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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告别

客舍内没有变化, 和燕南度走之前一模一样,当时他走得急,除了拿了刀, 其他一些零散行李全放在屋内。

估计是念着他会回来拿, 所以没有动过。

他从床铺枕头下面, 摸出一个没上漆原木木盒,打开来一看,点萤石尚在。

他许久未打开看过,觉着和记忆中一致, 一块普普通通圆形石头。

捏在指间把玩一阵,触感微凉, 恍惚似有微光在其上流转。

白白净净一颗, 手感和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差不多,这玩意有起死回生疗治百病的功效?

看着不太像,别是夸大其词。

燕南度端详一阵后,将点萤石放入盒中,揣在身上,收拾完行李走出门去。

韩钟语说, 让云星起去和他师父告个别, 得等一阵子他们两个才能走。

师父林壑清住的院落与大师兄相近,仍旧是云星起记忆中的老样子, 几竿翠竹, 一方石桌, 屋舍简朴。

云星起推门而入, 林壑清坐在桌后正在画画,他循声看去,手中笔啪一声摔在桌面上。

他惊讶地说:“渺渺?”

云星起走上前去, 回道:“是我,师父,我回来了。”

绕过桌子,林壑清站在他面前,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脸上倏然淡了些许,千言万语化成一句:“你又要走了?”

他看见了云星起背在身上的小包袱,云星起紧了紧背带,“嗯。”

林壑清抬眼看他,“好、好,你平安就好,记得常回山看看。”

他没去问云星起经历了什么,没去问接下来要去哪儿,他上下打量着云星起,眼中满是欣慰。

当年在草丛里捡到的小婴儿长大了,能独当一面,天下之大,任他闯荡了。

林壑清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去,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塞到云星起手中。

“师父没什么好给你的,钱你拿去,师父再卖几幅画就赚回来了。”

云星起本想推拒,奈何师父一个巧劲,直接把钱袋塞到他的衣襟里,他想去把钱袋掏出来,林壑清直接把他送到房门口。

门在眼前应声而关,云星起才把钱袋掏出来。

他手悬在门板上方,最终放下手,对着门内人喊道:“那师父,我走了!”

“嗯,”门内林壑清应道,“我知道了。”

走在小道上,云星起手中掂量着钱袋,他没去看里面有多少钱,分量不轻。

这下应该不用卖夜明珠了,走着走着,不知是风大或是困了,他捏紧手中钱袋,眼眶微红,有些想哭。

燕南度看见了,“你怎么了?”

云星起急忙侧过脸,抬手擦了擦眼睛,掩饰道:“没事,风大吹的。”

两人又进去院落内找韩钟语告别,一个个握过小孩的手后,云星起跟燕南度下了山。

山下垂野镇照旧是老样子,光滑石板路上有零零散散行人,午后阳光落在其上,泛出温润的光。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布庄飘扬在空中的布匹因天气转凉被收起,农忙之后铁匠铺显得异常安静,一向在茶肆内谈天说地的说书人也不在。

云星起一一路过这些店铺,心中略感伤感,他回来没多久,又要走了。

燕南度走在他身侧,他察觉到,有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俩身上。

布庄内挑选布匹的客人,手指修长干净,不像城镇居民的手;茶肆临窗位置,有一商人笔挺坐着,眼神时不时透过竹帘扫向街面;路过肩上担有锄头的农夫,粗衣布衫算得上用心,有特意做旧,脚下草鞋是一尘不染。

这些人衣着打扮认真,气质与环境契合,眼神却不是寻常老百姓该有的眼神。

锐利、审视、警惕,没有好奇,没有无所事事,偶尔流露出来的一抹神采,显露他们是有目的性在监视何人。

燕南度清楚,他们是翎王派来监视的侍卫。

微风送来一缕略显熟悉的香气,似花香,似中药,云星起知道这香气来自胭脂铺霞生处。

他突然想起,还没有和二师姐道别。

云星起停下脚步,拉住身边人说:“我要去和二师姐道个别。”

二师姐店铺是一家杂货店,从针头线脑到南货北食,什么都有。

师父从外归山后,店铺会兼任起卖画工作,不收取任何中介费用,画卖了多少钱,一文不少送上山去,补贴山上孩子们生活。

两人跨过门槛走入店内,伊有琴今日恰好在店,正扶住一把凳子,看着伙计整理货架最高层的一排花瓶。

听见有人进店,她回过头去,先看见燕南度,眼神微凝,再看见云星起,脸上表情由平淡转为讶异。

她没想到小师弟竟然在今日回来了。

拍拍站在凳子上的伙计,等伙计下了凳子后,她走到云星起面前,说:“回来了?”

云星起点点头,嗯了一声。

伊有琴拉着他前前后后打量了一遍,“听王琴师说,渺渺你夜晚消失了,再问细一点,他不说,自己跟着三师弟跑了,说是找你去了。”

她叹气:“现下你回来了,他俩没回。”

她看见云星起身上包袱,“你这是?”

“我来和二师姐你告别。”云星起坦诚道。

“怎么”伊有琴想劝说些什么,最终把话语给咽了下去,“注意安全,渺渺。”

小师弟又将远行,这一次伊有琴没有再遮遮掩掩,毕竟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会是在什么时候。

她的视线直白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一下子福至心灵,一种确切的直觉击中了她。

她掩嘴而笑,凑到云星起面前,低声说道:“渺渺,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问题问得太直接,没有丝毫铺垫,像是一杯热水贴在云星起脸上,他的脸瞬间红了,由双颊红至耳后根,有往脖颈处蔓延的趋势。

面对二师姐这个长辈,他不知该怎么去回答,略显局促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落在三人鞋面上,唯独不落在二师姐脸上。

他有些害怕去回答,该怎么说呢,燕南度向他表白,他同意了?

这是可以在二师姐面前说的吗?

他是男的,燕南度也是,他身边亲近些的人,除了二师姐,没一个人成过亲,甚至连亲密一些的伴侣都不见他们带回来过。

而二师姐是女子,他应该和二师姐说吗?

没人和他说男子可不可以和男子在一起,他顺遂本心,认为可以在一起,于是同意了。

大师兄没问,师父没问,三师兄和王忧有可能会问,尤其是王忧,可是他们两个不在。

他不知道说出去,二师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会大惊失色,是会阻止,是会担忧,是会

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燕南度走上前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迎上伊有琴饶有趣味的眼神,没有躲闪,语气坚定平和,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

一个字打断了云星起所有纷乱思绪,他抬眼看向身边男人,店外光线有一束落在燕南度半边脸上,衬得他琥珀眼瞳亮得像一块熔金。

伊有琴抬头看他,她意料之中地微微一笑:“我早猜到了。”

云星起奇怪了:“二师姐,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伊有琴双手抱胸,作回忆状,“应该是中秋节那天。”其实燕南度在医馆亲力亲为照顾小师弟那几天,她多少心下有猜测,后来小师弟身体痊愈后两人看着又不像,以为是她多想了。

现下,猜对了,给她打赌赌赢了,可以去问夫君要赌赢的钱。

云星起问:“是中秋节什么时候?”

白日应该无事,难道是晚上燕南度跟他告白,被他们看见了?

伊有琴说:“白天做月饼的时候,我看你俩之间奇奇怪怪的。”

“怎么看出来的?”竟然不是在晚上。

伊有琴笑着说:“直觉。”

不知其他人有没有看出来,云星起想多问问,觉得算了,看二师姐反应,好像和身边人说没什么大问题。

续繁楼路途遥远,燕南度在看过地图后,提议两人坐船前去,日夜兼程,比骑马去速度快。

垂野镇附近有河流,坐船不难,时常有大船经过,载货载客皆有。

他俩先坐载客大船,接着坐乌篷小船。

云星起得了师父给的一大袋钱,本想他去包船,被燕南度抢先一步给了钱。

两人上了船,云星起与船夫交流一番后,从他手中接过划船竹竿。

江风清冽,水声潺潺,云星起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他摩拳擦掌,捋起衣袖,想一试数月前离开渝凌村,坐在小船上其他三人教他的划船本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坐在旁边的燕南度看向他:“看好了。”

燕南度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划船,饶有兴致坐在一边看着他。

话音一落,云星起将竹竿撑在岸边,有样学样一顶,岸边淤泥湿滑,他没顶好,或是用错劲了,船只纹丝不动,竹竿猝不及防往下一滑,他连人带竹竿一起滑下了船头。

水花四溅,被燕南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腰带给拉上了船,他一脸狼狈地吐出一口水,他好歹学过行船时划船,怎么离岸撑竿和他看见的不一样?

他是倒栽葱摔进河水中,幸好临岸水浅,否则少不得要多喝几口水,好好品味河水滋味。

燕南度想笑不敢笑,他忍住了,语含笑意道:“你是让我看这个的?”

“不是,”云星起胡乱抹去脸上河水,急忙否认道,“发挥失误,等我下次做好准备,好好给你表演一回。”

“好,我等你给我表演。”

第82章 大树下

当船被船夫驶离岸边, 匀速行驶在河面上时,在船舱内换了身干净衣服的云星起心浮了起来。

他上前交涉,船夫不给, 他信誓旦旦保证这次绝对不松手, 掉下水他一定死死握住竹竿。

上一次他掉下水, 燕南度拉上他来,竹竿没来得及,河流湍急,没一会顺着河水飘远了, 幸亏船上有备用竹竿,要不出发得延迟一段时候。

看他拍着胸脯保证, 船夫将信将疑把唯一一根剩下的竹竿递给了他。

这次没出岔子, 好歹是学过划船,虽说自从渝凌村后没划过船了,眼下划得是有模有样,四平八稳,让燕南度意想不到。

之前在渝凌村时还不会划船,和池姑娘一起待在船舱中休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学会了。

看来, 两人没同行的日子,云星起经历了很多, 学了很多, 且学得很快。

去续繁楼划船得划个几天几夜, 白日里三人轮换, 夜晚时分,由熟悉附近水域的船夫负责,及至深夜, 会停靠在码头或岸边休息。

今夜,弦月高悬,有风从河心吹来河水潮湿沁凉的气息。

船停在一处废弃码头边,船夫在船尾裹着薄被睡熟了,时不时发出轻微鼾声。

云星起和燕南度如往常一般,并排躺卧在船头,无言地看着夜空。

水波在船外荡漾,漫天星河在天幕上闪烁,燕南度睁眼看着,仿佛星光落进他的眼眸,他闭了闭眼,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江南。

他生于北方与边疆交界处的一座小村庄,长于中原,偏偏对江南情有独钟。

起初,是一次门派交代给他的任务,他去了江南。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路人奔走躲避,雨水倾盆而下,他戴一斗笠躲在屋檐下,看见了一抹不同于周围的场景。

这一场景平淡温和,像是人间无数个平平淡淡的日子,他却莫名看进了心底。

他突然厌倦了刀光剑影,厌倦了尔虞我诈,本以为在退出江湖纷争后,他会茫茫然不知归处。

于是,任务结束后,他在江南买了一间宅子,想着有朝一日,待年纪大了从门派一线退下,去娶一位江南女子,在江南定居。

而现在,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人,云星起和以前在沙漠绿洲中一样,双手枕于脑后,悠闲放松地躺在船板上。

云星起没有看他,盯着夜幕突然问道:“阿木,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燕南度眉梢一挑,“江南?”他恰好在想江南。

“江南吗?”云星起皱眉回忆,“我没去过,只在书中看见过。”

燕南度说:“我去过,书上怎么说的?”

“你去过?”云星起收回手,翻转过身,好奇地看向燕南度,“是不是如书中所说‘青瓦白墙,花红柳绿’,好像还有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

“江南是个好地方,”燕南度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疏离怀念,“是我的第二故乡,有你在书中看见的,亦有别的好玩之处,我经常在江南画舫泛舟,美食上与北方也是大有不同,你去了,或许会喜欢上。”

“有哪些不一样的美食?”一说起吃的,云星起来了兴致,一双黑眸亮起两个小光点。

燕南度好笑地看着他,心底惆怅淡了几分,“等到了江南,我一一带你去品尝。”

“好、好,一言为定。”

“当然,美食品尝之后,我顺带教你怎么撑竿离岸,江南最不缺的就是各类河道与船只。”

“诶,怎么又提!”

云星起脸颊微红地砸了燕南度一拳,他怎么知道划船离岸这么难,和行进中划船不一样。

当时他连人带竿一起滑下水,岸上是有其他人的,零散笑声他在水下都能听见,一时尴尬得他想一辈子埋在水下不露头。

被燕南度拉上来后,他背过身去不想面对,匆匆忙忙钻入船舱内换衣服去了,换完出来船已离岸。

他的一拳不轻不重,燕南度没有躲,伸手接住了。

夜幕深沉,耐不住月明如昼,燕南度看清他双颊微红,轻轻用力一把将他的手扣在船板上。

咚地一声,响在云星起耳侧,他尚未反应过来,一个吻轻柔地落下。

他眨了眨眼,触目可及是星星、月亮和燕南度,吻轻柔碾磨,他学着去换气,学着去笨拙应对。

燕南度一顿,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吻瞬间变得沉重猛烈,压得他换气换不上来。

完了,云星起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两个字。

他濒临窒息,本能挣扎起来,双手拍打伏在身上男人的宽阔肩膀,他要脸,怕船尾船夫醒来发现,不敢太激烈反抗。

燕南度不知何时已虚虚跨坐在他身上,完全将他笼罩住,慢慢抬起头,看见云星起眼角绯红,殷红嘴唇带有一抹水光,他伸手去揉了揉唇瓣,柔韧饱满。

“你快下来。”云星起推开他的手,擦了擦嘴唇,不敢大声说话。

哪知他在燕南度身下一动弹,一下僵住了,双颊愈加红了。

起初以为是燕南度的刀柄戳在他的腹部,此时发觉不是他配在腰间的刀。

燕南度伏下身,气息灼热,在他耳边轻言道:“反正你也来感觉了,不如我们一起解决?”

“不行。”云星起立刻拒绝,双手用力推开男人说道。

“为什么不行?”燕南度顺着他的力道抬起上半身,琥珀眼瞳晦暗不明。

云星起侧过脸,不敢看他,“不行就是不行。”

他脸皮薄,不想在有第三人在场的环境下进行亲热举动。

燕南度盯着他,一下明白了,嘴角勾起些微弧度。

下一刻,他直接一手揽住云星起腰肢,将人扛在肩上,云星起一声惊呼,急忙捂住嘴,他站起身,脚尖轻点,无声无息随风往岸边芦苇丛飞去。

芦花已近凋谢,微风拂过,会有丝丝缕缕白色芦絮飘过。

燕南度一路扛着云星起来到一棵大树旁边,大树枝繁叶茂,其下土地平坦干燥,没有芦絮,有黄了大半的草丛,有层层叠叠堆砌的落叶。

他将人轻轻放在上面,问:“现在可以了吗?”

云星起是一阵头晕目眩,人不在船上了,他背朝下,双手撑地抬起上半身,艰难发问:“可以干什么?”

燕南度慵懒一笑,单膝跪地,凑近前不答反问:“你说呢?”

他一边说一边抓住云星起手指,灼热透过指尖传来,“别怕,”燕南度声音嘶哑,背对月光,看不清表情,“你摸摸就好了。”

烫得云星起脸红得和烧起来一样,他想抽回手,使了使劲,没抽动。

不是,他俩刚才不是在聊江南吗?怎么聊得好好的,两人从船上聊到树下来了?

燕南度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趁云星起没注意,那是和他自己不同,陌生、温热、带有粗粝厚茧的手。

激得云星起打颤,一个劲往后缩去,退无可退,后方是树干,他被迫靠坐着。

“我们一起,好不好?”燕南度俯在他耳边循循善诱。

眼下是临门一脚,由不得云星起拒绝了。

月明如水,倾泻而下,浓密树影成了最好遮掩,没有多余言语,唯有从喉间漏出的细碎气音。

云星起视线摇晃,有些不得章法,他想出声制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河边河水潺潺,风吹来夜间凉意,燕南度微微皱眉,两人双手纠缠交叠,云星起一阵颤抖后,瘫靠在树干上,似乎有白晃晃芦絮在眼前飘过,有汗珠从额角滑下,隐没入发间。

恍惚间,他听见燕南度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

云星起仰头靠在树干上,他有时清晨醒来,会自力更生一把,但像今日这样,还是第一次。

时近深秋,背靠大树落的叶子不多,树叶茂盛得仍如同春夏,月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云星起脸上,他疲累得闭上了眼。

燕南度凑上前,吻了他的眼睑,吻了他的脸颊,最后将头埋在他的颈间,轻轻吻了几下。

“别闹了,”云星起抬起勉强干净些许的手,推了推他的头,“我们回去睡觉。”

这话听在燕南度耳中有些不对劲,但他咽下了,抬头温声说道:“要我扛你回去吗?”

“随便”二字在嘴里转了一个来回,云星起说:“你别扛我了,你顶得我难受。”

燕南度眉梢微微一挑,低声笑了:“别乱说话。”

云星起茫然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瞬间明白过来了,他缓过力气,想打人,又怕抓住他的手亲一口,他的手脏,两只手都是。

“你背我回去吧。”走回去不知道在哪,只能靠人带回去。

两人整理好衣服,云星起手没碰到人,上前去环住燕南度脖子,燕南度一挺身站起,用单手手背扶了扶人,两人回到了乌篷小船上。

一落地,云星起立刻趴在船头把两只手洗干净了。他擦干净手,凝神细听,船夫呼吸声若隐若现,应是没有醒。

一边燕南度同样清洗干净后,不声不响凑上前来,云星起抬眼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人一把揽住腰肢,拉入怀中。

“跑什么,”燕南度笑了,胸腔震动透过薄薄衣料传了过去,“再跑,要跌入河中了。”

手从云星起黑发间取出一片枯了大半的树叶,随手丢进脚下河水中去,不一会被河中暗流卷没了影。

云星起半步悬空,差点摔下河去,他心有余悸抱住燕南度,脸埋入男人衣襟中,不说话了。

他认为,今晚足够了。

第83章 续繁楼

风从旷野中吹来, 耳边水声潺潺,鼻尖不再是河心中央的澄澈清凉,而是一股混杂了人烟的复杂气息。

乌篷小船在水上漂了三天两夜后, 终于是到达了目的地。

码头上热闹非凡, 力工沉默地从货船上扛下货物搬走, 旅人聚集在渡口,或聊天或眺望,等待船只来临。

船夫将小船悄无声息滑进一处空缺泊位,云星起待船停稳率先跳上岸, 在船上摇了几天后,好不容易脚踩坚实地面, 他一时恍惚, 猝不及防下扑通一声双手撑地跪倒。

这莫名其妙一跪,引来周围几人惊呼和四下里讶异目光。

走在他后面的燕南度心头一跳目光一凝,一把抓住他后衣领,将人给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他特意下船前扫视过人流,除一两个混在人群中王爷派来监视的人外, 没有其他心怀不轨之徒。

云星起被他一把拉起, 脚尖虚虚拖在地面上,脸上一副百感交集的表情, 眼底微含泪花, “终于下船了, 我感动。”

其实是腿软, 一不小心下船摔了一跤,摔得他膝盖骨疼,说摔跤丢脸, 他情愿说是他感动。

燕南度无言地看他一眼,松开手,将人放在地上。

两人首当其冲去客栈开了一间房,云星起招呼店小二上两桶热水,他要好好洗漱一番。

待店小二走后,燕南度状似无意问道:“要不要一起洗?”

云星起宽衣解带的手一顿,脸上浮上一层绯红,眼前浮现前几日树下荒唐,“别了吧,有两桶水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穿好衣服,退后两步。

燕南度笑了,坐在桌前,倒了两杯茶,“好,那你先洗。”把一杯茶往前推了推,“来喝茶。”

云星起犹豫一会,上前去与燕南度相对喝茶。

看着云星起耳根、脸颊泛红,燕南度端起茶杯,遮掩嘴角一抹极淡弧度,少年在什么事情上都胆大,偏偏在这事上,青涩胆怯,勾得他忍不住去逗弄。

收拾妥当后,两人向着续繁楼所在寻去。

续繁楼与云星起所想大不一样,本以为起码会和白芦楼差不多,有彩楼欢门,有酒旗招展,或是一座守卫森严独立楼阁,以上这些全没有。

燕南度带他来到一条香味四溢、人声鼎沸的市井小街,有热气腾腾白雾缭绕的汤面蒸饼羊羔汤,有香甜可口新奇招人的糖画酥酪蜜饯果子。

看得云星起目不暇接,脚步不自觉慢下来,当一缕香气飘来,他彻底迈不动步子,停在糕点铺前,眼睛盯着糕点,手摸进衣襟内,掏出钱袋来。

燕南度走在他前面半步,跨过一家酒铺门槛,刚想招呼一直跟在身后走马观花的云星起,一扭头,人呢?

他无奈叹气,重新回到街道上,在人流中搜索半天,才发现云星起单手抱着一个纸袋,咬着一块黄澄澄糕点吃得津津有味。

燕南度走上前去,“走了。”

云星起嘴里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呜呜地点了点头,从纸袋中捏出一块,强行塞到燕南度嘴边。

燕南度偏过头,“你自己吃。”他又塞过来,没办法,只得抬手接过吃了。

板栗味的,细腻甜香,入口即化,自带焦香,吃完一块,他有些意犹未尽,鬼使神差般伸手进云星起抱在胸前的纸袋中又拿了一块。

云星起见他喜欢,没生气,颇具分享精神,直接将整个纸袋递到他下巴底下。

燕南度摆了摆手,失笑道:“我再吃一块够了,不和你多抢。”

两人边吃着糕点,边走进酒铺中。

店铺门面不大,专卖自家酿造米酒,临街柜台,靠墙摆有不少标有不同名字的酒坛。

一身穿深灰长衫中年人站在柜台后擦拭酒坛,注意到他们两个进来,放下方巾笑脸相迎道:“二位客官,不知是想买点什么酒?”

燕南度不言不语,从怀中摸出一枚色泽暗沉圆形铁牌轻轻放在柜面上,上刻有“平楚”二字。

云星起在一旁默默看着,不知他要是把翎王那块令牌拿出,在这里可不可以使用。

看清铁牌那一刻,深灰长衫脸上笑意顿收,一言不发走到柜台后一扇木门前,伸出手指,有节奏地敲了敲门,一长两短。

门上有个小窗,倏地打开了,露出一双眼睛,两人隔着小窗,比划了几个复杂手势。

小窗“啪”一声关上,深灰长衫转过身,打开柜台一侧活板门,对着燕南度说道:“燕帮主,还有您这位小友,里面请。”

这阵仗,搞得有些严肃隆重,云星起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将纸袋揉捏成团塞进袖中,顺带抬起衣袖把嘴擦干净,跟随燕南度进入柜台后。

紧闭木门在燕南度走到跟前时,咔嚓一声应声而开。

门内别有洞天,明显比外间门面大了很多很多,好像占了街道上所有店铺后院。

阳光从圆形天井上漏下,四壁亦点有烛火照明,浓郁油墨味扑面而来,靠墙依序摆有巨大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用不同颜色绳索捆扎的卷宗。

一排排长桌整齐排列,几乎每一张桌后坐了一个人,有人在飞速誊写资讯,有人手拿画笔描摹人像,有人抱着一摞用绳子栓好的纸卷,走走停停派送。

墙壁上有几根不知连接何处的竹管,时不时下方会传出当啷一声,吐出一个小小竹筒掉在方形木盘上,立刻有人上前,取出竹筒,送给专门处理的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耽搁,源源不断接收处理江湖各地情报。

云星起一进来,几乎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燕帮主。”

有一女声在耳边响起,惊得云星起浑身一悚,差点跳起来,女子悄无声息接近,脚步轻得他一点没听见。

“抱歉,”女子盈盈行了一礼,歉疚道,“是我吓到小公子了。”

云星起连忙摆手,“没事,是我一时没看见。”

女子对他一点头,转向燕南度,问道:“不知燕帮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燕南度说:“我找你们谢楼主。”

女子闻言,垂下眼眸再次行礼,“请二位稍候,待我去通报一声。”

她转身离去,云星起在她低头行礼的刹那,看见她颈侧有一个纹样怪异的纹身。

这时,他注意到在座男女老少颈侧皆有一个纹样相同的纹身。

他眯了眯眼,仔细一打量,似波浪、似火焰,没看出是个什么,但是纹样走势是一样的。

云星起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压低声音问道:“阿木,他们脖子上那是什么?”

“门派标记。”燕南度平淡回答道。

“啊?”云星起不理解了,加入江湖门派还得纹身?

“用纹身识别身份吗?到时不想干了,岂不是一辈子走不了?”

燕南度笑了,他想起云星起三师兄游来重,“走是可以走,只是要痛一下。”

云星起深吸一口气,没敢多想,不敢多问。

不一会儿,那位女子返回,领着他们穿过一排排长桌,走进一个位于最深处的房间。

这间房安静得出奇,听不见外间任何声响,房内桌案后坐着一位两鬓斑白,面容看不出实际年岁的男子。

他眼神锐利,站起身,目光越过女子,落在燕南度身上,“燕帮主,你来了,前阵子朝廷找你,平楚门找你,现下你倒好,跑到我这来了。”

“承蒙谢楼主关心,”燕南度对他拱手行礼,“我今日来此是有事相求。”

谢楼主伸手示意他请坐,看见跟在燕南度身后的云星起,他上下打量一眼,眼中带有审视:“燕帮主,这位小兄弟是?”

燕南度介绍道:“他是我夫”被跟在后面的云星起杵了一肘子,立马改口道,“我一朋友。”

云星起上前一步,有模有样拱手行礼:“晚辈云星起,见过谢楼主。”

谢楼主意味深长一笑,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看回燕南度,问道:“说吧,是有什么事相求于我。”

燕南度不废话,开门见山:“我来此,是想询问续繁楼可否知晓奚自目前下落。”

“奚自,”谢楼主挽起衣袖,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清茶,“最近有不少人来问过他。”

燕南度眉梢一挑,“那有他的消息吗?”

谢楼主端起面前茶杯,笑了笑,“有一个。”

“价钱不是问题。”

谢楼主呷了一口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燕南度在桌下拦住云星起要掏钱的手,自个从怀中摸出一块金子放在桌上。

本身是王爷让他来找奚自的,不用云星起掏钱。

“说。”

谢楼主捡起金子,不检查直接放入袖中,“之前有人卖了一个消息给续繁楼,说他在一处村庄认出了奚自,他说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可以根治他女儿病症的宝贝,他要回家乡去治疗他的女儿。”

“他的家乡在哪?”燕南度知道奚自女儿,却从未听奚自提及过他的家乡在何处,横竖看着不像中原人,估摸是在关外某国。

谢楼主站起身,从靠墙书架中取出一幅卷宗,走到桌前徐徐打开,是一张地图。

手在地图一处画了一个圈,“大概在这里。”

所画位置在关外,没有标识,云星起只出去过一回,不认识,燕南度是一眼认出来了,“谢楼主,这里不是一片沙漠?”

他去过关外好几趟,如若没有认错,画圈位置他路过五六回,没有建筑,没有人烟,仅有一片黄沙。

谢楼主屈指在圈内一叩,“奚自故国,曾经在此处。”

第84章 家乡

难道之前江湖传闻是真的?

奚自真是一个消失在历史长河小国里的大人物?

燕南度问:“所以之前江湖传闻是真的?”

谢楼主讳莫如深, “我只管卖消息,消息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毕竟奚自,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是‘疯人’不是?”

他将地图推到燕南度面前,“地图你拿去,本来要收钱,看在门派关系上, 这次不收了。”

燕南度收起地图,拱手道谢。及至走出续繁楼, 两人重新回到市井小街上。

一直保持沉默的云星起方才开口询问:“你不是说, 那附近是一片沙漠?”

“是沙漠,”燕南度边走边说,“我们也得去看看,暂时没有别的线索了。”

几日后,两人做好准备,根据地图指引一路前行。

风愈发干燥, 植被愈发稀疏, 他们骑着马,一前一后, 抵达了一座临近沙漠边疆的城镇。

天空瓦蓝, 凉风微拂, 云星起第一次来沙漠, 是夏季,眼下已至深秋,风变冷了许多。

他扯了扯遮面面纱, 看向一边勒马停下的男人。

燕南度骑在马上,琥珀眼瞳盯着城镇在黄沙中略显朦胧的轮廓。

他说:“我们进去吧。”

此时天光大亮,距离傍晚有两三个时辰,前方亦不是进入沙漠前最后一个可以补给的落脚地,若要补充物资,大可以往前再走一段路。

云星起有些疑惑,但他没问。

两人走入镇子,平顶房屋,土黄墙壁,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两边街道上,多了不少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异域商人,与黑发黑眼中原人并排摆摊。

他们之间好像没有语言不通的问题,时不时在进行交流,有些中原人在说胡语,有些异域人在说官话,口音各异,勉强听懂。

燕南度看清云星起眼底新奇,他放慢马速,与他并行,声音隔着遮蔽风沙的面纱传来,“多年前,这里还不是城镇。”

云星起一双黑眸看向他。

“那时候,此处不过是一个勉强存活的村落,是十年前,疆域扩大,被划分为官方贸易市场,才慢慢聚集了不少人。”

镇子规模不算大,五脏俱全,两人在镇上唯一一家专门做旅人住宿生意的客栈前停下,将疲惫马匹交给伙计拉去马厩。

房间干净整洁,推开窗,远方连绵沙丘在阳光下闪烁。

燕南度放下行李,突然说道:“渺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云星起回头看他一瞬,点头应道:“好。”

在去那个地方之前,燕南度带他去了集市,估摸没到时候,集市上人流稀疏,买了一些香烛纸钱。

随后,燕南度在一个摆满瓶瓶罐罐的药摊前站定,视线扫视,选了一个圆盒装药膏。

云星起探头询问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香烛纸钱他隐约有猜测,药膏实在是看不出来。

燕南度没有回答,从摊子上另拿起一瓶碧绿细颈药瓶塞到他手中,“这个好用,和你当初给我用的药膏药效差不多,平时可治跌打损伤。”

云星起双手接过,要真如燕南度所言,确实是好东西,当年从采药人手中买的药早已不知在哪次行动中丢失,他郑重其事把药瓶收进衣袖中。

市集没云星起想买的东西,他现下只想知道待会燕南度要带他去哪。

燕南度买完东西后,带着他径直穿过喧嚣城镇,一路向着旷野走去,那里有着一片坟地。

坟地荒凉,零零散散立着许多被风沙磨去字迹的石碑,没有偶尔可见青翠灌木,唯有紧贴地面生长的沙棘。

燕南度轻车熟路带着云星起在坟堆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块相对整洁的墓碑前。

午后阳光落下,云星起看清其上刻有“燕和雪”三个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刻字。

他看见,燕南度忽然沉默地单膝下跪,点燃方才买下的纸钱香烛,火焰倏地在风中跃动,烧灼掉黄色纸钱,升起一缕缕灰黑烟雾,他将三根香恭恭敬敬插在坟前沙土里,嘴里轻轻念道:“娘,我回来看你了。”

本来看见名字,云星起心中有些许猜测,听见这句话,彻底了然。

他默默蹲在一边,拿起一沓纸钱,和燕南度一起一张一张往火堆里添去。

等待纸钱烧完,火光映衬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临走前,燕南度双膝跪地,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他磕第一个头时,云星起见状也跪下了,他没接触过,看燕南度磕头,他缓缓伏地垂下了头。

头没有抵住坚硬地面,被一只手给接住,燕南度说:“磕一个够了。”

一把将人拉起,云星起问:“回去了?”

燕南度说:“陪我走走。”

“好。”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附近有一座小山丘,不高,慢慢爬上去,刚好可以望见远处镇子中影影绰绰摇曳灯火,与天际如血夕阳照映下的起伏沙丘。

燕南度停下脚步,风吹拂而过,他说:“其实,我和她之间,感情不是很深刻。”

云星起困惑地转头看他,不知道他在说谁,他看出他的疑问,浅浅笑了一下,“燕和雪,我的母亲”

燕南度从未见过他的生父,只从他母亲口中得知,生父是一个和他拥有着同一双眼睛的异域人。

燕和雪是中原女子,之前并不生活在此,她在许多年前与他生父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之后,那男人抛下燕和雪远走高飞,不知所踪。

而燕和雪在发觉自己怀有身孕后,抱持着一种混杂期盼的莫名想法,独自一人生下了他。

未婚生子是大忌,何况燕和雪说不清他的生父是谁,她只知道他的生父姓南,具体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一概不知。

生下他后见实在瞒不住,燕和雪被家族驱逐,一个人来到脚下这片土地定居。

从记事起,燕和雪便带他生活在村外破落土屋中,那时中原与外域交流远不如现在,当他因为长相、眼瞳被村中小孩欺凌,换来的从不是燕和雪的安慰,而是一种复杂厌恶的眼神。

日子过得是捉襟见肘,食不果腹,村中曾有人提出愿意娶她,但要求她将“野种”处理掉。

她嫌弃他,厌烦他,将他远远丢弃过好几次,骑马带他到很远的地方,强行把他扔下马,即刻疾驰而去。

第一次他是孤身一人走了许久哭着回到了家,随后几次他眼泪好像是流干了,每一次饿得头晕眼花找回了家。

燕和雪看见他找了回来,眼中惊讶迅速被嫌恶侵占,一记辛辣巴掌接踵而至,伴随口不择言的辱骂。

他也想过一走了之,可他太小了,不知该走去哪,只知道应该回家。

或许他们母子之间有过温情时刻,但燕南度不记得了。

直到七岁那年,他师父郭斜经过此地,他追着向他扔石头的村中小孩打,一没注意,闷头撞到郭斜腿上,郭斜下盘极稳,他一撞之下,纹丝不动,反是他向后翻倒在地。

郭斜扶起他,顺手摸了摸他的根骨,发现他根骨极佳,是个练武奇才,好心将他送回家,才发现,燕南度是他要找的故人之子。

师父的出现,对于燕和雪来说是雪中送炭。

他提出要收燕南度做关门弟子时,燕和雪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同意。他被郭斜牵着手走出院子时,回头看见燕和雪倚靠在门口掉了几滴难辨真伪的眼泪。

郭斜看出她想一心送走孩子,所以一言不发,什么都没说,包括他生父已死的事实,就那么带着他走了。

然而,郭斜没有直接带他离开,或许是认为孩子终究会想念母亲,母亲终究是会舍不得孩子,带着他在村中多逗留了几日。

几日里,燕和雪没有来看过他一次,最后在要走的那天上午,是他忍不住,偷偷溜回去,想再看母亲一眼。

有一队人敲锣打鼓经过,他被人潮堵在路上,恰好看见了他的母亲燕和雪。

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崭新嫁衣,妆容精致,满面笑容,被一群人簇拥着,嫁去村中一户人家里去。

那笑容,是他鲜少在母亲脸上见过的开心。

唢呐震耳欲聋,嫁衣鲜红刺眼,他站在嘈杂人群中,面无表情,内心沉寂。

之后,郭斜带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栖身之所,将他视如己出、悉心教导。

十年后,他学有所成,郭斜说没什么可以教导他的了,这间房子留给他,他要去云游天下了。

他始终记得师父临别前对他说的话,“接下来,你去过你想过的人生,若是哪天,你我在江湖相见,你还认我,再叫我一声师父便是。”

燕南度闻言,跪下向师父磕了三个响头,第二日,郭斜离开了。

站在空荡荡屋子里,他思来想去,决定回去看看燕和雪,她是他在世上唯一知晓活着的亲人。

凭借记忆赶回到村落,不曾想,村落规模扩大了几倍,全然没了往日破落,反而增添了好几分喧嚣。

他走在街道上,寻找母亲嫁去的那户人家,敲门前他心中略感不妙,一敲门,门板应声掉落,原来这户人家不知何时已经是人去楼空。

四处打听下,有一个老人告知他,好像有过这么一个姓燕的女子嫁进村,不过,多年前死了。

燕南度不敢相信,他急忙抓住老人,追问是怎么死的,老人说,前几年闹瘟疫,村里死了不少人,她是其中一个,就那么死了。

十年归家,再次相见,燕和雪成了一块墓碑,他找了许久,方才找到。

看着石碑,他流不出眼泪,仅余一声叹息。

第85章 默许

十年后, 母亲化为一抔黄土,师父云游四海不知所踪,他带着师父最后赠予的刀和一身武艺, 去江湖闯荡了。

风轻轻吹过, 卷起砂砾, 卷起衣角,关于他的过去最后一个字,随风远去,消散在远方旷野上。

明月初升, 月色如水,流淌在周围土地上, 泛着泠泠的光。

夜色降临, 挟来些许冷意,云星起裹紧衣服抱膝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身边站在月下,身形显得寂寥的男人,问道:“然后呢?”

燕南度听他一问,笑了笑, 缓缓道来:“然后, 我认识了杜凉秋,认识了郑苍然, ”他顿了顿, 解释道, “他是平楚门掌门, 以后有空,我带你去见见他。”

他接着说道:“起初是郑苍然邀请我和杜凉秋一起帮他复兴门派,那时平楚门远没有现今辉煌, 而今虽比不上有朝廷做靠山的武林盟和行事无忌的魔教,也算得上天下闻名的门派之一。”

这些,云星起是第一次听,他安安静静听着,知道燕南度几乎是一口气将过去所有全说完了,音调平淡,仿佛是一个旁观者在讲述他人的故事。

但云星起看清了他故作平静的眼底,深藏在琥珀下的伤痛。

他伸出手去,没有说话,轻轻地握住了燕南度垂在身侧被风吹得微凉的手。

男人的手比他的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因从小刻苦练武留下的厚茧,手指缓缓收紧,穿过指缝,直至两人十指相扣。

燕南度一僵,低下头,视线从紧紧交握的双手上移到身下人的脸上。

清冷月光下,云星起安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澄澈干净,似山野间静静流动的清澈溪水,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

水流顺着两人肌肤相触之处,慢慢流入他心中干涸二十多年的土地,深埋其下的种子生根发芽,开出一朵白色小花。

燕南度喉结上下滚动,他反手握住少年手掌,掌心温暖柔软,微微用力,一把将人拉起。

风呼呼吹过,卷起细沙吹打在两人脸上,将他一缕碎发捋至耳后,燕南度侧过脸,眺望前方城镇,说:“我们回镇子吧。”

回到客栈时,夜深人静,客栈大厅内唯有一两个人坐在桌前饮酒,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进入房间。

燕南度率先上前点亮桌上蜡烛,云星起随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这里餐食口味偏重,吃得有些咸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一声,与门口落锁声相互呼应。

云星起回头看去,燕南度锁好门后,不言不语向他走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双手撑住桌沿,将坐在椅子上的云星起整个人笼罩在自己与桌子之间的阴影里。

摇曳灯火下,两人影子在墙壁上重叠、纠缠。

云星起从他身上敏锐感知到一种侵略性气息,他仰起头,燕南度脸上表情明灭不定。

心脏在胸膛下好似擂鼓般跳动,一下又一下,敲得他震耳欲聋。

“渺渺。”燕南度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他没有继续说话,抬手拿起云星起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胸膛上。

他的胸膛很烫,其下是和云星起一样剧烈跳动的心脏。

云星起与他对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对面琥珀眼瞳中,翻涌着许多浓烈情绪,有孤寂,有压抑,有一丝他鲜少窥见的祈求。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没有退缩,坦率地与燕南度对视,一双黑眸像溪水之下的鹅卵石。

他默许了。

燕南度垂下头,吻住云星起沾染上茶水后显得湿润饱满的嘴唇。

吻一开始是颤抖、试探、轻柔的,随后化为掠夺。

他如一个踽踽独行在沙漠中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方绿洲,不顾一切跑去汲取这份甘甜清泓。

云星起虽心底早有准备,仍被吻得晕头转向,大脑陷入一片混沌,双手下意识环住身上人脖颈。

这个动作,使得燕南度脑中一根线崩断了。

男人顺势将他整个人打横拦腰抱起,一声短促惊呼被吞没在喉间。

一阵天旋地转后,云星起躺倒在柔软床铺上。

粗重喘息声在耳畔响起,男人全身重量压下来,他感知到有某种坚硬炙热的东西隔着衣物,直直戳着他。

对于未知的恐惧突如其来,他本能地往床内缩去。

没有挪开多远,燕南度扣住他的细白脚踝,将人给拉回。

男人抬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观察他,看见他绯红双颊,看见他微微睁大双眼,两人目光一触及,他暂且收敛起眼中情绪,温柔地安抚道:“别怕,渺渺,我不会让你痛的。”

他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云星起颤抖的眼睑,随后从身上摸出白日里在药摊上买好的圆盒药膏。

第一次在河洛客栈见面时,他看着少年乘光而来,恍若天上仙子,曾幻想过拉仙子跌入凡尘,看云星起在他身下辗转啜泣。

而今,他不愿了。

今夜月色极好,透过窗棂洒落在两人身上。

他打开药膏盖子,一缕清凉草药气息弥漫开来,他挖出一大块白色膏状体,往自己身后擦去,也往云星起身上涂抹而去。

“渺渺,看着我。”

云星起被他带得呼吸急促起来,望进燕南度眼中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要艰难。

燕南度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他一言不发,双眼一眨不眨盯着云星起表情变化,慢慢往下坐去。

云星起难受至极,一种陌生麻痒感从身体深处升起,灼热从身上乍起,他抑制不住向上,湿热柔软包裹住他,他拍拍身上人,略带哭腔道:“慢点”

燕南度如他所言,慢了不少,一下一下厮磨,缓慢温柔得像是一种折磨,磨得云星起遭不住了。

他想向上用力,没过一会,败下阵来,放弃抵抗,瘫软在床上,任由男人动作。

一切归于平静,云星起一阵颤抖,随即燕南度紧紧抓住他的手一同从山巅落下。

他抬手遮住眼睛,被男人强行拿下,眼底泛起一片潋滟水光。

翌日一早,阳光挤进房内,灰尘在光柱中舞动。

一片温热笼罩住云星起,他眼睫忽闪,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双用力臂膀紧紧圈在怀中。

他动了动,腰酸背痛,腿软发麻,低头看去,颈侧、胸前和大腿内侧,有不少暧/昧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