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西内(七) 让她不再执着于那个男人……
每次结束, 徐直都会用那种小心翼翼又期待的神情微妙地注视他,她十分想要听他说点令她牵肠挂肚的人的消息,大部分时候会以失望告终。偶尔李泽会因为她听话透露一点内容。
他并不含糊其辞, 会直截了当告诉她, 大唐连接吐蕃边境的交通线,几乎已经全部被切断, 所以连他也不知道大唐最近一批出使吐蕃的人马的境况。
当然了李泽不会跟她讲,吐蕃最近的一批使者已经被大唐杀掉, 吐蕃有没有杀大唐最近的一批使者,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她双眼朦胧,水润凄迷,在灯下看他,宛若脉脉含情, 李泽握了她的手在手心,轻轻撩拨,煞有其事地说:“三娘再等等,不出半月,原州一带唐吐战争胜负即见分晓,到时候无论如何两国都会进行新的谈判, 谈判步骤里面必然涉及交换俘虏。”
“鸿胪寺里面扣留着几百上千的吐蕃使臣和百姓, 大唐近期会设宴款待他们,发给他们新衣服, 给他们路费和食物,原州的战事结束就送他们回国。”
徐直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彩,近在眼前的曙光难得驱散了连日的迷惘,她有些惊喜地接住他的话说下去:“吐蕃也正在这样做,他们也会送回来一些大唐的使臣和百姓吗?”
李泽想了想, 还是点头。
其实他全部在骗她,原州的战役已经打赢了,唐兵已经进驻原州,正在修补原州城池,打算从此处开展大规模屯田,加固边疆,三五年之后,原州即将成为大唐西边抵御吐蕃的坚固屏障。
原州战役之后,大唐要做的是收复兰州、会州、渭州、岷州、成州,打通关内道连接陇右道的交通。
安史之乱以后,这些州都被吐蕃占据,陇右节度使控制的辖区跟中原地区的连结被拦腰切断,陇右道成为大唐的一块瓯脱地,河西走廊沦于吐蕃,丝绸之路梗绝。
打了胜仗之后,依然送回吐蕃的使臣和百姓,不过是大唐的怀柔之策,想要借此让吐蕃放松警惕,减少协助剑南道的判乱,为官军赢得一阵缓冲的机会。
至于吐蕃放不放还大唐的使臣和百姓,会放还多少,还应另当别论。
里面有没有徐回,徐回是生是死,李泽也根本不在乎,并且不打算在乎。
徐直又问:“送还的人里面,会有徐回吗?”
李泽从容应对:“会有。”
李正己在门外提醒,太医署的医师到了,李泽俯身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太极殿有事情等着我处理,今天晚上自己睡觉。”
“她们来帮你用针,放心,不会让你怀孕。”
这正是她的顾虑所在,她一直对避孕这件事持有怀疑,她很担心万一她们操作不够彻底,自己还是会不甚怀孕。徐回就快要回来了,她绝不能容忍出现这种意外,不然她要怎么面对徐回?徐回会把她当做受害者,一定不会责备她,可是她会觉得委屈不甘心,觉得这是对他们感情的深层次破坏。
只要不怀孕,只要徐回活着回来,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这次一定能想办法逃出去,天下之大,不会没有地方容身。
徐直在心里坚定不移地默想这些信念,她垂首低眉,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心事重重,糯糯回了一个“好”字。
她不看他,他也能将她的心思尽收眼底。李泽的眼里闪过轻蔑的微芒,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宫婢进来将窗户推开,女医接着走进来,床上的帷幔依旧垂着,徐直平躺下来,将一只细白的手臂伸出床外,搭到床边的矮几上面。
女医帮她在手臂下面垫了一个软枕,用药物熏蒸过的手帕先擦拭手臂,一人擎灯,另一人找到穴位开始施针。
银针刺进皮肤,初时会有些痛,令人难以忍受,让她禁不住轻微发抖,女医会柔声安抚她,叮咛她放松一点。
他今天没弄在里面,但还是叫来了医师,这样做似乎真的是为了让她安心。
而且有时候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一定要吃药,他也允许了。
今天的疼有点持久,像被蝎子的尾巴咬住一直没有松开,而且还有毒液浸入,在血液里面蔓延,让她疼得晕晕乎乎。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香气,女医提醒她:“娘娘忍耐一下,频繁刺激同一个穴位,会让身体机能紊乱,效果会适得其反。今天的银针上面添加了一味药剂,只要刺进肌肤,等它溶于血液,就能见效,会有些刺痛,不过不会持续太长时间,马上就好了。”
徐直不疑有他,听信了女医的话。
但是到了深夜,她洗完澡,渐渐发现身体有点异常的变化,本来那个草药带给她的感觉是血液会变凉,止热降燥,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现在洗完澡,药性挥发,本来应该平复下来的身体,反而突然变得燥热了。
徐直一开始以为是天气太热的缘故,长安的春天如此温暖,一天热过一天,换了更轻薄的寝衣躺下,难得一夜清净的她多么想睡个好觉,却有什么东西在跟她作对一般,在她身体里搅扰得她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
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即便跟徐回生活在一起,她的身体也从来没有过这种反应,不似纯粹的心理上对一个人的思念和依赖,也并不是因为长夜漫漫,孤寂无法排遣,是另外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正视的身体上的变化。
寝殿外传来一阵猫叫,顷刻变成了打斗和嘶鸣,再接着响起宫人的脚步声。唐民爱养猫,宫里宫外都很常见,春天这种风气则表现得更为明显,林深影昧的地方总会传来此起彼伏的猫叫声。为了不打扰主人睡觉,夜晚会有宫人不停来回巡逻,用布袋去抓这些猫,或者用竹竿把它们打跑。
外面的猫一哄而散,徐直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似乎有液体随着消散的声音,随着她翻来覆去又乍然停住的动作,从双腿之间汩汩流出来。
有好一会儿,她都没反应过来,她努力回想,到底是什么刺激促使她做出了这般反应。她有点怀疑是不是女医在扎针的时候往她的身体里面放了药,她有这样的警觉。
徐直倏然坐起来,拉开床幔,灯光毫无保留地透进来,手臂在灯光下莹润透明发白,她盯着手臂上的针孔看。女医的手法很好,除了一个细微的小点,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如果不是她的皮肤比常人更白,那个小点恐怕也看不到。她研究了半天,看不出任何异常。
血管的脉络在灯光下是如此明显,像一棵繁茂的小树匍匐在莹润单薄的轻纱下面,随着她旋转手臂的动作,枝桠蔓延,血液如同树的汁液一般悄然流过,至于血液里面是否掺杂了什么东西,她看不出来。
宫婢听到异动,过来轻轻敲门,小声询问:“娘娘有什么需要吗?”
徐直没有答话,从惶恐的情绪里面把自己抽离出来,缓慢地躺下去,努力忽略身体的反应,强迫自己陷入睡眠。
但是她一整晚都没有睡着,那种难以平复的身体不适,让她的心从惶惑纷乱的不安到隐约察觉的悲哀。
李泽第二天没有回来,徐直去问李正己,“能不能找两个僧尼来陪我,我有点睡不着,心里很烦乱,觉得也许有了他们的陪伴,我会好一点。”
这不是什么难事,宫里有好几处寺庙,里面多的是供职的僧人尼姑,李正己去征询了李泽的意见,当天就找来两个尼姑。
她们算不上年轻,看上去慈悲而庄严,有一番高贵温和的气度,那是常年吃斋念佛,又养尊处优的人才会有的,这一点可以把她们跟民间的僧尼区别开。
李正己没有告诉她,这两位尼姑其实是李家的两位公主,按照辈分,李泽还得称呼她们一声姑母呢。
李家有许多出家为尼,或者舍身当女道士的公主,天宝以后,天下大乱,很多公主的婚事被搁置,或者自愿放弃世俗婚姻,这种情况就变得更为普遍了。
两位公主和蔼地询问徐直,“娘娘需要贫尼做些什么?”
其实陛下已经召见过她们,告诉过她们需要做些什么,依陛下所言,眼前的这位娘娘,是一个十分“顽固不化”的女人。
“对待自己的弟弟,有很悖逆的情感,而且极其执拗,屡教不改,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帮她把这些杂念驱除。”
“让她不再执着于那个男人。”
陛下提起她,真是痛心疾首。
徐直一点也不知道背后的事情,她很真诚地向她们表达了自己的顾虑,以及对自我的厌弃,至于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厌弃,她羞于开口。
她喃喃地请求两位僧尼:“我觉得我的身体不安宁,请帮我变得安宁。”
两位僧尼遂跟她讲经。
令她们感到诧异的是,这位娘娘的悟性很好,而且很聪慧,通情练达,她似乎对佛经有一番自己的体悟,不过她自己不知道,只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有些话,出自开元天宝年间,在长安负有盛名的高僧“慧施”。
慧施已经圆寂了。
就像她死去的过去。
第42章 西内(八) 我喝的药里面是不是误放了……
徐直的悲哀不是为了跟阿回的感情, 是另一桩事情,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如李泽所言,身体上渐渐对他有所依赖, 这让她无法忍受, 她想让僧尼们帮助她想起以前的事情。
她与两位僧尼相对跪坐,虔诚地请求她们:“我被往事折磨得苦不堪言, 一想起过往的蛛丝马迹,再跟现实连结起来, 两种相悖的感情在我身体里面作祟,我经常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请帮帮我吧,大师,我需要想起来过去的所有,这样我才能从容应对眼前的一切。”
两位僧尼向她询问困扰她的心事的前因后果, 徐直问不能答,她要怎么告诉别人,自己身体奇怪的变化,她羞于启齿。
外面又到了黄昏,夕阳穿透白色的墙纸洒进来,长长的素色衣带逶迤拖地, 半挽的青丝在穿堂风中迤逦, 徐直沉吟不语。
她犹豫为难道:“我也不知道,那是很微妙的变化, 我说不清楚,我就是想记起来过去的一切,我想理清思绪,我想全心全意爱一个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切都模模糊糊, 全部的事情脱离掌控,让我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像一个被人操控的动物。”
她哽咽流泪:“我想我的弟弟,我弟弟叫徐回,我想他,想跟他在一起。”
“但是他不在这里,我就在等他回来。如果他在,他就会帮我引路,跟他在一起我是快乐的。”
“现在……”她抹了一下眼睛,突然警觉道:“你们关心我,是因为陛下要你们这么做吗?如果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你们会说给他听吗?这会给我带来不好的后果。”
左边的僧尼,眼睛下面有一颗瑰丽的泪痣,她和蔼道:“我们有一颗关爱世俗的心。”
右边的僧尼,音色更为沉缓严肃,她不失礼貌地说:“我们应该为每一位施主保密。”
她们的真诚让她感到心安,她暂时选择了毫无顾忌,她又重复先前的话:“我想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我跟徐回其实没有血缘关系,抛却世俗的眼光,我以为我可以选择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去爱他,”
“我可以毫不犹疑地告诉别人,我爱他。”
徐直问她们:“大师觉得我这样做会显得不对吗?”
左边的僧尼轻轻摇头,右边的僧尼颔首,她们表达了同一个意思:“没有不对,从你的立场来看,是正确的。”
“如果没有妨碍到别人,世俗对你们无可指摘。”
问题就在这里,李泽一直拿这一点当做罪过,反复叩问她,总是指责她,她很想知道自己碍着他什么了。
“但是陛下说,我这样犯了罪,我对他不忠诚。”
“我想弄明白,是他在先,还是徐回在先,我到底对他怎样不忠诚?”
修长细白的手攥紧裙摆,徐直懊恼地想:“我现在这样,对阿回也不忠诚。”
僧尼请她闭上眼睛,她们为她诵经,大约过去了一个时辰,徐直的心的确有所平静,期间她轻轻睁开了眼睛,两个僧尼的眼睛却还在闭着,她们微微阖动的双唇有片刻定格,徐直突然听到一句话,传来的声音如大音希声。
“所有的答案都写在第一次见面。”
没有对错,没有先后,如果分清楚对错就可以明晰一段感情,如果按照先后顺序来决定选谁更公平,那么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爱的死去活来的感情了。
徐娘娘不想总是待在两仪殿,她想要去凌烟阁前面的神龙殿,跟僧尼们待在一起。
陛下未置可否,李正己劝解:“娘娘够听话了,陛下让他去神龙殿待着也好,这样她就不会经常暗自垂泪,总是默想着徐学士了。”
李泽不以为然,“如果佛教真的能纠正她,当初带她来长安,把她交给慧施管教,为什么没有一点作用,反而让她跑掉了。”
而且慧施后来居然反过劝李泽放下,他居然说他在强求。
“不过再试一试也无妨,且让她先跟着那两位尼姑好好反省,倘若反省不好,就把尼姑换成道士。”
他就不信了,天底下玄妙深奥的道理有那么多,百家九流思想庞杂,难道就没有一个能教诲她认识自己的错误,心甘情愿地放弃她跟徐回之间悖逆的感情。
只要她心甘情愿放弃,只要她的精神有一丝松动,就不会在听到徐回死讯的时候有殉情的念头。
案几上摆放着一封剑南节度使上奏的文告,大唐半月之前放归的吐蕃使臣和百姓已经抵达吐蕃境内,吐蕃也放归了八百个大唐的使臣和俘虏,附带统计名册,里面没有徐回。
他终于死了,即便不死,他也永远别想再踏入唐朝的国境,李泽安然地想:这个消息短时间内不能让她知道。
两个死骗子,别以为他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要徐回回来,她就会安分守己地跟他过日子,完全是在骗他,倘若他听信了她的鬼话,她一定会再找机会跑掉第二次。
李泽莫名笑了一下,吩咐李正己:“让她去吧,你跟着她,看好了不准闲杂人等跟她说话,更不准出任何差池。”
李正己应喏,他转而又问:“娘娘今天不愿意喝药,怎么办?”
陛下支颐,凉凉一笑,“加到食物里面,哄她吃下去。”
李正己不太赞同地皱眉,但是他也无话可说,只好退下去了。
——
剑南地区的节度使叛乱上演了月余还未平定,前去围剿的朔方兵团除了一开始赢得的一点胜利,之后就毫无进展。现在是春夏之交,气候不利于吐蕃,他们并不愿千里深入大唐境内援助叛军,但是也不甘示弱,总是小股部队不停在边境挑衅。这也足够麻烦的,大唐只好在正规军队之外,调拨民兵前去剑南各个沿边州县保卫防御。
剑南一带多山多水,地势崎岖,这些民兵出自当地,熟悉地形,反而打了不少小规模胜仗,大唐与吐蕃暂时维持了短暂的平稳。
李泽打算借机,让杨玄礼率领两万神策军进入剑南,在夏季长江水泛滥的时候,对剑南地区的叛军展开攻势,彻底将此地的叛乱荡平,到时候派遣朝廷资可信赖的官员去剑南交割,一举收回剑南地区割据将领的兵权。
李泽有好几天都很忙,不见人影,徐直乐得自在,她在神龙殿和两仪殿之间来去,白天听僧尼讲经,傍晚会徒步走回两仪殿。他们讲的内容很枯燥,她不太能听懂,但是肃穆的氛围渲染着,能让她保持冷静。另外,她喜欢在这些殿宇之间散步,李正己几乎每天会来接她回去。
他总是叮嘱她要按时吃药膳,要按时喝药,“药”这个字让她感到心烦意乱,徐直有点生气地说:“我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吃药?”
李正己就耐心给她解释:“不一定要生病了才吃药,提前吃药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而且让娘娘吃的也不能算是药,它其实就是保养身体的食物嘛。”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春天是生发的季节,身体要为了夏天的成长做准备,就像冬天人们要吃进去很多有营养的食物,为春天做准备一样。”
徐直被他的解释引起了一丝兴趣,她笑了笑,颇为逗乐地说:“如果真如李内侍所言,人们一年四季岂不是都要不停地食补,每一个季节都想着下季。”
李正己笑道:“是这样的,娘娘先在这里把药喝掉,臣陪你一起走回去。春天散步最好了,春三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人们应该夜卧早起,广步于庭,披发缓行,以使志生。”
他引用了一段《黄帝内经·素问》里面的话,有种很冷的诙谐,徐直很明晰地直觉到他的幽默,一点也不会让他扫兴,接过他递来的药碗,一如往常全部喝掉了。
李泽某一天跟她说,她总是在床上晕过去,要让她喝药。
徐直无法违抗,这些药她喝了十天了,从来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太医署的女医最近没有来过,没人在她身上施针,她也没有理由怀疑到她们身上。但是那天晚上之后,身体上那种奇异反常的感觉却在持续,尤其是到了夜晚,她心理上排斥着李泽,身体上却好像在渴求他快点回来。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极度失控,这让她现在都不太想回到两仪殿了,她宁愿在外面逗留。
这两天喝完药,身体会有点燥热,李正己说:“这是很正常的,娘娘如果觉得药效有点过,臣可以让他们调换一下药方。”
他们站在神龙殿外面一座八角亭旁边的石桥上,徐直的神情有点恍惚,她一开始没听进去李正己的话,后来忽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有点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无心地去问李正己:“我喝的药里面是不是误放了什么东西?”
她想哭,难以启齿的委屈,“李内侍,我有点难受。”
李正己亦为他干的事情感到不耻,他无可奈何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粉色的胖肚瓷瓶,漂亮精巧,有一个巴掌那么高,瓶口用瓶塞封着,他打开,从里面传来牛乳的清香,她喜欢喝这个,李正己贴心地说:“是热的,没有加很多糖。”
“虽说被人看到了不太好,但是臣可以帮你掩藏一二,徐娘娘喜欢一边走一边喝吗?”
他还从另外一只袖中掏出一张锦帕,展开露出一根透明的琉璃吸管,递到徐直的面前笑了笑,徐直接过来,破涕为笑。
他们从东横门出来,沿着横街往两仪殿的方向走,杨玄礼从西横门过来,正好与他们撞上。
虽说徐直不太喜欢他,但是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她也有点明白,他那么做都是因为李泽在背后指使,而且李正己跟她说:“杨内侍在宫里的地位很高,徐娘娘再不喜欢,也不能不理他,或许哪一天,他能帮到徐娘娘呢?”
徐直心想,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如果有,也纯粹会因为出于巧合,他不得不帮,他看起来就是很精明算计的一个人。
杨玄礼刚从西内苑过来,有一部分神策军今天在那里训练,陛下召见他到太极殿议事,遇见徐直是不期而会。
她看起来刚刚哭过,泪中带笑地跟李正己讲话,手里握着一个粉色带吸管的瓷瓶,李正己看似一本正经的讲话,话题却一定很有趣,不然她就不会一边喝一边笑了。
杨玄礼有片刻犹豫,不过他还是坦然地迎上去,尽管他知道,徐直一见到他笑容必然会收歇。
“臣,见过徐娘娘。”
傍晚的夕阳那么好,他的紫衣很漂亮,肤色有种健康的苍白,宫里的人都知道,杨内侍很会打扮,他骑射有骑射的模样,接见外宾参加宴会又会敷粉添妆,总能惊艳全场,而且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夸张。
他的装扮总是不易察觉,又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浮夸,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为之,就连他的狠辣都像清风一样,不经意间,徐徐风吹面。
他偏爱一身紫衣,好像一成不变,然而仔细观察,又能看出来,每天那紫衣上面的花纹在细致之处必定不一样,有时候,他一天能换两件衣裳。
徐直果然不笑了,李正己把她手里的瓶子接过来,她垂手站在那里,细眉微压,少见地表现出一点脾气,没有搭话,竟然就这样径直走过去了。
完全没把李正己的叮嘱放在心上,他跟杨玄礼是同僚,这样让他俩都挺尴尬的,李正己遂笑着跟他讲:“徐娘娘身体不太舒服,脾气上来了是这样的,”
李正己捧起装牛乳的瓶子给他看,“刚喝过药,不是故意视而不见。”
杨玄礼扫了一眼那个瓶子,记下了它的模样,云淡风轻道:“徐娘娘,很讨厌臣。”
“额,”李正己感慨万千地说:“她以前也很讨厌我。”
他叹息,意味深长道:“以后恐怕会更讨厌。”
杨玄礼宽慰他,“李内侍这是杞人之忧,至少徐娘娘现在很喜欢你,难道你认为,她对一个人的喜欢不会长久,会随随便便因为一件事情就改变吗?”
李正己坚决否定,“必定是日积月累才会根深蒂固地讨厌。”
“徐娘娘之前说我是‘告状精’。”
李正己絮絮叨叨地说:“即便这样她也很快谅解了我。”
他有点诧异道:“对杨内侍这样,不太应该吧。”
杨玄礼宠辱不惊地说:“徐娘娘说臣是变态。”
李正己沉默了。
第43章 藩镇(一) 陛下今天要回来
徐直走出去几十米远, 李正己很快跟上来,她余光轻瞟,已经不见杨玄礼, 放心地脚步慢下来。
今天回来的够早, 李正己为什么这么早就接她回来,徐直感觉有点反常, 太阳还高悬在宫殿恢宏的瓦檐上面,火红的晚霞将远处的山林烧成一片, 沿途的树叶沙沙作响,吹来炽闷的暖风。
仲春时节,风里飘散着花儿馥郁的香气和柏杨柳槐枝叶生发的清冽甘甜。
徐直慢吞吞地走在路上,怀揣着不好的预感问李正己:“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回来?以往你把药送过来,我喝下之后, 我记得我还可以再在神龙殿附近游玩半个时辰。”
“我还想去看看金水河,”徐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那里的荷叶长得很好,青翠欲滴,一片繁茂,莲叶之间有很多金鱼, 有两条鱼儿经常嬉戏在一起, 一条是黑金色的,一条是粉金色的, 它们已经认识我了,每次都跟随着我倒映在河水里的影子。”
李正己道:“陛下今天要回来。”
徐直的心情糟糕透了,她一点也不想听,装作没有听见,接着自言自语, “凝云阁后面还有东海池,我见到有宫人划着小船在上面收集浮萍和水面上飘落的枯枝败叶,他头发斑白上了年纪,我给他一个簪子,他就能开心地给我讲很多故事。”
李正己斟酌着说:“近来河北道的藩镇闹得很凶,陛下连着几天都在忙碌,五天没见到娘娘,万一回来看到娘娘不在,难免会动气。”
“娘娘今天早点回去,是合乎道理的。陛下开心了,这些游玩的小事,自然会顺着娘娘的意思,以后一定有很多机会。”
徐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李正己就看到她摇头,一昧地说:“真是糟透了。”
她现在觉得两仪殿就像一个吃人的鬼屋,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她回来了也一刻坐不住。本来她拿了一本近代诗人王维的诗籍,他在长安的贵族官宦之间很有名气,他的诗词跟春天是如此适配,他的弟弟还在朝廷任职呢,虽然前些天因为李泽清算袁泰的余党被贬到了浙东道的括州当刺史,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宦海沉浮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徐直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费心尽力地想要把诗集看下去,然而脑子里闪过的尽是些纷繁杂乱的东西,一个一个字在她的眼睛里跳跃,她的心无法做到专注,身体上的燥热急需她做点什么事情来平复,她感到坐立难安。
她突然想到,这些天都没见到李乐言,李泽会不会因为太过忙碌,就随随便便又把李乐言送回大明宫。若果真是如此,必定跟她近来对李乐言的疏忽也脱不开干系,自己又间接给李乐言造成了伤害,怎么可以这样对不起她。
徐直到门外找李正己,宫婢们说:“李内侍执掌宫内的大盈库,到了春季府库里的金钱和丝绸都要重新核对清点,刚刚大盈库的人来把他叫走了。”
徐直只好问她们:“昭阳公主在哪里?”
宫婢模棱两可地回答:“一般都在千秋殿,不过公主的行踪不是奴婢等可以琢磨窥探的,今天不知。”
徐直遂打算自己去千秋殿找她,宫婢跟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李乐言好似故意避着自己,就像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超出认知的东西,让她一时无法接受。她没有一点恶意,对待徐直还是那么欢喜热情,但是徐直敏感的神经还是从她的言语举动中察觉出一点点不解的疏离。
她想了想,跟李乐言道歉:“我最近遇上了很多烦心事,时间上面忽略了你,公主会怪我,不再喜欢我吗?”
“但是,我一定会在陛下面前维护你,不让他把你送回大明宫,我想陛下应该也没这样的意思,公主在为此事忧心吗?你看起来,跟我一样有心事。”
李乐言坦率真诚地自白:“我在想一些大人的事情。”
徐直蹲下来,两手搭上她的腰侧,怜爱道:“我有时候也会思念自己的阿爺阿娘,我时常记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子。”
李乐言感到微微的困惑,因为她从来不思念自己的阿爺阿娘,她也根本不会这么称呼他们,她跟其他宫人一样,叫他们先皇和皇后,只有在祭祀的时候,才会喊父皇母后。
听宫人说,母后在去灵武的路上怀了孕,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因此她年纪尚小,母后就去世了,父皇身体愈发不好,回来长安不久也薨逝了。
她唯一能记起来的,模模糊糊的影子,大约是幼童时分,站在父皇膝头的日子,一个儒雅随和,病入膏肓的男人,穿着帝王服饰。
是幻影,还是在梦里。
后来抱着她的人被更冷艳威严的脸代替,她对父皇的感情,还不如对皇叔那样铭记呢。
她摇头,表示不是,很成熟地告诉徐直:“我从来不会想起他们。”
“人生如朝露,飘如陌上尘。”
她用最近太傅教她背过的古人的诗词自造了一句含蓄深沉,满含道理的短句。
徐直很开心她能这么释然,钦佩道:“我自愧不如。”
那么她说的大人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是在意陛下责骂你吗?”
李乐言说:“不是,皇叔很快又送给我礼物和新衣服,我认为那没什么大不了。”
徐直百思不得其意,她现在搞不懂小孩子的心思了,李乐言也不知道怎么跟她形容,她本来想要把那天看到的场景向徐娘娘描述一番,问问她和皇叔在做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裸露肌肤的事情,必定是大人的隐私,徐娘娘听到了会不会感到惭愧,从此不愿再见到她。
而且那时候她在哭,那一定是她的伤心事。
不过她也不愿意隐瞒徐娘娘,思量着合适的用词,另一种叙述方式告诉徐直:“我在琢磨内侍跟宫外的男人有什么不一样。”
徐直被她直白的言论惊呆了,她懵然地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李乐言波澜不惊道:“无妨,等我知道答案也告诉你,这样就有人跟徐娘娘说过了。”
李泽回来了,另派了两个宫人过来催她回去,徐直咬了咬唇,臻首娥眉在风里不悦极了,很快调整好脸色没让人看出。
李乐言非常能理解,如果一个人在回家时间上对她有这么严苛的要求,不让她在外面痛痛快快地玩,她也一定会感到不高兴。
可是谁让那个人是皇叔,她也爱莫能助。
——
李泽正在翻矮几上的书籍,自从她来了这里,桌子上总是毫不避讳地翻开着各种各样的书,有时候是正史,有时候是杂记,十教九流,志怪悬疑,家书诗词,檄文信帖,什么都有。
今天看的,这是王维的诗。
王维,出身河东王氏,王缙的哥哥,历任右拾遗、监察御史、河西节度使判官,殿中侍御史、吏部郎中、给事中,安史叛军攻陷长安之后,安禄山亦耳闻他的名气,要他在大燕担任伪职,王维装病不从命,与安禄山虚与委蛇。
李泽一边翻一边想,“她看看这些忠贞之士的诗词也好,正好可以给她洗洗脑子,以免整日里就惦记着跟徐回那点情情爱爱的破事。”
李泽嗤笑,“李泌说徐回有才,的确,不可否认他有才,那点才气全部放在怎么勾搭自己的姐姐上面,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志。”
鄙夷。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天天跑得脚不沾地,现在终于舍得回来了,给她点好颜色,就能上房揭瓦。
那药他还是用得晚了,早些时候,她总在床上抗拒他,他就已经让太医署的医师研制好了,还是怜她,没忍心真的用上。
近来他在床上受够了她哭哭啼啼,也受够了她不情不愿激情之处没有一点反馈,事后还要幽怨的眼神看着他想着徐回。
正好拿宫里的猫来试了一下,调控好剂量应该没有大问题。
女医师自然不敢真的帮她避孕,针灸也是做做样子,频繁刺激穴位会让生理机能紊乱,不太准时的月信让她判断不出来怀孕的可能。
让她喝够了几天补身体的药,那天先让女医用针在她身体上试,确认她还能忍受,慢慢加重剂量,然后维持平稳。
每天都让李正己按时看着她喝下去。
现在见到他,终于有了这么一点媚的样子。
徐直无知无觉地看着他,眼神有点躲闪,他刚沐浴完,穿着艳丽的紫色开领绫罗寝衣,没有系衣带,胸膛luo/露,水意朦胧,下身随意穿着一条黑色绸裤,她经历过很多次,她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本来不想看,她一点也不痴迷人体,她素来认为rou/体不过是灵魂的载体,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人注目,美的人体她会大大方方欣赏,丑陋的人也不可鄙,她向来坦荡,无关情y二字。
现在这副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的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唾弃,徐直好难过,她在心里用最肮脏的词辱骂自己。
如果徐回在就好了,她没有什么不能跟他说的,徐回一定会给她一个安心的解释,她即便羞耻,也可以信任地告诉他自己的烦心事,“我变成这样,是不是生病了?”
徐回必定不会嘲笑她,还会自责对她有所忽略,“没什么大不了,阿妹放心,我去研究一下医书,再问问大夫。”
而不是像他这样,完全忽视她的委屈,还要把她扯过来,抱到怀里摆弄来摆弄去。
李泽把她放在大腿上,慢慢解着她的衣服,咬着她的唇角品尝厮磨,摸着她腰上的软肉,侵占的眸光攫住了她,唇畔溢出零星的只言片语,“见不到我,还长胖了一点?”
“在外面疯玩,这样更有精神气?”
徐直欲哭无泪地握住他要往下的手,与他言语上拖延时间,她带着哭腔道:“不是,是最近睡得早,睡得比较好。”
真的没骗他,忍过体内的热意,慢慢也就心无杂念地睡着了。
李泽忍不了,徐直不想让他发现,她使力挣扎,求他:“不要,会有人进来,会被看到。”
“真是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再修你自己看看情节连贯吗?未免太苛刻了,很矫枉过正。语言本来就是感情的载体,就像历史是人欲的载体,现在改得面目全非,僵硬滞涩,表里不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实在不知道这样咬文嚼字有什么意义。”
她哭,他的动作完全是在逼迫她,在他面前放弃所有的隐私,徐直绝望地仰躺下去,蹬着长腿,蜷起身体,一边哭一边抗拒:“我是人,不是动物,你为什么不要尊重我?我说了不要看,不要你碰我。”
他偏偏要碰,还要在她耳边复述,“尊重你难道不是在害你,我是在帮你,这样还不要我碰?三娘你是不是在骗我?”
李泽抵住她的腿,弯腰恶劣地说:“你就是想我,你需要我是不是?”
“只要三娘说出来,我可以给你。”
徐直呜咽着说:“不是。”
但是很快她就把这话吞下去,全部的申诉都被梗塞住,她被折磨地快要抑郁,就像撑船划过河水暴涨的湖,一路泛滥的春意,四周都是热情的阻力。
李泽不顾她的意愿,咬着她的脖颈低语,“今天侍候好我,一样让你睡得好,你说好不好?”
徐直呼吸加重,被他箍紧抱起来,无所顾忌地走路,她的双眼春潮带雨,被他刺激地红着眼眶咬住他的肩膀,抑制住欲将出口的尖叫。
李泽抚着她光裸的脊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个快意阴郁的笑,一边往房中走一边哄她:“三娘忍住不要叫,别人听到了会全部都知道。”
月慢慢勾上柳梢。
第44章 藩镇(二) 你想做皇后
单纯的做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她也不知道,为何李泽突然就这样变得花样百出,比以往过分极了, 还是在她认为自己最难堪的时候。
她讨厌他不给她留一点隐私, 等他把头从她身下重新抬起来,徐直已经捂住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再也没脸见人了。
李泽哼笑,随手从床幔上抽下来一条丝带, 观察她的手腕,先绕在自己的手掌上试了试柔软度和长度,此刻的神情十分慵懒,带着浓重而漫不经心的欲。
徐直透过指缝看到那一幕,她开始后缩, 开始瑟瑟发抖,李泽抵住她,轻描淡写道:“这才刚开始,你哭什么?”
“找挨是不是,都是因为你把它哭大了。”
徐直要怕死了,她矢口否认说:“不是。”
她挣不开, 恐惧地扶住软枕, 谁能来救救她,摇着头流着泪胡言乱语, “我想睡觉,”
“你已经做过了,”
李泽轻易地拽过她的手缠住,不达眼底的笑去看她的反应,俊美无俦的妖颜在灯下显得阴晦而不近人情, “但是你不听话,把它吐出来了。”
“你去神龙殿,那些尼姑都教你什么了?说来听听,有没有教你床上不能忤逆丈夫,”他伏低轻拍慢抚她的脸颊,盯着她的眼睛讥笑,“怎么就学不会顺从,说说他们教你要怎么取悦我?”
李泽命令她,“说出来两三条,一会儿给你时间休息。”
她就是去佛堂听大师讲经静心而已,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任务,她凭什么要顺从他,她绝对不会承认这种人是她的丈夫,徐直看着自己交缠在一起的手觉得很耻辱,尽管如此她还是支支吾吾地说出来几句铭记于心的简语:“大师说眼前的一切都是虚的,都会随风而逝,”
“看似拥有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
“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你的,放下贪嗔痴,放下执念。”
李泽挑眉,心想她既然能把这些话记到心里去,看来那佛也不是全无用处,他靠近她,捧住她的脸靠近自己的腰腹,居高临下地问她:“那你放下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她想把脸往后移离他远一点,李泽换了两手捧住,她的下颏抵到他的小/fu上面,徐直满眼含泪,幽怨又委屈地说:“我有什么错误?”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跟阿回是个错误。”
她自己都察觉不到自己现在的嗔怒像在对他撒娇,“我对待很多人都很好,我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有什么错误?”
她的手撑在他身上,李泽再满意不过她这幅不自觉勾y的样子,勾唇浅笑,难得顺着她说:“是,三娘最讨人喜欢了,”
“也能讨朕欢心。”
“朕封你做贵妃怎么样,你该学着自称臣妾了,不能天天这样没规矩。”
徐直疲累地摇头,漂亮的黑眼珠水湛湛地透露出惊恐,连连呢喃:“我不做贵妃。”
李泽冷笑,“你想做皇后?”
脑海中飘过一个想法,她只想做徐回的妻子,见她又陷入恍惚,李泽把她推倒,覆上去,极具压迫性的眼眸在她脸上扫视,不肯放过那上面一分一毫的表情,从情y中看到她透彻的心底,徐直又摇了摇头。
李泽缠住她,视而不见道:“你就是想做朕的皇后,等你给朕生了孩子,也不是不可以。”
她以前可以清醒地跟他辩论,全身心地推拒他,今天的脑子好像跟身体一样不受控制,他一碰就软如浆糊,一片混沌,她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一定是生病了,她恐惧地说:“我不要sh孩子。”
她还要等徐回回来。
李泽充耳不闻,重新埋入,徐直痛苦地蹙眉,她的魂魄好像飘到床的幛顶俯视着自己,旧的意识全部被新的意识代替,身体在代替她的脑子,不停地催促她喊他“三郎”。
“三……郎……”
李泽加重力度,他终于得到了他想听到的那一幕,徐直真的受不了了,她搂住他痛哭,“三郎,你饶了我吧,”
“三郎……臣妾……”
李泽厉声道:“再喊。”
徐直气促,仰着修长的脖颈大口呼吸,粉白的皮肉下面青筋暴起,她要疼死了,她要疼死了,两仪殿的哭声那么大,天怎么还不亮啊,她大声哭着喊:“臣妾,饶了臣妾吧。”
“三郎,饶了臣妾……”
李泽笑中带着畅快的疯魔,即便如此他还是克制着去吻她,哄着她说:“听话,让三郎疼你。”
徐直踢蹬他,猛地抽搐过去。
第45章 藩镇(三) 她对陛下又怕,又要……
安史之乱以后, 黄河下游南北各节度使据地自雄,对抗唐朝。到了大历一年,局势大致明朗, 小的藩镇全部被吞并, 大的藩镇也陆续向朝廷献降,唯余四个跋扈藩镇, 他们的节度使拥兵自重,不奉朝廷法令, 各自有一套官职体系,世袭相传,互相之间引为支援,动辄连横判上,俨然四个独立的小王国。不仅不利于大唐, 而且履行更迭,到处抢劫,给黄河南北的百姓带来了巨大灾难,朝廷为了围剿这些藩镇,屡次兴起重兵,发兵役, 征重赋, 天下百姓苦不堪言。
此时,兵戈不止, 征战不息,无处不在养兵,暴力变成强者恶人奉行的信条,道德秩序全部被抛弃,只要有挥舞拳头的力量, 就能欺凌男女,虐待弱小。在一片废墟上,肆虐着一个暴力机器,低下的道德就像瘟疫,四处蔓延,除了生死,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每个人都想要掌握别人的生死,享受着把同类的命捏在自己的手里,看他挣扎,看他堕落,最后不计生死,百无禁忌,死者下地狱,生者亦下地狱。
原来天地是个熔炉,或生或死都在地狱。
熔炉之中,人人永堕无间。
这四个藩镇分别是卢龙、魏博、成德、淄青,分别管辖着幽州核心地区,河北道南部魏州、博州一带,河北道西边恒、定、易、赵等诸州,河南道东部青、淄、齐、登、莱古代齐鲁之地,四镇围绕,互成包围,给中原和江淮地区带来极大的压力。
在他们中间,有瀛洲、深州、冀州、沧州、莫州五州,这五州的统治权相对来说不那么稳定,随着四个藩镇之间实力的此消彼长以及分分合合,轮流在四镇手中流转。
在四镇之下,西起河洛,东至江淮,沿边分布着唐王朝的昭义节度使、永平节度使、宣武节度使、淮南节度使 。分别统辖河东道的泽州、潞州,洛阳以北的相州、卫州;汴河上游的汴州、濮州、郓州;汴河和泗水之上的宋州、徐州;邗沟一带的扬州。
河北道和河南道的四个藩镇和唐王朝为抵御叛军和各少数民族叛变部落而在黄河下游南北设置的四个节度使,相互之间战争接连不断,难分胜负。
最近,成德节度使李炳重病死了,他的儿子李月秘不发丧,上疏请求继任父亲的节度使职位。然而昭义节度使培养的间谍早已把李炳死亡的消息告知李泽,同时还详细禀告了成德地区将领之间争夺统治权的内幕。
李炳的儿子李月本来是个庸弱之徒,但是他的老爹一定要把节度使职位传给儿子,为此不惜对追随自己征战的身边爱将,展开大肆屠戮,为李月的前途肃清道路,现在成德地区活下来的将领莫不对李炳感到气愤,也对李月感到不服。
李泽拒绝了李月要求继任成德节度使职位的请求,佯装不知内情,让李正己携带使节前去探望李炳,慰问他的病情,期待他能谅解自己所做的决定,最重要的是,让李正己试探那些将领的口风,评估策反他们的可能。
李泌从衡山来到长安,李泽把他接进宫中,李泌不愿做官,李泽就授予他金鱼符信,让他居住在太极宫凌烟阁东边的三清殿,日常向他询问军国大事。
三清殿跟神龙殿很近,如果徐直要去佛堂听僧尼讲经,李泽要去看望李泌,那他们就正好顺路,他必得亲自把徐直送到神龙殿里面,那些僧尼每天都见到他们的陛下,不免战战兢兢,要知道这里面很多人,虽然住在宫中,但是很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陛下几面。
更让僧尼们感到无奈的是,陛下不知道从民间的哪里找了几个女道士,看起来淳朴简素,与宫内僧尼们的养尊处优格格不入,信仰也格格不入,让他们住在一起,每日轮流给徐娘娘讲佛经和道法。
这位徐娘娘一开始挺有兴趣,听得也算认真,对于民间的故事尤其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发现他们的言语似乎带着某种教化的目的,她看起来就有点无趣。
渐渐不太能坐得住,总是默默走出去,去神龙殿附近的花园里散步,去看金水河和东海池,观察天上的飞鸟和水里的金鱼,僧尼和道士们有命在身,不得不前前后后乌泱泱一群人跟着她。
徐直请求他们不要跟上来,他们一开始不听,她走着走着就有点想流泪,身体每天都被他折腾地很不适,白天即便见不到他,没任何人碰她,体内却仿佛依然残留着那种余韵,让她时常在面对佛祖的金身时,觉得自己愧对佛祖,觉得自己是一个yin乱不洁的女人。
这并不是身体的不洁,也不是道德观念上的不洁,是另外一种因为外界刺激触发到自己内心最隐秘的点,让自己心底的欲念暴露在阳光下面,外显出来的病态的不洁。好像身体里面住着两个人,一个人实际占据着身体,另一个人占据着灵魂,占据灵魂的那个人经常跑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微笑看着占据身体的那个人。
徐直也回看那个灵魂,它好像在跟她说:“接受你的本心吧,这才是你本来的面目。”
徐直很惶恐,只能摇头说:“不是。”
“不是……”
身体激颤,她在阳光下面打了个冷颤,身体的反应在代替她回答:“是的,是的。”
她一袭碧水绿的绉衣站在湖边哭泣,远处的僧尼和道士被她呵止住不敢上前,她好难过,她还不如湖里的金鱼。
陛下对她绝对算得上宠爱,依他所见,她走来的一路,总是能得到很多人的爱和好意,从各种灾难之中化险为夷。
但是她总是在哭,她好似接受不了一点人活在这个世上的变故。
这些变故在杨玄礼看来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不过对于她来说,就像天上降下的巨石雨,每一次都在刷新她的认知。
所以她就总是在哭。
他本该感觉麻烦,不知为何,却能被她的情绪渲染,自己那颗在战火灾难中锤炼地千疮百孔的心,在见到她眼泪的时候似乎也具备了强大的共情能力,让他无法对她的伤怀做到视而不见。
陛下在跟李泌讨论削藩的顺序,而他还有他的任务,李正己一走,平衡长安那些大臣们之间的权力的作务就落到他身上了,过一会儿,他还要去新任宰相张载家里应酬呢。
不过难得她今天见到自己没有很冷淡,她太悲伤了,如果有人此刻向她伸出橄榄枝,她马上就能摒弃前嫌向他求助,尤其是他这样的宫里的大人物。
徐直泪眼朦胧地咬唇,迅速看了他一眼,头低下去,不过她还没忘记杨玄礼是如何向她和蔼微笑着把她骗到了宫里,她又倔强地扭头,对着湖,隐忍着啜泣。
杨玄礼从高处的水榭中走下来路过她,依然用平稳优雅的态度向她表示好意,那些僧尼和道士们见他上前,一时纷纷退下。
跟着他的禁军和内侍,站在远处。
杨玄礼距离她三步,他敏锐的目光看着徐直,向她报告一番陛下的行踪:“陛下在跟李先生讨论军政要事,娘娘只需在此处等上一时半刻,陛下应该也快出来了。”
每次遇见她,都是傍晚和下午,春日的阳光温柔又和煦,徐直不情不愿道:“我不是要等他。”
但是等不到他,她也不能擅自回去,这是他近来的规定。
所以还是在等他。
杨玄礼了然地轻眨眼睛,可以排除她是在为陛下的分身乏术而独自饮泣。
那是为了徐学士吗?
近来新任的剑南节度使上书,言告吐蕃在春季的战事中杀了一大批新近俘虏的唐臣和唐民,里面有没有出使的唐使,还未可知。可是放还名单里也没有他,却在搜罗战场的时候见到跟他一起出使吐蕃的随臣的头颅和尸体,徐回即便不死,也是凶多吉少。
更何况,陛下默认他已经死亡,告祭的文书都发下去了。那样的话,边境的任何官员见到他都无法依据身份给他提供帮助,还会叛给他一个假冒唐使的罪过。
如果他出示符节,那就把符节夺去。
如果他非要证明自己,那就叛他出使失败之罪,就地处决。
陛下不想让他活,所有的官员都得承认大历一年派往吐蕃的使臣徐回,已死。
她看样子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他亦不能让她知道。
杨玄礼斟酌一下,改口随意地问:“娘娘是为湖里的鱼哭泣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徐直说:“不是。”
杨玄礼又去想别的说辞,他在想如果是李正己会怎么跟她逗笑,“想喝牛乳茶吗?”
“是热了,还是渴了?”
这些话说起来真是太为难他了,他从不这样拐弯抹角地说话。
幸好没什么大不了,他很自然地就说出口。
徐直真的有点把他当成了李正己,她神态朦胧地转了一下脚步,在位置上有很小的弧度变化,为难地开口:“我,我热。”
杨玄礼很灵敏地承接到她的变化,往前靠近一步,既不正对着她,又能把她所有的神情尽收眼底,与其说为难,不如说她在难为情。
什么事情让她这么难为情,他转动脑筋,细细思量,感到困惑不解。
“热”字一出口,她的委屈好像也有了出口,瞬间像打开了话匣子,所有的戒备一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她只需要一个耐心聆听她的对象,而且他认真对待人的时候,真的会让人感觉很靠谱。
他如此从容,她不禁泪眼婆娑脱口而出:“杨内侍,我有点难受。”
杨玄礼神情自若道:“臣去帮你传医师。”
徐直马上说:“不用。”
“臣略知医术,娘娘可否说来,”
“臣洗耳恭听,知无不言。”
徐直吞吞吐吐道:“我……”
“三娘。”
他们一起回首,见到了陛下的仪仗,从假山流水的那一边,马上就到眼前,杨玄礼稽首。
徐直失措地站在原地,不太自然地并拢双腿。
她顿首,微微小着声音喊:“陛下。”
李泽抵着她的脚尖停下,徐直长如羽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双手不由自主搭上他的腰,躲避着他的目光,楚楚可怜的模样改口:“三……郎……”
阳光下他的凤眼荡漾着温度,暖黄色的常服让他显得没有暗室中那么可怕,颠倒众生的一张脸,五官上的侵略性却依然不改,他玩味地伸出修长而有力度的手去抹开她眼角的泪,唇角略弯,目光寸寸将她缠绕,“三娘是水做的吗?”
“怎么这么会哭?”
他的腰侧酥麻发痒,是她细细五指不堪他的逗弄在抓他的衣服,抱怨的举止中透着不自觉的依赖。
她对陛下又怕,又要。
杨玄礼余光一晃,桃花眼中飘零着三月的春水。
陛下道:“在跟杨内侍说什么?”
娘娘声如蚊讷,吐字清晰,“在说……在说……”
眼泪如豆滚落,一颗一颗饱满落在地上,她又怕又难堪又委屈,陛下轻轻搂住她的腰,安抚的动作鼓励着她,娘娘不禁没好,反而因为他的触碰有点发抖。
她不敢再拖延,将一切都暴露给他威压的目光,一把搂住他的腰,哭哭啼啼道:“三郎,我好难受。”
“我是不是生病了……”
她泪水如同开了闸,悲伤抽泣的同时,全心全意地依赖他,紧紧抓住他的劲腰,呜呜地哭着道:“我觉得我生病了,”
“我好难受,”
“医师能不能给我看好?”
“叫医师来帮我好不好?叫医师来帮我……”
李泽抚摸着她单薄的脊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露出十分不近人情的笑。
徐直还在说:“医师能不能帮我看好?”
陛下温柔地哄她:“当然能看好,回去就让医师来给三娘看病好不好?”
“三娘生病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朕?朕什么都会帮你。”
徐娘娘的热泪全部流在陛下的衣襟上,陛下虚拢着她,晦暗的眼底流露出痴迷专注的目光。
第46章 藩镇(四) 陛下床上要节制
为了让她相信自己对她病情的绝对重视, 晚上,太医署的两个署令,四个医监, 八个医正, 五个医博士全部被叫到两仪殿给她诊治。
为了不扰陛下和娘娘的清净,他们都站在寝殿的殿门外边, 分列站立,等候陛下一个一个召见。
娘娘穿着明黄色的寝衣, 与同样穿着明黄色常服的陛下一起坐在罗汉榻上,陛下倚着窗下的案几,娘娘长发逶迤,蔫蔫地倚在陛下一侧蜷起的膝上,面朝床边, 漂亮的眼睛里面透露着微微的惊恐,灯光下近乎透明的五指攥着陛下的裤角,另一只手乖乖搭出塌外,露出秀致的手腕,太医署的人陆陆续续一个挨一个进来,隔着丝帕给她看诊。
当然了, 署令早就交代过他们, 要闭紧自己的双嘴。
陛下支颐,另一只手揽着娘娘瘦削的肩膀, 低垂的眉眼在灯下显得温柔又绮靡,只是看着她,唇角就会勾起,娘娘有时会调整动作,陛下眼睛里的艳丽会随着她的动作变为高洁, 她再次躺好,他的眼波随之流转,复为缱绻,如此紧紧相依。
徐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医师们的结论,她真害怕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但是他们三三两两说的都是:“娘娘无大碍,是今年天气过热的缘故,只需服用五六贴药剂。”
“换季容易感怀,娘娘宽心。”
“最近是否用药?”
终于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徐直警惕地抬起身体,支着身子点头,“是不是我喝的药有问题?”
陛下倾身把她搂回寸许,她不得已又跌回陛下的怀里,徐直看到他的眼睛余光瞥了一下床边的医博士,这位医博士虽然朴实正直,整日里埋头苦研医书典籍,临床医学,中药制剂,对患者保持着十足的仁心,不过他毕竟是经历过全国层层选拔,才混到这个位置的,一见陛下锋利如刀割的眼风,立马想起署令的忠告,什么话都默默吞进肚子里。
陛下淡淡道:“你说的话倒是很新奇,对她的病情有什么见解吗?”
医博士弓腰俯地,板滞迟钝道:“臣以为娘娘近来饮的药,药性过热,与她的体质相冲,要去掉枸杞、党参、黄芪,加入桑叶、贝母、梨皮,中和药剂,就能把补气固元的药剂的副作用降到最低……”
他埋首苦思,不去看陛下的脸色,兀自说道:“这样做,娘娘的不适感应该也会减少。”
“臣以为,娘娘的不适概因于此。”
“嗯。”
陛下漫不经心道:“你说得很好,赏绸缎一百匹。”
“下去吧。”
医博士抬起头,他五官端正,脸型饱满,虽则唯唯诺诺,整体的气质却很沉稳,他毫不犹豫地说:“还有……”
李泽扫了他一眼,不置一词,他出自大名鼎鼎的河东裴氏,裴博士接着说:“依臣之见,最好是能停几天男女之事,让娘娘恢复血气,不能只靠药补。”
说到忘我之处,他言语中难免带了一些医师对不知道节制,随意损耗身体元气的病患的斥责之意,尽管他面前的人是皇帝,他还是说:“陛下床上要节制,娘娘需要休息。”
李泽的眼底一闪而过蓬勃的怒意,徐直敏锐地看到,她面带恐惧之色后缩,眼巴巴地看着他。李泽几番忍耐,才忍下立马下手杀了他的冲动,克制地笑了一笑,抬手摸上她的脸颊,暧昧道:“听到医师的话了吗?以后床上不准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