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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打算今天逃走,只是想在晚上看看他与树枝之间差距有多少。

小心骑跨到护栏上,他伸出一只手,树叶微微扫过他的指尖,抓不住。

夜晚无法看清距离有多少,白天人多不好试,有一个办法,他可以站在护栏上,发力跳过去抓住树枝。

不知枝干能不能承受得住他的重量,不小心摔下去,怕不是紫一块青一块,可能是左一块右一块。

一阵风呼啸而过,吹得山间林木发出沙沙声,吹得云星起发丝凌乱,他双手紧紧抓住护栏,害怕自己会被风吹落山谷,低头闭上了眼。

风势稍小,一丝微风勉强将一道熟稔声音吹入云星起耳中:“渺渺,你要去哪?”

第76章 逃脱

恍惚间, 云星起以为是山谷回声,他听错了,怕睁开眼不过是空荡荡一片。

一刹那间, 风摇动山间林木发出的沙沙声好像消失了。

他不是坐在泰山侧殿天台栏杆上, 而是回到了翠山, 坐在果树树杈上。

凉风轻抚,树叶摆动,睁开眼来是阳光正好,熟果挂枝。

胸膛之下, 他的一颗心越跳越快,越跳越猛烈, 咚咚, 咚咚,像是有人在坚定地敲着一扇门,他坐在屋内,起身要去迎人。

他缓缓睁开眼,没有阳光,没有熟果, 一阵短暂重影后, 在山间风景之上,看见身着一袭玄衣的燕南度。

他站在不远处, 几乎快要融入到深沉黑夜中去。

燕南度定定地看着他, 夜里微弱的光映衬得他眼底似乎燃烧着一团火。

火焰乍看张扬、肆意, 冲着云星起而来。

可他知道, 这不是会将他烧成灰烬的烈火,是一团能温暖他冰冷指尖的文火。

他握住栏杆的纤细手指轻微抖动了一瞬,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 临到嘴边,唯有一句:“你来了。”

说得平平淡淡,像是一个远游旅人,在他乡遇见有约熟人,实则他根本没有想到燕南度会找到他,他以为他找不到他。

燕南度轻功再厉害,说到底只是一个江湖人士,如果碰上朝廷,下场恐怕不如他这个被抓回来奉旨作画的宫廷画师。

他幻想过燕南度来找他,又不希望燕南度来找他,泥沼中有他一人即可,不必再把另一个人拖下水。

王爷对他,可能会顾及两人过去情分网开一面,燕南度却是不好说了。

他认为他可以自己一个人逃脱,只是眼下不到时候。

可是燕南度来了,从翠山到泰山,一路赶来,找到了他。

对此,燕南度压根没想太多。

当他站在房中质问王忧,王忧怔楞地看着他,寂静在二人之间蔓延。

王忧犹豫过后,最终说出他的看法,他说:“我不知道。”

“但是,”他顿了顿,“你说云星起没穿靴子跑出去,那么很大可能是王爷把他绑走了。”

除了王爷,还有会谁绑走他呢?

得了这一句话足够了,既然是王爷抓走的人,那么他去长安找人。

那时,他太着急,急运轻功,不管不顾,一路奔着长安而去。

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到了长安,看人看物重影,分不清虚实,凭记忆直直闯入平楚门在京城的据点,在一片惊呼声中一头栽倒在地。

待他醒来,窗外天色灰蒙,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他问了其他人,才知道距离他抵达长安,已经过去了两日。

他急着追问翎王在什么地方,他要找翎王。

那些人面面相觑,告诉他王爷眼下应该已到了泰山。

此时,他才知道正值皇帝秋狩之时,顺道去了泰山祈福。

翎王本是奉令各地到处抓人,祈福仪式隆重,他肯定得到场。

这一下,把燕南度给整懵了。

他太急太慌,以至于忘了提前打探一番消息行动,一头扎进长安扑了个空。

稍作休憩后,他掉头去了泰山。

这一次不再运轻功,骑上一匹快马,一路奔赴泰山。

路上,到达驿站换马时,他会特意去公告栏前转一转,发现距离长安越远,追捕令越少,张贴发布时间越早。

与之相反的是点萤石失窃一案,是不是说明翎王本身不是特别着急知晓侯观容下落?

不着急或许证明侯观容不是什么非他不可的人物,那替代他的人,是云星起?

不过,他从未见过与云星起有关的追捕令。

燕南度到达泰山附近的时机不巧,恰逢皇帝祈福仪式结束,他藏身在官道边的树林中,看着皇帝浩浩荡荡的车队返回长安。

云星起会不会在车队之中?

回头望向前方不远处的巍峨泰山,万一人依然在泰山上呢?他一来一回,岂不是白跑?

他沉下心来思索,既然是翎王要抓云星起,皇帝要回长安应该没关系。

耐心等在一侧,仔细观察路过的每一辆马车,没在其中看见悬挂王府徽记的车辆。

所以,云星起极有可能仍在泰山上。

他上了泰山,因皇帝离去,山上守卫力度大幅减少,但仍有一部分明显训练有素的侍卫在巡逻,与之前时不时跳出来抓他的官兵截然不同。

白日不好打探,唯有等到夜深人静时才好四处探查。

他不认识翎王,更没有见过翎王,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总归是两眼睛一鼻子,长得是个人样子。

初次打探下,给他发现了一座比其他地方守卫森严的院落。

院子不大,有一与他年岁相仿身着华服的男人住在主屋,每日处理侍卫递交上来的公务,有时会半夜站在窗前,向侧屋凝望而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去侧屋里看过,朴素简洁,没有鲜明个人物品,没有人气,好像有一段日子没住过人了。

他猜测,男人应是翎王,既然翎王在此悠闲度日,云星起有极大可能在泰山中,且没有生命危险。

白日,他躲在一棵枝繁叶茂大树上休息,深夜出去寻人。

今夜,风大无月,透过树杈望出去,到处是黑乎乎一团。

运轻功寻人怕是会比往日艰难些,他有些累了,想等风小些动身。

树下,是一片宽敞空旷天台,他多日来待在树上,白天黑夜鲜少看见过人。

今晚,他看见一人顶风推开殿内大门,走到天台上。

那人身着一袭白衣,被风吹得恍若一团白雾,向着天台边缘而去。

到了栏杆边,抓住护栏毫不犹豫骑跨在上面。

他以为对方要跳崖,没想到那人尽力伸出一只手去抓探出的树枝。

行为怪异,身形眼熟,燕南度好奇地凝神辨认,一阵强风呼啸而来,刮走遮掩在视线范围内的枝叶,他一下认出,那是云星起。

心跃动而起,脚尖轻点,好像是风把他吹得飘至天台上,无声无息,云星起没察觉。

想诉说出口的话很多,风一吹,好像全没了,最终吐出一句打趣的话来。

云星起认出来人是他,暗淡双瞳汇聚出一点星光,说出一句点明他身份的话

他手紧紧捏住刀柄,嗯了一声。

从栏杆上翻下,云星起双脚踩在石板上,他上下浮动的心落回远处,明知故问道:“你来干什么?”

燕南度嘴角往上一勾,“你说呢?”

云星起一下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现在逃走吗?可是他没有收拾行李,不对,他压根没有行李。

长安、壁画、翎王,脑海中闪过许多需要他去操心的事,可是眼前燕南度来了,仿佛不需要他去操心了。

今晚天气不佳,没有月亮,云星起一到晚上,视力会下降些许,他愈加看不清对面男人的表情。

可是,对方会从翠山一路跑来找他,大概率是来救他的。

为什么会跑这么远来救他他双颊微烫,不愿深想。

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衣袍边角,他说:“来带我走?”

风从二人之间越过,燕南度说:“你想去哪?”

云星起看着他,说:“随便去哪都行。”

燕南度笑了,他知道少年没看见他在笑。他想起二人初见,他调戏了对方,那时他问云星起愿不愿意跟他走。

少年拒绝了,如今,他同意了。

他没有说话,缓缓靠近,云星起没有后退,缓缓抬眼看他。

男人出乎意料弯下腰,一手抱住他的膝盖,一手伸进他的胳膊下,一个使劲把云星起整个人抱了起来。

惊得云星起瞪大双眼,双手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急忙说道:“诶诶,别,放我下去,你先放我下去。”

他不敢轻举妄动,两人离栏杆太近,峭壁深不见底,仿佛有一股吸力,差点以为自个要一头栽倒下去。

另外,他不太习惯被这样抱着。

见他抗拒,燕南度没有勉强,将他稳稳放回地面,云星起脚一沾地,垂下眼轻声说道:“其实,我不希望你来。”

“为什么?”男人垂眸看他,把“难道你在外面有别的野男人了”这句话给咽下了。

云星起抬眼看他,认真地说:“我怕你会被王爷抓走。”然后逃不出来。

“别怕,”燕南度声音沉稳,“我轻功好,他们追不上我。”

几点疏星点缀在浓黑夜幕上,山峰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轮廓模糊,像是一只趴卧于天地间的巨兽。

山风在树林间穿梭,卷起落在地上的枯叶,将其送至不知名处。

从天台而下一段路,云星起不让燕南度抱他下去,一是不安全,二是费力,主要是不安全。

退而求其次,燕南度背了他一段,过了峭壁,周围光秃秃一片,没有高耸林木遮掩。

用轻功容易被发现,云星起又死活不让燕南度接着背,他要下来自己走。

他说,他体力是比不上习武之人,但没差到几步路走不了。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崎岖山道上。

山路走习惯了,另有个眼力好的人在旁边耐心带路,云星起没比燕南度慢多少。

拐过一道山梁,有淙淙流水声在某处响起,云星起振奋起精神,他们快要走出泰山了。

前方灌木丛后却亮起一片影绰火光,像是一堵燃烧的栅栏。

燕南度眉梢一挑,一把拽住云星起手腕想往回走,一回头,后面山道中不知何时也有几只火把闪现。

凭借他的轻功,能直接带走少年,可他拉了一把人,没拉动。

云星起怔怔看着从火光后绕出的男人,周珣闲庭信步向他走近几步。

身披轻甲手提利刃的侍卫跟随他前进,他嘴角挂有惯常笑意,眼神冰冷至极,“侯画师,几日未见,你胆子又大了。”

第77章 谈判

野男人出现了。

这是燕南度看清来人是翎王的第一想法。

野男人果然不愧是野男人, 一出现,前一刻要跟着他逃跑的云星起不想走了。

手上用了力,想拉人直接跑, 没拉动, 他不好用蛮力, 毕竟他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云星起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他站在原地,视线边缘被灼热火光侵蚀,几乎看不清周遭其他景物, 只是定定看着王爷一人。

他想说,他不是胆子变大了, 是太想逃了。话到嘴边, 又觉得不告而别再次被抓,实在有些对不起王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珣边说边走近,步履从容,停在一步开外。视线由浑身僵硬的云星起身上,落到站在他身边提刀的另一人身上, 眼神微微一变, 上下打量一眼,“平楚门, 燕帮主?”

燕南度眉梢一挑, 他知道他的名号上了朝廷钦定轻功了得江湖人士名单中, 但没想到堂堂翎王竟然会认识他。

是凭借翰林图画院出品, 道听途说绘制而成的写意肖像画吗?他不信,云星起站在他旁边都认不出画中人是他。

周珣能认出他是谁,是前几月, 他与对方远远见过一面。

那时,他坐在渡口一艘船舫中,透过竹帘缝隙,等待埋伏在河边茶摊中的侍卫动手,一举拿下平楚门副帮主燕南度。

哪知一着不慎,让人给跑了。

燕南度座下黑马率先被箭矢射中摔倒在地,其人反应迅速,脚尖轻点马鞍飞出,落在地面与侍卫们刀光剑影地比划了几招,见难以脱身,抓住时机,毫不犹豫一跃跳入河中。

他恰在此时掀开竹帘,与燕南度距离近得可说是打了个照面。

箭矢紧随其后,河面涟漪不断,人不知到底游去了何方。

经此一役,他才知道,人员档案上记载燕南度是混血,真见了人,发觉燕帮主比起中原人,长相更偏向于异域,若不加遮掩,走在人群中,他能一眼认出。

因此,今夜在火把照明山道上,他上下一打量,认出燕南度来。

对此,燕南度表现不算太惊讶,反是一旁沉默许久的云星起回过神来,讶异地看着身边男人,不是,王爷怎么会认识燕南度?

一张张贴在各村镇城市布告栏上的朝廷追捕令恍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原来他多少猜到,眼下不过是加以确定。

燕南度没有看他,上前半步将人拽至身后,遮挡住少年,随即,浅淡一笑,语气平和,“不知翎王找我,所为何事?”

翎王没有回答,脸上笑意如常,垂下眼眸,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侧过身说道:“此处风大,不好谈话,不如我们重新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云星起抓住燕南度胳膊,轻轻点了点头,后者垂眸与他对视一眼,两人没有说话,燕南度回过头来说道:“王爷,请带路吧。”

周珣嘴角笑意真切不少,周围侍卫无声无息放开一条道路,他领着两人走入一处双方熟悉的院落中。

守在主屋门外两侧的侍卫推开门扉,周珣跨入其中,燕南度跟随其后,将要跨过门槛,一边侍卫突然伸手拦住,“燕帮主,刀我们这边暂时替你保管。”

周珣没说话,背对众人,不声不响走向屋中圆桌旁。

看了一眼他背影,燕南度啧了一声,解开刀柄环扣,将佩刀递了出去。

侍卫接过刀,方才收回手。

云星起走在后面一步,看见站在屋内虞瑛腰间佩刀,心下腹诽:做王爷真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一跨入主屋,他收敛心神,虽与王爷同住一院,主屋从未进来,眼下是第一次。

屋内陈设没有想象中的奢华靡丽,前厅宽敞,用一山水屏风作为隔断,猜测内里应是卧房。

靠墙立有一架书柜,上面除书籍外,零零散散摆有几件瓷器、盆栽,书柜前方靠窗处有一张桌案,晃动烛火落在翻开一半的书页上。

空气中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檀木熏香,与王爷衣袖中香气一致,没那么浓烈呛人。

周珣已在桌边坐下,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侯画师,燕帮主,请坐。”

来都来了,云星起斟酌片刻,选择坐在王爷左侧。燕南度稍作迟疑,挪动椅子,坐在云星起近旁,与王爷面对面。

虞统领关上门后上前,翻开倒扣于圆桌中央瓷盘中的茶杯,给三人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倒完茶后,他放下茶壶,悄无声息退去房屋边角处待命。

周珣垂着眼眸,看不清眼中情绪,修长手指捏起茶杯,没有看在座任何一人,目光垂落在漂浮茶叶上,“燕帮主,你既是江湖中人,对于宫中失窃点萤石一案,是否有什么头绪?”

云星起心中一惊,是之前王忧和他提及过的宫中失窃一案?他在场合适吗?

“我不知道。”燕南度回答得干净利落。

“你不知道?”周珣轻笑一声,“你当然是不知道的,本王之前以为是你,后来去白芦楼一查,你好友杜楼主当时远嫁异乡,你人不在中原。”

燕南度也笑了,笑得浅浮,“看样子,王爷心中早有人选了。”

放下茶杯,周珣转而揉搓起手上白玉扳指,“本王猜是奚自,”他抬起深褐眼眸,定定看着坐在对面的人,“疯人奚自,你认识他吗?”

燕南度坦率承认:“认识。”

“本王知道你认识他,”周珣平淡叙述起过去,“当年武林大会,你们二人在会场山下一场轻功比试,至今在江湖中仍是一段佳话。”

他问,不代表他不知道。

燕南度咬了咬后槽牙,笑着说道:“王爷,你什么意思?”

周珣慢条斯理回道:“本王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偷走本王辛苦栽培的画师。”

一触即发火药味在两人之间蔓延,云星起坐在一边脑子没转过来,不是在聊皇宫失窃一事,怎么一下撂到他身上来了?

燕南度缓缓收回与对面人对峙视线,拿起茶杯,喝下一口温热茶水,压下火气,“人是自愿跟我走的,”他放下杯子,“怎么能说是偷?”

周珣莫名其妙轻笑出声,“你想带人走,可以。”

惊得云星起瞪大双眼看向他,王爷咋了,要放他走?

周珣没理会他,自顾自说道:“燕帮主,你将奚自带来,本王放侯画师跟你走。”

一丝戏谑自燕南度眼中闪过,“我听说,你们朝廷手中有一份名单,上面有挺多和我一样轻功了得之人,怎么,目前确定是奚自偷走的了?”

“疯人奚自,一直是首要目标。”只是如泥鳅一般滑溜,好几次被他给逃脱,“何况,他为救治女儿,全天下寻找有关奇珍异宝之事,何人不知?”

桌底下,燕南度的手悄然攥拳握紧。

王爷找奚自,不过是为了点萤石,而点萤石,不在奚自身上。

他从西域回中原,驿站休整碰见奚自,对方给了他一个木盒,当时真不知盒中圆石头是闹得沸沸扬扬、宫中失窃的点萤石。

事情发生时他人不在中原,消息不通,没处知道去。

后面是不想知道也得知道了,走到哪哪蹦出人来抓他。

如今,点萤石不在他身上,在翠山客舍中。

他当然可以直接告诉翎王点萤石下落,换取云星起自由,可他答应过奚自,别管点萤石是不是如传闻所言能疗治百病,答应了好友的事,他得做到。

也有几分纯粹看翎王不爽,不想给的心思。

他沉默思索之际,一旁云星起有些急了。燕南度去找奚自,岂不是他要留在泰山上继续完成壁画。

他猛地站起身,说:“我和阿燕帮主一起去找!”

周珣掀开眼睑,瞥他一眼,“你安心留在泰山上。”

“我认识奚自!”他决定在真话基础上,撒一点小谎,“之前在芳原城,我见过他,他和我说过他要去哪。”

这下,燕南度也得抬头疑惑地看他。奚自去过芳原城见过云星起?怎么没有来见他?

燕南度问:“你见过奚自?”

云星起佐证道:“真见过,奚自年纪较大,灰白头发,黑眼睛,高鼻深目,所以一眼能看出是异域人。”

他顿了顿,皱眉回忆,“而且他官话讲得很好,”边说边想起一个关键细节,“你们不是说他为了女儿寻找全天下奇珍异宝,他女儿是不是叫艾拉?”

当王爷提及要找奚自,他以为是巧合,越听越熟悉,好像自己在何时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再一听,有些像是他在芳原城遇见的灰发乞丐。

不怪他记得奚自女儿叫什么名字,芳原城时,人直接把画有他女儿画像的项链交给他保管了一夜,又给奚自画了一幅画。

没曾想,对方把不知怎么弄来的徐老爷日记给了他,一解太岁之谜。

论起奚自女儿,燕南度知道,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了。

周珣平静地与云星起对视,“奚自和你说他要去哪儿?”

“我没法告诉你们。”

“嗯?”

“他在知道我是画师后,曾给我看过一幅地图,说如果我见多识广,应能认出图上所绘所在何处。”

云星起语气坚定道:“幸好,那一处我曾去过,刚好能认出。”

全是胡诌,他说得是信誓旦旦,内里多少有些害怕。

给奚自画完画像后,两人一人交画,一人送日记,从此两不相欠,他怎么知道人后续去了何处?

可他不能留在泰山,壁画一事他交代清楚,有他没他区别不大,怕留下来,没有这么一个逃走的好机会了。

周珣问:“他怎么知道你是画师?”

云星起扶桌坐下,意味深长道:“说来话长。”

第78章 离巢

周珣表情不变:“长话短说。”

太岁一事, 云星起下意识隐瞒了,挑出与奚自相遇的前因后果,加以润色单独说了。

他与奚自相识起源于一场巧合, 巧合得听来像是一个故事, 然而现实如此, 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

燕南度坐在一边不言不语,端起茶杯喝下一口茶水。

他根本不知道此事。

当时两人同在芳原城,云星起没和他说过遇见一个人叫奚自,奚自也没来找他拿暂且保管在他手上的点萤石。

周珣不知道云星起去过芳原城, 算一算时间,那时他应该忙着满江湖跑, 领命去抓偷走点萤石的贼, 抓回侯观容被他疏忽了。

但是看云星起表情,不像是在撒谎。

他不认为,少年会刻意编造一个故事来欺骗他。

何况关于奚自的部分,他说的是对的。

他曾见过一回奚自,在得到的情报中,奚自女儿确实叫做艾拉。

要说是之前燕南度在他面前提及过奚自过去, 方才燕帮主的疑问不似作伪。

看来, 半年多来,云星起是在外经历了许多。

周珣沉默思索, 长叹一声, 说:“本王凭什么信你, 走了, 还会再回来吗?”

成了!

王爷要放他走了!

云星起心中不说是十拿九稳,七成把握多少是有的。

回来?他自然是不会再回来了。

压住心中喜悦,嘴上给出一个他早已准备的建议:“王爷, 你可以私底下派人监视我们,等我和燕帮主给你找回点萤石,好有个接洽的人。”

他话说得实在,好像是在为王爷着想,实则是一个逃脱的借口罢了。

先别管三七二十一,先人走出泰山再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其实,云星起一直隐约猜测王爷在派人监视他。

要说为什么,或许是某几次深夜时分,他眼角余光瞥见蹲在屋顶房梁上的身影,一转头去看消失了。

说是幻觉,不至于仅在长安、泰山,他进入王爷视线内才出现。

以前游荡在村庄客栈、山野丘陵,一次没瞥见过。

反正他不说,王爷照旧会派人监视他,不如他拿上明面来说,一表他的“忠心”。

周珣定定看着他,眼神平和,其中有一丝不知名的光在流转。

最后,他侧过脸,将视线投向窗外漆黑夜色。

他说:“你走吧。”

声音细微,云星起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问为什么,果断起身,没有犹豫,心中雀跃溢出,拉住身边燕南度的手臂,说道:“好,王爷,那我们走了。”

燕南度被他从凳子上拉起,尚处于惊讶状态,没料到王爷竟然会如此轻易放他们走。

他甚至已经在脑中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坏情况过了一遍。

万一王爷让云星起服下慢性毒药牵制,他做好了替人服药的准备。

或是王爷一口咬定云星起在撒谎,他刀不在身上,估测可不可以带人跳窗而逃。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屋内气氛与最初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王爷一句话将他们两人放走了。

云星起不多言语,拖着燕南度,直接推开门,拿回刀,走了出去。

夜风裹挟山间草木湿气吹进屋内,鼓动起周珣垂在桌边的衣袍。

他坐在桌前,示意门边侍卫不用关门,注视二人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拿起桌上茶杯送至嘴边,微凉茶水润入喉咙,沁人心脾。

他知道云星起吐血了。

少年日日夜夜在侧殿画壁画,庭院再没回过,他怎么可能不派人去监视?

云星起趴跪在木架上咳出血的当天,消息当即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前来告知他寻求帮助,他不会主动去予以援手。

休息一天后,云星起绘制壁画不再亲力亲为,反是专心致志教导起学徒来。

夹了中药的面纱,是他差人给学徒们送去的,特意嘱咐他们不要告诉侯画师古法颜料有毒一事,面纱他默许了。

既然已经吐血,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接着画了。

最好远离侧殿,好好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可是,云星起不说,他不想强硬阻止。

祈福仪式结束后夜宴,他是喝了酒,自认没醉。

他劝云星起别画画了,接着做宫廷画师,免不了要用古法颜料。

他让他跟自己回王府,少年不理解他的苦心,反过来质问他为什么。

长安有什么不好?初次踏入京城时不是很开心吗?

一时气急,酒意上涌,桂香催人,他抓住云星起手腕,顺从心意亲了下去。

下一瞬,云星起蹲下躲过了。

这一动作,让周珣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果然不愧是他,果然他确实是不喜欢他。

第一次在翠山遇见,云星起从天而降跌入他怀中,他知道,那时他已经动心。

耐着性子装出温柔模样询问,即使云星起告诉他他不是林壑清徒弟,他一样会带人回长安,不过是多找一个借口。

他是他在树下捡到的离巢雏鸟,理应由他负责。

同时,他知晓,云星起向往自由,不会甘心永远被他拘于一隅。

曾经他起过把人送入“金丝笼”的念头,被少年表现出的惊人才华给压下。

云星起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不应被埋没。

所以他费尽心思去培养,捏造一个与云星起过去完全不同的“侯观容”身份,刻意切割开少年过去与现在。

能走进他内心的人,只会是他。

到了后来,他不是在单纯完成当初皇帝颁布下来的旨意,是在打磨一个独属于他的作品。

作品完成,他的贪念起来了。

他的小鸟长大了,歌喉嘹亮,羽毛鲜艳,光彩照人,总有一天会离他远去,与另一个陌生人筑巢,孕育后代,想得他险些捏碎手上扳指。

辛勤浇灌的果实熟了,凭什么要任由他人采摘,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他?

他不甘心,几近遗忘的念头被他重新拿上台面。

年初,云星起在生辰宴后瞒着他逃了,他生气,但随即安慰自己可能是年轻人叛逆,寻求新鲜刺激。

没什么,当他在外游荡久了,终有一天会发现,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

他给了少年一个云游天下的机会,在垂野镇,他抓回了他。

今晚,他又在图谋飞走了。

周珣看不透他了,两人认识三年之久,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什么都给他了,荣华富贵、金银珠宝、长安府邸,是多少人梦寐以求。

云星起全都不要,他要自由。

好,既然想走,那走吧,他不想多管了。

他的不谙世事,他的天真活泼,周珣不想亲手去打破,到了他这个地位,没必要为了一己私欲,去做有损颜面的事。

至于点萤石,他没抱多大希望。

其功效,他认为编造出来的可能性要高得多,没来得及去验证,东西先丢了。

朝廷上有人借题发挥,左一句“蔑视皇权”,右一句“武林盟不管事某些江湖中人未免太过嚣张”,言外之意是尽早取缔武林盟。

他在场保持沉默,心里清楚他们不过是因武林盟存在,该占到的便宜占不到,在朝堂上大声嚷嚷罢了。

或许找回石头,能够堵上这些人的嘴。

门前院落空空荡荡,风吹树动,发出连绵沙沙声,似波涛,似海浪,湿润潮气似有若无,好像快要下雨了。

最近,周珣累了,想在泰山上歇一阵。

一路走来,没有任何阻挡,云星起在拉着燕南度走出院落烛火范围前,没有回过一次头。

火光被远远丢在身后,周围黑暗逐渐浓郁,他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云星起站在原地,回头遥遥远望,昏暗天幕下,树林掩映间,有一点微弱烛火在闪烁,好像随时会被大风吹熄,背后是恍若怪物般的山峰。

他明白,王爷让他去找奚自,不是首要目标,首要目标是奚自身上的点萤石。

怪不得奚自会有徐府老爷日记,原是有孤身一人进宫窃宝的本事。

知道奚自轻功好,不知道这么好。

等治好艾拉,或发现点萤石效果不过是编造,把石头交给暗地里监视他的人,他与王爷之间将两不相欠。

第一次遇见王爷,他以为他是一位富商。

进入长安后,他得知他是当朝唯一在朝做官的翎王,可以轻轻松松决定他的生死。

他开始学着唯唯诺诺做人,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从不反抗。

长安三年间,王爷培养他花费了大量心血,他感激王爷对他的知遇之恩。

然而,在长安被王爷给予的一切,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他十六岁下山,不是奔着扬名天下而去,是奔着周游江湖。

摔在王爷怀中,是他不小心砸到了人,该做的赔偿他做了。

留在长安三年,万事听从王爷安排,尽力完成王爷目标,他做到了。

然后呢?要他做什么,继续待在长安吗?

继续待在长安奉旨作画,窝在一隅之地绘制他人口中的山川河流?

他不愿,不想,所以要逃。

泰山壁画,是他作为“侯观容”的最后一个作品,他细化完了壁画稿图,交代清楚了绘制壁画相关技巧。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再接着画下去了。

以后会再遇见翎王吗?

云星起收回视线,不多加琢磨,对站在身边的燕南度说:“走了。”

不要再见了,赔罪,他赔了,接下来,是他云星起的人生了。

第79章 同意

经由王爷一说, 云星起才知道奚自原来和燕南度认识。

本以为两人八竿子打不着,仔细一寻思,同为江湖中人, 同样以轻功见长, 认识不意外。

心中有许多问题想问, 但他知道,眼下不是时候。

夜已变得很黑,两人在茂密树林间穿行,远方有风吹过, 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在云星起身上, 有点冷。

别说燕南度, 云星起自个也没想到王爷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一刻不停走在山间小道上,一步不敢停,生怕王爷临时变卦,转头吩咐侍卫来把他抓回去。

燕南度看他一路沉默不语赶路,和平时迥异,拉住他的手问要不要休息一会, 他拒绝了, 一门心思往远离泰山的地方赶去。

及至后半夜,下雨了。

雨来得猝不及防, 先是一阵裹挟湿意的凉风吹来, 和之前大风一致, 却吹走了周围所有残余热气。

接着, 几滴豆大的雨滴落在树叶上,噼啪声没响几下,云星起一抹掉落在脸上的水珠, 疑惑间,大雨从天而降,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乎是一眨眼间,大雨给他浇了个兜头盖脸,把云星起给浇懵了。

燕南度见状,当即揽人入怀,他眼睛好,一眼望见不远处灌木掩映山壁上有个黑黢黢洞口。

天黑雨大,两人是匆匆忙忙冲入山洞中。

洞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进去,云星起觉得自己和瞎了没两样。

不一会,黑暗中传来啪啪两声,有些微火星乍现,他扭头看去。

洞口附近有一堆烧剩下的火堆,旁边随意码放着几根干柴。

燕南度在灰烬旁边找到了打火石,利落地打出火星,利落地生起火来。

一小丛火焰从火堆中重新窜出,橘黄火焰照亮了一小块地面。

洞不深,几步路能走到尽头,燕南度擦了擦流至下颌的雨水,说:“先把衣服脱了晾干,别着凉了。”

雨下得太急,跑得再快,抵不住雨水落下,两人浑身湿透,衣衫紧紧贴住躯干。

燕南度边说边三下五除二把上衣脱掉,云星起缓缓解开腰带,他身上衣服较为繁琐,脱得慢些。

将上衣晾晒在一边大石头上,燕南度捡起一根木柴挑动起火堆。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不知何时上前来贴在燕南度胳膊上,且上下摩挲了一阵,摸得他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木棍,跌入火堆中去。

云星起带着一丝潮湿水汽不声不响凑上前来,垂眸认真描摹他的手臂肌肉线条。

火光忽闪,时隐时现落在燕南度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顿了顿,抓住少年手腕拿开,声音有些沙哑,略显无奈:“干什么?”

云星起被迫收回手,挪近一点,诚恳道:“你练得真好,我也想练成你这样的。”

到时他爬树能爬得快些,背画箱能轻松些。

燕南度转过头,看见云星起已经把湿透上衣脱掉,和他一样晾在大石头上。

摇曳火光下,少年皮肤白得晃眼,跟他相比,云星起骨架匀称,覆有一层薄薄肌肉,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瘦。

视线在胸口处停顿一瞬,那一处果然和他臆想的一样,是浅粉色的。

他眉梢一挑,喉结滚动,脑子一下变得不太清醒,没忍住伸手去重重揉了一把。

云星起看着瘦,胸脯倒是柔软细腻,手感极好。

力道有些重,吓了云星起一大跳,男人手掌粗糙温热,激得他猛地往后一缩,下意识双手捂在胸前,大喊道:“你干什么?”

燕南度扯了下嘴角,笑道:“你摸我,我不能摸回来?”

云星起不说话了,悄悄往旁边挪动一步。

看他挪远了,燕南度一把抓住他的大腿,又把人给扯了回来,“别躲,”他说得懒散,“外面下着雨,洞里冷,靠近点好取暖。”

这一下没收住力,加上地面不平整,云星起没防备,一拉,给他拉靠到燕南度怀中。

他靠在男人肩膀上,垂下头,脸刷一下红了。

云星起手忙脚乱扶住地面坐稳,他结结巴巴道:“我、我知道了,你别拉我。”

火焰带来的温暖在两人之间蔓延,周围唯有洞外不间断的雨声和时不时爆裂的木柴噼啪声。

燕南度看火势不错,放下木棍,盯着火堆发问道:“中秋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云星起没料到燕南度会在眼下询问,比话语来得更快的是他几乎砰一下再次通红的脸,像被画了胭脂一样。

他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燕南度又笑了,他步步紧逼,转头目光灼灼问道:“你的回答是什么?”

那一晚,他没有追问,他给了对方思考的空间,可今晚,他不打算退让了。

难得有一个两人独处时光,他不能放任机会从指尖溜走,下一次指不定在什么时候。

答案,在水鸟盘旋飞于芦苇丛上时,已出现在云星起心底。

云星起张了张嘴,没有惊雷乍响,没有烟火打扰,他说:“我也是。”

声如蚊蚋,几近呢喃。

燕南度听清了,他故意停顿,问:“什么?”

“我也是。”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燕南度凑近些许,佯装不知,嘴角笑意愈浓,“什么?”

云星起不说话了,他涨红了脸,两手合拢在嘴前,对准燕南度耳朵,大声吼道:“我说,我也喜欢你!”

声音很大,震得燕南度耳边一阵嗡鸣。

他哈哈笑出声,一手揽过云星起纤细腰肢,结结实实给人抱了个满怀,他收敛笑意,垂下眼眸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云星起脸红得发烫,他埋下头,不愿与他对视。

燕南度单手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少年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一汪池水蕴在眼底。

他低头吻了上去。

云星起没有躲开,然而吻又深又久,他手抵住男人胸口,先是轻拍,没反应,再是捶打,最后连脚都开始乱踢起来。

燕南度这才放开他,盯着他笑了,云星起脸红着擦拭被吻得发麻的嘴唇,没好气地问道:“你笑什么?”

燕南度直白道:“我高兴。”

两人依偎靠在山壁上,燕南度抱着云星起,百无聊赖把玩着他的手指。

不愧是画画的,手指白嫩细长。

他一根一根揉捏,云星起有些没从刚才的亲吻中回过神来,盯着火堆发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皱眉抽出手扳着指头算了算,扭头问道:“你之前强吻过我几次?”

怎么问起这个问题来了,燕南度心下疑惑,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不让他去数,回答道:“三次。”有一次没得手,真算起来应该是两次。

云星起愈加困惑,“有三次吗?”

他印象中好像就两次来着,一次在芳原城桥边,太过突然,吓得他站起身立马跑了。

一次在水下,他不会游泳,当时属于是情有可原,只是上岸后燕南度说的话吓了他一跳。

还有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索性不多想了。

云星起嘴角一弯,眼瞳在火光中衬得流光溢彩,像是一块浸入溪水中的黑曜石,他说:“现在,你可以亲我了。”

他一句话,莫名让燕南度感到喉间干渴,热气下涌,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才亲过没多久不是。

可他咽下了多余的话,这一次他没有去亲嘴唇,偏过头,捧住云星起侧脸,极为克制地吻了一下脸颊。

或许是被雨淋过,或许是风吹的,微凉软和。

先撩拨的人是云星起,先脸红的人也是云星起。

他脸红似朝霞,捂住被亲过一口的侧脸,偏偏嘴硬道:“为什么只亲一下,你亲两下也是可以的。”

第80章 回家

这一次, 燕南度没有再亲他的脸颊,而是掐住下巴,吻了嘴唇。

云星起嘴硬归嘴硬, 要脸红还是要脸红。

见人依他所言, 再次亲了他一口后, 趁没来得及深入,赶快伸手推开。

他侧过脸说:“别亲了。”

燕南度眉梢一挑,嘴角含笑,没说话。

雨淅淅沥沥下着, 及至后半夜停了。

天光透过厚重云层,斜着打在洞壁上, 洞内不再是灰蒙蒙一片, 一束微光打在燕南度眼睑上。

他吸了一口山间清晨冷空气,睁开了眼。

琥珀眼瞳清明,无一丝睡意,他为了找到云星起,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或许是过去几天白日在泰山上睡久了,兼之昨晚睡得不错, 他现下一点不觉着困。

本来两人是并肩而睡, 估摸是清晨太冷,云星起睡着睡着滚到了他的怀里。

少年双眼紧闭, 呼吸平稳匀称, 此时蜷缩在他怀中睡得正香, 没有丝毫醒过来的迹象。

燕南度低头, 亲了一下云星起毛茸茸的发顶,只觉昨晚一切恍若隔世,他终于是得偿所愿, 抱得美人入怀。

周围寂静平和,洞外有云雾缭绕,看不清远方树木山峰。

火堆已经熄灭,唯留下微弱暗红在木柴灰烬中闪烁。

他手抱着人,不舍得动弹,下面直直戳在云星起大腿上,所幸怀中人睡眠一向好得出奇,不至于被他戳几下醒来。

洞内潮湿,呼吸间仿佛带有一缕湿气,他平复下心情,最终决定起身,蹲在火堆边把剩下几根木柴扔进火堆中,重新拿打火石打出火星来。

火苗慢慢从木柴缝隙间窜出,盯着驱散湿冷的火焰,燕南度沉下心来思索一事。

他认为,云星起说他知道奚自接下来会去哪,应该是假话。

要说为什么,是昨晚在面对王爷时,云星起脸上表情给他一种熟稔感。

和当初在河洛客栈,面对罗掌柜和风雨来客,手拿假画扯谎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这么久以来,他与云星起相处久了,自然是能辨认得出。

本想在昨晚问一问,是不是真知道奚自去了哪,亲了几口给亲忘了。

及至天光大亮,云星起睫毛忽闪,醒了过来。

他慢慢挪动坐起,揉了揉眼睛,头发蓬乱,衣襟大开,昨晚一直等到衣服被火烘干,他们两个是穿上才睡的。

上衣繁琐,没束腰带,他困得两眼迷蒙,燕南度一说衣服差不多烘干,他从石头上扒下一穿,倒头便睡。

燕南度坐在火堆边,听见动静,转头去注视他的动作,人一坐起,裹住上身的衣服掉落,衣角垂落地面,露出白晃晃胸脯。

让他不由想起昨晚,他一个没忍住,摸了上去。

与表面轻微弧度不同,手感柔软细腻。

他轻咳一声,收敛回忆,站起身走上前去,说:“渺渺,醒了。”

云星起意识回笼,闻言仰头看他,双眼微含水光,燕南度喉结上下滚动,难耐地闭上了眼。

他无奈地单膝跪地,帮云星起扯了一把上衣衣襟,白皙肌肤被遮掩住,他微侧过脸,没敢与少年对视,说道:“起来吃点东西吧。”

云星起点了点头,找到腰带,一边穿好上衣一边走去火堆边。

燕南度递给他一串烤好的兔肉,云星起眼睛发光,动作几近虔诚地接过,“谢谢。”

燕南度笑了:“客气。”

待云星起吃饱喝足,燕南度把他想要问的问题重新摆上明面,“奚自真和你说过,他之后要去哪?”

喝下一口水的云星起一顿,他沉默一瞬,摇了摇头,坦诚承认:“他没和我说过。”

果然如燕南度所料,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了。

看他没了后文,表情平淡,云星起奇怪了,“阿木,你怎么好像见怪不怪的样子,当时在屋中你已经看出我在撒谎了?”

燕南度拨弄起身前火堆,“看出一点,没太确定,方才是确定了。”

云星起放下水袋,摸了摸脸,皱眉询问:“难道我撒谎时很明显吗?”

“没,”燕南度回忆一番,“应该只有我看出了。”

云星起放心了,他拉回被他自己扯远的话题,“那阿木,你有奚自消息吗?”

燕南度摇头:“奚自一向在江湖中来无影去无踪,没人知道他会去哪。”

他这一说,云星起有些急了,“那我们怎么向王爷交差?”

当时扯谎要逃,没来得及思考太多,现下逃走了,他没有一点头绪。

“不急,”燕南度开口安慰起他来,“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知晓奚自目前在何处。”

云星起问:“什么地方?”

“续繁楼。”

云星起皱眉:“什么楼?”

燕南度耐心解释道:“江湖上的一个情报机构,天下所有秘闻明码标价,只要给得起价钱,没有他们打探不到的事,或许,可以去那儿问问。”

需要钱吗?

云星起一拍大腿,早知走时问王爷要点了,随便赏点,说不定买十个消息来源都有剩。

他叹出一口气,也就想想,他是不会去要的,怕要了王爷看出端倪,真走不了了。

现在他身上没有钱,钱全在翠山上,好像没多少钱,只有画。

不知把夜明珠拿去卖了,能换多少钱来。

可惜他云星起现在没名气,卖画卖不了几个钱,只能卖夜明珠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说:“可行,我们去续繁楼问问。”

有一个目标,总比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来得好。

“不过,”云星起手扶膝盖站起身,看向洞外葱郁山林,“去续繁楼之前,我们先回一趟翠山。”

燕南度说:“好。”

他亦有此意,点萤石被他放在翠山客舍中,不去拿不行,到时说不定要拿出点萤石一换他们的自由。

回去翠山路上悠闲不少,云星起不烦闷,燕南度不着急,两人先骑马,再坐船,晃悠着回到了垂野镇中。

镇子比起云星起离开时没有多少变化,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至节庆,多出几分日常生活平和沉静。

爬上翠山石阶,一眼望见“及树庄”牌匾,有几个小孩蹲在门边,不知在做些什么。

有一个小孩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拍拍蹲在最中间的刺头小男孩,小男孩不耐地抬头看去。

脸上表情顿时从不耐烦转为惊喜,他猛地站起身,冲进院落中,口中喊道:“师父,小师叔回来了!”

院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向温和有礼的韩钟语快步走出,他一跨过门槛,看见了云星起他们,眼神几度流转,最终定格成喜悦。

云星起迎上前去,“大师兄,我回来了。”

韩钟语走近几步,重重抱住他,“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好像这一句话才说过没多久,眼下又说了第二回 ,他拉开距离,云星起看见大师兄眼中喜悦逐渐消失,沉淀为疲惫与愁绪,眼下有两团青黑,看着好像许久未好好睡过。

云星起担忧道:“大师兄,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我没有事。”韩钟语不愿谈此事,他拍拍云星起肩膀示意他别多担心。

隔着云星起,他视线投向另一人,感激道:“燕兄,辛苦你把渺渺给带回来了。”

燕南度手捏腰间刀柄,走近几步,“无事,他出事,我也着急。”

云星起问:“对了,大师兄,王忧今天在山上吗?”

问起此事,韩钟语踌躇一瞬,说道:“王琴师他和三师弟走了。”

“走了?”云星起心下一咯噔,他才走了多久,两人结伴出事了?

韩钟语说,“燕兄去找你的当天,王琴师和我们说了你消失一事,我着急,师父也着急,三师弟得知消息后赶上山,不知和王琴师商量了什么,第二日两人不声不响走了。”

原来是走了,他以为是走了,云星起松了一口气,“他们有说走去哪了吗?”

韩钟语叹气,“他们两个留下信,说是去找你,我担心你回来了后庄内无人,与师父一起留下了。”

他望了一眼天际,说:“眼下你回来了,他俩不知去了何处。”

燕南度安抚道:“放心,他们两个不会出事,游来重在江湖中混过,懂得的事不比我少。”

“但愿,”韩钟语看向云星起,“他们光说去找你,没说去何处,只能待在山上,等他们归来。”

云星起疑惑了,三师兄什么时候说过他混过江湖,怎么阿木和大师兄知道,独他不知道?

他不多想了,即使想去找人,不知王忧与三师兄所在何处,要去找没一点方向。

何况奚自去向一事尚未解决,王忧虽不会武功,但他能独自一人从京城来翠山没出事,又有三师兄作伴,多半不会出事。

云星起说:“大师兄,我们此次回来,怕是待不久,取些东西,马上要走。”

韩钟语盯着他想问些问题,看着少年坚定澄澈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

“去吧,走之前记得跟师父道个别。”

两人分开行动,云星起去了他的小院,燕南度去了客舍。

他不想和大师兄说他受命于翎王,要去找偷走点萤石的奚自,身边人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他推开小院屋门,房间收拾整齐,被褥叠得规整,他上一次睡在此处,距今已有一月多。

扫视一遍屋内陈设,颇有一种怀念之感,他没多停留,怀念片刻后走去一边衣柜,从层层叠叠衣物下摸出一个布包。

小心打开,里面放有王爷给的通关文牒和令牌,还有多用一层布重重包裹好的夜明珠。

将夜明珠和通关文牒放入怀中,单独拿出令牌端详,入手冰凉,繁复纹路硌着掌心,正面是一个大大的“翎”字。

虽然王爷没提及,但令牌既是王爷遗失,他得找个机会将其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