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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被打了一拳后,除一开始没料到有些恼怒外,被燕南度呛一句后,他默默在泥滩间划拉半天站了起来。

燕南度没多理会他,抽刀扫断一大片芦苇,将怀中人放在芦苇杆上。

云星起眼睛半睁半闭,浑身软趴趴的,他抬起他的下巴,双手压在胸腔,稍按了按没使多大劲。

身下人一阵抽搐,顿时弯起半个身子伸到一边吐出一大滩水来。

擦去嘴角水渍,云星起不住咳嗽,燕南度拍了拍他的背,他抬眼扫视四周一圈:“我活下来了?”

看他清醒过来,王忧是欲哭无泪,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边:“哥,你是我的哥,你快吓死我了!”

瞧他这幅快哭天抢地的模样,云星起有气无力地笑道:“现在知道吓人了?”明明提前和他说过自己不会游泳,差点被他带着溺水而亡。

云星起眼睛不自觉落在他侧脸淤青上:“你的脸怎么回事?”

燕南度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王忧,王忧心领神会面不改色扯了个慌:“上岸时不小心撞到大石头上了。”

“是吗”云星起不欲多言,扶住王忧肩膀缓慢站起,身侧燕南度握住他的臂膀提了一把。

站起身后,云星起手指触碰到略微发肿的嘴唇,渡气就渡气,一直亲着不动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他抬起袖子拼命擦了擦,一张脸从双颊红至脖颈,更有往衣襟下蔓延的趋势。

看他慌里慌张的,燕南度知晓他是记起什么了,凑到他身后,低头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云星起抬眼瞟了他一眼:“我当你是兄弟,你当我是什么?”

燕南度顺势揽人入怀,垂下头凑在他的耳边轻声无奈道:“我当你是我夫人行了吧”

低沉嗓音震响在耳侧,震得云星起心脏在胸膛间跳得他喘不过气。

强行挣脱开怀抱,云星起红着脸捂住耳朵向前无措地跑了几步。

燕南度握住刀柄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唇角微勾,眼眸中噙着一抹暗沉难言的光。

一侧的王忧围观了全程,独他俩之间的最后一句话没听清。

不过看云星起的样子,联系之前与他说过的事情,能猜出个七八分来。

他看了眼燕南度,走至云星起身边,刚张口想问话,云星起一把捏住他的手臂:“我们快走吧。”不是说有王爷亲卫在。

一下明白过来他意思的王忧闭上了嘴,对啊,王爷亲卫在附近,他们得快点跑路才行。

此处芦苇长势正盛,又有许多芦花盛开,白茫茫簇拥着三人。

三人安静地行走在芦苇丛中,一走出,云星起瞧着此地怪眼熟的,若有所思道:“我好像来过这里。”

看他恢复原样的王忧有了打趣的心情:“梦里吗?”

“不是梦里,总感觉我以前来过这里。”

“是垂野镇附近?”燕南度说出他的看法。

“有可能。”云星起没看他回道,说不定是儿时谁带他来过此地游玩,毕竟他们下水的码头实际距离翠山不远了。

落水是上午时分,三人均想着与其浪费时间原地休整不如选择尽快赶路,赶在天黑前能不能找到一城镇入住。

正值夏日炎炎,虽说衣服湿透了,走一会风一吹,衣服便干了。

他们不吃不喝赶了将近一天路,此时前方出现一个山丘,午后一直莫名感觉使不上力的云星起提了一口气,抢先第一个爬上山坡,一座城镇浮现在不远处。

暮色降临,已至傍晚,他站立于山丘顶,从远方山峰间掠过的风不再有着白日里的炙热,夹带着几缕凉意。

这阵风穿过云星起整个人,好似带走了他身体深处某样珍贵的存在,将他本想开口呼唤身后两人的话语一并吹走了。

他眨眨眼,感觉有些不太对劲,浑身发虚,双腿沉重,一时站在山丘上迈不开步。

燕南度跟在他后面爬上了山丘,率先注意到身边人的不对劲。

按照平时的云星起,远远望见城镇不可能如此平静。

云星起扭过头问他和其后吭哧吭哧爬上来的王忧:“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冷?”

一丝冷意在风吹拂过后,迟迟从天灵盖窜至全身,他明白目前自身状况不对头,又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王忧抹去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也还好,天晚了是会凉快些。”要是一直热下去,真别赶路了。

一边的燕南度关注着他的变化:“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云星起抬头瞧他,一双黑眼珠在暮色中湿漉漉的,眼尾泛起一抹绯色,皮肤比起白日里少了几分红润,显得愈加苍白,即使周边天色昏暗,看着也十分显眼。

他张了张口,嗓子眼发干,眼前发黑,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顷刻间软了身子向后倒去。

第47章 垂野镇

明月当空, 清风疏朗。

云星起坐于内院门槛上,发丝浮动,衣袂翩飞, 抬头仰望高悬于庭院中的那一轮明月。

脚下这间宅子是皇帝在一年前赏识他的《遥迢山河卷》下旨赠予他的, 他因此扬名长安, 成为长安各路人马炙手可热追捧的少年画师。

他们求他作画,邀他去各色酒楼做客,自搬进这间离宫门王府不远的宅邸后,几乎日日门庭若市, 人流车马络绎不绝。

起初他开心不已,多年努力终被世人所见, 后来他渐被酒色迷眼, 终日沉醉于声色犬马之中。

今日却与往日大不相同,门前没客人上门无请帖送进,反倒是暗地里多了几位身穿暗红衣袍的护卫四下巡逻。

他那时酒醒不久,脑子昏沉,没有多想。

直至日影西斜,通往宅邸门前的官道远处扬起大片尘土, 为首两匹高大骏马拉着一辆独属于翎王的车舆出现于灼灼晚霞之下。

直到车舆稳稳当当停在门前青石板上, 他被门房通报,方才知晓王爷竟是找他来了。

云星起当即急急忙忙迎出去, 瞧见车舆恭恭敬敬双手合抱向王爷躬身行礼。

翎王之前与他说过, 若不是在皇帝面前不必下跪。

春寒料峭, 夜色渐深寒意愈浓, 布帘被人掀开,翎王周珣外披一件素色鹤氅,内里是一袭暗绣云纹淡青长袍步入云星起视线。

早年间王爷曾跟随当今圣上一起在边疆打过仗, 运气不错,并未在艰苦之地染上顽疾受过暗伤。

他下了马车,笑意吟吟向云星起走近,问他最近过得怎样,云星起直起身回道:“承蒙王爷厚爱,一切安好。”

一进宅邸,周珣将鹤氅脱下递给身旁侍从,看得老老实实穿薄夹袄的云星起不禁腹诽:不怕冷穿什么大氅。

嘴上恭敬着:“不知王爷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难道是又要他画什么看似无意实则特意契合皇帝心意的画作了?

周珣唇角微勾,“没事不能来找你了?”

翎王常居上位,不笑时压迫感强烈,一张俊脸盯得人不敢抬头,笑时倒能沁出几分温柔亲和。

总而言之,王爷找他不过是想邀他一起吃顿饭,就他们两人,没有旁人。

地方不要远了,就近订在云星起宅子里,餐食酒水一类不必多担心,待会自会有专人从各个有名酒楼中送来。

席间,两人喝得酩酊大醉,其间不知他与王爷说了什么,翎王竟直接当场叫人拿来一本空白通关文牒,提笔签名,印上私印,递给他。

他呆愣愣接过,酒醒了大半,眼瞅着王爷眼神迷离走下主位向他而来。

一到近前,他亲昵又强势地揽住他臂膀,另一手举一杯酒邀他喝下。

放下文牒,双手伸出想接过,王爷移走酒杯摇头。

没法,他只能就着王爷的手饮尽杯中琼浆。

酒很凉,喝着辛辣烧灼,顺喉管一路往下,他忍住没咳嗽,却被周珣袖中飘出的浓郁檀木熏香呛得险些落下泪来。

宴席直至夜深人静之际,他亲自送王爷到门外,目送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转过身来,有仆役迎上前,告知他捡到一件王爷遗留的贵重之物。

接过一看,是一块刻有“翎”字的令牌。

他想着,此物宝贵,待明日酒醒,得好好登门送还才行。

将令牌贴身收好,独自一人回了内院。

进门点灯,瞧见桌案上明晃晃摆了张贺帖,旁边是一个浮雕精致的方形木盒。

有人送东西来了?

一打开贺帖,一张折叠白纸轻飘飘落于桌面,他先看了贺帖内容,熟悉字迹映入眼帘——是王忧送来的。

细细看完其间文字,原来今日是他的十九岁生辰。

又捡起白纸,纸上叙说王忧本是想今日约他出去,同往年一般一同庆贺,不料登门拜访被拒,说是已与贵客有约。

无奈下,只得留下礼物,人回去了。

读完好友文字,云星起一时恍惚,脑子一下清醒一下混沌。

原来,今日是他的十九生辰。

怪不得王爷今日会来找他,怪不得特意将酒宴设在他的宅邸中。

那份通关文牒,难道是王爷赠予他的生日贺礼

跟随王爷自翠山进入长安后,他身边没了家人在侧,未成名之前,除今年外,他的生辰一向是与王忧一道度过。

王忧虽说经常不着调,作为朋友是个讲义气的,曾领着彼时懵懂的他没少在长安城内游玩取乐。

可自从他声名大噪后,二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他被虚名裹挟,再无往日悠闲。

他时常觉着,长安于他,是一个没有归属感的地方。出再大的名,亦不是他云星起,而是那位被翎王担保,出身士族的“侯观容”。

提起画画,好像从半年前起,他已鲜少去作画了。

随手翻开王忧送予他的生日贺礼,里面是一套色彩鲜艳的颜料。

长安三年间,他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用过许多或普遍或珍稀的颜料,因而一眼认出这套颜料是由各色矿物宝石研磨而成的。

之前他与王忧一起在珍宝阁瞧见过,色彩之炫目令他驻足良久,囊中羞涩让他只能叹气离开。

那时他默默无闻,仅是翰林图画院一小小画师,日常兼任杂役,每个月领取微薄月钱,身上没多少闲钱。

不曾想,王忧记下心来,暗地里买下在生辰日送给了他。

有颜料在侧,何不趁此月色作画一幅,以抒发惆怅之情?

说干就干,他四下里翻了好一阵,翻出积攒不少灰尘的画纸与画笔。

要上色先画框架,拿出墨锭研墨,笔尖吸饱墨汁,笔悬于画纸之上,迟迟无法落笔。

他惊觉,自己握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压根落不下去,更画不了画。

轻飘熟稔的笔杆,此时在他手里陌生得很。

一刹那间,他酒醒了。

抬起左手,试图去压住颤抖的右手手腕,他想止住震颤,画笔不如他所愿,一大团墨水低落在宣纸上,墨渍一刻不停快速扩散晕染开来,一如他心头混乱。

“哐当”一声,他失手扔下画笔,但觉胸口凝滞,几乎喘不上来气。

循着月光,他跌跌撞撞向门外走去。

是半年没画画,手生了?是初春清寒饮酒过多,伤了身子?

他颓然且长久地坐于门槛之上,周围万籁俱寂,唯有远方更夫梆子声悠远绵长,一下,又一下,被风送至他耳边。

酒气萦绕身侧,脑子却意外清醒,抬头直望冷冷明月。

抬起那只在桌案前颤抖不止的手,向天幕明月徒然抓去,缓缓收紧试图将月亮抓在手中。

攥紧握拳,展开一看,三条清晰掌纹横在手心。

哪里有什么月亮,有的不过是他的人生。

一时,他心神俱颤,师父临行前教诲在耳边响起,他记得的不多,只记得师父叮嘱他下山后多四处走动历练,他的画不能是照本宣科,要画出鲜活生动。

可如今的他,又在干什么?

自甘沉沦困顿在长安纸醉金迷的温柔乡中吗?

于是,他逃了。

仓促收拾好行装,身上衣服来不及换,仍是那天夜宴与王爷对饮穿的夹袄,后来在山林间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

明月朗照,清风拂面,借酒意与拒绝义无反顾离开了长安。

他走得又急又快,快得即使酒醒了想后悔没机会反悔。

怕再走得晚一些,酒醒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那时的他莫名有一种强烈直觉:若再在长安多待一阵,或许一辈子无法离去。

长安金碧辉煌,全天下一半荣华富贵尽皆汇聚于此。他打心底里承认长安是个好地方,是生在翠山长在翠山的他从未见过的人间盛景。

只是,长安终归不适合他。

这美轮美奂的庞大仙境下,长安对他来说,有时像是一个摄人魔窟。

趁无法自拔前,他逃了,仓皇失措、狼狈不堪地逃了。

云星起想起来了:他不是已经逃出长安,那眼下,又是身在何处?

他来不及多思索,猛地从门槛上站起,向前跑了几步,快要推开紧闭院门前,他无意识回头望去,随即愣住了。

庭院池塘畔,一白衣少年站于月下,长身玉立,起初他没看清对方的脸,那人似乎对他笑了一下,缓步向他而来。

借皎皎月光,他看清楚了,白衣少年长着一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

比他多了几分不羁酒意、通达世故,比他少了几分放浪山野、快活肆意。白衣少年在笑,笑得极好看,眉眼间盛着一池粼粼波光。

他问:“云星起?”

云星起木然点头:“我是,你是谁?”

“我是你,”他说,歪了下头露出疑惑,旋即又笑,“也可以说不是你。”

云星起像是知道了什么,问:“所以,我是在做梦?”

对面人看着他但笑不语。

云星起想转过身推开院门而逃,双脚如被钉在原地。

那人见他不动,走至近前,凑到肩侧低语一句,随后他伸出手,猛力在肩膀上推了他一掌。

这一掌猝不及防,云星起本能想拉住他的手,指尖穿过一片虚无。

他直直向后倒去,黑暗侵袭而来,那句话飘荡在耳际。

“我替你留在长安,该醒了,云星起。”

随即,他陷入一团浑噩浓稠黑暗中-

云星起不声不响突然往后栽倒而去,被一直关注着他的燕南度给牢牢接住了。

突如其来一幕引得一边王忧惊呼道:“怎么了,他怎么了这是?”

揽人入怀,隔着干透的单薄夏季常服,燕南度感受到少年浑身发烫,手覆上额头,烫得惊人。

懊恼地啧了一声,是他疏忽了。

王忧急得快要跳起来,看燕南度去摸好友额头,他凑近伸手去摸,手没碰到,燕南度打横抱起少年,沉声道:“他发烧了。”

王忧一愣:“啊?”没一会反应过来,定是上午落水之后三人一路奔波赶路没吃没喝导致的。

念着三人年轻,身子骨不差,扛一天不成问题,不曾想,终究是出事了。

燕南度迈开步子,盯着前方有零星灯火闪烁的城镇:“前面有城镇,我们去那边看看。”

王忧不敢多话,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

镇外,赫然立有一块方形石碑,上书“垂野镇”三个大字。

每个字估计是不久前才用朱砂重描过一回,夜幕中看来,依旧鲜红醒目。

进入垂野镇之前,燕南度拉住王忧,径直抓了一把地上尘土强行抹到王忧脸上。

抹得王忧猝不及防,呸呸吐出两口灰,怒道:“干什么?”

“做个伪装。”燕南度自顾自又抓了一把灰,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而抱在怀中的云星起被他撕了一块袍角遮面。

听他说得对,王忧不用他再动手,自发抓了把灰做伪装:“待进了城,我去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用灰土实在埋汰了一点。

不对,他侧脸有淤青应该没那么容易认出来。

第48章 医馆

本朝以来, 向来是极少宵禁的。

只在前任皇帝在位末期,战事紧急,边关瘟疫蔓延, 因而实行过一段时间宵禁。

自本朝皇帝登基后, 宵禁取消, 夜间街道又逐渐恢复至之前繁荣。

垂野镇背靠一座山面迎一条河,地理位置虽说不上四通八达,也是有水有路,交通不成问题。

与渝凌村不同, 运河开通未影响此地发展,所以垂野镇并未没落。

燕南度背着云星起踏入垂野镇地界之时, 天际晚霞烧透半边云层, 灰暗暮色笼罩街道,沿街两边渐次点亮高挂灯笼,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走进城镇,街边上有不少人在打量他们三人。

虽谈不上形迹可疑,亦说得上是形容狼狈,加上背了个病患。

打听医馆之事交予了王忧, 他不着调归不着调, 靠着一副好面容,人际交往方面是出众的。

医馆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 上书“枕流阁”三字, 笔力遒劲, 字迹褪色, 这名字听来不像是医馆,像是一欲归隐之人结庐在人境。

若不是淡淡中药苦味飘出门外,王忧尚犹豫着不敢进, 以为找错地方了。

一进入,中药味愈加浓郁,或许是天色渐晚,前堂就诊病人不多,仅有一妇人抱着个小女孩在问诊。

老大夫:“我等会叫人给你开一副方子,风热感冒引起的咳嗽,不是大问题。”

年轻妇人发髻尽梳于脑后,她点点头:“好的,麻烦大夫了。”

老大夫将写好的方子交给妇人:“待会让人先帮你煎一副药。”

妇人双手接过:“辛苦了。”

瞧见前面问诊病人已结束,王忧急匆匆冲上前去:“大夫,我朋友发烧了,你快来看看。”

燕南度背着云星起与抱小孩的妇人擦肩而过,他注意到,妇人视线似有若无落在云星起身上。

老大夫抬头看向他们,目光在燕南度腰间刀上徘徊一阵,站起身:“你们随我去后堂。”

医馆前堂问诊,后堂是给有需要的病人静养的。

老大夫领着人来到一处空床位,王忧挂起白纱床帘,燕南度轻轻将人放下。

给云星起诊完脉后,老大夫捋捋半白不白的胡须,得出结论:“他是着凉引起的发烧。”

王忧急了:“那他为什么会昏迷不醒?”且是突然昏倒,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老大夫解释道:“大抵是多日来赶路太过劳累,”顿了顿“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想来是从外地赶来的?”

燕南度站于一边:“我们是陪他回乡的。”

老大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回了前堂给他们开了方子,王忧拿着方子回来,“已有人去煎药了。”

燕南度点头接过方子,王忧本是不想给的,一看燕南度的冷硬脸色到底是给了。

犹豫一阵,王忧说:“方才大夫说,云星起发烧昏迷需人守夜,但是其他病人需静养,所以我俩中只能留一人在此。”

借烛火草草扫了一眼方子后,燕南度对折收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王忧瞪大了眼:“我去?”明明他和云星起更为熟悉,怎么能让他留在这里守着云星起一晚上?

燕南度不欲与他争吵,坐在床边瞄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背着琴不方便。”

什么叫我背着琴,你不是还拿着刀吗?

算了,终归是他的琴更重一些,王忧认了:“好,那我去住客栈,你就留在医馆后堂守一晚上。”

嘴上说着他才不稀罕留在医馆一晚上不睡,脚下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后堂。

直到门帘遮挡了目光,他叹了口气,直视前方,不曾想之前见过的妇人正目光灼灼地瞧着他。

看我干什么?

妇人好似听见他心中所想,迎上来说道:“小兄弟,那个生病的人是你朋友吗?”

王忧略带警惕地说:“是。”不是朋友背他上医馆干什么。

妇人笑得眼角细纹皱起:“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看你和你生病的朋友怪像我弟弟的,心生亲近之意,多嘴问几句。”

王忧无言地点了点头,心下腹诽:云星起是不是被人认出来了啊,明明也没露脸。

“娘亲、娘亲,我们快走吧。”

低头一看,是小女孩在扯着妇人衣角,她看见王忧在看她,立即害羞地埋头抱住妇人。

妇人摸了摸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的头,“看你们怪眼熟的,你们是从何处而来垂野镇的?”

是不是真的认出来了,要不怎么问他们是从何地而来?

王忧想跑又觉着不回答直接跑路岂不是更可疑,别提云星起眼下生病昏迷,跑也跑不到哪去。

他回忆一番,说道:“我们自芳原城而来。”胡诌怕瞬间露馅,不如用云星起上船地的名字,总不能说是从长安而来。

何况在船上,云星起和他说起过,他在芳原城几日府衙有大案要侦破,抓他一事在城内几乎不见风声。

“是吗”妇人垂下了眼,一把抱起小女孩,“是我多有冒犯了。”

王忧摆摆手:“没事没事。”越过妇人走出医馆。

站在前堂中央的妇人眼神闪烁地注视王忧背影消失,又回头看了看后堂。

小女孩坐在她怀中,小手捏上她的脸:“娘亲,你在看什么呢?”

妇人笑了:“我们去看看药煎好没有,好不好?”

小女孩苦着一张脸:“娘亲,可不可以不吃药”

夜深露重,医馆外的青石板路上氤氲出薄薄雾气,沿街店铺点亮的灯笼已逐渐熄灭。

云星起虽发烧陷入昏睡,仍会自主吞咽,燕南度抱他在怀中喂药,是乖巧地一口一口喝下。

夜半,医馆后堂一片静谧,偶有一阵轻微咳嗽声响起。

燕南度安安静静守在一边,他想起,当时在河洛客栈,或许云星起也曾如此照顾过他。

床铺上的人突然翻来覆去,一副焦躁模样,他注意到了,掀开床帘坐在床边。

床上人烧得快神志不清,嘴中喃喃,似乎是在说什么话。

摸了摸他的额头,高烧不退,汗湿全身。

将汗湿的帕子取下欲换块新的,一凑近,听见云星起口中泄出几句话,音量微弱,他听清了。

“我要走,,,,,,,走,离开长安”

一句话,说得燕南度神色晦暗不明。

看他像是陷入梦魇无法挣脱,他抱起少年,安抚地抚摸他的脊背,“你已经离开长安了,没事的。”

这句话一出口,云星起停止挣扎,渐渐安静。

瞧人恢复平静,燕南度犹豫一阵,脱下少年上衣,给他擦干身上的汗。

又换了一块干净帕子,细细擦着少年脸庞。

云星起睫羽纤长浓密,似一把小扇子落在眼睑,他用极轻的力道缓慢擦过,扇子扫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医馆后堂为方便照看病人,四角彻夜点着油灯,光线不算太过明亮,与透过木窗油纸的月光交相辉映,对燕南度来说,足够了。

他注意到,怀中人眼尾处浮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水汽。

未待反应,泪珠凝聚,突然大颗大颗滑落,顺脸颊、顺脖颈,滴落在床铺上,他的衣袍间。

云星起哭了。

双眼紧闭,不声不响,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燕南度心神一震,他何曾见云星起哭过,在他印象里,少年一向是快乐且不惧艰险的。

忆起方才梦呓,是他以为仍在长安吗?

抱起云星起,他轻轻在他耳边安慰:“你已经回家了,不在长安了。”

眼泪兀自滴落,云星起尚未清醒,其间种种,他不知情,唯有等人病好了,方能找个时机好好问问。

他一点一点将眼泪擦净,好在人没哭多久,哭了一会也就不哭了。

翌日一早,王忧背着琴来了,他脸是洗干净了,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副假胡子贴在面上,笑吟吟地来医馆了。

他一见着燕南度,捋着胡须:“燕兄,我的胡子怎么样,是我昨晚特意找戏班子买的。”

燕南度抬起因熬夜通红显得愈加冷感的双眼:“你是不是以前和云星起一起住在长安?”

王忧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手从胡须上垂下:“什么?当然。”他们是在长安认识的。

燕南度上下打量他,眼神幽邃冷寒,闪烁着摄人凛光,似一把刀直剖开王忧的伪装

“他之前可曾在长安遭遇过不公?”

一下把王忧给问噎住了,有不公也不能说啊,不然不暴露云星起是侯观容了?

他摇了摇头,强撑住吐出两个字:“没有。”云星起是天子门生、王府座上宾,不公不至于。

知王忧是不会说实话的,燕南度不过是心血来潮,想炸一下。

炸不出来不急,他更想听当事人和他说过去发生的事。

看他收回了冷冽目光,王忧鼓起勇气上前:“烧退了吗?”

人虽吓人,但算是个好人,之前在河里拉过他一回,王忧是个心大的,没太放心上。

燕南度坐在床边椅子上盯视着帐内朦胧身影:“没退。”

说得王忧皱起眉,“那这怎么办?”

一直不退烧,不会把脑子烧坏吧。

王忧拿了个凳子来放在一边坐下:“我来守,你先去睡觉。”

燕南度摆摆手:“他不退烧,我睡不着。”

王忧看了他一会,不打算深究他这句话,转而说道:“今日药煎好了吗?”

说起此事,燕南度站起身,“我去嘱咐人煎。”顺道出去打探一下情况。

掀开门帘往外走去,在煎药处,有一年轻妇人也在此处。

正是昨日有意无意瞟了几眼云星起的人,妇人打扮朴素,脑后发髻上簪着一根竹钗。

妇人瞧他走来,面容温柔,笑着说:“来拿药?”

燕南度如实答道:“来叫人煎药。”

“是吗。”

两人之间无话,倒是妇人一直在暗地里打量他。

他觉着奇怪,又去看了眼妇人,妇人不躲不闪,直直与他对视了几眼。

是发现他了,亦或是发现云星起了?

他不知云星起为什么会被人抓,若是人不肯说,他不会去多问。

吩咐好医馆学徒去煎药后,燕南度进了后堂,他坐至王忧身边:“你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过一位簪了根竹钗子的女子?”

王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见过。”

他停顿一会,眼神放空:“昨晚回去的时候有个妇人拉住我问了几句话,那时天色已晚,没看清她簪了什么。”

“你看清她长什么样没?”

王忧斟酌一会:“这个是看清了。”

燕南度一指门外:“你出去看一眼,她应该在煎药附近,看看是不是你昨晚遇见的人。”

王忧依言走了出去,他回来的时候一脸忧心忡忡,一走近,刻意压低声音:“是她。”

燕南度不言不语,捡起了一直藏于床下的刀。

王忧看他动作:“我们现在就走,走去哪,直接上山吗?”

好不容易到了垂野镇,不可能没让云星起见着亲人就离开的。

到了山上,要躲也应比眼下容易。

哪知下一刻,有一人掀开门帘,手端一托盘向他们走来。

正是他们口中的那年轻妇人,她手中托盘上赫然是一碗药,笑得温婉:“大侠,我看你的药好了,顺手替你拿过来。”

燕南度凝视了她一会,客气接过:“多谢。”

行走江湖多年,他练就一个本事,能看出一个人身上的杀气,这位妇人身上并未有杀气。

难道她的目的不是他,是云星起?

然而自第一次见面起,他便瞧出妇人压根不会武功。

或是说单纯认错人了?看那妇人不像是心怀歹意之人。

他与一边明显吓了一大跳的王忧不同,面色冷静接过药碗,掀开身后遮掩病人的白纱。

这一掀,引得身后妇人发出一声惊呼:“渺渺!?

第49章 上山

渺渺, 谁?

伊有琴一句惊呼,引得燕南度与王忧两两对视一瞬。

昨日临近日暮,天光昏暗, 伊有琴抱着女儿与一江湖游侠擦肩而过, 无意瞥见其背上之人苍白如纸的面容酷似三年前离家的小师弟。

瞧得她心动一震, 存下打探心思。

先是问了那疑似琴师的年轻男子,一问得知,他们是自芳原城而来,不是从长安而来。

一下以为是一时巧合, 可她终归是不安心,今早借着抓药煎药的名头又来了。

此番遇上的人, 不是天真话多的琴师, 是最初遇上的高深莫测的游侠。

和游侠交流不出什么信息,反是让他注意到自个目的不纯。

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他们药煎好了,干脆端药进去瞅瞅,是真是假,有个交代。

不曾想, 她的直觉是准的, 真是她许久未见的小师弟。

她与云星起已有三年未见,到底是从小带大的孩子, 凭借一眼, 一下认出确是其人。

王忧机灵了, 上前一步, 挡住她的视线:“夫人,你是否认错人了?”

他之前与云星起同住京城,不曾听闻他说起过有个什么外号小名叫“渺渺”。

被挡住视线, 伊有琴不恼,抬头瞧他:“小伙子你说什么,我没认错人,云星起,云渺渺嘛。”

王忧瞧着她不似作伪,看来确实是认识云星起本人,而不是认识“侯观容”。

原来云星起小名叫“渺渺”,乍一听像小猫叫声似的,怪不得从不和他提起。

燕南度抓住核心问题,头往床帐方向一偏,询问道:“夫人,冒昧问一句,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伊有琴抬头左右看了看他两人:“我是他二师姐,他没和你们提起过吗?”

见两人待云星起尽心尽力,想来应是他在江湖行走时结交的朋友,是朋友难道没有在交谈中提起过她吗?

闻言,燕南度望向王忧,王忧一脸茫然,双手一摊表示他完全不知情,没提起过啊。

可能在长安城,他俩一起在酒楼喝得兴起之际偶然提起过几次,不过喝醉酒后的事谁能记得有多少。

要不是云星起临走前那封信,他连他老家在翠山都不知晓。

燕南度打断谈论:“先喂了药,我们再慢慢聊。”

刚熬好的药不等人,再不喂,等会凉了喝着更苦。

收了心思,燕南度暂且将药碗放在一边案几上,挂好床帘。

云星起现下是不怎么出虚汗了,今早他给他又擦了一遍身子,少年浑身无力身子骨软得出奇,一摸额头仍是滚烫。

手扶起少年腰间,小心翼翼揽人入怀。

扶人坐正了,伊有琴端起药碗递给了他,他默然点头致意,拿起汤勺一勺一勺喂给云星起。

深褐色药液荡漾在白瓷碗中,即使离得远也能嗅到那股子难闻的苦味。

也就是眼下云星起昏睡了任他摆布,若是清醒状态,不知他能否安安静静喝下这一碗苦药。

有人喂,仅有吞咽意识的云星起乖巧下咽。

很快,一碗药见了底。

燕南度打开放在木桌上的一个油纸包,里头有几块蜜饯,是他昨晚托医馆学徒去买的,捡了一块塞进了云星起嘴里。

王忧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兄弟,你看人的眼神未免太过直白,在疑似云星起二师姐面前是不是伪装一下比较好?

燕南度没看见他的表情,他直勾勾地盯着云星起含住蜜饯的嘴,突然一下抬手扶住少年下巴。

吓得王忧心底发出一声怪叫,直接上手拍在燕南度肩膀上。

燕南度一脸不快地回头看他:“干什么?”

王忧笑得假兮兮:“没什么,我们是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眼神扫了一下伊有琴。

不能仅凭几句话确定她即是云星起二师姐,何况云星起之前压根没跟他俩提起过这件事。

燕南度将空了的药碗放在一边,扶云星起躺下。

伊有琴站在一边看完全程,她欣慰地点点头,在燕南度走开后,方一脸心疼地坐于床边,发出一声感慨:

“渺渺,你瘦了。”

燕南度看着她动作,突兀开口道:“云星起之前与我提过一嘴,他在翠山的师兄姐,是他的家人。”

什么!?王忧瞪大眼惊讶地看着他,云星起和他说起过,那在长安三年,为什么不与他说?

伊有琴轻柔地摸上云星起脸颊:“这孩子,从离开翠山以后只来过一封信说他去长安了,别的我们一概不知。”

因而昨日她询问王忧,一行人是否自长安而来,被否认后,以为是认错人了。

她侧身抬头看向燕南度:“他与你说起过我吗,小时候我经常照顾他呢。”

燕南度手指尖摩挲过刀柄:“好像有过。”

在芳原城,云星起说过他要回翠山,他的家人们全在翠山,言语间称呼家人为“师兄姐”。

详细的,云星起未曾与他说起过,或许是回乡心切,忍不住话多了点。

伊有琴抽出手帕给云星起擦了擦额角虚汗,问道:“渺渺是怎么生病的,他皮实得很,鲜少见他这幅模样。”

怕是怕在江湖中沾上了些不好的事物引起的发热。

燕南度双手抱臂不言语,瞟了一眼王忧。

王忧看向背对他的伊有琴,不敢看燕南度,好一会,半真半假说道:

“我们之前赶路不小心落了水,他、云星起他着凉了。”

伊有琴没回头,仔仔细细给床上人擦汗:“是吗,你们小年轻混江湖果然是粗犷些。”

她没有怪罪的意思,离了翠山,入江湖也好,去长安也罢,一切意料之中。

只是小师弟好不容易回趟家,人不是走时活蹦乱跳,是躺在床上病殃殃的,难免有落差。

不问清楚了,心里总是硌个疙瘩;问清楚了,心里舒缓不到哪去。

她明白,孩子长大了,终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可能永远不再相见,可能明日相见。

方才站得远尚好,一下离得近,辨明少年烧得汗涔涔陷在床铺间苍白无力的模样,她忍不住了。

她背对两人,肩膀轻微耸动,最终拿袖角擦了擦眼睛。

收起帕子,侧过身打量一圈四周,眼角微红的伊有琴邀请道:“与其在此,不如同我一起回翠山,山上清幽,适于疗养。”

今日天光乍亮,燕南度不是没生起过去山上的念头。

待王忧一来,三人一起上山,他背着云星起,去找他的家,去见他的家人们。

他们不是神话故事中的人物,焉有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没实施,一是云星起病情反复无常,不宜运轻功带人吹风上山,二是不知翠山路途情况,怕一不小心再出意外。

有人带路正合心意,保持沉默的燕南度点头:“好,待抓好药,我们与你一起上山。”

云星起昏昏沉沉不见醒转,他昨晚烧得神志不清,大哭了一场。

燕南度连夜照顾他,扎扎实实熬了一夜,胡子都熬出来了,也是免了戴上王忧带来的戏班须髯。

一等医馆大夫抓好药包好,燕南度背人,王忧提药,跟随伊有琴出了枕流阁大门。

天气尚好,阳光算不上炙热,或是离了医馆内浓郁中药味熏陶,微风拂过,把帷帽下的云星起给吹醒了神。

他趴在男人宽阔的后背上模模糊糊睁开了眼,一动弹,身下的燕南度立即注意到了。

“醒了?”

云星起眨眨眼,他是一个很少做梦的人,却莫名觉着刚是应从一场大梦中苏醒。

其间内容已统统忘光,仅记着梦中的他很累很累。

他虚得不行,半眯起眼打量周围,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垂纱下传出:“我们是到哪里了?”

燕南度轻笑一声:“你到家了。”

到家了?看着不像。

不知是垂野镇三年变化太大,或是阳光刺眼,他一时没认出来。

“是吗”

勉强回应后,云星起没了动静。

走在旁侧的王忧注意到他们交谈了几句,走近几步:“哥们,身体好些了吗?”

云星起醒是醒了,浑身乏力,没什么精神头:“没什么力气。”

走在前头的伊有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一下回转过身,掀起一角垂纱:“渺渺,你醒了?”

她内心激动,一瞧见云星起病得虚弱,不由放低了音量。

是二师姐!云星起半合的杏眼睁圆了,一束微光在他因高烧朦胧的眼瞳中聚起。

“二师姐?”

他是有心无力,心情是雀跃不已,体力是跟不上一点。

导致本该是激动万分的一次见面变得平平淡淡。

看他烧得没了力气,伊有琴心疼地放下垂纱:“你先睡一觉,醒来就在山上了。”

“好。”

上山,上山,他要回家了,他要回翠山了。

嘿嘿。

云星起嘴角勾起一抹微弱弧度,在男人脊背上找了一个舒适位置,蹭了两下,半眯起眼,将要陷入恍惚梦境。

一阵风突地从不远处翠山上而来,裹挟草木清香,吹拂起垂在他眼前的帷帽垂帘。

一辆马车恰从一旁缓缓路过,马车一侧的窗户布帘一同被吹起。

燕南度个子高,被他背着,视线高了不少。

一刹那间,云星起几乎是与马车里的女子来了个面对面。

女子鹅蛋脸,化一个淡雅妆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眼与她的装扮不同,半睁不闭,好似和他一样快要睡过去了。

熠熠阳光打在女子脸上,落进她无神眼瞳中,他看见,女子眼瞳里小小的黑色瞳孔扩散得很大很大。

是心不在焉,没有在看什么景物吗?

心下奇怪,又不知奇怪在哪。

马车过去了,他没力气多想,眼皮沉重,不久进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间,他嗅到一缕熟悉气息。

四下里无人走动,十分安静,不远处时不时有小孩子嬉闹打扮的声音传来。

有小孩趴在门外,他对身边小伙伴们嘘了一声:“是山下来的客人,听小花说他长得很漂亮,看看能不能瞧见。”

他尽量放低了音量,屋内睡着的云星起听得断断续续。

“啊!是那个人来了,我们快跑!”

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小孩们又一窝蜂似地跑走了。

有人推开了门,身量极高,一袭黑衣,腰间挂有一把刀,一股苦涩中药味迎面而来。

是谁

能感觉到动静,没有办法起身。

云星起想转动脖颈、动动手指,好像动了,身子依旧僵在原地。

他认命似地躺着,待那人靠近。

第50章 翠山

睡着的云星起与往常大不相同, 安安静静陷在软和被褥中,乌发绸缎似得铺陈在枕头上,簇拥着他的苍白脸庞。

平日里, 他说不上多聒噪, 只是爱四处乱逛找乐子, 大多时候不愿闲着。

无论是在河洛客栈,或是在芳原城,都是如此。

正是如此,他救下了燕南度, 捡到了那本有关徐府真相的笔记。

燕南度缓步进入房内,将药碗放在一边, 单膝跪于床铺边。

仅有在此时, 他方才敢细细描摹少年的面容。

本是想借之前落水一事挑明,没曾想少年发起烧来,该说之话到底是被他放在了一边。

床上人比起昨日,睡得算是安稳,他的手太粗粝,低头俯下身, 用额头感知温度。

不算特别滚烫, 他暂时放下心来,烧算是退了一点。

他坐在床边扶起少年, 轻缓抱在怀中, 端起一边药碗, 拿起白瓷勺一勺一勺舀起药液, 送进云星起嘴中。

深褐色药液自嘴边滑落,一没注意,要滑入衣领内, 他放下勺子,拿过一边的帕子仔细擦掉。

先擦干净脖颈处的水渍,又将手伸进衣领擦干,最后换另一边擦上少年唇角。

一来一去,两人距离挨得极近,能感受到少年吐出的炙热气息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块。

现下云星起嘴唇与昨日发烧滚烫时不同,不再干裂起皮,有了些许血色。

因喝了药,唇瓣上沾染上水汽,愈加显得饱满润泽,好似雨后带有水珠的红艳山茶花。

昨晚他忙于照顾人,忧心如焚,什么旖旎情思统统被他抛诸脑后,压根没空注意太多细节。

眼下少年病情大为好转,他一时放下心来,不免瞧着怀中人心猿意马起来。

他手极稳地放下帕子,搁下见了碗底的药碗,微微侧过头。

窗纱筛碎午后天光,落在一侧木头几案上,突然,他瞧见云星起小扇子似的睫毛开始扇动,像是蝴蝶振翅,随即那双时常在梦中萦绕的黑眼眸缓缓浮现。

云星起醒了。

他眼前好似蒙了一层雾,茫然无神,明显没弄清现下情况。

一张脸挨他挨得极近,近得一时甚至没认出来是谁,他下意识后退,退无可退。

直到燕南度面色如常地拉开距离,戏谑道:“渺渺,你醒了。”

眨眨眼,茫然悄悄散去,云星起双颊浮现出一抹绯红,说:“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燕南度说:“你二师姐叫得,我叫不得了。”

“你……”

在云星起想着如何反驳回去时,一下察觉到他竟然坐在燕南度怀中。

怪不得坐着有点硌,他推了推,没推动。

高烧尚退,低烧不绝,浑身乏力的他自是没什么力气。

他抬起头,语气可怜:“阿木,你可以不用抱着我了。”

自七夕那晚后,云星起很少再叫他“阿木”了。

少年仰头看他,黑眸眼底有一抹水光,湿漉漉一双黑眼珠一动不动瞧着燕南度。

瞧得他是心软得一塌糊涂,嘴上是忍不住要耍一个无赖:“怎么,给你喂完药,不需要我了,就随随便便抛开我?”

云星起脸颊绯色愈加深了,一路往下延伸,爬至他看不见的衣领下。

昨晚在医馆,他没少给昏迷的少年脱衣擦汗,理应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了。

可鲜活动作的云星起到底与昏睡不觉的云星起不同。

看得他眸色愈加深沉,在床帘阴影下泛出金属般凛冽的光。

放在平时,两人面对面,又挨得如此近,云星起是能看出他的不对劲的。

今时比不上以往,他没瞧出来,亦没有丝毫危机感。

他嗫嚅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脑子烧得不甚清明,半天吐出一句:“那你想抱便抱吧。”

他没力气去抵抗,说完害羞似的环抱住燕南度,埋头在他衣襟前。

对燕南度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

云星起时睡时醒,醒来没多少精气神,不一会埋首于燕南度怀中,缓缓陷入梦乡。

感知到怀中人呼吸放缓,燕南度将人轻轻放于床铺间,盖上薄被。

山上明显比山下凉快不少,下午时分亦有着几分独属于早秋的凉意。

掖好被角,收拾起方才额外的情绪,端起药碗走出了房间。

一出门,瞧见王忧正站在门外探头探脑的。

上山半日,以静养为由头,王忧鲜少见着云星起。

他看向合上门的燕南度:“好些了吗?”

燕南度:“好多了。”

王忧点头,犹豫一阵,问出口:“我能进去看看他不?”

他与云星起相识时长自是比燕南度长,可好兄弟着凉生病与他脱不了干系。

从云星起发烧以来,又一直是眼前人所照顾,他要进去瞧人,不免要多问一番。

燕南度看了看屋外,没瞧他:“他烧没退,刚睡下,等晚间你和我一起来看。”

言下之意是现在不能进去看,晚些时候可以。

待天色垂暮,云星起可能会醒,那时进去也成。

燕南度一直盯着屋外,引起王忧注意,一扭头,瞧见一陌生男子走在小路上远远而来。

他手中甩着悬挂在腰间的玉佩,嘴上哼着小曲,周身无刀无剑,却平白有几分在江湖中混过的洒脱。

燕南度一眼看出他不会武功,不过总觉着气质眼熟,之前好似在何处见过。

一想偏偏想不起来,或许是见过,但没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既是没留下深刻印象,那么大抵不足为惧。

燕南度上前几步,停在男子路径前方。

翠山上人不多,多是些被收养的小孩,虽来山间不过半日,人认得差不多,一陌生人迎面而来,多少会引起注意。

他们看对方陌生,对方看他们亦如是。

游来重手中甩着的玉佩慢慢停下动作,他边一路走来边上下打量着燕南度。

一到近前,率先拱手作揖道:“敢问阁下可是我小师弟的朋友?”

小师弟?

燕南度与王忧对视一瞬,霎时明白过来。

上山半日,他们由伊有琴介绍,得知云星起师父门下共收有四个徒弟,云星起是老幺。

上头分别有大师兄、二师姐与三师兄,大师兄二师姐他们见过了,这位应是传闻中的三师兄了。

伊有琴和他们说起过,她这个三师弟在山下府衙里做一个小小画工,闲暇时多在花楼游荡,不常上山。

或是听闻出门三年的小师弟回来了,方才起兴上山看望。

燕南度将手中药碗递给王忧,同样拱手作揖道:“是的,阁下应该是云星起的三师兄?”

游来重本有些混沌的眼眸在听见燕南度的声音后,突地清明过来。

“你是?”他抬起眼,笑得懒散,“我们之前见过?”

燕南度镇定自若:“江湖游侠,见过我的人多了去了。”

他俩彼此见过?男子不是云星起三师兄吗,怎么与燕南度见过?

王忧好奇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穿梭,不待他看出个缘由来,燕南度抬手在他后背推了一把。

“你先走。”

看样子是有悄悄话不说给他听了。

王忧没办法,手拿碗一步三回头地绕过游来重走了。

待王忧人没了影,燕南度站姿一下松了劲,一手扶刀,一手随意垂在身侧。

双眼轻睨看向矮他稍许的男子:“续繁楼?”

轻飘飘三个字落在游来重心上有点重了,他一下收敛起笑意,“不知这小小翠山刮的什么风,平楚门副帮主竟然在此。”

他顿了顿,佯做恍然大悟状,“若我没记错,阁下尚在被朝廷追捕中。”本地追捕令还是他亲手画的,画得和真人不太像罢了。

面对他的还击,燕南度不慌不忙:“你是私自逃出续繁楼的?我和你们楼主打过几次交道。”

“什么‘你们’,我和续繁楼早已彻底断绝关系,怎么,你想叫人再把我抓回去?”

说起续繁楼,游来重心头火气乍起。

他回了翠山后,没和任何人说起过他在江湖中的经历,望有朝一日,他能被那帮子人遗忘。

没想到,是有朝一日有人认出了他。

燕南度笑了,琥珀色瞳孔中似乎带有凌厉刀光:“不敢,只是想与你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燕南度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你不说,我不说,如何?”

游来重咬肌顶起一块,随后释然一笑:“一言为定!”

他不想重回续繁楼披露过去经历,燕南度不想显出真实身份,两人一拍即合。

其实门派身份说与不说问题不大,只是怕引火上身,重点是怕影响到某位完全的局外人。

云星起修养之所唯有他一人,游来重所来目的明确。

燕南度仍是多此一问:“你是来看云星起的?”

游来重颔首,抬脚欲绕过他往里走。

男人及时抬手拦住他,“你小师弟现要静养,刚吃药睡着了,待晚点再来看。”

游来重瞅他,“他睡着了不能去看了?”

燕南度没好气地扬眉一笑:“你这三师兄是这么当的?”

游来重和他对峙一瞬,叹出一口气:“行,你说得在理。”

转过身去,又甩起玉佩,“是我来得不巧了。”

他甩了两圈向前走了两步,猛地回过头来:“燕帮主,我斗胆问一句,你是怎么认出我曾是续繁楼中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