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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无虚宗(八)

沈晚棠的状态并不好,但她仍是站直了身子,她抬手行道礼,轻声道:“师父,此事是晚棠之过,弟子甘愿受罚。”

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语气坚定。

听了她这番话,无行神君的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愧疚来。

这些年他看重卿言,却忽略了她,她的处境会如此艰难,他也能想到和自己的疏忽有关。

这孩子,从来都是乖巧温顺的性子,遇到什么事几乎从不会主动开口说,而他却还总是告诫于她不要纠缠卿言,可他们二人宛如亲兄妹,他的话对她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也正是因为他和卿言对她的冷落和疏忽,才会有人敢来欺负他无行神君的徒儿!

事到如今,不论前因如何,沈晚棠已经铸下大错,以流衣的性子恐是会不依不饶……

见沈晚棠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他烦心地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道:“都下去吧,这件事不是儿戏,容我仔细想想……”

流衣真君却咄咄逼人道:“师兄,意欲残杀同门这种大罪按宗规可是要逐出师门的,师兄若是为她破例一次,往后便会有第二个沈晚棠,你身为一宗之主,应以大局为重!”

“出去。”

无行神君背过身去,闭上眼,语气重了几分。

流衣真君一气之下甩袖而去,沈晚棠和沈卿言行了一礼后也退了出去。

夜幕低垂,银月如钩。

门逐渐从里面被合上。

沈晚棠的视线缓缓从沈卿言的背影上收回,脚步一转,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然而没走多远,她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栽去。

闭上眼,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是一只有力的手掌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搀扶了起来。

掌心余温,透过衣料,温暖如阳。

沈卿言的手绕过她的手,揽住她的腰,弯身毫不犹豫把人打横抱起,他垂眸看她,深邃的黑眸几乎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可他的眼中,倒映着的,是她。

“师妹。”他一顿,目光深深回望着她错愕的眸子,复又动唇,嗓音温润道:“你要记得,这世间谁都可能伤害你、背叛你,可唯独师兄会护着你。师兄不论如何待你,总不会害你。若是撑不住,不妨回头看看,师兄一直在你的身后。”

“今日之事,你不该如此冲动铸下大错。”沈卿言说话时很是平静,分明没有显露他的任何情绪,可他偏是如此才叫人信服。

他的嗓音低沉,继续道:“只要师妹想,师兄也可以成为师妹手中的剑,替师妹荡平一切。”

师兄……

沈晚棠一时怔愣地望着他,心中忽然有了几分茫然。

师兄的意思是,不赞同她对付方文许的手段吗?他是在说,她也可以借由他的手去惩治方文许吗?若是如此,方文许大抵是不会如此痛苦吧?

师兄的大道理总是这么多,对她许出的承诺和说出的漂亮话也多得她都快记不住了……

师兄可知,他口中说出的话,从未有一句兑现过呢?

她了解如今的师兄,若是师兄替她出头,宗门里的人会更加厌恨她,而方文许也不会死,更不会身残,因为,她的师兄对人族并不残忍,何况是同门呢?

师兄可以饶恕宗门内的任何人,唯独除了妖魔以外,便是她这个小师妹罪无可恕。

沈晚棠抽回思绪,刻意避开他黑沉的眸光,淡垂眸,轻轻将额头靠在他的胸膛。

怦……怦……怦……

原来师兄的心也会这样地跳动么?

她都忘了,师兄并非真正的无心之人。

虽然,她知道师兄说的话都是假的,可她的心中依旧莫名有了几分独属于她对师兄的心安,闭上眼,整个身子彻底放松下来,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中。

她想,她也是有些累的……

泠泠月色下,浅薄银光倒映出地上那两道相互交缠的朦胧身影。

柔风一吹,吹乱了少女鬓角的发,也安抚了两人心中那复杂而隐晦的心思。

青年的怀中便与这温柔的晚风一样温暖。

沈晚棠彻底沉入了睡梦中去,一旦入梦,便是梦魇缠身,难以挣脱。

……

沈卿言动作轻柔地把沈晚棠放在床上,脱去鞋袜,盖好被衾。

他坐在床畔默了好一会儿,从被中把她的手拿了出来,指腹搭在她的脉搏之上,不需要注入灵力便可知。

渐渐的,他的脸色越发地清冷。

心脉尽断。

不知师妹近日是否已经悟到了无情道的窍门,修为竟已从化神破境炼虚,眼下能伤她如此重的,唯有流衣真君。

沈卿言重新将师妹的手放入被衾中,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

他的指尖微动,忽然抬起,将少女唇畔的发丝缓缓拨开,可动作到一半又忽然顿住,一点点凝重的脸色好似正在沉思自己在做什么。

“师兄……”

熟悉的呢喃再度涌入耳,一点点钻进心底,悄然间种下祸根。

他收回隐约僵硬发烫的手,心中的诸多心绪难以喻言,静静看着她,却又不知究竟该如何表达那样的感受……

像是,比刀剑深深嵌入血肉还要让人无法承受。

“不要……”

一滴泪珠从她的眼尾滑入鬓角。

一时间,他留在了原地,无法离去也不愿离去。

于他而言——

师妹便只能是师妹,是师妹更是他教养了十多年的妹妹,他们之间……她不该妄动痴念。

此乃离经叛道之事,更是违背天道、违背宗门之事。

他的黑眸晦暗,指腹轻柔拭去少女面颊的那抹泪痕。

这些话,扰人心乱,他本不该听的。

或许……他应该让师妹同自己一般,做个无心无情之人……

思及此,沈卿言沉沉闭上眼,将心中的杂念摒弃。

分明那样的选择便是对师妹最好的选择,可不知为何,他竟会有些不安……

良久。

当他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沉静,仿若一潭死水,没了一丝一毫的情绪可言。

无形的灵力凝聚在他的手中,再源源不断输送到床榻之上的少女体内。

这股强大的力量本是强劲霸道的,可他以灵力修复她的心脉时却刻意将力量放得柔缓,几乎分成几缕,一点一点去修复她的身体。

寂寂长夜在两人的相伴中一点点流逝而过。

此时已至天明,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打进来,照亮了少女半张苍白的脸,一明一暗。

“叩叩叩……”

沈卿言仍在替沈晚棠修复她的心脉,这几掌极是厉害,一夜过去,他的灵力消耗殆尽方才修复好。

若是服用丹药,师妹的身子至少需大半个月才能好。

乔瓒没听见屋内有人应,便忍不住皱眉道:“沈晚棠,无行神君让你去云华殿,现在众位真君长老都在那儿等着你。”

闻言,沈卿言缓缓收手,用白绢擦拭掉师妹额头的细汗后起身。

他骤然打开门,垂眸看着错愕的乔瓒。

他道:“乔师弟,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扰了师妹修养,能否做到?”

乔瓒瞪着眼睛还没能从“为什么清玄道君一大早会从沈晚棠房中出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听见清玄道君第一次有明确的任务交代给他,忙不迭应:“可以!只要是清玄道君您说的,我都能做到!”

说完后他才回过神后知后觉自己答应了什么,他竟然答应留下来守护沈晚棠?!

“多谢。”

沈卿言微微颔首,随后留下一道结界在这里,又撕开一道裂隙大步离去。

乔瓒怔在原地,傻乎乎地摸了摸后脑勺。

清玄道君竟然会对他说谢谢?

他的唇角咧开一抹笑,但没笑多久,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顿时,他猛地一拍脑门。

不对啊!

云华殿现在剑拔弩张,几位真君长老都逼着无行神君惩戒沈晚棠,他们要见的是沈晚棠啊!

清玄道君却护着沈晚棠自己过去岂不是会落人口实?!

糊涂啊!

他怎么就答应留下来守护沈晚棠了?!

不知道为什么,乔瓒的心底有了不安的感觉,总觉得沈晚棠这事儿闹大了。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流衣真君的徒弟。

他偷偷在心里骂了沈晚棠八百遍,担忧清玄道君八千遍。

而被他骂了八百遍的沈晚棠在两天后悠悠转醒。

她醒来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果然不出她所料,师兄帮她治好了心脉。

她起身下床,打开门,一个昏昏欲睡的人突然因为她的动作摔在了地上。

“嘶……我的头。”乔瓒揉了揉后脑勺,从地上,看着她忍不住皱眉道:“也不知道看着点!”

沈晚棠也拧眉,冷声质问:“谁让你来监视我的?”

“监视?”乔瓒原本自以为脾气不错,直到遇到了她沈晚棠,他实在是没了好脾气,他道:“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要不是我,你这病能养好吗?!”

“那我换个问法,谁让你来的。”沈晚棠言简意赅道。

“自然是清玄道君。”

说到这里,乔瓒的脸色也一点点难看起来,看着她的眼神都不太好,他忍不住开口道:“整个无虚宗,除了清玄道君,谁还会在这个关头护着你?”

闻言,沈晚棠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眉头皱得更深了,她问:“师兄替我辩解了?”

“岂止是……”

“师父可有说要如何罚我?”

乔瓒的话还没说完就生生被沈晚棠打断。

乔瓒不得不咽下一口气,不情不愿道:“诸位真君和无行神君看在清玄道君的面子上,破例不罚你了。”

此话一出,沈晚棠的心都凉了。

诚然,师兄在其中为了她肯定有所付出,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原本想的是杀了李没被逐出内门,可后来又改了主意想重伤方文许,她都如此以身犯险了,想要的,便是从被逐出外门变成被彻底逐出无虚宗。

她是想好了要隐姓埋名去魔域的。

以流衣真君的性子必定不肯退让半步,甚至还会撺掇其余几位真君和长老一并给无行神君施压,若是再有弟子们的群愤……

即便是无行神君,也无法保她。

她本该被逐出无虚宗的。

是师兄,师兄打乱了她的计划。

白白受了流衣几掌,到最后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沈晚棠一时间心烦意乱,也并不关心师兄到底是如何保住她的,径直推开乔瓒,踏出结界大步往外走。

“你去哪啊?清玄道君昨日闭关了,你见不到他的!”乔瓒连忙追上去喊道。

沈晚棠头也不回,语气也冷淡:“我不找师兄。”

乔瓒不解:”你不找他找谁?”

怀着疑惑,他跟了上去。

很快,他就知道了。

因为沈晚棠去的方向是无行神君的寝屋。

“师父,弟子有要事求见!”

少女的嗓音还隐约有些沙哑,可声音却那么清晰。

“进来吧!”

无行神君重重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案上,声音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沈晚棠拜了一礼后,语气坚定地直言道:“师父,弟子不愿连累师兄令他沦为整个宗门的话柄,弟子愿自请去外门,望师父成全!”

室内一阵静默,无行神君闭眼沉吟不语。

两天前,他被逼无奈传唤沈晚棠,可她人没来,来的是沈卿言。

云华殿除了他,还有四位真君,十二位内外门长老,以及他们各自的亲传弟子。

当着众人的面,沈卿言一个主修无情道的弟子,竟什么都不顾了选择公然包庇沈晚棠。

那日的沈卿言一身傲骨,孤身立于大殿上,语气不卑不亢,他竟然说:“晚棠师妹生性纯善,弟子信她从无害人之心,若非方师弟逼她入绝路,绝不会如此!”

他还说:“师妹之过便是卿言之过,诸位若执意要罚,也该罚一罚卿言的教导无方之过。”

青年的嗓音清冷,语气不容置疑,字字句句落地有声,铿锵有力,仿若一记惊雷炸响激得四座的人瞬间把矛头指向他。

往后的事他不愿再多去回忆。

他深知卿言是不愿沈晚棠被逐出师门,可若他能为了一个人做到如此……

那么这个人也绝不能再留在他身边。

沈晚棠必须要远离沈卿言,他们二人,必须分开!

猝然间,无行神君抬眸,眸若含冰。

“便遂你愿,即日起,前往外门。”

“从今往后,无事不得踏入内门半步!”

第52章 无虚宗(九)

乔瓒在院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沈晚棠出来。

他急忙迎上去,不解道:“你和无行神君说了什么?清玄道君已经闭关了,你去求情做什么!”

闻言,沈晚棠瞥了他一眼,不太理解他的脑回路,道:“我为什么要求情?”

乔瓒一愣:“你为什么不求情?”

沈晚棠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干脆收回视线大步往外门走。

乔瓒皱紧眉头,跟上去,又道:“我听说这次清玄道君闭关是无行神君下的令,说不好是禁闭,你难道就没想过为清玄道君求情?”

“师兄是师父心爱的徒儿,他不需要我来求情。”

“那你究竟和无行神君说了什么?”

沈晚棠已经走到了内外门的界线处,闻言止步,微侧眸淡淡看向他。

“现在师父的手令大概到了几位长老的手中,从今往后,我沈晚棠便不再是内门弟子。”

乔瓒心头一震,嘴唇微张,错愕不已。

沈晚棠难道疯了不成?!

入内门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可她却……

更何况清玄道君为她受罚不就是想要保下她?可她反而自请去外门?!

沈晚棠静默好一会儿,走到连接内外的大门处,并扬声道:“乔师兄,若哪日师兄闭关出来,烦请你告诉他,晚棠是自愿去的外门。”

乔瓒哑口无言,有些想伸手抓住什么,可还是没有伸手。

他停在内门,注视着沈晚棠毫不犹豫地踏出了眼前的这道门。

虽然内门弟子可以去外门,他也能再次见到这个讨人厌的师妹,可是意义却是不一样的。

沈晚棠今日一旦踏出这个门,便与他们同门不同道了。

眼前的青色身影逐渐消失,他不免又想到了清玄道君,若他知道沈晚棠自请去了外门,会不会很失望?

毕竟,清玄道君代她受过罚了,她本可以不用受罚的。

乔瓒垂下头,默默往回走。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发现有些无事可做,心情也逐渐恢复到了以前那样平和。

……

沈晚棠找到罗计长老,罗计长老早就料到她会到,却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他抬眉看她一眼,然后挥袖,桌上出现了一张传送符,道:“你虽然来了外门,可名义上还是无行神君的徒弟,便不给你发弟子服了。”

沈晚棠拿起桌上的传送符,又听见他解释道:“这张灵符可以把你传送到我给你安排的房间。外门弟子两人一间房,*眼下有两间没住满,其中一间住着的小弟子脾气有些怪,所以我给你安排的是另外一间。”

沈晚棠没说话,在他说完后直接催动灵符。再睁眼,她已经到了寝屋门口。

她粗略扫了一眼,这个院子有好几间寝屋,几乎是紧挨着,只隔了一面墙。条件确实比她之前的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几乎是一落千丈。

她径直推门而入,屋内没人。

左右两张床,中间一张桌,除此之外便是妆台,妆台上除了一面镜子外,其余的都是各自的东西,而她的妆台上除了镜子空空如也。

外门弟子每日的麻烦事要比内门多许多,但今天初来乍到也就没去听长老授课,独自在屋内入定修炼。

不多时,外门的天色暗沉了下来,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也响了起来。

“易雪都这么讨厌你了,你干嘛还要上赶着和她说话?”

“她讨厌我吗?她不就是这个脾气吗?有点不爱说话,脸还臭?”

“噗嗤,你这话可千万别让易雪听见!”

覃长乐一边推门一边回头吐舌笑:“她跟我是一起进宗的,我知道她人还是挺好的!”

“算了算了,我看你就是太傻了!”

真奇怪,杜易雪就是不爱说话了点,像她这么刻苦又勤勉的人,为什么大家好像都不喜欢她?

覃长乐百思不得其解,她只知道,如果连自己都不和她说话了,那她一定很孤单。

她一边想着一边合上门,拖着疲乏的小身板一下扑上床:“呜啊!累死我了,好软好舒服……”

九岁的小女孩就这么随意甩了鞋一头栽倒在床上,全然不知自己的屋子里多了个女魔头。

沈晚棠静心修炼,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两个人就这么毫不相干地度过了一夜。

直到一早,覃长乐打着呵欠从床上爬起来,闭眼穿鞋,隐约间,似乎听见了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她穿好鞋睁开眼,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算出门。

下一秒——

眼前突然出现了个大活人,还是个穿着青衣的大姐姐!

对!没错!

就是那个抢她海棠花糕的坏人!

覃长乐一时间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回去,指着她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她说:“你你你!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沈晚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闻言垂眸轻飘飘扫她一眼,忽而牵唇:“应该是我们的房间,你要是不想呆,就给我滚出去,我不勉强你。”

说完话,她大步出门去吃早饭。

外门弟子早饭吃的是肉包和青菜,味道不错。

此时饭堂内十几张桌子,坐着吃饭的外门弟子上百,有的年纪在她之上,有的与她同龄,除此之外还有一群没长大的孩子。

这些人无一人不认识她,纷纷退开不愿与她一桌。

覃长乐和杜易雪姗姗来迟,整个饭堂都没了空位,唯独沈晚棠身边空无一人。

杜易雪衣见到她就攥紧了小拳头,脚下没了动作。

“易雪,就是她,她去我房间了,我不想和她住一起,你就让我跟你住吧!我不要和这个坏蛋住一起!她会欺负我的!”覃长乐眼圈红红的,苦苦哀求着脸色难看的杜易雪。

杜易雪的心中已经激起了千层浪,她什么也听不进去,转身就走,连饭都不吃了。

“哎,易雪?不吃饭会撑不住的!”覃长乐一愣,下意识喊道,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

可杜易雪直接丢下她走了,她刚才的要求,显然是被拒绝了。

心中顿时有了无限的绝望,她一脸生无可恋地看向沈晚棠。

沈晚棠半撑着脸幽幽瞧她,扬唇轻笑:“长乐,过来。”她的语气略显熟稔,像是认识了覃长乐很久。

覃长乐原地不动,警惕地盯着她,摇头:“我不!”

沈晚棠索性懒得废话,直接一道灵力把人拽了过去,迫使她坐下。

周围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敢明目张胆欺负同门,真不愧是她沈晚棠。

有人嫌恶低语着。

“听说沈晚棠不久前残害同门,差点要了流衣真君爱徒的命,估计是被赶出内门了。”

“丧家之犬罢了,也不知道在嚣张什么。”

“谁说不是,不过方师兄骨头都碎了,可见她手段狠辣,我们也招惹不得。”

这些话被覃长乐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她汗如雨下,瞪着一双灵动的眸子望着她,眼睛里隐约还能看见水光。

沈晚棠觉得有些意思,把碗里剩下的肉包给她推过去,挑眉:“吃不吃?”

覃长乐来迟了,这里的饭菜早就没了,眼下闻着肉包的香味顿时忍不住嘴馋,可她还是坚持摇头。

谁知道她是不是不安好心……

“咕咕……”

然而,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憋红了脸一把捂住肚子。

沈晚棠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想吃就吃,没毒。”

“啊对了,听说外门弟子经常练一整天的剑,你这个小身板也撑不住吧?”

那是肯定!

每天回去她都累得不行。

覃长乐幽怨地盯着肉包,咽了咽口水。

“我不吃。”她固执地说。

“我也不是白给你的,你吃我的东西,我问你个问题,总该放心了?”

随后,沈晚棠忽然把肉包递到她嘴边。

她问:“杜易雪住哪儿,清玄道君曾托我给她送东西。”

覃长乐一听到“清玄道君”四个字便放心了不少,忍耐不住地咬了一口肉包,嚼着东西含糊道:“就在我们对门。”

说完后,又忍不住问:“清玄道君让你给她送什么呀?”

沈晚棠弯唇不语,覃长乐吃包子的动作也迟疑了起来,她小心翼翼打量着她。

她是不是……不应该多嘴?

殊不知,即便她不肯说,沈晚棠也有的是办法知道。

沈晚棠跟着外门弟子一起来广场练剑,长老一见她也来了,便招手让她回去,道:“都是些基础剑法,你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她早就料到会是如此,过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于是,她在旁边找了个空地坐下,视线在人群中逡巡,直到锁定在杜易雪的身上。

她危险地眯起眸子,宛如一条毒蛇盯上了鲜美的猎物。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杜易雪的脊背,她紧绷着身子不敢回头看向沈晚棠,一颗心仿若跌入万丈深渊。

她又一次想起了回阴村的那天晚上。

她会不会……也要死了?

沈晚棠正在思考着要不要杀了她,可师兄还会再来找她,若是在宗门内死了,师兄势必会追究到底,到时,师兄很容易会怀疑她。

因为大概只有她知道师兄要给她吃真言丹,而且她如今正好也身处外门,一旦动手,必定惹祸上身。

不能杀?

沈晚棠心中一哂。

那就让她把那晚的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的营养液[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无虚宗(十)

入夜。

沈晚棠坐在屋内静等,她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杯中的清水荡起微小的波澜。

不久屋外传来脚步声,她一侧头门便被人推开了。

杜易雪才刚踏进门一步,抬眼看见她,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就要往外跑。

可她刚转过身,一股强大的灵力就猛地把她往里面拽。

“救——”

体内被打入一道符,她的声音紧跟着消失。

“嘭!”

门从里面被摔上。

这一声惊得刚进院的覃长乐和胡枣枣身子一颤。两人互视一眼,胡枣枣眨了眨眼,指着杜易雪那屋道:“她是不是发脾气了?”

覃长乐茫然了一下,狐疑道:“我也没说什么呀?”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

嗯……她就是说了能不能和她一屋而已……

两人都不敢去打扰杜易雪,各自回房。

与此同时,覃长乐身后不远处的房间内响起了沈晚棠的说话声。

“回阴村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杜易雪跌坐在地,两腿发软,她挣扎着往后爬,却突然被沈晚棠掐住了脸,她哽咽着发不出声来。

“这么恨我,应该记得很清楚吧?”沈晚棠的目光落在她的双眼上。

沈晚棠看着她这副畏惧她的模样,心情不错,噙着抹笑,道:“你做的很好,没有把一切都告诉师兄。”

杜易雪抓住她掐着自己的手,忍下疼痛,倔强的将眼泪也压了下去。

“既然一年前有些话没能说出口,那么往后也都没有说的必要了,听清了吗?”沈晚棠一字一句道,“我不打算杀了你,可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撕碎你的魂魄把你喂魔兽。”

少女的话如同魔咒一般,一遍遍在杜易雪的脑中回荡,她突然很后悔……

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告诉清玄道君,她为什么要以为那如仙人般的清玄道君和这个魔头是一伙的!

她应该告诉清玄道君的!

她早该告诉他的!

她不想死!

她要报仇!

不要!

倔强的泪水终究是落在了沈晚棠的手上,沈晚棠皱眉一把丢开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她。

“这世上恨我之人无数,不差你一个,你若是恨便恨,日后有能耐反抗了,便试试你的剑究竟能不能杀了我。”

“当然……”沈晚棠轻笑一声,笑音如魔咒,“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话落,她紧接着在杜易雪身上施下咒术——人偶术。

一枚丹药被她扔在地上,她说:“把它吃了。”

杜易雪的身体很听话,几乎是不受控制,捡起丹药生生咽下。

不……

她惶恐地看向沈晚棠,捂着脖颈,那眼神仿佛在问:你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沈晚棠解释道:“毒药而已,它的解药倒是有,不过那种丹药,你这辈子都拿不到。”

闻言,杜易雪猛地抓住她的裙摆。

沈晚棠似是想起来了,又接着道:“只要你听话,延缓毒发的丹药我倒是有许多,若是你做得好,兴许我还会给你解药。”

“所以,日后师兄若是来问你回阴村一事,你要主动坦白的确是魔兽所为。”

九岁的孩子,听了她的话彻底没了希望,整个人颓然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直到沈晚棠解了她体内的禁语符走出门,她空洞的眼神才一点点聚焦,而后,里面酝酿起了浓烈的怨恨与杀欲。

沈晚棠来到院中,却看见一个小身影踌躇着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这女孩不是一会儿转转手就是一会儿抓抓衣服,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害怕。

沈晚棠干脆走上前,一把将这个挡路的小家伙推进屋。

“哎哟——”覃长乐被推得猝不及防,身子往前倾一下撞开了门,半个身子趴在桌上。

“你你……”覃长乐一回头,看见是沈晚棠后气焰一下子就小了,她迅速退开几步,道:“你怎么走路没声?”

“是你太弱了。”沈晚棠上床,盘腿坐好。

覃长乐心中不满,暗自嘀咕:“你才弱呢!这么厉害还不是被逐出内门……”

沈晚棠掀眸看她,覃长乐瞬间噤声。

往后的一阵子,覃长乐几乎每日都能在屋子里看见静心修道的沈晚棠,她每次回来大气都不敢出的。

直到天气越来越冷起来的时候,沈晚棠某天夜里突然睁开了眼,她拧眉看着自己身边上错床的覃长乐。

覃长乐睡相极不好,走错便也罢了,竟还敢流口水在她的裙上。

她一时间没好气地掐着她的后脖颈把人抓起来,结果却发现她的体温有点高。

就像是体内灵力吸收太多,要突破的意思。

覃长乐现在不过才练气四阶,若破境,也不过区区一个练气五阶。

沈晚棠实在是没什么好心情,抓着她就把人毫不留情丢回了她自己的床,刚转身要走,一只小手突然抓紧她的手。

“哥哥……长乐好想你……哥哥……”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谓,沈晚棠微怔,忽然不动了,垂眸淡淡盯着她。

“哥哥,长乐想吃……海棠花糕……”

女孩咂巴咂巴嘴,还胡乱抓着一块青色衣角擦了擦嘴。

沈晚棠以灵力割下那片衣角,漠然转身回到床上,坐下,闭眼,凝神……

“哥哥……”

真吵。

床上的青衣少女猝然睁眼,眼神冰冷。

她径直起身,用“灵力”把覃长乐体内无处可去的灵气一点点纳入她的丹田。

半个时辰过去,覃长乐的身体已经出了一层汗,而她的丹田也扩大了一点。

她从练气四阶到了练气五阶。

临走时,沈晚棠用了一张禁语符给她,生生让她止住了声音,甚至连口水也不流了。

翌日一早。

覃长乐从梦中醒来,一伸懒腰顿时浑身酸痛,她刚想痛呼一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瞬间慌了。

一晚上而已,她怎么就成哑巴了???

她张着嘴拼了命地想要大喊大叫,可却一点声音没发出,反而是行为举止很滑稽。

完了完了!

她急得眼眶里泪水打转,直接病急乱投医地冲过去摇醒沈晚棠。

沈晚棠心烦得厉害,冷冷瞧她:“你最好有事。”

覃长乐哭丧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一阵手足无措。

沈晚棠看着她心里一堵。

“最低级的禁语符都解不开?”

她实在是懒得搭理她,一挥手干脆直接用传送符把她送到了饭堂,并道:“别来烦我!”

覃长乐瞬间出现在饭堂,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盯着她,就连杜易雪也不例外。

因为他们外门弟子少有人用得起传送符,即便有也不会花在来吃早饭这种简单的事情上。

她傻眼了。

不知情的胡枣枣一看见小姐妹,立刻新奇地走上前,打量着她,道:“哇,长乐你有钱了?吃饭都用上传送符了?”

覃长乐几次张嘴,急得快哭了,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全场所有人都把这当作乐子看,而胡枣枣又不明白其中意。

只有杜易雪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会不懂呢?

上次就是那个魔头不知道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说不出话。

覃长乐快崩溃了。

枣枣怎么就看不懂她的意思呢?!

她明明已经拼命地解释清楚了!

良久之后,她渐渐歇了气。

她走投无路,最后还得回去求那个坏蛋!

肯定是她!

就是她大半夜不睡觉来折腾她!

难怪她今天一整天连骨头都酸疼!

正绝望地想着,突然一只小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怔愣地看着杜易雪。

杜易雪把一个肉包塞给她,说:“这种事找长老,他们一定有办法。”

于是,她就这么受宠若惊地被她拉走了。

路上,杜易雪还说了一句:“练气五阶了?”

覃长乐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破境了,可是她什么时候到的练气五阶?

睡一觉就晋级了?

那她未免也太厉害了!

一路上覃长乐都格外安静,直到罗计长老笑着解开她身上的符术,她道完谢立刻忙不迭追上杜易雪。

她又恢复了热情,道:“易雪我们一起去练剑吧?午饭也一起吃!还有……”

“不要跟着我,我不想看见你。”杜易雪冷漠的声音突然打断覃长乐的话,她和她拉开距离,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就走。

覃长乐留在了原地,抓了抓脑袋,有些不知所措。

她又惹易雪不高兴了?

奇怪,分明刚进宗的时候还好好的……

她带着一阵失落去练剑听课,到了晚上认命地回了屋。

她心中愤然,刚插着腰想同这个坏蛋理论两句,谁知一回头就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她顿时睁大了双眸,咽了咽口水。

“海,海棠花糕?!”

她猛地凑过去。

可桌边还坐着个大坏蛋,大坏蛋一边吃海棠花糕一边挑眉道:“想吃吗?”

她用力点头。

沈晚棠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吩咐道:“明天开始,我给你灵石,你给我找药材。”

“好啊!”天真的孩子张嘴吃糕点,并点头答应,还以为她要的药材上哪都能买到。

入口的海棠花糕香甜软糯,而且味道很熟悉,几乎让覃长乐忍不住落泪。

她偷偷擦了擦眼泪,闷声问:“都冬天了,你上哪找的海棠花。”

“不眠荒山。”沈晚棠淡声应。

“啪嗒!”女孩的泪珠一下砸在桌上。

她一边哭一边吃。

吃得满嘴碎屑,她哽咽着说:“怪不得……怪不得你……你做的……和我哥哥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眠荒山的海棠花糕……

那里可是她和哥哥曾经的家。

她好想……

“呜呜呜……”覃长乐被几块糕点冲昏了头脑,突然猛地抱住沈晚棠,把脏兮兮的脸埋在少女身上,哭喊:“我好想我哥哥!”

沈晚棠:……”

少女心中莫名,还是第一次,竟然有人在她怀里哭诉,真是不怕死……

她用手拍了拍女孩的脑袋,忽然说:“既然这么想念,为何不下去陪他?”

覃长乐的哭喊戛然而止,心头一凉,坐回原位乖乖吃糕点。

她觉得吧,

这个姐姐大概是脑子不太好。

哥哥希望她活,她又何苦寻死?

她悄悄看了一眼这位姐姐,却发现,她好像是认真的……

第54章 无虚宗(十一)

是日大雪,寒风入骨。

沈晚棠却衣着单薄,全然不觉得冷。

她走在漫天飘飞的雪花中,乌发上缀着点点的白,像是颗颗莹白的小珍珠。

“长霖长老。”

沈晚棠敲了门之后推门而入。

这是一座售卖各种天材地宝的楼宇,由长霖长老全权负责,大多时候都是一些天赋不错的弟子来这儿买法宝。

长霖长老见到来人是她不由得微微讶然,毕竟她曾是无行神君的徒弟,想要什么天材地宝没有?

可转念一想,他又想到了无行神君偏爱清玄道君……

不,现如今应该称其为清玄真君了。

听闻四个多月前,清玄真君已破境。

沈晚棠把乾坤袋里自己画的一些符箓递给他,道:“长霖长老,能否换些灵石?”

长霖长老看了看她给的符箓。

她境界有限,画出来的灵符品质大多是中等级别,不过也有不少高阶灵符,这个境界能画出来……不可多得。

到底是谁在说这个沈晚棠资质平庸?

“只能换三十七万灵石,你确定这七百六十八张灵符全部要卖了?”长霖长老向她确认一遍。

毕竟灵符是用自身灵力画出来的,这么多灵符,得消耗大量的灵力,显然不是几日之功。

沈晚棠应声:“卖了。”

长霖长老看了她一眼:“缺钱?”

沈晚棠不语。

见此,长霖长老便也笑笑,给了她一个乾坤袋,随后,他看着沈晚棠离去的背影一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在内门有何不好,非要触犯宗规来外门受苦。

回去之后,沈晚棠直接把灵石给了覃长乐,嘱咐道:“灵石给你凑齐了,即便药材难寻你也要给我寻来,记住了吗?”

覃长乐苦着一张脸:“都这么长时间了,找不到有什么办法?可能外门没有?”

沈晚棠看她一眼:“若是找不到,我就把你丢进魔兽群里,用你杀的魔兽换灵石。”

此话一出,覃长乐吓得一哆嗦,脸色都白了一下。

把她丢进魔兽群,这不是要她命吗?

她分明只是吃了她几块糕点,怎么好像把命都卖了一样!

覃长乐深知沈晚棠的阴晴不定,生怕她说到做到真的把她丢进魔兽群里。

于是,她每天除了练剑听课以外的空闲时间都开始在宗内寻找各种各样的药材。

有时候被胡枣枣缠着要她陪练剑也没时间,长时间下来她的心里对沈晚棠的怨念也更重了。

“有的就是找不到嘛,真是一点都不知道通融一下……”覃长乐实在没辙了,瘫坐在一棵树下长吁短叹起来,分明年纪轻轻,可却像个小大人一般眉头深皱。

她又一次数了一遍乾坤袋里的药材,还是差了一种。

越想越心烦,越想越生气,覃长乐气得把乾坤袋随手一扔,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

“灵引珠,到底什么是灵引珠啊!好难找!还是杀了我吧!”覃长乐欲哭无泪。

悄然间,一身形修长的男子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乾坤袋。

在无虚宗内,有的乾坤袋认主,而有的乾坤袋没有认主的能力,谁都可以打开。

男子不动声色粗略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随即脸上扬起笑,靠近覃长乐,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覃长乐顿时吓了一跳。

男子的笑意和善亲切,一副很好相与的模样,他道:“小师妹,我方才好像听见你在找灵引珠?”

覃长乐迟疑地坐起身:“是,是啊。”

“我见你神情懵懂,想来应该不是你要的。”

覃长乐瞬间睁大了眼,望着他不说话了。

……

“嘎——”

门从外面被推开。

覃长乐和风雪一并侵袭入了屋,寒风拂面而来,吹起了沈晚棠的发,她抬眼看向覃长乐。

她要覃长乐找的药材大部分几乎在宗门内都能买到,买不到的去魔兽山上找也能找到,唯独一样,覃长乐绝对拿不到手。

这几日见她愁眉苦脸的,心中也能猜到她找得差不多了。

“东西给我。”沈晚棠也不废话,直接开口道。

覃长乐整个人懒懒地从怀里摸出一只乾坤袋,递给她,然后转身扑上床,嚎了一句:“终于凑齐了!我决定下次再也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了!尤其是你这个讨厌鬼的东西!哼!”

闻言,沈晚棠手上动作一顿,侧眸扫她一眼,并不以为意。

她开始清点自己要的东西,的确一株不差……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一只瓷瓶上,这只瓷瓶很小。

沈晚棠本以为覃长乐找错了灵引珠,可打开一闻……味道很熟悉。

她顿时脸色就变了,脚步一转,悄然来到覃长乐身后。

“灵引珠哪来的?”她的语气暗含着一抹阴沉。

覃长乐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听见她的问话回忆了一遍,然后才解释道:“就是一个师兄给我的,他人可好了,还不收灵石,就是……”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什么?”沈晚棠问。

覃长乐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挠了挠头,不解道:“就是这个师兄问了我是谁要的这些东西。”

沈晚棠盯着她,语气危险:“你告诉他了?”

覃长乐往后缩了缩脖子,弱弱道:“不能说吗?”

沈晚棠:“……”

沈晚棠忍了忍,皱眉问:“他叫什么。”

覃长乐迟疑地摇头:“……没问。”

“覃长乐。”沈晚棠忽而气笑了,直接用灵力把她整个人掀出门。

“哎哟!”覃长乐整个人摔在地上,仿佛骨头都快要摔断了,她揉着屁股艰难站起来,噙着眼泪敢怒不敢言道:“你干嘛呀!”

沈晚棠半倚门框,垂眸,冷眼道:“今晚别睡了,去找人,明日若找不到你也不必再练剑!”

话落,她转身进屋,门瞬间被关上。

“喂!”覃长乐猛地拍门,却发现上面有灵力根本打不开,她气得踢了两脚,道:“不练剑长老会罚我的!”

无人回应她。

以沈晚棠的修为想对她怎么样还不是随手的事,她只能出去找人,心底默默骂了沈晚棠一晚上。

翌日清晨,覃长乐昏昏欲睡地蹲在饭堂吃了最早也最烫的肉包和素菜,吃完后就坐在饭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胡枣枣来的时候看见她还一脸天真地问:“长乐,你是在练什么新功法吗,居然可以一夜不睡在这里盯着?”

覃长乐就差扑在她怀里哇哇大哭了,可还是吸吸鼻子忍了下来,悄悄说了一句:“我告诉你枣枣,我家里有个女魔头,太可怕了!”

“无行神君的徒弟沈师姐吗?”

“你不知道她欺负我!不仅打我骂我!还要把我赶出家门抢我东西吃!害得我每天挨饿受冻!我过得太苦了!”

“怎么会这样?她打你哪了?怎么骂的你?”

“她她她,她下手可重了,直接把我丢出门,时不时还骂我蠢。”

“额……这也不算欺负你啊,长老不会帮你的……”

两个人嘀嘀咕咕半天,丝毫没注意杜易雪已经走了过来。

杜易雪看着覃长乐的脸色有点怪异。

覃长乐虽然说的话是埋怨沈晚棠的,可脸上全无怨恨的意思,一点不像是被人欺负的模样。

不由得,杜易雪又想到了自己,自己身中剧毒虽然没有任何痛感,但她却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找沈晚棠拿药,每去一次她的恨就更深。

“易雪来了。”

杜易雪停留太久,覃长乐忽然注意到了她。

覃长乐正要和她说上两句就被她无视略过,她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正想跟枣枣再说上两句,结果余光忽然瞥到一个人。

她的双眼顿时一亮,挤开枣枣冲上去抱住那师兄的手。

“我终于找到你了!!!”覃长乐激动万分,动作又拉又拽。

“你干嘛呢小丫头?”男子轻笑一声,道:“师兄还要去吃饭呢!”

“别吃了,我都找你一晚上了!”覃长乐欲哭无泪,一边拉着他走一边道:“有个师姐想见你,你今天必须跟我去一趟,你要是不去,我就一直缠着你!”

“哎,长乐!待会儿练剑啦!”胡枣枣见覃长乐又丢下自己跑了忍不住叉腰大喊。

覃长乐回头摆摆手,又继续对身边的师兄道:“你昨天给我的到底是不是灵引珠啊?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她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师兄一笑:“灵引珠自然是真的,这种东西能被你找到,她当然不高兴了!”

覃长乐不理解,只觉得沈晚棠太古怪了!

当两个人一起进入院子的时候沈晚棠就已经停止了炼丹的动作并收了丹炉。

“叩叩叩……”

随意一番敲门后,门外的师兄径直推开了门,也没有等里面的人应声的意思。

覃长乐跟在后面正准备进去,下一秒,“啪”的一声,门在她面前被关上了,动作迅速干脆利落。

覃长乐气呼呼地坐在地上,心里又把某人骂了一遍又一遍。

与此同时,屋子里,沈晚棠的手死死掐着男师兄的脖颈,把他抵在门上。

“还敢过来,看来……你的目标是我了。”

而且,境界极有可能在她之上……

苏尧分明被她掐得痛苦万分,可唇角却扯出一抹笑来,他说:“……何必如此激动?不就是……灵引珠么?”

“你知道它,而我有它……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我们是同一阵营的人么?”

第55章 无虚宗(十二)

灵引珠实际上乃毒魔一族的血,他们的血是药也是毒,而这种东西一旦对外改了名字,便只有万戮城的两大魔族的人才知道。

无虚宗内的弟子若知道她要找灵引珠便也罢了,可偏偏他不仅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还可以拿出一滴毒魔族的血。

而那滴血——是莫獨的。

试问无虚宗内哪个外门弟子可以拿到万毒宫魔主的血?

除非,他根本就不只是个外门弟子。

思绪间,沈晚棠眼前的人突然化作烟雾散去,又霎时出现在她身后。

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双肩上,五指桎梏住她的脖颈。

苏尧贴在她的耳边道:“沈师妹这副皮相生得极好,饶是在餍魔宫也难寻出第二位……不对……你才是这第二位,餍魔宫中最美的应是当年的魔帝黎玉昭。”

沈晚棠冷静自若道:“原来你也是只餍魔。”

餍魔宫一向视无虚宗为仇敌,更何况上次师兄还杀了餍魔宫的两位魔君,所以……

她继续开口道:“魔主派你来?想来魔主不会派一个废物来,而你又能拿到莫獨的血……魔王?还是如今唯一剩下的一位魔君?”

苏尧哂笑一声:“你我不愧是同类,真是聪明,不过你又是谁派来的?据我所知,我们餍魔宫里可没你这号人。”

沈晚棠:“我六岁起入的宗,谁派来的你难道就猜不出?”话落,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挣脱束缚,徐徐转身。

她抬眸定定看着他,正色道:“世间传言,十二年前我们餍魔一族的魔主黎玉昭,被无虚宗众人围剿而死,可你觉得她真的死了吗?”

“当年的魔主可是整个魔域之主,若再给她一些时日飞升成魔神也不无可能,像她这样的人,又岂会轻而易举死在无虚宗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手里?”

言语间,少女的唇畔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眼神中却透着不易察觉的阴翳。

苏尧听了她的话半信半疑,可又按耐不住心中强烈的情绪,忍不住开口:“你的意思是魔主没死?而你是当*年被魔主放在无行神君身边的?”

沈晚棠不置可否。

对于这种事苏尧不敢随意轻信,但也不敢全然不信,毕竟……他也希望魔主还活着。

他皱起的眉头渐渐松了,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无虚宗内关于你的事我多有耳闻,他们人族如此嫉恨你,你我既然同为餍族,便应该同心同力助魔主成大事。”

“我乃餍魔宫魔王苏尧,你……”苏尧介绍到一半忽然记起了她的名字,便止住了口。

沈晚棠却莞尔:“餍魔沈晚棠。”

随后,她又接着问:“既然同心同力,魔主派你潜入无虚宗的目的……”

“不急,比起这个,我想先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苏尧打断她,目光盯着她。

“我的目的?”沈晚棠收敛了脸上的笑,“如今,自然是……杀了沈卿言,你也是?”

苏尧闻言突然乐了,上下打量她一眼,摇摇头:“我可不敢和沈卿言斗,倒是你,连我都打不过,还妄想杀了沈卿言?痴人说梦!”

沈晚棠并不在意,“不想杀他,你想做什么?”

苏尧笑着说:“自然是通过大比入无虚宗内门。”

沈晚棠若有所思着,苏尧却突然悄然靠近按住了她的肩让她不得动弹,低头附在她耳边道:“在魔域强者为尊,你的境界在我之下,你得听我的。”

“是吗……”沈晚棠牵唇淡笑。

苏尧瞧着她,她的一颦一笑都足以勾得人心神荡漾,不由得他忽然用搭在她肩头的手轻抬她的下巴。

他突然暧昧低语:“我们餍魔一族内部有一套快递提升修为的方法,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试试?”

沈晚棠心中冷笑。

他说的方法是什么她很清楚,便是在双修时,双方不断吸收彼此的怨恨与阴邪之念,这种修炼方法只适用于男女同为餍魔。

迄今为止,餍魔宫如此修炼的不在少数,不……应该可以说是大部分人的修炼方式不是以那种方式双修便是吞噬恶魂。

苏尧能修成魔王恐怕便是如此修炼而来的。

见沈晚棠不语,苏尧自觉扫兴,便打开了门,道了一句:“你我在无虚宗身不由己,只有快速增进修为才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你好好想想吧。”

苏尧大步离去。

而落在屋子里的一道术法也随之消失。

覃长乐忽然发现她居然听见了说话声。

她还以为他们一直没说话呢!

回头,她警惕地看着站在桌边的沈晚棠。

沈晚棠正在倒水喝,她的动作闲适从容,看着很随意,但好像又是心不在焉。

就连水从杯口溢出弄湿了手指都没注意到。

良久之后,沈晚棠似乎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不敢进来的覃长乐,她没有去练剑,只是望着她不说话。

她顿了顿,冷声道:“苏尧,别离他太近。”

“你是身体不舒服吗?”同一时间,覃长乐稚嫩的嗓音小心翼翼响起。

两人互视一眼,沈晚棠看着她,忽而嗤笑一声,轻飘飘来了一句:“傻子……”

覃长乐怎么会听不懂她这是在明目张胆地骂自己呢?

于是她气呼呼道:“你才傻!不,你是个……”

额……

她突然卡住了,抿唇不敢说。

沈晚棠瞥她,随口一问:“是什么?”

覃长乐心中还有气,撇撇嘴小声嘀咕:“……黑心女魔头。”

“……”沈晚棠微愣,旋即气笑了,“覃长乐,你找死?”

“不要哇!是你让说的!说了你又不乐意!”覃长乐拔腿就跑,还边跑边大喊:“沈晚棠要杀人啦?沈晚棠要杀我了!救命哇——”

沈晚棠拧眉:“闭嘴!吵死了!”

覃长乐骂了沈晚棠,骂得很爽,可骂完的后果就是被逼无奈跟枣枣挤了半个月的床,最后还被人嫌弃赶了回来。

可她不敢进屋,生生憋着在大雪天的门口杵了大半夜。

直到她身上盖了雪,成了个可怜兮兮的小雪人。

这时,门开了。

她的眼前是许久不见的那位“女魔头”。

沈晚棠倚门抱胸,似笑非笑垂眼打量她。

“想进来?”

“嗯嗯!”覃长乐疯狂点头,头顶的雪都摇了下来。

“我骂你蠢,你觉得对吗?”

“是是是!”

“女魔头呢?”

覃长乐吸了吸鼻子,红着眼说:“是我……都是我。”

沈晚棠侧身给她让出一条道:“进来。”

门外风雪裹着寒冷和她一并进了屋。

沈晚棠的境界比覃长乐高,并不觉得冷,但她瞧着覃长乐,隐约觉得她好像很冷……

也是,这么弱,连基本的辟谷都做不到,就像她从前一样没用。

屋内烛火未灭,覃长乐却已经迫不及待脱了鞋和外衣上床。

沈晚棠心念一动,抬手把自己床上的被子随意扔在了覃长乐身上,道:“这碍事的东西你若需要就留下,不需要就扔了。”

她自从来了外门后几乎都是在床上入定修炼,这被子于她而言很是碍事。

“哼!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

覃长乐乖乖地把两床被子盖好,把自己裹得暖暖的,做这些的时候还不忘同沈晚棠拌句嘴。

过了没几天。

外门突然闹腾起来,这些弟子放课后在夜里总会捯饬东西,时不时还传出大喊大笑的声音,就连覃长乐也学会了晚归。

沈晚棠这些天一直在炼丹,对屋外事一概不闻不问,苏尧也算安分,没来打扰她。

谁知覃长乐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她还在炼丹,覃长乐便突然抱住她的手把她往外拽。

“外面下雪了,你快出来看!”

沈晚棠拂开她:“雪有什么好看的。”

“哎呀,你出来嘛,这么久了你从来都没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