打人干什么?!”

站在一边的燕南度眼神漠然地俯视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咬咬后槽牙,王忧泄了气,恹恹地吐出一口含着血的泥水,他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打他,方才在船上,他太蠢了。

一在出口处瞧见虞统领的脸,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人一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立刻不知晓自个该干些什么了,脑中只剩下要带着云星起一起逃。

一旦被抓回去,他俩指定没好日子过。

人一急就容易出事,他抱着云星起一下水,一热一冷,兼之水流湍急,“不好”二字在脑中炸开。

水下暗流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往不知名处拉扯他,无法控制手指去抱住人,眼睁睁瞧着云星起衣角从自己指尖快速滑过。

落入水中后,几乎是一眨眼间,两人被水下暗流冲开,当王忧喝下好几口冷冽河水,脑子被迫冷静清醒后,浮上水面一看。

不好,人呢?

吓得自他尾椎骨处传来一阵比之周围河水更彻骨冷冽的寒意,脑海中回荡起之前云星起同他说过的话。

他说他不会游泳的

他潜下水找了几个来回,水下视野浑浊,压根看不清什么,越找心里越怕。

到最后,他背着琴没了继续下潜的力气,浮在水面大声呼喊着云星起名字,一个没看见,被一股巨力往下拉了一把。

以为是水鬼索命的他没了挣扎的力气,他那时颇有种心灰意冷感,拉着云星起跳水,人若是因他而死,怎么对得起自个良心,不如下黄泉两人一起作伴来世再见。

一下了水,发觉原来是之前和他交谈过几回的燕南度,怀中抱着的身影正是他苦苦找寻良久的云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