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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纪事 穷其枝叶 19118 字 2个月前

从两仪殿一出来,署令、医监、医正和其他医博士就对他展开了全面批斗,署令觉得他的没眼色严重阻碍了大家的仕途,气得拂袖而去。医监平时负责监督教学,医正负责临床诊疗和学生考核,他们算是他的老师和下级同事,一起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一番,毕竟他也算太医署的得意弟子,其他的博士各怀心思,有的回到太医署值夜,有的急着出宫离去。

裴博士一点也没往心里去,因为他家在河东道有很丰厚的家底,他的祖父是唐高宗、武则天时期赫赫有名,彪炳史册的宰相裴炎,光靠祖父的名声,就够他在唐朝有尊严地活一辈子,而且陛下总不至于为了他说了几句真话,就随意把他斩杀吧,那他可真是高宗的不肖子孙,他心平气和地独自回到药园,继续他的药草种植,丝毫不以为意。

——

署令回到长安安仁坊的家中,意外发现神策军军使杨玄礼在他家里,家中一片寂静,家仆们个个噤若寒蝉,他的家人全部不见了踪影。

杨玄礼就坐在他家正堂中间的高脚椅上面,慢条斯理地喝茶,见到他进来,也依旧面不改色,神色自若。

长安的官场里面,谁人不知,这位军使是代替陛下索命的鬼,凡是他出现的地方,皆代表着陛下的旨意,倘若他晚上没有提前告知就无知无觉地出现在大臣家里,那么就得好好反思一下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陛下的错事。

署令马上跪下叩头,求饶反思,“臣真的无辜,臣对众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绝不要说漏了嘴,但是那个裴令仪,他素来目中无人,胆大妄为,我行我素,臣怎么教诲他都不听,”

署令叹气,“即便如此,臣也尽心尽力,刚才又教育了他一番,臣保证永不再犯,也保证让他永不再犯,求军使大人在陛下面前为臣美言,饶了臣一家老小吧。”

杨玄礼慢慢悠悠道:“不是陛下要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想来张大人家里做客,张大人不会不欢迎我吧?”

署令转忧为喜,忙不迭道:“军使大人驾临,臣家里蓬荜生辉,臣心里感到不胜欢欣,怎么会不欢迎大人。”

不过也就是一点惊喜,他依旧提心吊胆,来他家做客为什么要抓他的家人,威吓他家家仆,必定是来者不善。

署令陪着笑说:“臣愿意为军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军使大人等很久了吧,茶一定凉了,”他抬高声音向外面呼喊,“还不去给军使大人换一盏,马上摆宴,上好酒好菜招待。”

杨玄礼站起来一笑,不慌不忙道:“张大人这是把我当做了土匪,唐朝的官员对于不入流的土匪才会说要拿好酒好菜招待呢。”

他的神色微凛,目光淡泊到看不出来变化,那双眼睛不笑也好看极了,笑一笑犹如灯下的鬼魅,他不屑地撇嘴,“本大人不稀罕,”

“我确实想要一样东西,却不是张大人家里的好酒好菜,那等俗气之物,张大人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本大人另有所爱。”

署令擦了擦汗,无奈地跪转着哀求他,追随着他的脚步信誓旦旦道:“大人请讲,只有你要,”

“只要臣有,”

“臣什么都愿意给你。”

杨玄礼回头一笑,展颜道:“当真?当真什么都愿意给我?”

署令站起来,点头哈腰,“当真,当真。”

杨玄礼俯视他,从容不迫地笑:“我要令爱。”

署令僵在原地,他这是什么癖好,他会不会有奇怪的癖好,像是担心他一遍听不懂,杨玄礼又好心地给他重复了一遍,“张大人没听清楚吗?我说我要你女儿。”

署令虽然圆滑世故,在官场上左右逢源,而且十分爱惜自己的羽翼,不愿意有一点舍弃,向着钻营和高攀孜孜以求,但他爱自己的女儿,杨玄礼是炙手可热的权贵不假,许多官员为了升迁争相向他纳贿,跪着求着要把女儿献给他亦不假,可那人绝对不是他,在他眼里,这就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再者杨玄礼接纳了那些女子也是转手随意送给别人,他虽则从不沾染,却对人命是如此无情冷酷,女儿给他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呢?署令瞪大眼睛,很艰难地吞咽一下,声音干涩道:“臣只有一个女儿……”

“臣有三个儿子……”

“臣可以用儿子换女儿……”

杨玄礼打断了他,坚定不移道:“我就是要你女儿,我要拿她来试药。”

与此同时,两仪殿内,两个人正在解衣,打算睡下。

每次就寝,总是她先缩到床角瑟瑟发抖,他站在床外散漫地脱衣,眼神总是不离她,缓慢地寻找一个机会把她拖到怀里。

他今天没有明确答应医师的话,徐直看着他,看着他,眼皮轻阖,恐惧失措地抱紧自己,看着他落地的腰带,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眼底的欲色越来越浓。

怎么办,怎么办,她欲哭无泪道:“医师说了需要休息。”

他亦不是不想让她休息,他实在是在客观地评估她的极限在哪里,那些医师们最喜欢站出来说一些夸大之词,显得自己与众不同,以邀直名。

在他看来,他们明明越来越契合,做完一向都很畅意,如果不是她想要自己,他在床上一向也没那么过分吧?怎么就变得脆弱了?

李泽一边脱衣一边想,“还是要多做,不能给她惯出毛病,”

“倘若得了势,不得天天拿着医师的话来压自己。”

他一如往常地沉冷道:“过来。”

徐直不看他,眼神恍惚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她无助地抱着膝盖流泪,嗫嚅着摇头,“我不过去,医师说了要休息,”

她抽泣着哭,“我太疼了,我想休息,求你,”

“连医师都知道要让我休息……”

李泽抛开最后一件衣服,跪上床对着她,丝毫不为所动,苛酷地命令她:“不要让我说第二次,自己把腿缠上来。”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要快一步,她已经形成反射性习惯了,即便怕的要死,也立马打开双腿缠上去,与他的膝盖相抵,徐直流着长泪依然不死心地在劝他求他,“放过我吧,真的,”

“我感觉我要死了,”

李泽调整她双腿的位置,眼里的情绪全部被本能的y望代替,他不想再听她多余的话,伏低捧住她的脸,一边亲她一边帮她脱衣。

徐直仰着脸闭上眼,害怕崩溃地大哭。

李泽吻着她的眼泪,哄着她耐心极了,“三娘听话,放松一点就不会死。”

第47章 藩镇(五) 他没日没夜的逼迫

后半场, 她渐渐在他怀里晕过去,李泽停下来缓了缓,感到她体内异样的热度, luo/露在锦被外面的整片肌肤, 透着汗湿的粉色。

他去探她的额头,才知道她所言非虚, 的确是有点发烧了。

帮她穿好衣服,下了床吩咐宫婢去催促太医署的人过来。

今天晚上正在太医署值班的博士恰好是裴令仪, 他又随着其他两个值班的医正过来两仪殿,那两个医正上了年纪,这般折腾来去不免气喘吁吁,裴令仪虽然年轻,但是博学多识, 手法娴熟,所以全程大多是两个医正在一边指导,他一个人忙碌。

陛下穿着寝衣把娘娘抱在怀里,隔着帷幔,能看到他似乎在给娘娘擦脸上的汗水,平淡的语气跟外面的人说:“把她最近喝的药全部拿去, 仔细检查, 重新评估她的体质,出具新的药方, ”

“务必要迅速,马上帮她退烧。”

李泽沉吟一会儿,又说:“去把张署令叫来。”

死东西,不是说好了他研制出来的药绝对没有副作用吗?胆敢糊弄他,平白无故就这般发了烧在床上晕了过去?

张署令心惊胆寒地被请到宫里, 这三更半夜,他不止要面对杨玄礼在他家里逼迫他的妻女,还要过来面对陛下的怒气。

杨玄礼把药喂给他女儿,逼迫他马上研制解药,但是这种轻反应的药,一开始就是没有解药的,杨玄礼就要给他女儿下更重的药,说要用对应的解药一个一个试,看看哪个效果最好。

反正他在他家里威逼恐吓,乱七八糟闹了一通,就是要让他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左思右想,呼天喊地,实在不解其意,情急之下他只好说:“臣实在委屈,这都是陛下的意思。”

每当如此,杨玄礼就要回头呵斥他:“大胆,你胆敢污蔑陛下,陛下会教你这种卑鄙手段吗?必是你欺瞒挑唆,故意为之。”

“身为皇家聘请的御用医师,你居然做这种无耻之举,简直枉为人师,”他阴鸷的眼睛盯紧了他,耐心地提醒他:“张大人好好反思,你错一分,报应就会同样落在令爱身上一分,”

他双腿交叠,神情悠闲,“如果本大人心情不好,当然也不介意多加几分。”

说实话,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本来就是陛下要他临时研制这种药,自己要拿给娘娘试,然而这些权贵,都是如此不讲道理。

杨玄礼偏偏还要说:“本大人这是在救你。”

“你以为哪天娘娘出了点问题,倘若你拿不出解药,陛下岂不会全怪你?”

张署令为难道:“可是真的没有解药啊,臣一个人一时半会儿也研制不出来。”

杨玄礼好心道:“所以我才拿令爱激励你。”

他们在药房,突然进来一个人到杨玄礼的身边耳语几句,他起身拂了拂衣袖,轻飘飘道:“张大人久安,更大的报应就要来了。”

“倘若张大人聪明点,就应该少说话,做事之前不要只贪图眼前的利益,知规谏,多动动脑子。”

言毕,挥袖而去。

随后就来了两个内侍,传达陛下的旨意,把他接进了宫里。

张署令一路深思熟虑,见了陛下马上承认错误,“臣不该研制这种药,更不该拿给陛下让娘娘服用,一切都是臣的错误。”

“请陛下降罪。”

她喝了裴令仪的制剂,烧已经退下去了,李泽方才的恼怒稍稍消散,如今满副身心都盯着她的反应,没那心思再去迁怒旁人,撤了他的职位,让他去跟裴令仪一起参研新的药方。

张署令如蒙大赦,私下里对裴令仪千恩万谢,从此更加保持沉默,恪守医德,谨守臣下规谏的本分。

裴令仪被提拔为署令。

徐直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昏迷之中尚有几分神识,听到张署令的话,悲伤地难以抑制,愤恨地攥紧他胸前的衣襟,在睡梦中发出细细的啜泣。

李泽以为她做了噩梦,不停去吻她,却被她微微嫌弃地撇开了,她的这个举动让他动作稍顿,就如石子落在湖面激起的一片涟漪,很快消逝不见,李泽不以为然,笑中带着宠溺,箍住她的脸颊,睁着眼睛重新吻下去。

第二天醒来,她又开始不理他,怎么逗弄,好几天都冷冷淡淡不跟他说话,李泽摔了药碗,骂她:“什么牛脾气?”

“不就是弄得狠了一点,弄发烧了吗?你想要我的时候怎么不发脾气,一不如意就摆出这副脸色给谁看?”

出门之前还要警告她,“好好反思你自己,今天晚上回来你再是这个样子,药干脆不用喝了,以后衣服也不用穿了,门也不必出去了,”

“朕告诉你,再得罪朕,你是生死难料!你听到没有?”

徐直难得没流泪,平铺直叙的语气告诉他:“那你杀了我吧。”

“我想我阿兄了,我好多天都没有梦到他了。”

她垂着眼睛不去看他,连跟他说话都嫌累,无限温柔的心意,生过病以后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她想着徐回,毫不在意地跟他说:“我受够你了,”

“我要去找我的阿回。”

李泽被气得眼前发黑,这种小小女子的三言两语,如果不是他有政事要处理,他必得让她吃够教训,生不如死。

他转身夺门而出,她回头面着墙壁。

——

李泽一整夜都没有回来,第二天下午,宫人匆匆来太极殿告诉他,娘娘独自一人走上城楼,站在女墙边不下去。

他过去的时候,徐直已经站到城垛上面,在煌煌的春光中漠然而立。

此处是玄武门,太宗曾在这里诛杀他的兄长和弟弟,从此开辟了大唐王朝的盛世,但是现在张眼看过去,看不到大唐的盛世,四面都是宫墙,城门掩闭,只能看到天边的流云簌簌,苍穹蔚蓝无际。

风吹落她的发带,深栗色的长发在背后飒飒展开,衬得她的背影越发纤弱可怜。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李泽调动驻防在附近的神策军,城门外一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成百上千的人,水泄不通的军阵,仿若布下的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她其实也没想着死,她就是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顺便想一想她的阿回,她已经好多天都没想起徐回了,而这都是因为他给她喂药,他没日没夜的逼迫。

徐回,到底在哪里?

活着吗?还是遇到危险了?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她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去。

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和不疾不徐的冷嘲热讽。

“没闹够是吧,想体验一把跳下去的快感吗?”

李泽穿着玄衣傲然站在她背后,眼神冰冷,唇线紧绷,鼓励她:“那便跳吧,朕一定让他们稳稳接住你,绝对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徐直的心情很糟糕,她真想发疯,真想大喊大叫。

她站起来,蓦地回头恨恨盯住那张脸,强迫自己忽略他俊美凌厉的五官带给她的强大压迫感,将平日里、床榻上想说的不敢说的一股脑地往外怼,肆意发泄心里的不满:“你是我见过最糟糕的人,除了一张好看的脸简直一无是处。我喜欢一个人,就叫犯罪,那你叫什么?明明你也做尽龌龊之事,难道就因为你是皇帝就可以随意审判我的行为,我就必须要低头认罪,忍气吞声,任你摆布?你凭什么?”

李泽的脸色已然非常难看,他没有一点恻隐之心,有理有据地回应她:“三娘说错了,那不是犯罪。”

“是乱lun。”

徐直头脑发懵,一阵眩晕,差点一头栽下去,委屈让她强自稳住身形,再次利索地针锋相对道:“我这样,还不是败你们李家所赐,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君父,就有什么样的子民,我不过是模仿明皇罢了。”

她声音沉冷清晰,掷地有声,字字珠玑。

“你们李家把天下治理成这幅鬼样子,有什么资格说我犯罪,罪恶的泥土才会生出罪恶的人。”

李泽怒喝道:“你放肆!”

杨玄礼和匆匆赶来的侍卫宫女惶恐地齐刷刷跪了一地,高呼“万岁”,恨不能此刻魂飞天外。

李泽忍无可忍,负手指着她说:“你赶紧给我滚下来,跪下来求朕饶恕你,等朕抓到你看你怎么死。”

“我不下去。”

徐直斩钉截铁地说,她侧过身看了一眼高远的地面,又看到李泽被气到扭曲的脸,不知怎么就有点隐隐兴奋,脑子里一时闪过无数个杂乱的片段,忍不住往前迈了两小步。

陛下的声音有点失控,催促娘娘:“快点滚下来。”

娘娘双唇微微阖动,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双脚向下滑动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屏气凝息,一半人看着她,一半人不由自主去窥探陛下的脸色,他们清楚地看到一向强势冷漠的陛下,突然一扫眉间阴霾,声色温柔地问询徐娘娘:“三娘,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吗?”

徐直惊停在那里,她其实全部都不记得了,身体却率先做出反应,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李泽上前一步,马上继续说:“我找了你很久,都没来得及问一问,孩子没有的时候,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那时候,有没有遇到坏人?”

“我也曾几度不能活,可是我想见你,我总在想你为我生了孩子……”

李泽靠近她,问她:“疼不疼?”

徐直的神经崩坏,心理崩溃坍塌,她抱着头再度蹲下来,纵声哭喊着:“你不配……滚,你滚。”

李泽眼疾手快地把她从城墙上扯下来。

宫人们麻利地上前围挡住城墙,撑伞或递衣服,又把她围住。

徐直痛哭流涕,李泽抱着她的手亦在发抖,如果刚才真的跳下去,如果城楼下的人没有接住她,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他此刻极度不虞,极力忍耐,暖着她的手,勉强压下身体里面的戾气和恶毒念头。

最终还是无法抑制,帮她穿好外衣,将她的头发拨开,凤眸盯紧怀中人素白的小脸,阴恻恻地威胁她:“这笔账回去再跟你算。”

她就知道,就知道是这样。

如果不是她没力气,此刻有些恐惧,真想跳起来给李泽一巴掌。

陛下变脸如此之快,令人叹为观止,难怪娘娘经常哭闹不止。

徐直哆嗦了一下,愈加哭地生无可恋。

第48章 南诏(一) 我们又有孩子了

他打了她几巴掌, 她趴在他膝盖上绝望地哭,李泽一直在逼她认错,还要让她说出来错在了哪里。

她就是不说, 只一昧哭着摇头, 哽咽着说:“我错了,求你放开我。”

李泽没听到想听的话, 按紧她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徐直在他手下挣扎, 愤怒地控诉:“你凭什么打我?昏君,你凭什么打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根本没有错,你就是个禽兽,畜生。”

李泽制住她的双腿,忽然停下来将手掌贴住她红肿滚烫的皮肉轻轻抚摸, 隔着薄如蝉翼的衣裤,互相熨帖着那热度,她的脊背微微颤动,难耐地屏住呼吸,揪住他的裤角咬唇小声饮泣,胆战心惊地等待着。

接着更狠的巴掌接二连三落下来, 徐直号哭, 李泽再也没留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将她扶起来, 捧起她的脸,她已经泪流满面,哭得喘不过来气,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三娘。”

徐直马上看着他,脖子上的筋络一梗一梗的, 看起来委屈极了。

李泽冷笑,贴着她在她耳边问:“三娘,你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徐直敷衍地点点头,李泽劈手撕了她的绸裤,徐直马上尖叫着说:“知道了,知道了,我都说了我错了,啊!”

看着她跳脚的模样,李泽又笑了一下,探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确定她没发烧,温存地把她抱坐到腿上,她再疼也不得已坐下去,整个懵然的状态低眉顺眼地去聆听他的教诲。

“以后,要学着爱我,听到了吗?”

她不太情愿也不太理解地说:“嗯,听到了。”

李泽不依不饶,没完没了地问:“朕刚才说了什么?”

徐直低着头复述:“要学会爱你……”

“我为什么要学会爱你?你为什么不能自己爱自己?”

她脑子大概是不太正常,用不太正常的眼神疑惑地看他。

他自己也说不上所以然,她期待一个答案的目光看得他感到很没面子,一时还真思索了一下为什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舔着她的唇,气定神闲地回答:“没有为什么,”

“朕说话,你只需要照做。”

“再这样三番五次忤逆我,我必得把你送到岭南道的沼泽地里面喂鳄鱼,或者送到黔中道的盐碱地,让你跟那里的犟驴待在一起,我看不惯你这幅桀骜不驯的样子已经很久了,记住了吗?”

徐直露出一个哭的表情,不看他说:“记住了。”

他又抱着她亲了一会儿,太极殿有人过来禀告,李内侍从河北道回来了,这么早回来,必定是事情不妙。

李泽道:“让他到两仪殿来见我。”

宫人犹豫道:“李内侍说他有要事相告,不便先回两仪殿。”

李泽捧住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端详她片刻,笑道:“我今天晚上回来。”

然后站起来,松开她出门去了。

但是他晚上并没有回来,他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杨玄礼隐约跟她透露,是河北道的情况有点糟糕,新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她好像能感觉到天地之间气场的变化,来势汹汹的气氛似乎也影响了她,连着几天都是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

有一天,她躺在树下的藤椅上看书,满院飘落着白色的梨花,书看完了,她想回去换一本,走几步的光景而已,她却有点力不能支,就这样缓慢倚着盘曲虬结的树根,沉沉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他抱着她,惊喜地跟她说:“三娘,你怀孕了。”

“我们又有孩子了。”

“这次一定要好好把他生下来,知道吗?”

徐直复杂的心情闭了闭眼睛,再次问他:“阿回呢?”

李泽终于跟她说了真话,“旬月之前,大唐和吐蕃在雅州交战,徐学士带领的出使队伍在此处覆没了。”

她瞳孔骤缩,悲伤到极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他们来长安还不到三个月,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只需要三个月。

在她哭出来之前,李泽又说:“清点战场的时候,没有见到徐学士的尸体,”

他难得夸他一回,“他那么聪明,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丢了性命,必有他的去处,朕在让人找他了。”

他在她背后一笑,神情难掩幸灾乐祸,沉痛道:“听他这样,朕心里也很难受,朕比谁都希望,徐学士能吉人自有天相。”

他哀悼他:“是朕考虑不周,倘若当初留些余地便好了,朕不该为了国家和百姓,就对自己的臣子咄咄逼迫,”

他从背后拢住她,痴缠的眼神贪婪地盯紧她的xiao腹,煞有其事道:“等朕找到他,朕一定好好待他,朕要给他加尊号,”

“朕愿意摒弃前嫌,与他化干戈为玉帛。”

徐直没有排斥他,只是捂住脸痛哭,“我没有家人了。”

家人对他来说是不太重要的东西,依他所见,那不过是权力博弈下的交际纽带,就像身份一样,是拿来利用的,也许有时候会产生片刻的真心,但是不多。

他有点无法理解,淡漠而开心地去跟她说:“你有家人。”

等她慢慢接受了徐回凶多吉少这个现实,又有点不想看见他,她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一切都是他害的。

一群人簇拥着她,她每天都闷闷不乐,有时候看着自己的肚子,好像在思索一个决然的主意,就是差一个契机而已。

她不知道,她是想让肚子里的孩子跟她一起死,还是让他活。

看着她的人,经常提心吊胆的。

直到第五天,李正己从他修养的地方回来了,他步履蹒跚地来到徐直的面前,徐直一定是在生他的气,好久都没抬头看他。

李正己用沙哑的嗓音向她表示祝贺:“听说娘娘怀孕了,臣迫不及待想来看看,顺便向娘娘表达祝福。”

徐直还是不看她,李正己又说:“臣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娘娘了。”

徐直终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满脸的伤,可以说是鼻青脸肿的,他最爱惜自己的身体和外貌了,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暴虐,简直把她吓了一跳。

她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惊讶又热切地问他:“李内侍,你怎么了?”

“谁把你害成这样了?”

她刚听到了那么糟糕的消息,怎么能忍受又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她身边消失,她跟这世上的人最不一样的,大概就是尽管经历了那么多,也还是对人命抱有关怀,对善良抱有期待。因为她一看到他这样,什么埋怨都没有了,甚至站在那里为他哭,她的眼泪虽然多,却是无差别地为每一个人而流的。

李正己忍不住张开双臂,娘娘轻轻抱住年迈的他到怀里,哭着说:“李内侍,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谁把你打成这样了,你疼不疼?”

“李内侍,我怀孕了,”她本来一点也没把这个事情当做好消息的,现在就是想着,如果他把她怀孕当作好消息,她也愿意毫不犹豫地说出来,用这喜悦哄哄他。

她用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期盼的语气跟他说:“你要活着,看着我把他生下来好不好?”

“还要看着他长大,你一定会的是不是?”

李正己热泪盈眶,频频点着头说:“是,是。”

“娘娘,我会的。”

“让我们一起活着。”

——

第二天,是个春光大好的时节。

李泽难得找到一天的空闲,兴致勃勃地跟她一起乘着马车,带她来到新丰县,在骊山脚下的皇家园林打猎。

她依旧怏怏不乐,李泽就说要带她去看大食送过来的两只大象。

她把他的心意放到地上踩,毫不在意地说:“大象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喜欢大象,”

“阿回跟我说,我们国家的豫州,有很多大象,”

“我只看豫州的大象,不看大食的大象。”

李泽没有计较她的找茬,穿着戎装,半拖半抱着她,两个人慢慢在草坪上散步,来到一处围着篱笆的野生动物场所。

她就是执拗地不看,李泽就好言好语地催促她:“三娘,抬头看。”

她还是不看,李泽暗示的语气道:“三娘,看一眼。”

他像捧着珍宝一样,不停地说:“看一眼,三娘,”

“看一眼吧,”

“看一眼。”

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她最先看到的其实不是大象,她看到了骊山脚下的小屋,很多穿着戎装,兢兢业业劳作,从容惬意的人们。

他们有的在牧马场放马,有的在驯养耕牛,有的在给绵羊挤奶,他们分别来自羌族、胡族、汉族、铁勒,契丹、室韦、奚部落,高丽族、渤海国、薛延陀,西原蠻、西爨、林邑国,高昌古国……

他们都用那双和蔼生动的眼睛,看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作业,叩拜大唐的陛下。

他们在用有形的言语,无声地说:“我们在这里,代表着众多民族的融合。”

也许一开始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也许一开始他想给她看的不是这个,李泽跟她说:“这些人以前,是大唐在对外战争中俘虏的囚犯,有些人在臣服大唐之后,依然犯下罪过……”

他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徐直难得对他展颜一笑,心中五味杂陈地代替他说:“你赦免了他们,给了他们活下来的机会。”

李泽笑而不语,引着她去看那两头大象,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她看到了什么?

徐直瞪大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提着水桶给大象洗鼻子的胡族女人,居然跟她有着相同的外貌,她身后的男人,眨巴着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温和内敛地站着,如果仔细观察,在远处这样的人,还有更多。

她对他们有种油然而生的亲切。

风吹过,牛羊“咩咩哞哞”地叫着,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她上前一步,李泽半开玩笑地说:“他们也是你的家人。”

她一点也没察觉到他话外的意思,正被这辽阔的场面震撼着,她对着他鹦鹉学舌:“陛下,他们也是你的家人,谢谢你善待他们。”

恰在此时,有宫人急步如飞,火急火燎地过来,激动地高声呼喊着:“陛下,大喜,”

“陛下,大喜。”

李泽转过身,淡漠地回看他。

宫人到他面前,对着天地三跪九叩,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他气喘吁吁兴奋地说:“徐学士,徐学士回来了。”

李泽不耐烦地蹙眉,宫人兀自沉浸在欣喜中,一时忽略了陛下的脸色,他接着说:“徐学士,带着南诏国的使者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岭南道和黔中道是唐朝流放犯人的地方。

第49章 南诏(二) 大历一年春

长安百姓苦回纥人久矣。

自从回纥军队帮助唐朝平定了安史之乱, 回纥人就获得了出入长安的自由,被准许在长安经商、购地、买房屋,与汉人争利, 肆意践踏唐民的权益, 他们的军队会为回纥人的掠夺行为保驾护航,鸿胪寺常驻回纥的官员会强词夺理, 远在漠北的回纥可汗动辄送信谴责大唐官员对回纥怠慢的行为。

就连回纥汗国下辖的九姓部落,也经常冒充回纥人, 顶着回纥人的身份仗势在长安为非作歹,引起长安百姓很深的厌恶。

近来,李泽命令回纥亲王兼使节药罗葛莫咄携带他们的部众归国,一路抵达振武战区,回纥人和九姓部落的胡人横行暴虐, 欺凌妇女,践踏禾稼,肆意向振武战区的官民索取牛羊肉供应,在边境屯田的周围任意砍柴放牧,引起振武节度使李非的强烈不满。

他挑怂手下,“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吃糠咽菜, 饮风吞雪,忍饥挨饿, 莫不为了保家卫国。”

“我们十天半月不舍得吃肉,回纥人来到这里,动辄要每天一千斤的供应,就连粮食也是如此,倘若给他们, 能换来一丝对我国和唐民的尊重也就罢了,他们却反而变本加厉。”

“我听说,他们就是因为在长安也这样,才被陛下赶到这里,如果我们趁机杀了他们,陛下应该不会怪罪我们,大唐境内,每一个知耻明辱的人,也会敬佩我们的行为。”

“即便陛下治罪,我们活着无法加官进爵,死后也会受万人瞻仰。”

“诸位愿不愿意跟随我放手一搏,杀了回纥人和九姓部落,为唐民讨一分公道,为国家夺回尊严?”

手下的人说:“在我的家乡,我的家人跟将军一样厌恶回纥,我的阿姊就是被回纥人杀掉了。”

“我也与回纥人有仇,我的阿兄死于回纥人之手。”

“我满门没于回纥。”

众人纷纷说:“我也……”

“我的家乡在长安。”

“我的家乡在洛阳。”

“我来自河东道一个偏僻的小村庄。”

“我以前的身份是流寇。”

“但是在民族尊严面前,我们有着无差别的身份,我们代表着唐民,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回纥。”

李非对部署们的豪言壮语大加赞扬,事情遂定。

振武军驻扎在唐朝边塞的金河上游,镇守东受降城,是一支纪律严明,战斗力很强的军队,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防范回纥。

春季,郁郁葱葱的白桦林和冷杉树在金河的河岸上静静蜿蜒蛰伏着,远处的高冈上面,盛开到烂漫的杜鹃花漫山遍野,边塞的流风和天上的流云一样冰凉冷漠,犹似兵刃的寒光一般穿透花和叶,从一望无际的黛影青山上吹掠过。

大历一年春,振武节度使李非在礼节上怠慢回纥人,回纥人视为挑衅,怒杀唐朝两名将领,李非指挥振武军将从长安回国的回纥使节和九姓部落全部屠杀,将他们满载而归的行李辎重全部掠夺。

只逃回去一人向回纥可汗告状,回纥可汗向唐朝的陛下问责,索要李非,并且要唐朝支付近来拖欠的购马金额二百万金。

李泽未予搭理,他来向李泌询问向河北道用兵的政策。

而要向河北道用兵,首先要稳固边疆。

“稳固边疆,需要充足的粮食和源源不断的兵员,在这两个基础上,先生有何见解?”

清风盈袖,李泌站在御座之前,恭敬地对李泽说:“关中疲敝,短时间内势将无法满足边塞的粮食需求,臣建议在边境广开屯田。”

李泽道:“广开屯田需要耕牛、粮种和人手,这些东西要来自哪里?尤其是人口,唐朝连年征战,士兵苦不堪言,背井离乡太久,纷纷心怀不满,而边塞苦寒,战争频仍,轮戍的官兵,谁人愿意长久在边塞停留?”

李泌从容回答:“开左藏库和大盈库,让官员清点里面的丝绸,将丝绸的品质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和中等留用,”

“下等染成彩色,卖给关中草原上的党项部落,从他们手中换取耕牛,三匹换一头,二十万匹大约换六十万头。同时让盐铁使督促江南道的洪州、饶州,剑南道的彭州、眉州等全国主要冶铁厂赶制农耕器具。臣观天象,今年是个丰收的年景,五月份派出转运使向黄河南北的百姓收购小麦做麦种。”

“送到边疆各个军事据点,招募士卒分垦荒地,将麦种以二分之一的利息贷给他们,免费发放农具,租给他们耕牛,本金和利息用来年的粮食偿还。偿还之后剩下的粮食,由政府出具高于市值五分之一的价格收购,如此循环,不出三年,边塞稳固,粮食丰收,整个国家的粮价也会因此降低。”

“士兵有利可图,必将热爱生活的这片土地,等到三年轮戍期满,就调查他们的意愿,不愿意的依照官方制度遣返原籍,愿意把家人接到边疆的,由国家发给特别过所文书,沿途衣食由地方官府供应,开垦的荒地永归士兵所有。”

“如此几年,繁衍生息,边疆人口臻于鼎盛,国家直接控制的兵员也将大额增加,不必依赖节度使专兵。”

李泽听完非常高兴,发自内心地从御座上走下来,拜谢李泌,真诚地说:“朕相信先生,亦与先生所见略同,这样的话,三五年之后,人口丰盈,天下也能达到太平。”

李泌与他一拜,叹息一声,摇头说:“非也。”

李泽询问:“先生何故突然如此悲观?”

李泽再度坐下,亦请他坐下,李泌深思熟虑之后,用谦卑的眼光恭敬地看着陛下,再三斟酌才道:“如果这三五年不能给边疆提供一个和平的外部环境,大规模战争一旦降临,则前功尽弃,所有的付出和努力都毁于一旦。”

李泽已经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他还是说:“先生请讲,朕愿闻其详。”

李泌知道他厌恶回纥人已经很久,不好贸然开口,此刻得了他的允许,出于为国家计长远的目的,才将心中所想尽数道来:“振武军与回纥人的纠纷,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李泽的眼神带上了一些一国天子的倨傲,他不悦道:“回纥人也屡次屠杀唐朝百姓,回纥可汗怎么处理回纥人,朕就怎么处理振武军。”

“当然了,回纥此次损失惨重,朕也并非要全然偏袒振武军,回纥可汗既然屡次向朕索要李非,朕就打算代替他处理这个罪魁祸首,”

“就免去他的节度使身份,让他回来当太仆卿。”

李泌道:“这样的话,会招来回纥的报复。”

李泽脸色转而严肃,责问道:“朕一直以为先生大义,难道心里竟也惧怕回纥不成?”

李泌就害怕他这样想,沉稳道:“不是,臣的所思所想,莫不是为了大唐。”

李泽冷傲肃然地说:“先生请尽言。”

李泌起身对着他,对着天地三跪九叩,一边祈求他能赦免自己让国人忍辱负重的罪过,一边坚定不移道:“陛下这样处理振武军可以,但是一定要给回纥人补偿,安抚他们,”

“在这三五年之间,不可与回纥交恶,”

“西边联合大食、天竺,北边联合回纥,然后善待徐学士带回来的南诏使者,妥善利用,让他们回去说服南诏的国王异牟寻,南边联合南诏,同时牵制吐蕃。”

“这样唐朝最大的敌人吐蕃将四面受敌,在我国得到发展的时候,吐蕃的力量正在受到削弱,陛下既能分出更多精力围剿河北道的叛军,边境开荒政策也能收到效果。”

“三五年之后,才能迎来真正的和平。”

——

大历一年春季一月,剑南道与吐蕃王国相连结的边疆地带,景色尚有些荒芜,气候也依然如同冬季那般寒凉。

唐朝入吐蕃的使者穿着汉民服饰,持旌节,进入雅州康定,此时吐蕃军正与西川剑南战区的士兵连番小规模交战,彼此试探,刚刚达成短暂的和解。

在陇右道的河曲地区,朔方兵团、河东兵团联合从中原黄淮地区调拨过来的防秋兵,与吐蕃宰相契钦赞率领的吐蕃军主力之间的战事,亦是如火如荼,难分胜负。

徐回和其他的入吐蕃使者,在康定的驿站下榻,焦急而漫长地等待着一个机会。

据雅州当地的民兵报告,不久前从吐蕃军那里救回来一批人质,听他们所言,吐蕃人适应不了唐朝春季的气候,军队里面瘟疫蔓延,死伤大半,人人莫不思乡情切。

“倘若不是如此,以吐蕃人的凶残,怎么会轻易罢休?”

那个跟他年纪一般的民兵,穿着单薄的衣衫,露在草鞋外面的脚趾,红肿皲裂,他的肤色黝黑,眼睛又大又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饱满的红唇似乎覆着一层雅州雪原上的严霜,带着一种神性的悲悯。

有一瞬间,徐回觉得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吐蕃雪域上面供奉的佛祖金身,高山上吹过的有形的荒风,是围绕着神明漫天飞舞的白色丝绸。

他十天前已经封了文书交给驿站的驿员,再过不久这封文书就会到达长安,呈给陛下御览。

吐蕃人拒绝唐使入境,依照规矩,唐使要留在原地待定,得到官方许可后即可返还。

可是他们迟迟没收到任何返还的命令。

民兵是羌族人,不会说汉语,幸好徐回渊博多识,他不仅能听懂剑南沿途地区几乎所有民族的方言,甚至还能用简单的词语和标准的音节,与他们进行流利对话。

他是如此儒雅,好看,矜持而文质彬彬,自重又不失随和,见到他的异族人,但凡向他看上一眼,都会感到一种不言自明,心照不宣的惊艳。

他给人以使命感,似乎背负着上天独特的偏爱。

猎猎作响的篝火旁边,民兵接着叹气:“然而这还不算,他们撤退的时候,一定是唐民最惨的时候。”

“徐大人,你知道吗?他们求和,稍微一缓过劲来,就会一边抢劫一边从唐朝的疆土上撤退,春季的小麦会被他们收割完,吐蕃人占领了一个冬天的城池,那里有很多唐朝的百姓,男男女女都不能回来,老弱的人会被全部屠杀,我们的兄弟姊妹全部会被吐蕃人掳掠,”

他已经见多了,但是每次提及,还是不免哽咽,“到了吐蕃,他们会怎么办?永远为奴为婢吗?”

康定像他这般年纪的少年,只要没有残疾,全部被征召入伍,自备干粮军器,被编入非正规军队,做正规军队的补充,平时维持边境治安,必要时一样要参战。

可是他却不觉得自己惨,“为自己的祖国卖力,和为异国卖力,永远是不一样的。”

“在那里,会没有归属感。”

“更何况,吐蕃人根本不会把唐民当人看。”

如果换做别的京城来的大人,他一定不敢说这么多,眼前的大人却可以容他多说一点,然而他只是听着,坚毅的目光看着他,也很少回答。

直到他说尽了,饮一杯热茶,缓慢地转身告退。

徐回就这样在这里度过了缓急的一个月,征召他们返还的命令还是没有来,他不禁担心是否是长安发生了兵变,京畿道连结西川的交通线是不是被切断,因此无法联络?

这时候,东川战区的节度使叛乱还没有平息,西川战区的军队还经常与东边的同族交战,他身处的地方,是危机四伏,十分不安定的战争包围圈。

快到夏季的某天,西边与吐蕃的战争,东边的镇压节度使叛乱的讨伐战争,同时爆发,康定的民兵全部被派去战场上支援前线。

从战场上退回来的士兵,告诉徐回一个十分令人心惊的消息。

“吐蕃人改变了入侵策略,他们不再像以往那样,秋冬入侵,春夏撤退。这次到了夏季也迟迟不撤退,是因为他们的宰相契钦赞从北边的战场驱赶过来很多唐朝的俘虏。吐蕃军队把他们的妻儿当做人质,由吐蕃的将军带领着,逼迫他们攻打唐朝。”

“春夏的瘟疫也不能让吐蕃的攻势再停下来,这样的方法,可以有源源不断的兵员。”

徐回心里蔓延开不好的预感,根据他以往行军的经验判断,康定沦陷,只在旦夕之间。

第50章 南诏(三) 她一定要明白

有了这样的预判, 他不禁进退两难,这意味着,他选择退则面临出使任务失败的罪责, 他不退, 则要面对康定即将到来的暴乱。

他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在大唐生活了这么久, 跟所有的唐民一样都热爱李唐天下,面对吐蕃的侵凌, 他也会因为民族尊严而感到愤慨,如果一定要为祖国献身,他愿意成全属于他的那一份。

这是他身处的这个时代,带给他的责任感和规训。

但是在这之外,在为国家为民族之外, 还有另外一个本能的情感,完全来自他的本心,任何人任何思想都无法撼动。

只要阿直还在这世上,他就想不遗余力地活下去。

他一定要找到办法活下去,也一定要找到救赎阿直的办法,他不能让她久等。

徐回一直在想, 等不回他, 她又会哭的。

历来的帝王,大都自私冷漠, 诡计多端,等了这么久,她不知受到他的多少荼毒和迫害。

就是怀着这种心思,徐回开始跟其他的十五个出使吐蕃的使臣商量,既等不来召他们返还的文书, 不如再度遣人进入东边的蜀州,跟驻扎在那里的剑南西川节度使统辖的兵团取得联系,详细禀告这里的形势,请求他们的支援,顺便探听京师的消息,以期随机应变。

然而就在同一天,派出去的人刚刚离开,雅州就被吐蕃攻陷。

吐蕃的军队在掌控康定之后,故技重施,俘虏城中男女老幼为人质,逼迫康定的成年男子成为他们新的兵员补充,投入唐朝战场上的最前线,让他们与自己的同族自相残杀,一路势如破竹,哀鸿遍野。

雅州、邛州的大部分地区依次被占领,吐蕃军队逼近蜀州,南诏国趁机占据雋州、黎州,两国军队合攻剑南腹心地带,被剑南西川节度使崔坚率领的军队拦截在临邛县以西。

随徐回出使的十五个使臣,有九个被俘虏,四个被杀,另外两个跟他一起好不容易逃到临邛,以为终于柳暗花明,否极泰来,可是却被守城将领拒在城外,他们拒绝接纳任何身份不明的外来人员。

甚至连自证身份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对着他们射箭,对待他们的凶残,比起身后穷追不舍的吐蕃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回逼不得已,只好带着这两个使者一路南下,避开交战地区,沿着雅州、邛州、眉州三州的连结地带南下,逃入山野荒泽之间,靠近平羌水北岸的洪雅县。

洪雅县位于三州交界,在行政区划上隶属于眉州,如今刚刚落入南诏之手,这里驻守着一大批应援吐蕃的南诏军队。

南诏,本称“蒙舍诏”,与云南国境内的其他五诏相鼎立,合称“六诏”,高宗时期,蒙舍诏君长细奴逻率先遣使入朝,自愿依附于中国,从此被列为大唐藩属国。

皮逻阁时期,南诏渐趋强盛,称霸六诏,开元年间,助大唐荡平西洱河诸蛮,并且一度打败吐蕃。开元二十六年,来长安朝贡,玄宗加封皮逻阁“特进,开府仪同三司”、“越国公”,赐名“归义”,进爵“云南王”,南诏建立。

天宝年间,南诏为了摆脱唐廷控制,发兵反叛,玄宗征天下兵讨伐,南诏遂北臣吐蕃,展开了两国联合对抗唐朝的长达数十年的光阴。

二十年之间,云南不为唐有,南诏的国王封敛金印,更改年号,禁闭边疆,在吐蕃的监视之下,与唐朝断绝往来,不再互通使者。

因此,对于如今的大唐来说,南诏也是西南边陲一个不可忽视的威胁,他们与吐蕃相勾结,对两国接壤的边疆居民的生命,构成极大的威胁。

吐蕃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扫荡屠城,南诏则在战后用唐兵的尸体堆叠筑京观,留作战争的纪念,他们的刀尖上,源源不断留下唐朝人的血。

剑南道的军队耽于内乱,边防空虚,内地援军自从安史之乱以来就迁延难拨,增援的军队迟迟不至,没有人接纳他们,吐蕃与南诏步步紧逼,不肯退兵,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在吐蕃的侵逼,在南诏的挑怂之下,纷纷倒戈,中原来的汉人面孔,在这里变成众矢之的,一经发现,立马就会被隐藏于民间的暗探抓起来送到附近的军营,当做细作拷问。

尤其是那些妻子儿女落入吐蕃手中为质的羌族人,抓捕汉人更为积极疯狂,吐蕃宰相契钦赞公然给他们制定苛刻的规则,抓到的汉人品级越高,换回的人口和金钱越多。

徐回在康定的数月之间,曾两度跟雅州刺史尹辅仁进行交流,他奉命负责遣送唐使进入吐蕃,现在吐蕃人攻陷雅州,他的族人莫不受到性命威胁,他遂将国家机密尽数告知吐蕃将领,吐蕃和南诏的军队接连数日都在全线搜捕唐朝有品秩的官员。

吐蕃不接受他们作为和平的使者入境,但是却十分乐意以胜利者的姿态把唐使抓起来,送到前线向唐朝的将领和士兵叫嚣,壮大声势。

当尹辅仁在洪雅县的一处村庄抓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走投无路,徐回的第一想法是自杀殉国,他跟另外两个使臣交换了眼神,他们沉默不语,但是两双坚毅的眼睛,都在无声跟他说,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他们都无法忍受就这样被送去唐吐战场的前线,让敌人拿着他们的生命,去得意洋洋地侮辱自己的祖国。

这两个使臣,隶属于鸿胪寺,分别在大唐鸿胪寺担任主簿和鸣赞,一个姓崔,一个姓杨。

崔主簿年愈三十,寡言木讷,在出使队伍里毫无存在感,身为他的同僚,大家都很难想象此种人是如何被发掘出来的,这样的人,世上比比皆是,似乎有他无他皆可。

徐回跟其他人一样,一开始难以将他放在眼中,对待他保持礼貌已经是他教养以内的友好。

尹辅仁驱赶着他们到吐蕃军营的时候,他也是反应最淡的那一个,徐回是沉着冷静,杨鸣赞在害怕,只有崔主簿,在路上还拿出怀里的饼,就着山上潺潺流过的溪水,若无其事地吃喝,好像他们被抓时候那种心照不宣的必死决心从来没有过。

徐回还在转动脑筋想着,怎样才能避免这一场灾祸,他死了固然不堪怜,可是阿直在长安要怎么办?

他无法忍受成为大唐的耻辱,他亦无法接受阿直真的在听闻他死讯的时候践诺为他殉葬。

那些真心话,他听听就已足够,这世上从来不缺为情人殉葬的男女,更不缺凄美的爱,哪一个桥段拿出来,都足以感人肺腑,可是他的阿直不该像美而凄的故事一样在世人的心上划过,他越爱她,就越觉得,她应该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即便这世上没了他,她也要好好活。

他死了,就该变成天上的星星,山上的流云,吹过柳林的清风,照抚着她活。

死到临头,他还在兀自绚丽地笑,到底在孤芳自赏些什么,杨鸣赞感到十分匪夷所思,在篱笆围起来的安置俘虏的羊圈里面,他冷汗涔涔低声催促徐回,“徐学士,快点想想办法,我们真的要殉国吗?”

徐回湛湛的眼眸回看他,笃定地跟他说:“倘若能活着回去,可算无功无过,阵前被杀,则意味着出使任务失败,死也死得不光彩。”

“我记得,杨大人出身弘农杨氏,百年的世家,应该比我更知道,有尊严的死对民族,对国家,对自己的家人来说,代表着什么。”

崔主簿在萧瑟的寒风中默默打了一个喷嚏,杨鸣赞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被他惊得瑟缩,他躲闪的眼神在死亡面前不安地四处漂泊着,最后定于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终于毅然决然地下定了某种决心,接受了必死的命运。

他喃喃道:“那么,我们应该死得其所。”

“怎么样才算死得其所呢?”

徐回提议道:“死之前,我们应该先杀了契钦赞。”

杨鸣赞不可思议地盯住他,“这怎么可能呢?凭我们三人之力,这无疑于痴人说梦。”

徐回转而道:“杀不了契钦赞,就杀尹辅仁,”

“吐蕃的宰相和唐朝的叛臣,总得在我们手中死一个。”

“这样即便我们死了,也能死后封爵,荫庇亲人后代,我们的家人也能永远在大唐有尊严地活着。”

杨鸣赞为他的观念震惊着,数月的相处,他一直以为眼前的徐学士是一个宠辱不惊,淡泊名利的人,然而死亡面前,他却在奢求着世上最世俗的东西。

当真是他看错吗?

徐回浅而空明的眼眸轻眨,撩动着三月的风。

他无限从容地微笑,说了一段其他人听不太懂的话,“听到我死讯的那一刻,她应该会明白我。”

他在心里默想:“她一定要明白,”

“只要她活着,就是我生命的延续。”

“阿直,我不要你为我殉情,我要你活着。”

恰在此时,营外的号角声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