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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泰山

“何必如此客气, 侯画师,之前说过,你在本王面前不用自称‘微臣’。”

见他服软, 周珣脸上冰霜顷刻融化, 重归往日温和, 甚至亲自上前去弯腰扶起云星起。

随他靠近,袖中呛人檀木熏香不容拒绝地入侵云星起鼻腔。

难闻得要命。

甜腻、腐朽,他一靠近,云星起几乎要屏住呼吸。

被王爷的手拉起后, 云星起不敢与对面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嘴上恭恭敬敬回道:“多谢王爷。”

周珣心情好上不少, 说:“下午, 和本王一起去泰山。”

“泰山?”云星起惊讶地抬头直视王爷,不是回长安吗?

王爷嘴角略带笑意,一双狭长眼眸中唯有沉寂,像一池深潭。

和其他所有目前云星起没有去过的地方一样,泰山于他,只存在于书本与说书人口中。

“怎么, ”王爷看他惊讶得眼睛瞪溜圆, 问道,“不想去?”

云星起缓缓恢复平静, 默然地摇了摇头, “不敢。”

他不违抗的姿态取悦了周珣, 嘴角笑意愈发浓了, “那侯画师你先休息,正午过后出发。”

进入垂野镇已耽误了些许时间,必须得抓紧时间快些出发了。

泰山路途遥远, 王爷车队准备充分,护卫、粮草、储备马匹与工具,一长列瞧着蔚为壮观。

去往泰山不比江湖抓人轻快,行李装备自是比后者多。

云星起是被王爷绑来的,压根没有行李。

他被侍从喊到行宫门前,两手空空看着仆役们一箱一箱搬运行李,十余名身披锁子甲的侍卫已跨上马匹,列队整齐。

队伍正中,停着一辆独属于翎王的华贵马车。

云星起站在门口台阶上视线远远一扫,他不可能会和王爷同坐一舆。

走下台阶,云星起四处张望,怎么没人和他说他要骑哪匹马?

侍卫、仆役俱是生面孔,他没一个认识的。绕着队伍走了一圈,大家各忙各的,没一个注意到他。

他顿时有点想逃,又有点害怕,逃了,万一把师父抓去怎么办?

此时,他看见一位稍微熟悉一点的人——虞统领。

虞瑛站在队列前方,手拿一幅地图正在思索待会行进路线。

他与虞统领不太熟,架不住实在不认识其他人,壮着胆子上前去询问:“虞统领,你知道我骑的马在哪吗?没人和我说。”

虞统领平静无波的视线从地图移到他身上,说:“侯画师,王爷有令,您是与王爷同乘马车。”

啊。

云星起后脖颈一凉,僵硬地扭去看马车。

坐马车他没意见,和王爷同乘马车,他有意见,且意见很大。

他不想和王爷一起坐马车。

王爷的车舆选用上等硬木打造,木质坚韧,黑漆描金,日光下流光溢彩,车厢四角有鎏金包角,其上纹路古朴,窗棂上镶嵌有和田玉壁。

车帘不同于一般马车,用得是上好丝绸,恰有微风拂过,同色丝线绣出的彩云纹样时隐时现。

云星起看不见车内场景,听虞统领这么一说,半天不想动。

中秋已过,暑气未消,白日炙热不减,阳光打在他身上,只觉喉中干渴,半步不想上前去。

虞瑛检查了一遍路线,确认无误后,将地图塞进一边马匹鞍袋中,回头一看,云星起仍站在原地,不由奇怪:“侯画师?别让王爷等着急了。”

云星起擦了一把额上汗水,没看他,点点头,一步一拖沓认命似的走到马车前。

车夫见他来了,伸手要扶,云星起紧张得没看见,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一掀开车帘,与王爷衣袖中如出一辙的檀木熏香劈头盖脸袭来,浓郁得如同实质。

车内铺有厚厚软垫,固定有一小巧桌案,王爷坐在一侧,对他温和一笑:“侯画师来了,坐。”伸手示意云星起坐在另一侧。

云星起在车门处拱手行礼,钻入车内,坐在王爷示意他坐的位置稍远处。

两人相对无言,周珣一下一下缓慢摩挲手指上的玉扳指,云星起僵硬坐着,脑中想着不知路途究竟会有多久,到时该如何度过。

车轮不一会滚动起来,车厢随之微微摇晃。

王爷目光不受控落在云星起侧脸上,几个月在江湖奔波,云星起肤色不见黑了多少,反而增添了几分干练。

他说:“坐那么远干嘛,靠过来一点。”

马车一动,云星起喉头一阵阵发紧,头昏脑胀,眼前景物一会远一会近的。

有一句话远远传来打破沉默,他知道是王爷在和他说话,让他靠近一点。

他不敢忤逆王爷,下意识遵从,身体迟钝地慢慢挪去,靠在桌案上。

越靠近,那股呛人檀木熏香愈发浓烈。

云星起感到口中不受控制泛起酸水,坏了,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和醉酒后想吐的状态差不多。

他活到而今,鲜少坐马车,大部分情况下是骑马。

难道是晕马车?

他反思,从前住在王府后院,不是几次坐马车往返于宫门,那时为何没发现?

道路颠簸,一个上下起伏,云星起头晕得更厉害了。

是不是往返于宫门的石板路过于平坦,所以他不晕?也可能是在长安坐的马车没有眼下封闭和呛人。

王爷注意到云星起脸色愈加难看,嘴唇失了血色,白得吓人,伸手过去想一探额头温度,关切道:“不舒服?”

他不认为云星起和他同处一室会怕成这样。

戴有玉扳指的手近在咫尺,云星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直接推开,理智告诉他要忍耐,顾忌对方身份。

一缕浓香再度袭来,云星起绷不住了,他要吐了。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推开王爷手臂,顾不上对方身份,顾不上看对方此刻是什么表情,捂住嘴直往车外冲。

车窗固定,他看出来不好打开,万一吐在车身上不好。

车外新鲜空气迎面而来,云星起好受不少,但人要吐是憋不住的,狼狈地歪在车边,对着车外吐得一塌糊涂。

周围响起一片侍卫们压抑的惊呼,周珣被他毫无预兆推开,眼中笑意顷刻间冷淡下去,当他看见云星起伏在车前隔着一片帘子吐得稀里哗啦,肩胛骨因剧烈呕吐而颤抖,升腾怒气消解了大半。

好半晌,云星起缓过劲来,用袖口胡乱擦擦嘴,慢吞吞缩回车内。

他眼眶红得厉害,像刚哭过一样,眼底蓄满水光,湿漉漉的,既茫然又委屈地看着周珣,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周珣剩下的那点怒气,鬼使神差般烟消云散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手帕递过去,“没事吧?”

云星起没接,扯着衣摆,擦了擦眼角。

不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中午他是和王爷一起吃的,王爷没事,他有事,应是晕车了。

吐出来胃部舒服不少,但再坐在马车内,云星起指不定要吐第二回 。

他恭恭敬敬跪坐在车内地毯上,深深叩首请罪:“王爷,微我罪该万死,竟在王爷面前失仪,惊扰了王爷,实乃大不敬。”

看他态度毕恭毕敬,周珣站起身,上前来安抚:“侯画师,没事,是本王身边侍从考虑不周。”

云星起趁热打铁:“感激王爷仁厚,恳请王爷放我出去随行骑马,恐再度惊扰王爷。”

他想出去,王爷眉头一皱,却见云星起悄悄抬头打量他,心下叹气。

车队短暂休整,云星起被允许换乘一匹马,跟随在王爷车舆一侧。

秋风舒爽,一扫肺内淤积浊气,云星起感觉自己好似重新活了过来。

恢复正常后,他有了力气四下打量,一眼扫到前方身形笔挺、面容冷峻的虞统领身上。

不由想起不久前王忧在船上含糊其辞和他说的话。

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不知虞统领为何会喜欢上好友,甚至能吓得人一路从长安跑到翠山来找他。

可惜与虞统领不熟,要不现下见了人,他直接上去问了。

他视线多停留了一瞬,没想到虞瑛感知敏锐,立即察觉,凛冽目光隔着数人直朝他而来,云星起急忙垂眸遮掩。

此后半月,车队一路疾行,终于在预定日期前几日,赶到泰山山脚下。

昔日人们口中巍峨壮观的泰山,真实地耸立于云星起眼前,无半分虚假。

山道上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身穿甲胄的禁军面甲覆面,屹立于山道两侧,手中长戟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张牙舞爪的龙纹彰显皇室威严。

此刻泰山没有清幽空灵的自然风光,有的是当朝王室权力一览无遗的展示。

车队在山脚停下,周珣下了马车,云星起跟随侍卫们一起下了马。

远远的,有一队人马抬一架竹编轿子前来,王爷上了轿子,由四人稳稳当当抬上山,云星起混在侍卫中间,一步一步攀爬石阶。

泰山石阶比之翠山又陡又险,侍卫们各个身体比云星起强健,他艰难抬头,头顶白晃晃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快爬不动了。

眼瞅着要落在大部队后面,他低头盯着脚下石阶,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干脆跑了吧。

哪知想法才起,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云星起抬头一看,是押在队尾的虞统领。虞瑛表情如常,说:“侯画师,别掉队。”

他无奈一笑,好了,跑不了了。

第72章 皇帝

云星起被虞瑛半拖半拽, 一路给拉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处有一片建筑群,依山而建,巧夺天工, 主殿以名贵木材建造而成, 巧妙镶嵌在一处天然崖壁之中, 背靠大山,俯瞰云海。

殿前有一个巨大平台,地面铺有方砖,边缘设有护栏, 凭栏远眺,群山俱在脚下。

云星起没力气欣赏, 他累得双手扶膝气喘吁吁站在一众侍卫身后。

队伍最前方的周珣下了轿, 环视一圈,没找见人,问道:“侯画师何在?”

音量不大,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侍卫自动自发让出一条路来。

云星起刚缓过一口气来,下意识抬手擦汗的动作瞬间僵住。

怎么了, 怎么大家都在看他?

视线穿过在日光下泛起粼粼白光的锁子甲, 与尽头笑意温和的王爷对视上。

云星起心底咯噔一下,完了。

尴尬地左右看看, 一旁虞瑛手扶剑柄, 目不斜视, 他匆匆放下擦汗的手, 快步走到王爷面前,拱手行礼道:“王爷,我在。”

周珣一路注视他跑来, 眼中沉寂,看不出情绪。待他及至跟前,方才负手垂眸:“待会你与本王一起去见陛下。”

陛下,谁?

他好久没听过这个敬称,在心中仔细对了对,应该是皇帝。

待会他要和王爷一起去见皇帝?

恍若一座铜钟在云星起耳边被敲响,惊得有些精疲力尽的他强提起精气神来应对。

虽然外界传他是皇帝座下天下门生,实际上,皇帝日理万机,根本没多少闲时教导他。

所谓“师徒”之情,最多是当年宫宴过后,频繁召他几次进宫,指导过几句,私底下夸赞过几声。

夸赞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分不太清,不过皇帝应是赏识他的。

虽然他不知皇帝为何会赏识他一个宫廷画师,他又不在朝堂上当官,不用每月定时定点去上朝。

既然赏识他,他就安心做一个臣子。

比起师徒,他们的关系更像是纯粹的君臣,且彼此不熟。

当时,长安城内纸醉金迷之事太多,迷得他醉生梦死,没空多想。

后来出了长安,一个人待在树下看云看月的时间长了,看得整个人是云淡风轻,反而思索出点别的意思来。

他一个奉旨作画的宫廷画师,虽有一个士族身份,冠上一个“天子门生”的称号,或许是皇帝为了给他打响名号,以用来招揽天下英才。

和史书中“千金买马骨”的典故差不多。

他是花千金被买的“马骨”,对此,他是无所谓。

只是在思索清楚后,再去见皇帝要提起万分精神,他实在是有点累。

平台周围守卫森严,周珣对虞瑛交代几句,挥退了侍卫,与云星起一前一后,由太监领着,走去见皇帝。

主殿富丽堂皇,云星起远远看了一眼,不一会转入一旁侧殿,穿过重重回廊,三人停在一处房间门口。

门口侍卫着装明显与外面禁军不同,银色甲胄在室内亦是熠熠生辉,衬底布料是明黄绸缎,上绣有龙纹。

太监推开门扉,拉长尖细嗓音通报道:“翎王到——!”

门无声而开,太监退到门框旁侧位置,对王爷深深躬下身,伸出一只手,说:“翎王请。”

周珣率先跨过门槛,云星起紧随其后。

“皇兄,”周珣拱手作揖,“臣弟带侯画师来了。”

一抹明黄身影在眼前闪过,云星起没来得及看清,没有丝毫犹豫,双膝咚地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手掌贴在冰冷地面上,额头贴在手背上,面上大气不敢出,心里直念叨宫廷礼仪名堂多。

“都起来吧。”

一个声音从云星起头顶传来,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云星起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王爷直起身,他才站起,立在其身后一步远处。

皇帝坐在一张宽大桌案之后,身着一袭明黄常服,五官与周珣有三四分相似,面容要沧桑年长不少,眼神精明干练。

眉宇间有一道疤痕,横贯眉尾,斜入鬓角,离眼角极近,几乎擦着眼睑而过,可窥见几分当年他亲临沙漠边疆的凶险。

与之相反的,是他身上沉静稳重的书卷气。

周瑄目光落在站起后躲在翎王身后低着头的少年身上,对于所谓“侯观容”,他多少知晓一些内情。

比如,侯观容的人生经历、出身身份,皆出自周珣之手,是一场服务于他需求的包装。

对此,他不在乎。

人是假的没事,画是真的就行。

他贵为九五之尊,假的他说是真的,不便是真的了?

他没戳穿且看重对方,主要是侯观容的画,笔法、气韵,像极了他记忆中的一位故人。

那时,他尚住在宫中,是一位不受宠的皇子。

每日往返于寝宫与上书房,日子过得枯燥乏味,只待时日一到,被父皇封去某个一辈子回不来的边疆地区,自生自灭。

他没什么特别喜好,唯独喜欢躲在寝宫后面不远的一处废弃园林中看书。

好在父皇虽说忽视他,藏书阁中的书是任由皇子们借阅的。他靠着这些书,从字里行间一窥宫外山水,以解心口之渴。

他时时会觉得渴,却不知自己到底在渴求什么。

按本朝规矩,皇子公主三岁之后皆与生母分开由专人抚育,以防外戚势大,六岁之前住在划定后宫区域中,生母自行定期前去探望。

他生母出身卑微,别说帮助,连六岁之前的探望都少,后来,他搬出后宫,对生母印象几近稀薄。

他不怪她,只盼自己能寻求到一个出路。

冬日渐过,风犹凌冽,他蹲坐在枯黄大片尚未冒出新芽的草地上,依靠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大石头上,看着一本关于本朝现有江山的游记。

或许长大后,他会有能力去亲身体会。

一阵强风袭来,周瑄眼疾手快压住手中书页,防止书被吹走。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口中干渴,伸手去拿放在石头下的水袋。

水润入喉间,风再度来袭,他慌里慌张去压书,却慢了一步,书瞬间被吹走,在草地上翻滚。

他想站起来去追,哪料到蹲坐久了腿麻,刚想迈出一步,两条腿不听使唤,顷刻间软倒在地,直挺挺跪在地上。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后面不知该喊些什么,因为他知道喊了没用,出于一点小心思,他是偷偷来此,没带任何侍从。

可如果他还不了藏书阁的书,铁定要被责罚。

他不比受器重的兄弟们,身为皇子太过苛刻的刑罚是没有,罚俸是免不了。

他寝宫用度本就短缺,春寒料峭,再缺衣少食一些,他不知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书一路向着冷冽湖水滚去,心跟随书本一块沉入水底。

突然,有人从湖泊对岸枯草丛掩映的假山间钻出,不由分说跳入湖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那人水性极好,没一会从水中浮出,手中高高举起他的书。

林壑清涉水走上岸,他看着比周瑄大不了几岁,一袭圆领青袍,另一只手拿着跳下水后掉落的黑幞头。

水珠顺衣角与湿透的黑发滴落,他丝毫不在意,随意甩了甩头,把黑幞头扔在地上,空出手抓了一把刘海,露出一张清秀青涩的脸。

周瑄跪坐在地上,呆愣地仰头看着他,有几滴水落在他的脸上、眼睑上,不受控制地闭了闭眼。

他小小的胸膛里,那颗习惯了冰冷与忽视的心,第一次被轻轻撞击了一下。

“你的书吗?”林壑清把书递过去。

“是、是的,”周瑄连忙双手接过,紧紧地抱在怀中,“谢谢你。”

“你是”林壑清上下打量他一眼,身上一袭料子不凡的锦袍,不会是一位皇子吧。

“我是当朝七皇子,”周瑄及时说明,他抱着书,踌躇了一会,“谢谢你帮我捡书,可惜我没什么能赏你的。”

林壑清一听果真是一位皇子,有些随意的面孔,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急急拱手作揖道:“小人林壑清参见七皇子殿下。”

一看他行礼,周瑄一愣,随即道:“不用不用,是你帮了我。”

林壑清没有立刻起身,抬起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水珠顺着他眉眼滑落。

“殿下,宫里的礼仪规矩,见了您,我还是得来一套的。”

周瑄没法了:“那你起来吧,不用太拘谨,反正周围只有我们两个。”

“谢殿下。”林壑清直起身,擦去脸上水渍,拧起渗透衣袍的水。

周瑄踌躇一会,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是因为他的皇子身份吗?可看他之前好像不知道他是皇子。

林壑清看他一眼,接着拧水,“恰好路过,看见你的书被风吹走。”

他咽下后半句话,看见他跪在地上,眼眶泛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心软,看不得人哭,尤其看不得小孩受委屈哭。

放下手中拧得半干的衣袍,他接着说道:“顺手帮你捡了。”

周瑄腿上麻劲过了,抱着湿透的书站起身,“谢谢你,不知你是?”

明明此处一年到头少有人经过。

林壑清甩甩拧水拧过劲有些发麻的手,“我是被宫里召来绘制宫殿壁画,休息时出来逛逛,看这附近没有守卫,好奇来看看,没想到会遇见你。”

“绘制壁画,”周瑄不假思索说道,“你是宫廷画师?”

“准确点说,是翰林图画院学徒,”林壑清不好意思笑笑,“远没到面见皇室宫廷画师的地步,这次活多事杂,把我们学徒全给叫来了。”

周瑄点点头,怪不得如此大胆,敢在宫中四处乱走。

低头看看手中湿透的书本,他心下犯了难,不抱希望问道:“你知道,怎么快速把纸张弄干吗?”

林壑清咧嘴一笑,眼中神采奕奕,“那你可问对人了。”

第73章 颜料

两人相识, 谈不上美好,谈不上糟糕,至少是对周瑄来说。

后来, 他在看书之余, 对绘画起了兴趣, 偷偷在林壑清手底下学过几年画,在废弃园林中。

断断续续学,画得不怎么样,他于绘画一途上, 实在没有出众的天赋。

再然后,他们在绘画理念上起了冲突。

一个认为要追求自由, 画山水、画市井、画我想画, 非画人所要;一个认为画最重要是有用,主要是服务于皇室需求。

一开始,不知是谁提了一嘴,他们深入讨论,进而争论,随后争吵, 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先甩袖离去的人是周瑄, 他转过身怒气冲冲走了,林壑清站在他身后没有一点动静。

这是他最后一次与林壑清见面。

回到寝宫后, 他静下心来, 懊恼吵架的同时仍在暗暗赌气。

他不会主动去找对方道歉和好, 除非对方主动来找他。

凭什么要他一个皇子去主动找一个官阶低下的画师, 本应该是林壑清来找他才对。

那时,他太年轻不懂得低头,自此以后, 两人虽同在长安,却不再碰面。

数月后,他到了封爵开府之际,自请去了边疆。

深夜时分,他特意去了寝宫后废弃园林中,及至天蒙蒙亮,他即将出发,没有等到任何人前来。

待年末回宫,他发现林画师走了,无人知他去了何处。

他一时如鲠在喉,早知应该他先去道歉的。

等到登基即位,他深感人才难得,知己难觅,儿时回忆涌现,他冒出一个招揽英才的法子,从画入手。

找一个民间画师,为他塑造一个求贤若渴的贤君形象,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把任务交给了翎王,对他来说,更多是心血来潮,没想着能找到。

哪知两年后,侯观容出现了。

“侯画师,”周瑄语气温和,“好久不见,近日有什么新绘制作品吗?”

王爷没跟云星起说皇帝知不知道他逃出了长安,为谨慎起见,云星起回道:“多谢皇上关心,微臣近日身体不适,未曾画过几幅完整作品。”

画是画过,画作全不在身边罢了。

周瑄嗯了一声,他不是真想看侯观容新画作,是例行公事询问一番。

“过几日,朕会在泰山山顶举行祈福大典,届时会有文武百官随行,”周瑄顿了顿,“到时,侯画师你去后山观景台,好好观摩。”

云星起心下思忖:这是给他派任务来了。

果然,周瑄补充道:“随后你将观摩到的场景,画在新修建的侧殿墙壁上。”

云星起躬身行礼道:“微臣遵旨。”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乏了,他的视线落在周珣身上,“朕要和翎王谈些事情。”

云星起缓步退下,守在门口的太监为他推开房门,他跨过门槛,隔绝窥见屋内的机会。

他面上平静如水,心中烦闷不已,一见到皇帝,绘画任务追着他来。

泰山之上,风声猎猎,金色旌旗在风中肆意舒展。

皇帝身着华贵礼服,一步一步缓缓走上通完祭坛的石阶上,在他其下是文武百官。

祭坛上祭品已准备好,“吉时已到!”礼部尚书用一种悠远洪亮的嗓音高唱。

各类乐器声响起,在山间显得空灵肃穆,久久回荡在山峰之间。

云星起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趁天没亮来到后山观景台上。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附近是几乎快要把他吹走的山风,吹了他一早上,吹得脸发僵。

天蒙蒙亮之际,仪式正式开始。

观景台上给他打下手的画师们帮他铺开画纸,用镇纸固定好,他迅速拿起一旁画笔,笔尖在纸张上迅速游动,轮廓、动态,草草记录下来。

记个大概差不多了,画壁画更多是要画师去发挥他的想象力。

一轮红日初升,霞光遍染,音乐声戛然而止,仪式结束了。

心下松了一口气的云星起收拾好东西,回去静待何时去画壁画的通知,不曾想晚上有宴会,他得去参加。

自从离开长安,云星起再度参与进王公贵族宴会中,颇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半年多没在长安城露过脸,好像许多人已经忘却他。

殿内觥筹交错、笑语连连,他被安排在边角偏僻处,烛火勉强照见他,他乐得清净,拿起茶杯,想着待会找个机会提前离场。

恰有一群舞姬身姿翩跹进入主殿大厅,在场所有人目光聚集到她们身上。

就是现在,云星起多夹了几筷子菜咽下,喝光杯中清茶,前后左右观察一番,见无人在意他,悄悄后撤到黑暗中,从侧门溜走了。

殿外明月当空,清风拂面,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殿内嘈杂烦闷,实在是不适合他。

走在泰山小径上,他仰头望月,今晚月亮大而明亮,仿佛触手可及,他想着先别急着回去,找个地方好好赏会月先。

宴席上,周珣手端酒杯正欲饮下,坐于他对面的一位须发皆白老臣本在与旁人说话,忽然一阵剧烈咳嗽,好一会才缓下来。

眼前一幕,勾起周珣的记忆。

过去一年间,长安有数位宫廷画师,莫名其妙身体垮了下去,前兆无一例外是日益消瘦、剧烈咳嗽,直到咳出鲜血来,大夫诊断往往查不出端倪,最多诊出一个气虚,可气虚不至于咳出血来。

如果是一两个画师出事,不会有人在意,人数一多,且多是资深宫廷画师,由不得人不去多注意了。

最终一查,发现他们身上共同点是,都使用过周珣派人翻阅古籍复刻出来的颜料。

此事因而上报给了周珣,为此,他亲自去翻阅古籍,在最后一页,书页边角处有一行小字:“其色明艳,然性烈,多用则伤身,少用可点睛。”

多用则伤身。

他委派去查阅古籍的人显然没有看见这一句话,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这些颜料色泽艳丽,却会失传了。

原来不是单纯气味刺鼻,是有毒伤身。

他一时略感庆幸,云星起声名远扬后忙着去参加各路宴会,很少再去画画。

在垂野镇时,他刚抓到人,几乎遗忘,现下是想起来了。

然而,云星起被皇帝派去画壁画,工程量大,不可能不用,不可能少用。

当年云星起凭一幅画成名,有推波助澜有机缘巧合,亦有过硬实力,古法颜料在其中是有功劳的。

既然皇帝当面单独指派他去画壁画,肯定是希望重现《遥迢山河卷》的风采。

要重现,自然离不开古法颜料。

周珣当然可以下令直接禁止使用,可该如何向皇帝交差?或许他应告知云星起一声,起码让他能少用就少用。

反正完成壁画后,以后大概不需要云星起再画画了。

宴会结束,周珣回到他入住的侧殿中。

他与云星起住在一处,他住主屋,云星起住侧屋,侧屋里黑洞洞一片,好像屋内人已睡着。

他挥退侍从,侧屋门没锁,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内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周珣借月色看清根本没人在。

舞姬们进入殿中大厅时,他看见云星起和做贼似的四处张望,后退到黑暗中悄悄走了,他没说话,以为人是累着了,提前回去休息。

裹挟山林寒意的夜风吹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一个念头瞬间浮起。

云星起又跑了?

他冲到院中想喊人,不对,不可能,泰山险峻,近几日来守卫森严,云星起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跑不了。

难不成是有认识的江湖人士帮他逃脱?

恰逢此时,一阵窸窸窣窣声从院外传来。

云星起手中拿着一丛折下的桂花枝一边扫着路,一边身披月色哼着不知名小曲循小径一路走来。

他远远望见庭院中立着一个人影,以为是侍卫或侍从,走至近前,看清是王爷。

他心底一咯噔,不会是他提前离席被发现,王爷来找他算账来了?

院落只有一个出入口,难免要和王爷打招呼,云星起扔了桂花枝硬着头皮上前,拱手作揖道:“参见王爷。”

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看来王爷喝了不少,别是站在庭院中醒酒,怎么不往屋里站,站在这不说话不动瞧着怪吓人。

周珣无言地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惯常笑容,面无表情,一双幽深眼瞳定定地看着对面人,好半天,他问:“你去哪了?”

完了,好像是真来找他算账来了。

他在撒谎与坦诚之间犹豫,最终选择坦诚,在王爷面前撒谎被抓,他才是真完了。

云星起低着头恭敬回道:“宴上有些闷,出去走了走。”

“走了这么久?”周珣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喜是怒。

“山上月色好,一时没注意。”

千真万确的实话,泰山上月亮实在好看,他爬上树顶,好像一伸手能抓住,一下忘了时辰,回来路上又看见路边桂花树,没忍住折了一枝。

回来时,宴会结束,不巧碰上了王爷。

周珣盯着他看了许久,没再追问,转身朝侧屋走去,“进来,”他命令道,“本王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啊,不能在庭院说吗,横竖周围侍卫侍从全是你的人,云星起心下腹诽,面上乖巧,跟在王爷身后进入屋内。

他关上门,隔绝皎洁月色,王爷在他身后说:“侯画师,把灯点上。”

真会使唤人,云星起摸出身上火折子,点亮立在门边的烛台。

烛火跃动,橘黄光影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

“王爷,”云星起将火折子收好,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周珣视线落在他脸上,说:“侯画师,你以后不要再画画了。”

“什么?”云星起差点以为他听错了。

第74章 咳嗽

屋内仅有他们两人, 他没有听错。

如果是以后不用再为皇室奉旨作画,云星起欣然接受,若是从此以后不准许他画画, 他恕难从命。

周珣站在桌边, 烛火映照在脸上晦暗不明, 云星起看不清,“待你完成皇帝交给你的壁画后,随本王回府,往后不必再出来了。”

云星起背靠门扉, 心中匪夷所思,他惊讶地问道:“回府, 回谁的府?”

周珣笑了, 笑意浅淡,像一层寒潭薄冰,“回本王王府。”

“为什么?”云星起皱眉,他捉摸不透王爷意思,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捉摸不透。

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 横竖从来没出过事。

回王府干什么, 王爷不是一直希望他好好做“侯观容”,要回应该会侯观容的府邸。

“过来。”周珣没有回答。

云星起迟疑一瞬, 顺从地走了过去, 他想看看王爷到底打算干什么。

周珣注视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 像一泓寒冽溪流,一路流进他心底。

他突然问道:“侯画师,你想要什么?”

他不奢望云星起回答,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不过是明知故问,他给不了。

而云星起也不想回答,说了不同意,和不说没区别。

他走近,停在王爷一步远处,两人对视上。

云星起敏锐察觉到,有一种粘稠欲望冲散了王爷眼中一贯的温和淡然。

周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丝极淡、带有清幽甜味的桂花香气飘来,他猛地将人拽向自己,偏过头,裹挟檀木熏香和浓烈酒气,朝少年饱满嘴唇压去。

云星起瞳孔紧缩,他果然没看错,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膝盖一曲,整个人毫无预兆蹲了下去。

针对强吻,云星起经燕南度一役后,想过几招应对方法,他不会武功是一大弊端,胜在他身手敏捷反应快。

比起伸手捂嘴,无论是捂对面人还是捂自己的,都会被亲在手上,所以他选择直接蹲下。

他特意为此练习过好几次,眼下是给他找到机会付诸实践了。

周珣落了个空,待他反应过来,眼前人已经不见。

周围一下安静得出奇。

他垂下眼眸,看着蹲在脚边,露出一个毛茸茸发顶的脑袋,一口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他语气冷冽,问道:“你干什么?”

云星起若无其事仰头看他,嘿嘿一笑,显得天真无辜:“王爷,我之前走久了腿麻,蹲着休息一下。”

他还想问对方在干什么,好好地突然要吻他,别是认错人了。

周珣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少年的突发奇想把生起的一点旖旎心思浇灭。

有点想笑有点生气,看着云星起干净的眼睛,忽然泄了气。

他放弃了,放弃提前享用果实,放弃将古法颜料真相告知少年。

他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等待,他有的是时间,之前等了许久,不差几天半月。

他一下酒醒不少,直视少年问道:“所以,你想一直画下去?”

云星起奇怪地看着他,“当然。”不画画他能干什么,站在风口喝西北风吗?

周珣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笑意,仿佛方才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说:“本王有些醉了,侯画师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会有人来告知壁画一事。”

没再多看云星起一眼,侧身绕过他,走了出去。

门被推开,晚风带有山间寒意顷刻间灌满整间屋子,周珣背对云星起视线,嘴角笑意消失殆尽,他想,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去做。

他只需要等待,等待鸟儿被艳丽颜料一点点侵染,等到他病入膏肓,拿不动画笔,自然会来找他,来依靠他这个唯一的“靠山”。

云星起站在屋内,目送他走入主屋,心下觉着奇怪。

他关上房门,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喝下。

从前在长安,王爷身边侍妾不少,泰山山高路远一个没带,喝醉了,他又和王爷住在一座院落中,保不齐是真认错人了。

但是前面和他说的话,喊他“侯画师”,明显不是醉得认不出人。

那么,是另一个他不愿去细想的结论,联想到之前王爷说的话

不知是夜风太冷,或是茶水沁人,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

不是,以前真没看出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尚在长安时,还是他离开长安后?

王忧看出来了吗?他从未提及过。

但王忧说过几次要小心王爷,让他既然逃了,别被抓回去了。

难道是王忧看出端倪,无法确定,所以在暗示他?

他猜到王爷会来翠山,一直多加小心,一次疏忽,导致他直接被抓,没猜到会在睡梦中把他人绑走。

为了师门,他一路来到泰山,不知离垂野镇隔了有多远,要想逃走好像压根没有逃走机会。

他单手扶额,双肩卸力,脸上难得露出疲乏与忧郁,他一遇到与长安有关的事,只觉心烦疲累。

下蹲避开王爷亲热,是他突发奇想没错,复盘发现确实是最好选择。

顺应接受,他接受不了;直接拒绝,王爷怕不是当场把他甩到床上去。

他没有亲眼见过,却知道王爷是有武功在身。

高低是从边陲战场上下来的,不可能一点不会。

到时他直接拒绝,王爷一恼怒,扔他不和扔个枕头似的。

不如趁机装傻,对燕南度有用,没想到对王爷一样有用。

若是如此,那等他画完壁画,得找个时机偷偷溜走,他是不能再跟着王爷回长安了。

怕是回去了,再也出不来了。

翌日,天光大亮,有人领着云星起去了新修建好的侧殿。

殿内空旷高耸,日光透过一排排雕花窗棂落在扫洗干净的石板上。

除云星起以外,有一群画师给他帮忙。

泰山观景台上也是他们,彼时风大事忙,没空好好打量,一仔细打量,全是生面孔,看着要么是比他小,要么是年纪和他差不多大,想来应是翰林图画院新招来的学徒。

他先花时间画好小幅稿图,随后检查工具与材料,一打开颜料盒,熟悉刺鼻气息扑鼻而来。

是之前绘制《遥迢山河卷》没少用的颜料,王爷和他提起过,这是古法颜料,本已失传,翻阅古籍重新制作。

颜料制作他不知道,少见他是知道的,自从出了长安后,没再其他地方见过。

唯有在翰林图画院,那些老资格、名气高的画师才可随意使用。

他初入翰林图画院,兼任杂役之时,制作过不少颜料,而古法颜料是有专人制作,他使用即可。

有人帮他搭起靠墙木架,铺开工具,云星起顺木架爬上去,一手拿画笔,一手扶颜料盒在墙壁上描绘。

他画得很慢,画到红日初升景象,需要使用大量古法颜料中的红色。

古法颜料量少,壁画是由多种颜料混合使用,不是没有其他红色,是古法颜料中的红色最好看。

那一段时日,殿内弥漫散不去的刺鼻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好在画壁画除辛苦外,不是没有好处,好处是不用回去与王爷住在一处院落中。

不管王爷对他心思是真是假,他害怕,没再回去过,整日吃在殿外,睡在廊下。

比起以前数月间风餐露宿要好,头上有个顶,日日定时定点有热气腾腾饭菜送来。

最近几天秋高气爽,山上风大无雨,他适应得快。

王爷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最好是别强制性让他每日回去住。

只是颜料闻多了反胃,什么饭菜都吃不下,人日渐消瘦。

一日,云星起坐在木架下休息,顺便举起小幅画稿与墙上对比,看看有没有画错的地方。

忽然,喉间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他咳了两声,越咳越痒,越咳越止不住,手中画稿没拿住,跌落在地,剧烈咳嗽声回荡在殿内。

他咳得弯下腰来,眼前阵阵发黑,舌根处血腥味弥漫,肺部疼得和要炸开似的。

一旁的年轻学徒递来一个水壶,担忧地问道:“侯画师,你没事吧?”

云星起接过水壶,喝下一口水,喉间痒意似被扼制,他连连摆手,“谢谢,我没事,可能是没喝水喉咙干。”

身边学徒们互相对视一眼,没说话。

待到休息结束,云星起站在木架上,思索下一笔落在哪,喉间痒意又来了。

这次咳得比第一次厉害,不是循序渐进,是突如其来。

他咳得猛烈迅疾,浑身控制不住发抖,一个没拿稳,手中画笔直直掉下去,紧接着,颜料被他碰掉,洒了一地。

他缓缓跪下,扶住被他咳得抖动的木架,感觉世界在眼前摇晃。

好半天,咳嗽停了,他缓过神来,奇怪自己是怎么了,天气转凉,他感冒了?

他扯出衣袖,擦了擦嘴角,一抹刺目深红出现在袖口。

嗯?

他分不清袖子上的是血,还是颜料。

有一丝细微痒意从肺部涌上来,他控制不住轻咳一声,抬手捂住嘴,把手拿到眼前一看,掌心是一滩比衣袖上新鲜的红。

是血,是他的血。

第75章 察觉

天光乍亮, 雾气弥漫,王忧在客舍房内睡得正香。

他坐在一片朦胧纱帘之后,有舞女翩翩起舞, 他熟练地弹奏古琴。

耳边琴音延绵不绝, 眼前美人如云, 突然,一声巨响,有人破门而入,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样貌, 一股巨力拽住他胸前衣襟,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拉坐起。

琴音没了, 美人不见了, 耳畔重归宁静,他恍惚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冷冽面孔映入眼帘,他含糊问道:“怎么了?”

昨晚中秋烟火散尽后,河边人群逐渐离去, 他们一行人等各回各家, 各自休息。

他看见云星起和燕南度两人一前一后从芦花丛中回来,一个脸红得和发烧似的不说话, 一个表情如常。

本想在回去路上问一嘴, 小孩们缠人, 一来一去, 他给忘了。

认识游来重后,他难得没有彻夜饮酒,应付完孩子们后, 洗漱好舒舒服服躺入被窝中,才想起有事忘了问,念着有的是时间,明日再去问不迟。

没想到,翌日清晨尚在睡梦中被人强行叫醒。

燕南度面无表情,琥珀眼眸深沉晦暗,他松开抓住王忧衣襟的手,说道:“云星起失踪了。”

“什么?”王忧眼睛瞪大,困意顿消,当即翻身下床,心下猜测,不会是被翎王给抓走了吧。

他胡乱抓起搭在床边椅子上的外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急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燕南度后退一步,给他让出空间,“刚才。”

他站在芦苇丛边表白心意后,看见云星起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楞地与他对视。

可惜焰火太响太突然,把少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说出口的话给生生吓没了。

云星起说,明日会给他一个答复,他觉得不能着急,越急对方越会退缩。

回到客舍后,他整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天幕幽蓝,夜色未消,他索性起床守在云星起小院外。

守到朝霞初现,他觉得不对劲,怎么屋内一点呼吸声没听见?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云星起是睡眠好,不是睡觉时安静得好像不存在。

一丝不妙念头涌现,他走到小屋门前,静下心来仔细聆听。

没有一丝动静,他上前去轻轻推开房门,或许是他关心则乱,所以最好不要打扰到屋内人。

下一刻,他眼神一冷,屋内没有人。

房间收拾整齐,被褥叠得规整,仿佛云星起彻夜未归。

他亲眼看着云星起进屋,不可能在屋内待一会看他走了,然后逃走。

难道是逃了?

转念一想不对,在璀璨焰火下,他分明看见云星起眼中动摇,与第一次强吻时的震惊大有不同。

可他清楚,云星起是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时常会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他冷静思索观察,地板干净,被褥冰冷干燥,疑似后半夜无人睡在上面。

他弯下腰,床底有一双被踢得乱七八糟的靴子,摸出来一看,是昨晚云星起穿的靴子。

人走了,靴子没穿走?

有可能是特意换了另一双靴子走,但看情况,他宁愿相信云星起是失踪了。

他为什么会失踪?

联想到曾经在云星起身上见过的令牌和通关文牒,是不是和翎王或侯观容有关?

他知道云星起过去不单单是一个普通宫廷画师,却从未去过问,就像云星起也没问过他的过去一样。

等着两人关系更亲密些,他想听对方亲口告诉他,而不是自己四处去打听、猜测。

不过眼下,他得去打听打听了,找那一个知晓云星起过去的人,王忧。

燕南度双手抱胸,站在床边,看着王忧手忙脚乱坐在床边套靴子,“王忧,你知道云星起和侯观容有什么关系吗?”

王忧动作一顿,抬头飞快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们两个都是画画的,我一个弹琴的,没什么太多交集。”

“那云星起和翎王有关系吗?”燕南度平平无奇地问道。

惊得王忧手一松,套到一半的靴子咚一声掉在地上,瞧得燕南度眉梢一挑,心中猜测对了七八分。

王忧在心底骂了一句脏话,是他太心急,一不小心暴露了,说没关系估计燕南度不会信。

他佯装镇定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靴子接着套,“燕兄,你知道多少?”

燕南度耸耸肩,说:“知道的不多,我猜是云星起和侯观容认识,然后王爷要抓他回去审问侯观容在哪?”

王忧心下松了一口气,看样子是不知道云星起是侯观容。

他对燕南度了解不多,对江湖人士了解多出于长安公告栏上各类通缉。

仇杀、情杀、看人不爽随意杀,不可否认有劫富济贫的侠客,但打家劫舍的土匪不少,一般被统称为江湖人士。

他一生生活在长安,未曾结识过江湖人士,虽然燕南度长得不差,架不住他看着有种生人勿近的凶狠劲,难免会往不好的方向猜测。

万一对方知道云星起之前在长安真实身份,保不齐会化爱为钱,挟持好友去领赏。

到时来十个他怕是也拦不住,剁他和剁土豆似的,一刀一个。

云星起与燕南度相处许久没告知过去身份,其中自有考量,好友不说他不说。

穿戴整齐后,王忧站起身,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道:“或许和翎王没有关系,万一是他突发奇想,自己跑出去玩,我们先去通知其他人”

“他出去玩,靴子都不穿吗?”燕南度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王忧站在原地,怔楞地回头看他。

燕南度手中捏着刀柄,眼神锐利似刀刃,问道:“所以,你告诉我,云星起是不是被翎王抓走了?”-

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吐血后,把云星起给吓一大跳,他大好河山没看够,可不能英年早逝了。

于是,他安排大家伙休息一天。

壁画进度由他一手掌控,画与不画,全看他个人意思,没其他人干涉。

学徒们得闲不知去了何处,留下云星起独自一人坐在侧殿廊下思索。

从前从未吐过血,无论是在长安没日没夜喝酒,或是在山野风餐露宿,吃得不好,睡得一般,都从未有过。

仔细一琢磨,他吃的东西和学徒们差不多,比他们好一些,没好太多,学徒们一点事没有。

何况,壁画是皇帝派给他的任务,没理由会有人下药毒他。

所以,问题不是出在饭菜上。

是太过劳累导致的吐血?秋季一到,山上风太大,吹得人干燥,他有些上火?

他不清楚,会剧烈咳嗽致使吐血吗?

云星起想过去找大夫,但一想到要去通知王爷,指不定还要来慰问他,他不愿意了。

索性他年轻,偶尔吐点血应该问题不大。

他烦躁地狠狠锤了一拳地上石板,被王爷抓回来奉旨作画,真是既烦人又伤身。

躺倒在冰凉石板上,风从远处吹拂而来,越过头顶檐角,悬挂铜铃发出清脆声响,云星起抬头凝望,天空瓦蓝,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秋日太阳不灼人,今日难得休息,不如多出去走走。

云星起站起身走出侧殿,一走出去,率先感觉到殿外侍卫比之前少了不少。

对啊,祈福仪式结束,皇帝应该回长安去了。

皇帝不在,守卫力度减少,他成功逃走可能性直线上升。

他本想画完壁画后,找个机会偷偷逃走,现下看来,或许可以提前逃。

逃之前,他得多做准备,壁画才画了个开头,全画完起码得画到来年开春去。

他可不想老老实实画到明年春天去。

索性壁画稿图已完成,他开始毫不保留教导学徒们如何绘制壁画。

他们统统在翰林图画院中打过基础,学起来不难,其中有几个相当好学,把他当成真正的师父。

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着,极大满足了云星起的一点小小虚荣心。

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怕是没教会徒弟,自己先劳累过度,吐血吐死了。

他留意到学徒上木架绘制壁画时,会用夹着中药布袋的面纱蒙住口鼻。

好奇问过,说是气味难闻,稍做阻挡。

云星起直夸他们聪明,他太老实,以前没想到过。

谁让古法颜料制作出来没多久,当时王爷亲自来看他作画,翎王养尊处优,和他一样直面刺鼻气味,他后续自然没了可以隔绝气味的想法。

他问他们要了一个多余的,戴上后确实好多了,中药药材清香微苦,可能还有下火功效,闻多了,喉咙不痒不剧烈咳嗽了。

今晚,无风无月,及至夜晚,学徒们全部离去,唯留云星起一人。

待得侧殿门外侍卫换岗间隙,他蹑手蹑脚拿枕头塞在被褥里冒充,进入殿内来到后方天台处。

门一推开,一阵裹挟山林湿气的风扑面而来,云星起下意识眯了眯眼。

门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一团粘稠黑暗悬在上空。

天台下方是一处坡度陡峭的山谷,白日云星起得空看过,坡上满是嶙峋乱石与高耸树木,因而此地没有侍卫巡逻。

一棵茂密大树从一旁峭壁上横生而出,一条粗壮枝条向着天台一侧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