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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醒,抱着他的燕南度同一时间醒了过来。

男人没有起身,将他往怀里揽了揽,手放在他纤细腰肢上细细揉捏起来,舒缓少年昨夜疲累。

“昨晚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云星起没想到他一醒过来问这事,红着脸回答道:“还行。”

“还行吗”燕南度意味深长看着他的表情,俯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下次多来几次,把‘还行’变为‘很好’。”

他一句虎狼之词,激得云星起捂住灼烧耳根,转头看他一眼,又快速侧过脸来,“别、别,昨晚就很好,不用多来几次了。”

燕南度慵懒地笑了,他突然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少岁了?”

他是有手法的,捏得云星起很舒服,迷迷糊糊在心中一算,说:“快二十了。”做都做了,现下才问年纪吗?

抚摸他腰肢的手一顿,“嗯,”燕南度应了一声,“那快及冠了。”

和他心中猜测年纪差不多,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上个一两岁。

本想等个几年,昨晚属实是个意外。

云星起扭过头,看向他,晨光下,燕南度没了昨晚的侵略气息,脸上恢复了以往的成熟稳重,他忍不住好奇询问,“那你多少岁了?”

燕南度看着他,手上动作没停,笑了笑,“你猜我多少岁了?”

“三十出头?”云星起试探性猜道。

燕南度被他的猜测给逗笑了,他低声笑出声,胸腔震动,他改为双手环抱住云星起,下巴抵在少年毛茸茸头顶上。

“没比你大那么多,我才二十七。”

云星起缓缓咀嚼他的年龄,男人才二十多岁吗?

他低头疑惑,没有问出声。

燕南度又问道:“你以前是不是和‘侯观容’接触过?”

心下一咯噔,云星起脸不红心突突跳,当面扯谎道:“当然认识,我俩同僚,他长得帅画得好,评价过我的画颇有几分他的风采。”

燕南度把他抱上前来,与他对视一会,“你不就是‘侯观容’吗?”

云星起讶异:“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泰山那会,翎王不是称呼你为‘侯画师’?”

一见面就叫云星起“侯画师”,以为是替代侯观容的,没想到云星起是侯观容。

之后两人关系突飞猛进,又被找奚自一事绊住,现下才找到机会询问。

而云星起,他对此几乎没有丝毫印象。

与燕南度逃走路上被王爷当场抓获,他紧张得视线狭窄,思绪混乱,压根没有在意翎王对他的惯常称呼。

他尚且以为燕南度不知晓他即是侯观容。

第86章 流沙

原来早在泰山便知晓了。

他心念神转, 干脆单手撑在床上,支起上半身,托脸询问道:“那么, 知道我是侯观容后, 有什么想法没?”

他尾调上扬, 显得格外轻快,黑亮圆眼中盛满笑意。

看他一脸得意洋洋,燕南度挑了挑眉,他对绘画一窍不通, 只知侯观容一夕之间名扬天下,别的一概不知。

好像是因为一幅画出名的, 那幅画叫什么来着?

算了, 对而今的他来说,无关紧要。

他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在翎王面前战战兢兢的“侯观容”,是吃到好吃会无私分享给他的云星起,是躺倒在绿洲草地上眼含星辰仰望极光的云星起,是会笨拙迎合亲吻的云星起。

侯观容这个名字, 他没有去问来历, 亦没有去多加了解,但是他莫名认为, 对于云星起来说, 这与其说是一个名字, 不如说是一个专属代号。

反正不是云星起本人。

他凑上前去, 双手撑在云星起两边,阴影遮住了阳光,云星起托着脸的手不自觉放了下去, 眼中笑意渐收。

燕南度见状,嘴角弯起些微弧度,带有几分戏谑道:“挺厉害的。”

云星起眼睛一亮,想接着说话,燕南度及时补充道:“我也挺厉害的。”

这话云星起一时没反应过来,下一刻,笼罩住他的燕南度掐住他的下巴抬起,云星起呼吸一滞,看清对面男人琥珀眼瞳中,有着自己讶异的脸。

没等他开口表达疑惑,一个吻落了下来。

由轻转重,触感滚烫,云星起双手下意识捂住了前面。

见状,燕南度笑出了声,放开他,抬起上身瞥一眼他的手,“别怕,今早上我不弄你。”

说着,一只手将人侧翻过身,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屁股上,清脆响声让云星起一张脸通红,空出一只手来,又捂前面又捂后面。

“毕竟,我和‘侯观容’背后的人云星起在一起了。”

云星起眨眨眼,明白过来他是在解答上一句话。

扯过一边被子,将自己团团包裹起来,云星起闷声闷气说道:“起床了,待会还要去找奚自的。”

隔着被子抱了抱人,燕南度低声回道:“好。”

两人没多少行李,时近深秋,白日里沙漠中不算太热,偶尔风吹过,甚至说得上是凉爽。

收拾妥当后,午后时分离开了城镇,马匹踩着黄沙,朝着地图上被谢楼主画出来的区域前行。

越接近目的地,周围景致越加荒凉,别说植被,连偶尔可见的沙棘都鲜少看见。

太阳悬于头顶,白晃晃一片,辨不清虚实,只散发着令人眩目的光。

风不热,凉,架不住裹挟砂砾噼里啪啦打在脸上,云星起埋头跟在燕南度马匹后,这附近燕南度熟悉。

他扯了扯面纱,遮住口鼻,大声问道:“阿木,还有多久到?”

燕南度皱紧眉头,这里果然和记忆中一致,以为是认错了,现下一到目的地,发现眼前除一望无际沙海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没有城墙,没有废墟,唯有一片黄沙。

他勒停马匹,待云星起走到身边,说道:“已经到了。”

听得云星起难以置信,他仅露出一双惊讶的眼睛问道:“真的假的?”

燕南度平静地把地图送到他手中,他迎着日光反复对比,左看右看,看不出个什么。

图上标识早在多年风沙侵蚀下消失了,既然燕南度说到了,那应该是到了。

他垂下拿着地图的手,说道:“果然如你以前所见是一片沙漠吗”

突然,他振奋起精神,拿地图凑到燕南度面前,指着谢楼主画圈的外围问道:“我们现在是在哪,是在这里,”手指移向圆圈中央,“还是在这?”

燕南度偏头指了指他前面滑过的地方,“我们在这。”在谢楼主画圈最外围。

云星起把地图卷好,收进衣襟内,他催动马匹,往前跑去,他说:“那我们往中间去看看。”

马蹄扬尘,很快被风吹走,燕南度张开口想劝阻,最终勒马跟在他身后而去。

太阳西斜,落日余晖洒在沙丘上,将两人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们向着圈中心走去,云星起越走心里越没底,燕南度没说话,只不声不响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做好随时扎营休息的准备。

云星起抬起一只手,晚霞灿金,落在他脸上,周围气温骤降,他披上了白日里脱下的披风。

风声猎猎,鼓动披风,在他快要放弃,打算回头和燕南度说他们休息的前一刻,座下马匹带着他拐过一座小坡。

他看到了。

小坡前方,是一片广阔废墟,无数断壁残垣耸立在夕阳之下,建筑风格奇特,非中原样式,亦不是寻常西域风格,看来是自成一派。

石柱高耸,许多墙壁唯留几块碎砖堆叠,风穿过残破门洞,发出呜呜声。

心脏在胸腔下重重跃动,云星起呼出一口气,回过头,声音略微发抖道:“阿木,我们找到了。”

他们骑马一前一后走入废墟之中,马蹄踏过无数碎石砖块,走着走着,云星起心往下沉去。

显然,奚自不会来这里。

天色已晚,既然找到了谢楼主给出的奚自故国遗址,不如在此安营扎寨,接下来的事待明日再说。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块奇怪空地。

空地呈现一个几丈大小的大致圆形,其上没有断壁残垣,没有碎石砖块,低头仔细一打量,其上沙土与脚下沙地有明显颜色差距。

空地上沙土颜色偏深,脚下沙土颜色偏浅。

怎么回事?

好奇心驱使云星起勒马向前,座下马匹一个劲打着响鼻,尥着蹶子,不肯前进一步。

他心下念叨着奇怪,索性放下缰绳,跳下马,一个人徒步走了过去。

后面几步远的燕南度瞧见他莫名其妙下马,觉着不对劲,想喊住他,人已快走几步,跨过塌了一半的拱门。

云星起试探性踩上空地边缘,沙地松软,他没放在心上,自走入沙漠中后,没哪处沙地不松软。

他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顿时,沙地凹陷,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往下沉去,干燥沙粒像是泥沼一般,带着他往下陷去。

完了,这是什么?

好像有人在黄沙下死死抓住他的脚踝,硬生生将他往不知名处拽去。

云星起感觉到他越动沙子越“活”,似水非水,他连忙趴在地上,不敢再动弹,大声喊道:“阿木!”

话音未落,一道绳索从流沙边缘甩过来,精准套住他上半身,燕南度喊道:“抓住!”

云星起双手抓住绳索,全身趴在沙地上,由燕南度一点一点拖了回去。

好在他没进入流沙中心地带,兼之反应及时沙子堪堪到达大腿,燕南度没费多少劲把他拉了上来。

当他被拖到坚硬地面上时,浑身沾满沙子,头发凌乱,发丝被汗黏得贴合在脸颊上。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一边扔开绳索的男人蹲在他身边,上下一摸,没外伤,急切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星起摆了摆手,“没、没事。”他询问道,“阿木,这是什么啊?”怪吓人的。

燕南度看他确实没事,一边收起绳索一边解释道,“是流沙坑。”

天边弦月从沙丘后升起,冷冷月色泼洒在空地上,无端增添几分苍白。

在此之前云星起不知道流沙是什么,眼下由不得他不知道了。

他没力气站起身,蛄蛹着往后挪了两步,嗫嚅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燕南度面色如常,站起身伸出手去,“没事,下次注意就好,是我没来得及叫住你。”

乍看下是有些怪异,不曾想竟然是流沙,貌似占地不小,夜晚安营扎寨得离此地远一些。

云星起抓住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拍掉身上沙子,“那我们接下来去哪找奚自?”

谢楼主给的线索断了,他还差点将命搭进去,前路一片茫然,奚自好似一粒沙跌进沙漠,找都不知该如何去找。

燕南度收回手,将他脸上乱发捋至一侧,叹了一口气,“今晚先休息吧。”

翌日一早,刚醒过来没多久的云星起听见有声音从地下传来。

他眨眨眼,眼中迷蒙消失,认真聆听一阵,是有声音,不是从梦中传来的声响。

走出帐篷,燕南度蹲在火堆边,他问道:“你听见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燕南度看向他。

一指脚下地面,云星起说:“从地底下传来的。”

燕南度笑了,“我听见了,不过不是从地下传来的。”

“那是从哪?”

男人视线望向远方,说:“从不远处一个山谷里。”

“什么?”

“等你收拾好后,我们一起去看看,那里好像有很多人在。”

他清晨醒来,同样耳贴地面听见了,从远方而来,去往一处山谷,担心云星起独自一人危险,所以没有径直去查看。

临近中午,两人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走去,渐渐的,风中夹杂了一缕若有若无,好似人烟的气息。

又往前走了不少路,走到一处峡谷边沿,一幅景象在二人眼前展开。

底下谷底中央,有一眼泉水,围绕泉水四周,出现了一个大集市。

用各色毛毡搭建而成的帐篷,星罗棋布排列在谷底,五彩斑斓,随风微微摇晃,成群结队高大骆驼俯卧在帐篷边缘不停咀嚼,驼铃叮当,身穿艳丽长袍的人们在其中穿梭停留。

好像集市热气一下扑面而来,云星起揉了揉眼睛,给他看见海市蜃楼了?

第87章 一只花瓶

燕南度站在一边, 清清楚楚看清他眼底诧异,笑了一下,问道:“怎么, 以为下面是假的?”

云星起尚且认为谷底景致是虚幻的, 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迟疑着诚实地点了点头。

不是海市蜃楼吗?

风与阳光特意给旅人塑造的仙境,他只在书中读到过,两次深入沙漠,均未真切遇见过。

此番景象, 带给他的不真实感太过强烈,仿佛是在引诱人跃入峡谷。

燕南度没有解释, 勒马往侧边走了几步, 停在沙地边缘,居高临下扫视一圈,很快找到了一条向下坡路。

“跟我来。”示意云星起跟他走。

越往下走,人声嘈杂,混杂浓烈气味,随热风吹拂而至。

“是真的, ”燕南度说, “海市蜃楼是没有气味的,”他向下抬了一下下巴, “走吧, 我们运气不错, 找不到奚自没关系, 下去逛逛。”

他边说边放慢速度,等后面几步远的云星起骑马上前,及至与他并肩而行, 燕南度揉了一把少年被风吹得有些许凌乱的毛茸茸发顶。

“昨天被流沙给吓到了吧,”他收回手,“我们一起下去散散心。”

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云星起一跳,他想顺一下发顶头发,风大,捋顺一会又得乱,最后只是下意识嗯了一声。

两人顺坡路往下走,脚下沙地比沙丘坚硬,和寻常土路差不多。

热气扑面而来,嘈杂人声萦绕耳畔,集市上每个摊位地上铺有颜色艳丽花纹各异厚重地毯,上支有简易棚顶,摊位前摆有琳琅满目的商品。

打磨光滑的银器层层叠叠放置,在阳光闪耀着刺目的光;成串琉璃珠悬挂在风中,发出清脆声响;香料按颜色分门别类,不一而足;亦有未经打磨宝石原矿,各类晒干肉干和不知名水果,不同浓烈气息混杂在一起,直扑过来。

此集市与之前经过的任何一座边陲城镇不同,极少看见中原人面孔,碰见的每个人说的是一种胡语,云星起与燕南度是一个字听不懂。

他们一袭中原人装扮,走在长袍头巾人流中十分醒目,不少擦肩而过的人投来毫不掩饰打量目光,有些可以说得上是不友好。

燕南度好歹沾点混血,五官深邃,走在人群中不算特别突兀。

云星起纯中原人长相,黑发黑眼,皮肤白皙,几乎没人不在看他,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本已扯下的面纱,再次默默被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唯露出一双黑眸。

面纱暂且挡得住他人视线,抑制不住云星起的好奇心,他四下打量,想不明白为何沙丘之下谷地里,会有这么多异域人聚集。

忽然,身侧一把雪亮弯刀挥下,噗一声切开一个遍布墨绿花纹的圆瓜,瓜应声而开,瓜瓤鲜红,汁水四溢,一股清冽甜香在空气弥漫开来。

云星起目光与思绪转瞬落到桌板的瓜上。

切瓜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咧嘴一笑,随手拿起一块切好的瓜,向着他遥遥示意了一下。

云星起被瓜吸引,不假思索翻身下马,走了过去,不管对面人能不能听懂,他道谢后恭敬地接过。

一口咬下,清甜多汁,他满意地想招呼走在前方的燕南度也来尝尝,几个光着脚丫瞳色浅淡小孩,在人群中肆无忌惮嬉戏打闹,呼喊着穿过他身边。

其中一个小孩头顶碰到了他的手肘,手中瓜脱手而出,眼瞅着往地上掉去,他伸手去抓,已然来不及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出现,恰好接住了,燕南度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把失而复得的瓜重新递给他,戏谑道:“吃个瓜怎么掉地上去了?”

云星起不好意思地笑呵呵接过,“一下没看见。”他抬眼看着站在身边的男人,殷勤地把瓜递到对方嘴边,献宝般说道,“尝一口?”

盛情难却,燕南度与他亮晶晶眼睛对视上,又看了一眼红彤彤的瓜瓤,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对他来说有点太甜了。

见他不太喜欢,云星起没勉强,开开心心拿回来,三两口自己一个人给吃完了。

擦了擦嘴,他从怀中摸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切瓜人连连摆手不收,摇头嘀咕着把碎银推了回来。

云星起佯装收回,临走前,趁其转身招呼其他客人,悄悄把碎银塞进了挂在桌边弯刀刀鞘内。

做完这一切,他当即转过身,对全程沉默围观的燕南度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前,推搡着他快走。

两人牵马离开瓜摊,汇入人流中,渐渐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好像不是在自主行走,是在被人潮推着向前。

燕南度担心云星起被人挤到,主要是担心他又趁人不备到处乱跑,自然而然牵住少年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逛完一条街,差不多可以出去了。

至于出去之后,奚自下落,他没多少头绪。

如若续繁楼消息来源没出错,人多半在附近。

何况,点萤石在他身上,比起他们去找奚自,理应是奚自主动前来找他。

除非,燕南度眼中流光暗了暗,奚自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了另外能够治愈他女儿的药,不需要点萤石了。

到那时,想找到奚自,无异于大海捞针。

突然,被他牵住手腕的云星起停住了。

力道不大,一下没有拉动,他疑惑地垂眸看去,云星起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人流被他俩分开,往两边走去。

云星起黑眸流转,露出面纱的双眼定格在旁边一个摊位前,似乎是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燕南度顺他视线扫过去,是一个老人的摊位。

摊位几乎独立于其他摊位之外,占地不大不小,阳光透过顶棚斜斜落在一半摊位上,生意不如别处热闹。

老人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目休息,脸上布满皱纹,皱纹上横贯不少陈年刀痕,有一条疤径自划过他的左眼。

摊位地毯上,按照大小整齐排列摆放有不少瓷器,地毯四角各压有一块石头。

“怎么了?”燕南度问道。

云星起带他穿过人流,来到老人摊位前,一指一个白瓷蓝纹花瓶,“那个花瓶,你认识吗?”

他凝神看去,像是中原产物,瓶胚洁白,上用靛蓝釉彩绘制花鸟草木,不认识。

而云星起是认识的,这是连朔镖队押运的一批货物。

他随连朔镖队一同进入沙漠,空闲时间没事没少给他们打过下手搬货。

白瓷蓝纹花瓶有不少,他搬过好几回,用稻草软布包裹,装在十几口大木箱中。

途中仍是免不了破损,扔过好几个碎成一堆的花瓶,他无聊捡起碎片把玩过,所以对其上花纹较为熟悉。

老人感知到有人前来,掀起完好的右眼,眼露精光,上下打量着他们,不待两人开口,他用略显生疏的官话问道:“二位,要,买什么?”

他会说中原话!

这个发现,好似一道白光在云星起脑海中一闪而过,说不定这花瓶真是老人从连朔那买来的。

经河洛客栈一晚后,连朔说过他们要去距离更近的西域小国售卖剩下货物,以尽量弥补损失。

而现下云星起蹲下身,他惊讶地开口询问:“您会说官话?”

老人看了看他,清清嗓子,说:“会。”

云星起指着花瓶,问道:“老人家,我想问问您,您这花瓶是从何而来的?”

老人目光移向花瓶,随后落到云星起脸上,他说道:“一伙,中原人,和我以物换物,换给我的。”

要说一定是连朔他们不太可能,只能说可能是连朔他们。

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云星起难得遇到一个会说官话的异域人,他状似无意打听道:“老人家,你知道附近不远那个灭亡国家吗?”

老人家看他一眼,没说话,云星起摸出钱袋中一块银子,放在摊位地毯上。

老人说:“我,不要,银子。”

云星起收回银子,问:“那您要什么?”

“我和你换,我喜欢,以物换物,包括消息,我不会让你失望。”

云星起抓了抓头发,他想起身上是有个东西,老人应该没见过。

他站起身,把手上马匹缰绳递到燕南度手中,走到老人身边,从怀中摸出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夜明珠。

用衣袍遮挡轻轻掀开一角,粼粼白光乍现,老人眼睛明显一亮,伸出枯枝一般的手要去拿。

云星起眼疾手快收回,“老人家,你答应了我的事。”

老人不恼,说:“那,我先告诉你,我曾经,是那个国家的人。”

“果真?”云星起不敢置信。

“果真,”老人望一眼提刀站在摊前的男人,“是假的,你们,大可以把发光石头抢回去。”

“好,”云星起把夜明珠塞到老人怀中,“一言为定。”

老人拿到夜明珠,不敢轻易打开欣赏,怕有歹人瞅见。

云星起说:“老人家,你现在方便和我们说吗?”

老人将夜明珠藏在一只装杂物口袋中,“待集市,结束了,我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云星起说:“这里,不方便。”

云星起理解,干脆盘膝坐在老人身边,等待集会结束。

本以为是要在续繁楼拿夜明珠换奚自消息,一来二去到底是拿夜明珠当作筹码换上消息了。

如果老人是诓他的,与坐一边栓好马的燕南度对视上,就如老人所言,把珠子抢回来。

第88章 遗失

太阳缓缓落入沙丘背后, 老人一看往来人流少了,慢条斯理收拾起摊子来。

他从大石头后拖出一个沉重木箱,细致地把一件一件小瓷器放入其中, 云星起蹲在他身边, 帮着他一起放入。

又摸出一块大油布, 他没有自己动手,扔给燕南度,指挥他披在收不进箱子大瓷瓶上,拿四角石头压住油布边角。

气温下降, 集市喧嚣被冷风吹走,白日里各类商品被收进或大或小帐篷内, 沙地上燃起火堆, 驱散寒冷。

晚霞金光逐渐被悬挂月亮星辰靛蓝天幕所覆盖,收拾好后,两人解开缰绳,跟随锁好箱子背上口袋的老人来到一片离摊位不远空地上。

空地上零散立有不少帐篷,老人熟门熟路,领着他们七拐八绕, 走进一个狭小低矮帐篷中去。

他们在帐外将马栓好, 等钻进帐篷里时,老人已经摸黑点亮了一盏小小油灯, 火焰摇晃, 比之外头月光强不了多少。

帐内可说是家徒四壁, 最靠里铺有一张缺了一小半草席, 草席上堆有一条薄毯,估摸是老人床铺。

中央立有一个简易火堆支架,靠边油布上挂有些许零散、看不出用途的工具。

地方过于狭窄, 三个人勉强能够盘腿坐下。

老人不慌不忙,他掀开半边帐篷门帘固定好,虽然有风吹进,但要是全关上,帐内指定坐不下三个人。

固定好后,他摸出打火石,盘腿坐下,点燃火堆余烬,随即添上几根新柴,火焰一下窜出,比方才亮堂了不少。

他将一个烟熏乌黑的铜壶放在铁架上,注入清水,从放在身边口袋中抓出一小把深褐茶叶丢了进去,现给他们烧了一壶热茶。

水没一会沸腾了,水汽袅袅升起,老人从一堆杂物中,找出三个大小不一粗陶茶杯一一排开,用一块破布垫手,给三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渐至初冬,沙漠夜晚冷了不少,喝一杯热茶正好,云星起双手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忍不住嘶了一声,烫嘴,他皱眉看向身边男人。

燕南度没喝,他盯着浑浊茶水看了一会,直接将茶杯原封不动放在身前地面上。

他不太信任老人,万一下了药,他清醒好歹能扛着云星起安全撤离。

老人全当没看见,他捧着滚烫的茶,满意地喝下一口,放出一声叹息,热气蒸腾而上,仿佛脸上皱纹都因此舒展开了。

“我的故国,在很久以前,”他盯着火上冒水汽的铜壶说道,“发生过很多事情。”

不知是喝了茶,或是老人与他两人交流久了,眼下官话讲得比白日里流畅了不少。

好,故事开始了。

云星起当即正襟危坐,把热茶暂且抛在一边,认真听着老人接下来讲述。

当年,一场天灾降临在这片土地上,不是干涸,不是沙尘暴,是一场瘟疫。

无人知晓瘟疫从何而来,只知当年冬天初雪过后,城内开始有许多人一直高烧不退,身上起满疱疹,不出几日,疱疹会自行破裂流脓,疼痛传遍全身,直至死亡。

瘟疫传得极快,快得不给人丝毫反应,在成人身上尤其发展猛烈,症状明显,可在孩子们身上,不太一样。

他们大多是咳嗽低烧,像是风寒,有些小孩身上没有一点症状。

和平常一样活蹦乱跳,但他们仍然得了瘟疫,会将其传染给身边每一个人,那些人会在痛苦中死去。

为了阻止瘟疫进一步蔓延,内廷提出将所有病患集中管理。

但是有些孩子症状轻微,根本看不出异样,许多父母或刻意隐瞒,或不愿承认,将他们藏在家中,日夜照顾,向神明祈祷,希望躲过一劫。

“可瘟疫不会因祈祷而消失,”老人平淡叙述,“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城内最大那座教堂后面,尸体堆积如山,根本来不及下葬。”

云星起疑惑什么是教堂,他没问,接着听了下去。

随后,内廷疯了,因病症在大人身上好辨认,孩子们身上实在难以辨认。

所以,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封锁整个中心城市,断绝与外界一切联系,放言称他们找到了一种神药,药量稀少,先集中救治所有孩子,无论有没有症状,只要和患者接触过,都要送到城中最大教堂中去,进行统一治疗。

“而这,”老人声音颤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欺骗了无数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父母,许许多多人相信了,他们哭着亲手把孩子送进了那座声称能够治愈瘟疫的教堂中去。

“我们以为,是上天降下的甘露,实则,是来自地狱的烈火。”

说及此,老人难耐地闭上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他越说,官话越是流利,好像这些话,他已在心中用另一种语言说过上百遍,只待有朝一日能够说与有心人听。

云星起似乎看见,有一抹泪光在他紧闭眼角一闪而过。

“他们打碎广场上所有地砖,连夜往下挖了一个深坑,然后,将教堂后面来不及埋葬的病患尸体,”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用力喘出一口气,“和那些被送来的孩子们,一同推入坑中。”

“然后,一把火,全部,烧了。”

“烧了”二字,从老人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听在云星起耳中如遭锤击。

他想起了废墟,想起了在月光下苍白的方圆几丈空地,想起了流沙,难道在许多年前,那一片流沙下曾是焚烧掉无数生命的火坑?

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一只温热手掌落在他肩头,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燕南度代替他,发问道:“那除您之外,还有其他活下来的人吗?”

老人睁开眼,唯一一只眼睛中一片沉寂,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时全城封锁,大多数人出不去,不过,有一条法令规定,可以出城。”

他端起凉了不少的茶喝了一大口,“携带被医官证明身体完全健康的小孩,可以离开城市,有不少人带着孩子逃走了,无人知晓他们去了哪,下落何在。”

一个想法浮现在云星起心中:奚自会是其中一个吗?

帐篷内陷入一段沉默,木柴发出噼啪爆裂声,老人轻声说:“我没有走,妻子因病去世后,我把我唯一的孩子,送进了教堂中。”

“火坑火太大,风也大,火势借风吹进城内,内廷没有能力组织人手去救火,却有能力阻止普通居民逃离城市,我被守城士兵拦住了。”他抬手,抚摸过横贯左眼伤疤,这一只眼睛废了,睁不开。

“我拿着一把刀和他拼命,”他笑了一下,笑容牵动脸上皱纹与刀疤,表情变得狰狞起来,“最终,是我赢了。”

他恢复平静,接着说道:“首都沦陷后,瘟疫彻底失去控制,我的故国规模不大,不大到首都一沦陷,周边城市没一个有反抗能力,它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消失了。”

他给自己续了最后一点茶水,铜壶已见底,火堆微熄,他眨眨眼,一束微光从他眼中慢慢消逝。

“我的国家,从此灭亡了。”

“如你们所见,我,现在,如此。”

他的官话,好像回到了白日里状态,抬头看向对面少年,眼泛疲惫,说:“这个,过去,你听得,满意吗?”

他们知道了奚自故国灭亡真相,对于奚自本人下落,仍旧是一无所知。

已至深夜,老人帐篷狭小,睡不下三个人,云星起和燕南度在他帐篷旁边不远,支起了自己的帐篷。

云星起闭眼躺在被褥中,思绪在脑中乱撞,他原以为今晚或许会无法入睡,当他再次睁开双眼,发觉天光大亮,有白光从缝隙中挤进帐内。

他抬手往身边摸去,没有人,燕南度不在。

心中一紧,瞬间清醒,他立即翻身坐起,上前去掀开帐篷门帘,外头寒风裹挟砂砾迎面吹来,吹得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燕南度比他强,横竖不会出事,大抵是有事情要办。

又返回去穿好衣服披上斗篷,营地里空荡荡,燕南度不在生火,他们的两匹马在不远处甩着尾巴吃着草料。

他走到老人帐篷前,看见老人坐在帐内慢悠悠烧着一壶热茶。

“老人家,”云星起裹紧披风走上前去询问,“您看见昨晚和我在一起的那个黑衣男人了吗?”

老人没有说话,没有抬头看他,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抬起遥遥一指。

沙丘后绕出来两个人,一人身形熟悉,步履沉稳,是燕南度,另有一个人跟在后头

云星起瞳孔紧缩,那人一身在此处少见中原打扮,一头灰白长发潦草束在脑后,他走得不快,离身前男人一两步远。

是他,是奚自。

奚自也看见了他,随后笑了,目光越过身前男人,落在他身上,好像和之前在芳原城分别时,相差无几。

他盯着云星起,走到他身前,状态有些奇怪,双眼一下锐利一下迷瞪,真切地喊他:“云画师。”

第89章 归于沙漠

会叫他“云画师”的人不多, 奚自算是一个。

云星起愣愣地看着他,那张脸在记忆中算得上清晰,相别数月, 他能够认出他是谁。

临了开口, 仍是不确定似的试探着喊道:“奚自?”

奚自点了点头, 蓬乱灰白长发在风中摇晃。

“你怎么在这?”本以为他们对奚自下落一无所知,哪知一觉醒来,人主动出现在眼前。

奚自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回来见一个老朋友。”说着, 越过云星起,喊道:“阿尔德。”

随后用云星起听不懂的胡语和帐篷内烧茶老人打了声招呼, 老人用同样的语言简短回应了一句。

不是, 昨晚问老人认不认识其他活下来的人,他说他不知道?

云星起一脸讶异,侧过身,左右看看,“你们认识?”

“我们国家,这十多年来, 活下来的人不多。”奚自用官话回答道。

说明他们认识是情理之中, 老人之前还说不知道,看来是隐瞒了不少。

云星起不说话了, 他想问奚自, 你女儿艾拉呢, 那个你描述中乌黑卷发、褐色眼睛的小女孩,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直觉认为,直接问出不太好。

奚自好似看透他心中纠结, 眼中清明一下占据上风,“你是不是想问我,我女儿在哪?”

不待云星起回答,他嘿嘿一笑,伸手一指,双眼迷瞪起来,“走,去我家,我带你们去见见她。”

站在一侧燕南度一挑眉,方才人好好的,怎么一下又疯疯癫癫的了?

“这里,”奚自扫视一圈周围环境,“你们见不到她。”

没办法,云星起和燕南度让他骑马带路。

从沙丘后吹来的风冷冽刺人,他浑然不觉,一个劲往前赶去,一路带着两人走入那片废墟。

断壁残垣、碎石砖块仍在,马蹄踩在其上哗啦直响。

奚自在一片空地前停下,他招呼后面两人快来,煞有其事对着半空做了一个开门动作,随后侧身,毕恭毕敬道:“二位,请进。”

看他似疯非疯的模样,云星起下马与燕南度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没说话,顺着奚自手指的方向走了进去。

奚自看他两人走进空地,又弯腰从沙地中捞出两块碎陶片,好像把其当作了茶杯,一人“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们。

眼下,是云星起和他第三次见面,第一次见面,奚自喝醉了,迷迷瞪瞪唱歌,不算太疯,第二次见面,奚自和个普通人差不多。

这是他第一次见奚自这么癫,不敢多说话,全程瞪大双眼看着他面对空气表演。

说是来见他女儿,这里全是黄沙与风,他女儿得病,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

燕南度对此见怪不怪,奚自偶尔是会这样,习惯了就好,不要违抗,说不定过一会自个恢复了。

云星起看燕南度镇定自若接过碎陶片,盘腿坐下,他道谢后也接过了碎陶片,看样子得顺着奚自演下去。

奚自见他们配合,满意地坐下,姿态放松,开口道:“好了,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燕南度犹豫了下,问道:“你曾经是,”他向下指了指,“这个国家的大人物?”

奚自手撑下巴,做回忆状:“是,”他皱起眉头,“用中原话来说,算是一个武学大师。”

云星起讶异地看向燕南度,什么大人物,什么武学大师,怎么燕南度知道,他不知道?

燕南度闻言点了点头,原来之前江湖流传的传闻是真的,离谱到江湖中人全不信,反而是真的。

奚自掏出藏在衣襟内的羊皮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浓烈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把酒壶递给燕南度,“你们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他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毕竟,我和你们两个,都挺有缘。”

燕南度接过酒壶,没有犹豫,喝了一口,他把酒壶递给云星起,云星起看着深色酒液在壶口晃荡,抬头看见奚自恰好在看他,凑上前去喝了一口。

辛辣烧灼,从喉咙刺入胃中,他好像喝的不是酒,是一块火炭,喝不出一丝甜味,仅有苦涩在舌尖扩散。

他没忍住,呛咳出声,眼角泛起泪花,单手抬起擦去,把羊皮酒壶还给了奚自。

奚自笑着接过,灌了一大口,有几滴酒液从嘴角留下,他用手背随意一擦,说:“昨天夜里,我听见阿尔德和你们说的话了。”

续繁楼消息没出错,奚自确实一直在附近。

云星起许久不喝酒,难得喝一次,又是这么烈的酒,他一时脑子有些被酒意熏染,忍不住问道:“你能和我们说说,你是怎么”他抬起手,笨拙比划一下,“这样的?”

他有些醉了,动作间难免失礼,奚自浑然不觉,或者该说是不在意。

奚自浑身酒气,眼睛清明锐利,越过面前两人,投向远方,他说:“我当时,没有送我女儿去教堂。”

他是受命于内廷的武学大师,官职类似中原朝廷教头。

可惜瘟疫蔓延,他渐渐被权利中心抛弃,和寻常百姓别无二致,最多是多了一身武艺。

好在他从一开始就不信内廷那一套鬼话,什么集中治疗,什么神药,不过是骗人的。

他没送艾拉去教堂,是他亲弟弟哈勒夫想出城,根据法令,携带身体健康小孩才能离开,他没有孩子,所以,盯上了艾拉。

他不愿,艾拉那时已经病入膏肓,咳嗽、高烧不退,他说他女儿出不了城,哈勒夫说他有办法,只是需要一个小孩。

艾拉身体太过虚弱,经不起折腾,为了这件事,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当时,城内乱成一团,街上空无一人,想要食物和药材,唯有闯进他人家中去抢。

奚自面对云星起扯起两边嘴边,双眼中含有满溢悲伤,“从前,我受人敬仰,听从内廷旨意,开设武馆,教导城内民众防身健体,到头来,我教出来的徒弟,防的人是我。”

那些人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他抢到了很多食物和药材,足够他和艾拉撑上一阵子。

但是那天,他运气不好,推门而入,没得及看清虚实,被人从背后打了两闷棍,一棍打在头上,一棍打在腿上,直接把他小腿骨给打断了。

待他从昏迷中醒来,天色昏暗,全身被洗劫一空,他拖着一条断腿,踉踉跄跄挪回了家。

家中空无一人,艾拉不见了。

“我看见,桌上留有我弟弟哈勒夫的一张纸条,他说,他带着艾拉出城去了,他说,他会好好照顾艾拉,让我不要担心。”

说及此,奚自停顿下来,拿起酒壶,安静地一口接一口喝着酒。

风卷起砂砾,吹进沙丘后,日光耀眼,晒在身上不热,是温暖的。

云星起徒手抓起一把地上黄沙,沙子从指缝间流泻而下,问道:“后来呢?”

奚自喝光了酒壶中最后一滴酒,他随手将羊皮酒壶一丢,说:“后来,我找到了。”

他拖着断腿,找了许久,他先去城门口,守卫告诉他,没有看见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卷发小女孩出城。

他们还给他看了出城名册,上面,没有他弟弟和他女儿的名字。

他没了方向,不知两人到底去了哪,漫无目的走在空旷大街上,回了家。

之后,他找了很多地方,去了哈勒夫家,家中一扫而空,问遍哈勒夫家附近所有邻居,没人见过他们。

最后他去了那座教堂。

教堂内,不少躺在地上濒临死亡奄奄一息的病人,他看见他们身上疱疹破裂,脓流了满地,眼看着活不长久。

而那些本该躺在床上休息的孩子们,一个不在。

“我在一张小床下,找到了这个。”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布娃娃捏在手上,布娃娃是个缝制粗糙的小女孩,一只线缝的眼睛没了,小裙子、脸上沾染不少深褐印迹。

云星起看见布娃娃,心不由自主沉了下去,那是血迹。

奚自说:“我去找了守在教堂内的人,问了他我女儿在哪,他支支吾吾不说,我打了他几拳,他告诉我,他们去了广场。”

奚自突然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躬下身,拼命摇头,“可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我腿伤太重,轻功根本用不上,我一瘸一拐往广场跑去,一场大火冲天而起,染红整片天空,身边人群骚乱,所有人从各自藏身之处涌出,他们跑着喊着,我被他们推着往外走去”

他眼睁睁抬头看着天幕,看着火焰窜出,鲜红似血,他想挤出人潮,没法动弹,被许多只手挤着往反方向走去。

尖叫、哭泣、打砸,各类尖锐声响在他耳边响起,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的中心城市沦为地狱,一切太过混乱,当他清醒过来,城市已成一片弥漫浓重焦糊味的死寂废墟。

他的过去,听得另两人陷入沉寂。

奚自松开捂住耳朵的手,捡起掉在沙地上的布娃娃,丢进云星起怀中。

他扯出挂在脖子上项链,没有打开挂饰,亲了一口。

“谢谢你,云画师,”奚自说,“麻烦你们帮我把她埋葬了吧。”

云星起捏起布娃娃,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想说“要埋你自己拿去埋。”

奚自却倏地站起身,双手捂在嘴前,大声喊道:“我知道你们在这儿!快出来抓我!”

他突如其来一喊,惊得云星起不由缩了缩脖子,忍住了捂住耳朵的冲动,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

喊声过后,云星起没听见别的动静,除了风夹着砂砾刮过断壁残垣的沙沙声。

燕南度听见了,他听见不止一人、靴子踏在沙地上跑近,从四面八方而来。

他与奚自对视一眼,从那双今日难得清明眸子中,看出一片了然的平静。

清晨,天际灰蒙,有人在睡梦中叫醒了他,睁眼一看是奚自。

他时疯时醒,那时眼神清明,他说他听了阿尔德昨晚说给他们听的过去,说他有事要找他。

为了不打扰云星起,两人走出帐篷,走到沙丘后。

夜色未消,寒风凌冽,奚自说,他知道自己这次招惹上中原朝廷,已是退无可退。

“点萤石,在你身上,”熹微晨光下,奚自压住他的手腕,说,“我不想把石头还给朝廷,你自行处理。”

燕南度皱眉询问:“那你怎么办?”

这么多年来,奚自进入中原杀了太多人,其中不乏坏人,亦有无辜者。

朝廷将他抓走,他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或许仅有秋后问斩。

奚自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听天由命,”他顿了顿,“或者,你有没有什么能够以假乱真的好东西,能够骗过朝廷?”

燕南度犹豫间,从外衣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小黑铁盒子,他打开给奚自看了一眼,立刻关上。

“看着像点萤石吗?”

奚自摩挲下巴,“乍一看挺像,没点萤石亮。”

“这不是石头,是炸弹。”

奚自略显惊讶,“炸弹?”

“我在一个洞穴中捡到的。”其实是云星起率先发现,起初以为是不发光夜明珠。

他把盒子塞到奚自手中,说:“等朝廷那帮人来了,他们要验货时,你离远一些展示,免得他们发现端倪,随后你用内力触发它,快速把盒子丢出,既是烟雾弹,也是你毁掉‘点萤石’的证明”

以奚自轻功,稍微制作出一刻混乱,想借此脱身,是轻而易举之事。

到时,“点萤石”已毁,奚自跑没影,朝廷抓捕力度骤降,一切回到点萤石被偷之前状况。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云星起亦能听见。

十几个身穿便服手中拿刀的侍卫,呈半圆形包围他们,为首一人走出,云星起看他眼熟,是经常跟随在虞瑛身边的一名副官,他不知晓对方姓名。

副官盯着奚自,提刀冷冷开口道:“‘疯人’奚自,交出点萤石,跟我们回去。”

奚自莫名其妙微微一笑,有刀刃拔出声响起,出乎意料,他从身上摸出一个黑铁盒子,打开来给他们一看。

“你们是要找这个吗?”

“你!”

没等副官拔刀而出,奚自把盒子扔进他怀中,“给你们了,我和你们走。”

副官没有见过点萤石真面目,方才一瞥,和描述一致,他掂了掂盒子,直接放入怀中。

“带走!”

有两个侍卫走上前来押着奚自转身,云星起快走几步上前,“大人,请留步。”

副官转头看他,他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王爷令牌,双手递了出去,“这个,帮我还给翎王。”

副官没接,“侯画师,你这是?”

云星起强塞到他怀中,斟酌一番,“你告诉王爷,说侯观容已死,不再回长安了。”

何况,他是云星起,从来不是“侯观容”。

副官接过令牌,想说些什么,最后什么没说,颔首后转身带队走远。

押着奚自没走出多远,副官大喊道:“快抓住他!他逃了,点萤石被他给偷走了!”

云星起站在原地,望见奚自身影如同一只鹞子一般飞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往远处飞掠而去,侍卫们与他相比,显然不够看,眼瞅着要追不上了。

他越过一个沙丘,身影消失在另一侧。

紧接着,一道巨大爆炸声响起,地面随之剧烈震动,一团混合黑烟与火光的雾云,从沙丘后腾空而起。

“奚”云星起向前迈出半步,一双有力手掌拉他入怀,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