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无虚宗(十一)
灵峡峰。
院中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沈卿言,你可知错?”一道冷肃低沉的质问声突然打破寂静,仿若带了无尽威压。
如今的沈卿言已是宗门中人人尊称的清玄神君,与无行神君同一境界。
宗门上下,他甚至可以不用把任何人放在眼中,真君、道君、灵君,在他眼中只是长辈,却已然无法再管束他。
除了他的师父无行神君。
“弟子知错,甘愿领罚。”沈卿言停下了进屋的步子,向院中端坐饮茶等候他多时的师父低眉行道礼。
“哦?你倒是说说,你何错之有?”
沈卿言的语气不卑不亢,平静道:“弟子出关而不报。”
无行神君却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
“你才刚破境不久,一身内伤,竟还敢擅自离峰去见沈晚棠?”
沈卿言无话可说,只是听着。
“为师走时分明与你说过,不得擅自出关,在太清池好好养伤!几月前我还与你说过不得再见沈晚棠,你倒好!”
啪——
无行神君重重将茶盏摔在石桌上,茶水溅出,湿了袖口,又很快被一道无形的灵力带走。
“你可知你飞升真神在即,此之前你的天劫为师都能设下一道结界为你护体,也能叫外界的人无法知晓你在渡劫,可下一次以为师如今的修为便不能护你周全,到时,你不仅会有生命危险,魔界的人也都会知道你在渡劫……”
“你可知道,你若再如此执念深重下去,你下一次的渡劫便是你的死期!在渡劫之前,卿言,你必须放下一切!”
无行神君一面说,一面起身朝他而来。
沈卿言:“师父,弟子早已放下。”
无行神君对于他的话置若罔闻,只道:“卿言,为师记得你的本命剑是由你的半缕魂魄炼化而成。
“剩下的那半缕,一并炼化罢。”
—
沈晚棠被苏尧抱回房间后睡了几日,醒来的时候覃长乐正趴在床边看她。
覃长乐撇了撇嘴,忍不住用手戳了戳大魔头的手臂,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大魔头回来时的画面。
大魔头好像比之前看着更让她害怕了,那种眼神,就像是林中凶恶的魔兽盯上了自己的猎物那样。
那天大魔头一进屋就看见了她,勾着唇瞥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一直盯着她,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看见了她身侧裙摆的大片血迹,那好像是人血,好多好多血……
她还以为是别人的,后来才知道是她的大腿受了伤,可是大魔头身上的血也太多了。
“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这么阴晴不定,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突然发脾气,最近还开始摔东西……”覃长乐小声咕哝着,对她诉说着自己的不满。
耳边嗡鸣响起,沈晚棠缓缓睁眼,入眼的便是近在眼前覃长乐愁眉不展的小脸,她就这么望着长乐看了一会儿,随后移开视线。
“我睡了多久?”嗓音沙哑。
“三天。”
她扶着沉重欲裂的脑袋撑起身,脑海中依稀回忆起一些她在里面亲眼所见的一些画面。
苏尧抱着她离开了太清池,她带着伤去了一座属于内门弟子历练的魔兽山。
在那里,她轻而易举杀了近十个内门弟子。
被人撞见后,有的弟子指着她大骂:“沈晚棠你竟敢残害同门,你个畜生!”
一袭青衣的少女闻言不禁心情不错地笑开,她走上前,“畜生?骂得好,沈晚棠就是个畜生,再骂几句听听?”
“简直狂妄无忌,我们回去就会禀报长老、神君,等死吧你!”
此话一出,苏尧冷着脸闪身上前,以魔气在一瞬间分成几股死死扭断几人的脖颈,“找死!”
一时间,地上躺了一片尸体,约莫十几人。
至于之后,那些人的魂魄彻底被她所吞噬,而尸体则被苏尧销毁。
沈晚棠的面色稍显凝重,冷得仿佛结了层冰霜,让覃长乐不由自主站起身后退几步,怯声问:“你,你怎么了?”
沈晚棠并未说话,覃长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默默去了门外蹲坐下来。
胡枣枣吃完午饭喊她去练剑的时候她还有些心不在焉的。
“长乐,你怎么啦?”胡枣枣一屁股坐在她身边。
“枣枣,你说长大了是不是都会像师姐一样?”
“胡说!”胡枣枣学着长老的语气一本正经训道。
覃长乐抓了抓脑袋,皱眉嘟囔:“反正我不想变成这样,我要开开心心地笑一辈子!才不要像他们这样。”
“他们是谁啊?”枣枣不解。
“清玄神君和师姐呀,你看他们,一个无心无情是个冷冰冰的杀人利器,一个阴晴不定是个喜怒无常的大魔头。”
胡枣枣还从来没思考过这么深奥的问题,今天难得思考,想了好久才给出答案。
她说:“我觉得还挺好的,至少他们成为了我未来想要成为的样子,很强大,不会有人欺负他们,也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什么都不差,我觉得这一定就是幸福!”
好像也对哦,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还会不幸福吗?
覃长乐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反正她才不要自寻烦恼!
到了夜里,覃长乐和胡枣枣练剑回来,推开门才发现沈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覃长乐抓了抓脑袋,然后从乾坤袋中拿了几株草药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她用攒了好久的灵石买的,她记得沈师姐就喜欢这些东西,她应该不会不开心了吧?
沈晚棠并不知道这些,此时的她身处内门,杀了内门值守的弟子直奔魔兽山。
魔兽山历练的弟子最早的也是十几日一回,山中魔兽众多,他们不眠不休会一直诛杀魔兽。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身为半魔,却保留了人族的善心与懦弱,这样的你不会杀人更杀不了人,注定无法强大。】
【母亲当年说得对,你从来都争不过我,如今,就连你这幅躯壳,也将是我的。】
沈晚棠心中对此不屑一顾,牵唇淡笑:“是吗?原来姐姐对我的了解还停留在当年,看来睡了这么多年,这次你还是对外界一无所知。”
【我若是没有被人封印,你在六岁时就已经死了,而我,便会以你这副躯壳死而复生。】
听到这话,沈晚棠的明眸中闪过一抹讥诮的寒意,她往魔兽山的最深处去。
脚下枯枝残叶被她碾碎,她说:“死的是你和黎玉昭,而不是我,当年如此,今后也只会如此。”
“至于善心?”沈晚棠的手中逐渐浮现出断情剑,冷白的寒光在浅薄的月色下泛着杀意。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艰难围剿魔兽的几个弟子,莞尔:“姐姐,你大概还没见过我杀人吧?”
话落的瞬间,剑从手中出鞘,像是有了自我意识那般,如离弦的箭“咻”地没入巨兽眉心。
持剑的几名内门弟子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一凭空而来的剑穿透巨兽的脑袋,原本还嚣张凶恶的魔兽瞬间歇了气,“轰”一声倒在地上。
自魔兽的眉心开始,向四周开始蜿蜒出道道裂痕,裂痕泛着白光,像是要爆开的征兆。
他们避闪不及,刚转身身后便炸开温热的血,将他们身上的弟子服都染红。
好阴邪的剑!
“谁?!”有人寻着飞回的剑看过去。
干硬的泥地被热血浇灌,泥土变得湿软起来,被少女踩在脚下,溢出的血印红她的鞋底。
“沈晚棠?你怎么在这?!”
“这里是内门弟子待的地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师令!”
有人被溅了一身血心中窝火,提着剑几步上前,嘴里还嚷着:“不过你既然敢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早看你不顺眼了,仗着自己是无行神君的弟子就为所欲为,害得清玄神君几次三番因你去魔域涉险!”
这弟子脚下大步流星,离沈晚棠越来越近,最终在距离一丈时,沈晚棠突然主动上前,一剑割破这不知名师兄的喉咙。
不知名师兄死不瞑目倒在地上,而他身后的一众人惊得失了声。
沈晚棠踩着这人的手和剑走过,像是对他的轻蔑与羞辱。
一时间,阴邪的魔气溢出,少女额心间的血色印记昙花一现。
有人跌坐在地指着她大喊起来:“她,她她是魔族!沈晚棠堕魔了!快!快去禀报清玄神君!快让清玄神君杀了她!”
“啊!”
他们甚至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往回逃,并催动灵力就要御剑飞走。
才刚御剑到半空中,一道无形的屏障突然拦住了他们。
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步逼近,像是一块一块的巨石往他们心里砸,让他们的心直坠深渊。
“既然你们想告诉师兄,”沈晚棠停下脚步,抬眸盯着他们,“那晚棠只好,杀死诸位了。”
顷刻间,断情剑出,惨叫骤响。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将青衣少女团团围住,几乎让她彻底染上这样的气味。
【你……】
藏在沈晚棠体内的黎白夙亲眼看着这一切,她微微哑然。
黎白夙的眼前,是她的好妹妹被尸体包围。
她将这些人的魂魄全都纳入体内,就如前两次自己利用她的身体杀人时一模一样。
而被她吸食魂魄的人死后并不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他们这一族,所谓的吸食魂魄只是三魂七魄中的一魂。
三魂分别为:天魂、地魂、命魂。
他们只“食”其中一魂——命魂。
命魂丢则人亡,死后入了无间地狱,渡忘川,投六道轮回,命魂将得以重生。
看着如今的好妹妹,黎白夙想到了两个字——邪魔。
【哈哈哈哈哈……】
女人在沈晚棠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低低放声笑了起来,带着嘲弄也带着浓浓的兴趣。
【妹妹,你可真让我感到惊喜。】——
*——
作者有话说:本文私设如山[摸头]
第82章 无虚宗(十二)
一夜间,内门魔兽山中死了内门弟子和魔兽分别百余人。
后山几乎血流成河,血水越过结界,自上往下流到了内门石阶上,而石阶旁,是值守弟子的尸身。
整个无虚宗弥漫起血的味道,弟子众人人心惶惶,纷纷嚷着要见内门长老、真君。
“沈晚棠!”
苏尧彻底不淡定了,逃了早课径直大步而来,踹了房门直奔屋内床榻。
他粗暴地一把攥起少女纤细的手腕。
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得措手不及,险些从床上摔下去,她扶住他的手臂,猜到他的来意,眼眶湿润。
“苏尧,她又来了,她利用我的身体在宗门大开杀戒,她想要吸食他们的魂魄,她根本无所顾忌,因为一旦事发,死的只有我!”
沈晚棠的脸庞滚下一道泪痕,她跪在床榻边,埋头于他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腰身,语气透着无措道:“苏尧,我好害怕,我不想死,你帮帮我好不好?黎玉昭为了她的女儿,她想要我死!”
【沈晚棠你果然还是这么没用,昨夜刚闯下大祸,今天就哭着求一个男人来庇护你,蠢货!】
黎白夙听见她的话觉得可笑又有趣。
沈晚棠好似没听见。
苏尧心中烦躁不已,早在来之前他就料到过了,不是沈晚棠,是她,是黎玉昭之女黎白夙。
不久前的那天,宗门内突然死了八人,尸体未销毁,他来质问沈晚棠。
沈晚棠当时告诉他,她去魔域见过了黎玉昭,这一遭她带回了她的女儿黎白夙。
她说,当年黎玉昭和她的女儿被无虚宗众人围剿之时,她的女儿黎白夙因不敌而身陨,黎玉昭便拼尽全力带走了她的魂魄。
无虚宗的人自以为杀死了餍魔之主,实则不然,黎玉昭携女死遁而逃,销声匿迹十余年。
那道魂魄,最终在沈晚棠上次前往魔域之时,被黎玉昭放入了她的体内,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不是为了夺舍,便是要在无虚宗作恶。
可黎白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起初听见这话他是不信的,只觉得荒谬,直到那天太清池旁,沈晚棠对着他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还公然对清玄神君不敬……
他记得,第一次见沈卿言时是在沈晚棠的房间,他才刚对沈卿言说了一句不敬的话就被她打断,这样的她又怎么会顶撞沈卿言?
“苏尧,帮帮我好不好,黎玉昭她为了达成目的不折手段,到最后我不是被无行神君杀死就是被黎白夙夺舍而死。”沈晚棠第一次向苏尧露出如此柔弱无措的一面,许是害怕死亡。
苏尧忽然什么质问的话都说不出了,这一切都是黎白夙做的!
他虽自小便敬仰魔帝黎玉昭,心甘情愿为其效劳,即便是身死也无悔,可偏偏,她们现在处于他们的对立面……
同沈晚棠相处了这么久,她虽然一直拒绝他,可他能感觉到现在的沈晚棠越来越信赖他,而他也早在不知不觉间对她动了心。
或许是从某个静谧的深夜,他和她相对而坐一起抄写宗规开始,或许是他执意牵起她的手,而她难得的顺从开始。
也或许是此刻,少女抱着他在他心上落下滚烫的珠泪开始,叫他竟觉得有几分心软动容。
在无虚宗的这一切,像是一场新鲜而美好的梦,是他从前百年里在餍魔宫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的手鬼使神差地落在少女的后背,轻轻安抚,“好,我帮你。”
“苏尧,谢谢你。”
“没有诚意的感谢我苏尧不需要。”苏尧推开她,擦去她脸上的湿意,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道:“明天,陪我去凡间看一看吧?”
“凡间?”沈晚棠眉头一蹙,狐疑,“你去那做什么?”
“就是忽然想到……”苏尧顿住,仔细感受了一下心中那填满胸腔的热意,“我想知道人间和魔域是不是也不一样,我以前从未离开过餍魔宫。”
闻言,沈晚棠不禁看了他一眼。
—
无虚宗外门只是流言四起,比起外门,内门要更乱些。弟子们纷纷叫嚷着来到了长老前面询问究竟是何人所为。
裘真长老站在大殿前,传音道:“在云华殿前聚众闹事成何体统?!”
“还不赶紧练剑!此事自有真君、神君处理,何须你们操心?!”
“是清玄神君吗?!”有人突然大喊,“请长老禀报清玄神君!敢如此嚣张杀人的必是魔域大魔一族,弟子只怕此人潜伏在宗内,我们凶多吉少!还请清玄神君尽快查明诛杀邪魔!”
“吵什么!”乔瓒的声音突然响起,随着他的师父玉梵真君一起从云华殿中出来,他扬声道:“此事我自会通知清玄神君,还不回去练剑?!难道你们想危险来临之际不敌魔人不成?!”
“乔师兄,我们不是……”
“既然不是,就回去潜心修道,我们要相信清玄神君,清玄神君定能诛杀此邪魔,让死去的同门瞑目!”
话落,聚众于广场上的弟子们也叹了口气,如此待着的确不是个法子,便都回去修道,也再不敢前往魔兽山。
回去的路上,人群中的赵雅霏几步上前跟上杨岩,她冲他展颜一笑,笑得娇丽。
“杨师兄,我听昨晚有幸逃出的弟子说,好像看见沈晚棠最近偷偷去了内门魔兽山,你说我们要不要禀报给清玄神君?”
杨岩的手不由得扶在她腰侧,将人悄然带入怀,看着她脸上的红云,轻嗤一声:“不用,这可是她自找的,正好眼下魔兽山混乱,宗门内又出了个魔族奸细,她沈晚棠要是一不小心死在了魔兽山,可就怪不得我们……”
可是魔兽山如今也危险啊……
赵雅霏将心中顾虑与他说了出来。
“我打听过了,这些人都是死在魔兽山深处,我们只需要早早在入口处守株待兔就好。”说完,杨岩不知又想到什么,眯眼道,“她要是不来,我们便直接杀了她,再扔去魔兽山,若是错过这次的机会,下次没法轻易蒙混过关了。”
也是,毕竟是无行神君的徒儿。
赵雅霏思索着,忽然就想到了沈晚棠身死的画面,不禁笑了笑。
沈晚棠,你的死期终于要到了!
乔瓒并未去禀报清玄神君,而是无行神君传了一封手令。
整座大殿上,仅有四位真君和他们这些关门弟子,以及几位内门长老。
在无行神君提出要彻查此事时,玉梵真君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那道清白如玉的身影上,看着这青年挺拔高大的背影,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还记得十几年前初见沈卿言时他不过是个早慧的十岁少年,那时的他青涩、稚嫩,眼中还藏着对他们几位真君的敬畏之心。
彼时的他不过结丹,不过一个稚嫩少年。
可眼下,这少年仅仅只用了十几年便破境成为了如今世人赞叹的清玄神君,哪怕是师兄无行神君也未曾得到过这一切。
十几年,有人花了十几年成长为神君,而他们这些人却花了上百年坐上真君的位置。
这个世道强者为尊,早在沈卿言成为神君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些人在他面前便不再是他敬畏的真君。
清玄神君沈卿言如今依然可以敬他们,可却不必再畏惧,也或许,他从不曾畏惧过什么。
“师兄,便让清玄神君去查吧,也好历练一番,毕竟未来无虚宗是要交给他的。”玉梵真君释然一笑,拍了拍身旁弟子乔瓒的肩膀,“你一向喜欢跟着他,便一同历练。”
无行神君沉吟,随后点头。
“本君正有此意,卿言,此事便交于你了。”
“是。”
无行神君身居高位,听见沈卿言的回应,垂眼瞥向他,细细打量着、审视着,仿佛透过□□看清了体内神魂一般。
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心中舒了口气,欣慰地笑了笑。
卿言从来都是固执的,可在修道一事上从未有过偏差,也从不犹豫。
看来,卿言已将己身爱魄尽数炼化。
失了爱魄之人,又怎么再生出情爱二字?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这一切都将再与他无关。
他的仙途,注定顺遂。
这,便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弟子,也是他此生最满意的弟子。
对于无行神君的决定,几位真君都没什么异议,一旁坐着的流衣真君虽对师兄和沈卿言有些不满,但归结到底还是沈晚棠铸下的错。
流衣真君思及此,冷冷瞥了一眼身旁坐在轮椅上的弟子方文许。
此时的方文许,目光略显呆滞,举止言行都迟缓了许多,而那双腿是被“灵力”碾碎的,救不了。
若不是如今的无虚宗是由无行神君和清玄神君坐镇,她还真想掐死沈晚棠那个废物,可无虚宗最后始终是要交在沈卿言手里的,她得顾忌后果。
“晚……”
“沈……晚……”
身侧响起徒儿磕磕绊绊却又执着的喃喃。
——啪!
流衣真君恨铁不成钢,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响起突兀而清脆的声音,场上的人不禁侧眼看去,就连无行神君要离去的步子也顿了下来。
“沈晚棠沈晚棠!别念了!”流衣真君怒不可遏,眼神凶恶冰冷,道:“她都把你害成这样,你还念着她!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真是没用!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徒弟?!”
说完,她扬起手还要打上一巴掌,却突然被玉梵真君拦了下来。
玉梵真君摇头:“随他吧,明年内门大比,再重新择徒!”
这话也不知是戳痛了谁,庚元真君拂袖大步而去。
庚元真君曾痛失爱徒林诗韵,见此,流衣这才消停下来。
然而,方文许还在说着,可却总是说不出自己想说的话来,只能如此反复——
“晚……棠……沈……魂……棠……”
流衣真君一听这话气得大步离去,她这个徒儿彻底废了!
连沈晚棠的名字竟也能念错?!
第83章 无虚宗(十三)
沈晚棠终究是没有听师兄的话,偷偷随苏尧一起下了山,临走时苏尧想法子弄出两个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偶来,不过只会行动却不会说话。
两人去了离无虚宗最近的地方,是一处被山水环绕的小镇,小镇上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百姓也热情。
见到他们的第一面便提着菜篮迎上来。
“你们是无虚宗的道长吧?”有人兴奋地笑开,随后向四周的同伴们吆喝着,再回头对他们二人道:“他身上的道袍我们都认得,肯定是无虚宗的道长,不会错!”
两只餍魔默默互视一眼。
被吆喝声喊过来的百姓们脸上纷纷露出笑来,热情地把篮子里的果子塞进他们二人怀里。
“你们都是大好人!要不是有你们无虚宗在,我们这些普通人啊,就要被那些魔头给吃了!”
“你们宗门有个清玄神君,不知道二位道长能否将我们的东西交给他?”
“都是些信件罢了,我们只是想让神君知道,凡界有他、有无虚宗在,如今的我们都过得很好,我们感激他,也会一直在凡间敬奉于他!”
沈晚棠听完他们的话,看向怀中被百姓塞满的吃食,觉得有些意思。
这些百姓竟对一个邪魔热情相待,只怕眼下有多敬佩喜欢,往后便会有多么的憎恶。
“好。”她将东西收入乾坤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莞尔勾唇,扬声清脆道:“我是清玄神君的师妹沈晚棠,既然是给我师兄的东西,便给我吧,我会交给他。”
“原来你是清玄神君的师妹啊!我就说看着小姑娘人就不错!”
“既然是清玄神君的师妹,两位道长今日在此花的钱财全都算我的!”
沈晚棠把他们的信也统统一并收了,随后同苏尧寻个借口远离人群。
苏尧皱眉道:“你给沈卿言送什么信,别忘了你是魔族!”
“还有,你怎么把身份就这么随口说了出去?”
“那又如何?”沈晚棠不以为意。
她有意叫世人记住她的名字,未来记住她沈晚棠是个邪魔。她要人人都畏惧她,只有畏惧才能证明她的强大,也只有强大,才能夺回属于她自己的自由。
有时,世人的赞美会是一种虚伪的假象,这种赞美会将人溺亡,而被赞美之人只能顺世人的心而为,若稍有偏差,一个让世人不悦的举动、一句言行,曾经的赞美便会化作无数把锋利的剑深深刺上去。
反之,世人的厌恶是最为真实的反应,她只需要做自己,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总有一天,她沈晚棠的名字也会如师兄一般,永远烙进世人心底。
不由得,青衣少女蓦然笑起,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苏尧,道:“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什么?难不成真是吃喝玩乐?”
“自然不是。”苏尧自然而然地把人拉去一处后山。
停下脚步时,他忽然拂开少女手臂上的衣裳,露出里面莹白的肌肤。
不同于以往细腻的肌肤,此刻的她,手臂上已布满裂纹,这种狰狞的裂纹还在向里延伸。
“果然,她吸食了这么多魂魄,你这具身体免不了因此受损。”
沈晚棠抽回手,“还没到爆体的程度,我有分寸。”
“想来是她吞食不下太多魂魄,便只能用你的身体当作载体,我若是不帮你炼化体内积压的魂魄,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
说完苏尧一顿,缓缓蹙起眉,正色道:“你应该清楚,你快破境了,到时天劫劈下来,你能不能承受?”
沈晚棠如何不知?
她做事从来都是凭一个狠字,但对自己虽狠,却不会拿命开玩笑,即便是苏尧不帮她,她也不会死。
可苏尧愿意助她,倒也在她的计划之中……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苏尧身上,细细打量他才发现他的眼中竟还有几分担忧之色,心中莫名有些讥讽,面上却不显半分。
她抿了抿唇,似是妥协,问:“你想怎么帮我?”
苏尧让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开始将魔气注入她的体内,“我会助你将那些魂魄炼化,你只管吸纳。”
天明将歇,永夜降临。
滚滚雷云密密麻麻聚集在山头的某处,轰鸣声隐隐约约,似是要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风骤雨般。
听见雷声,苏尧这才收手抬眸,看着沈晚棠手臂上恢复如初的肌肤,他沉沉呼出一口气,缓缓退出沈晚棠身边。
在第一道雷劫到来前,他给她周身上了一层保护罩。
轰——
第一道天雷如预料中一样劈在了沈晚棠后背,因气罩护体,倒是伤得不重。
苏尧眯眼看着这一切,待这一劫渡过去,沈晚棠便与他同境界,他将再也无法牵制住她。
沈晚棠此人,诡计多端、心计深沉,脸上面具戴得多了难免会叫人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最真实的她。
若他想杀她,眼下最是合适。
可……
难得遇上这么一个特别的人,他还不想轻易杀她,日后沈晚棠真的背叛了他,再杀不迟,毕竟,他知道她这么多的秘密,想杀她,易如反掌。
轰——
一道接着一道的雷声炸响。
白光一闪而过,让他将沈晚棠的脸色尽收眼底——她很虚弱。
他给她的保护罩被劈裂了,一时间,他的口中溢出鲜血,又被他生生咽下。
第八道天雷落下,少女皱起了眉头,置于双膝的手死死用力,几乎是无意识的,她的指甲借由魔气透过衣裳扎入皮肉。
第九道天雷落下,少女猛地吐出血来,她睁开紧闭的双眼,抬手抹去唇角血迹,眼神一点点凝冰。
牵唇,低喃:“最后一道,天罚。”
密集的黑云并未散去,反而隐隐作响,像是还在酝酿最后一道天雷,而这雷,要命。
见沈晚棠还坐着不动,苏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稍变,“你什么时候惹怒天道了?”
什么时候?
或许自出生起。
“你我身为餍魔,你以为天道难道是公平的?”沈晚棠冷笑着,语气带嘲。
苏尧明白她的话,这一切归咎于四个字——天道不公。
是啊,凭何魔族生来便是该死的存在?
凭何人族总是自命清高,将自己称为正道,而魔族则是邪道?
魔族杀人是恶,人族杀魔便是为民除害?
荒谬可笑至极!
骤然间,第十道天罚狠狠劈在沈晚棠头顶,几乎将她的神志瞬间劈散。
沈晚棠受雷劫时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有在最后一道天罚时闷哼出来。
地上血迹斑斑,少女强撑起身,看向苏尧,“回去之后,你想法子困住我,别让她出来。”
她说得极为认真,一双明净的眸子闪过幽暗的光,就那么信赖地望着他。
苏尧心中动容,点头:“如今她的修为应是在你我之下,我会帮你。”
【沈晚棠,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了么?】藏于沈晚棠体内的黎白夙冷笑出声,她笑着自己这位好妹妹的愚蠢。
想当年,她们二人在雀台城中,除了母亲以外,所有魔族皆以她为尊,她是母亲与餍魔生下的下一任餍魔魔主,是母亲日夜吸食男子怨恨而孕育出的魔胎。
这个蠢货不过是母亲与人族的孩子,一个心存善念的异类、怪胎而已,魔族根本无人在意她,甚至母亲也从不曾为她费心起名。
母亲当年还真是没错,母亲自见到沈晚棠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注定平庸,是个蠢材。
沈晚棠沈晚棠……
也不知她这名字从何而来,又为何姓沈?
黎白夙思忖片刻,静静看着苏尧将沈晚棠带了回去,视线逐渐转向无虚宗。
沈晚棠的身边,似乎仅有一位师兄姓沈,名卿言,据说是如今魔域最为忌惮的存在。
这样……岂不有意思了?
难怪,难怪那天在太清池她觉得这个清玄神君很是奇怪。
这两人表面上看着并不亲近,仅一面她也能看出这位神君的自持克制,想来,她们之间的相处便是如此,规矩、守礼,轻易绝不逾矩。
那日这位清玄神君开口闭口便是以长辈的口吻训诫于她,还以为只是师兄,却没想到她们之间竟还有这样的渊源么?
这样说来……不就有意思了?
黎白夙脸上的笑意加深。
回去的路上沈晚棠一直保留着几分清醒,以防身上血迹引人注目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只是半绾的发有些松散,颊边也落了几缕发。
送到院门口时已近天明,一抹暖黄的日出自山下升起,一点点将半边天晕染了色。
光线打在沈晚棠的侧脸上,映出她面容的苍白。苏尧不禁抬手撩起她散落的发,抽出那根歪斜的翠色玉簪。
长发披在肩头,青年向她走近一步,而少女则在他怀中悄然闭上了眼,秀眉微微皱起。
他用双手替她绾发,最后再重新将玉簪没入发中,垂眼看向怀中的少女。
少女的脸色并不好看,却不知道为什么噙着一抹带着深意的笑,忽然垫脚凑了上来。
温热的呼吸落在脸侧,他呼吸一滞,感受到脸颊上落下一个柔软的亲吻,如蜻蜓点水般很快消失不见。
少女往后退开一步,笑意吟吟望着他。
“你……”苏尧一时哑然,他下意识想问她是谁,可黎白夙总不会亲他,应该是沈晚棠无疑。
可偏偏,他想错了。
就在方才,沈晚棠的意识陷入了昏迷。
黎白夙微微侧目,眼角余光穿过院门,留意到那一抹几不可察的高大身影。
看来有人在她的房门前等了很久……
她倒想知道,沈晚棠和这位清玄神君之间,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之间的兄妹情谊又到底是怎样的……——
作者有话说:苏尧的存在对文后期的走向也有一定影响,但他戏份其实不多,要是这章看的不舒心,骂姐姐吧(求放过[狗头叼玫瑰]),都是姐姐干的好事[捂脸笑哭]
然后,打个预防针:师兄妹两个人都是心理极端的人哦[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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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无虚宗(十四)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倾洒在峰顶。
“嘎吱”一声,覃长乐打着呵欠从屋内拽门而出,睁开惺忪的睡眼,她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愣住了。
眼前是一道熟悉的雪色身影,清玄神君居然一大早就出现在了她们门口,只是这么沉静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
其实宗门里有很多人都是敬畏清玄神君的,因为他总是那么清冷孤傲,高不可攀,好像没有人可以亲近他一样。
但覃长乐却不太怕他,或许是因为哥哥的缘故。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仰头问:“神君,你是在等沈师姐吗?”
沈卿言不语,视线却停留在了斜对面的院门口,那里种了一棵不眠荒山的棠树,棠花春色娇艳,像是一幅画中美景,将那对眷侣勾勒于画中。
还好,都回来了。
覃长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悄然松了口气,可转念又忽然想到,上一次清玄神君好像就是见到他们在一起之后重罚了师姐,这次不会又……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那边的两人,总不好视而不见,于是走了进来。
“沈晚棠”来到台阶下,望着他,启唇问:“大师兄不知等多久了?”
记得不错,无虚宗的人称沈晚棠为无行神君的弟子,而沈卿言是无行神君的首徒,她应称他为大师兄,没错。
大师兄?
苏尧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认识沈晚棠这么久以来,她从来不会称沈卿言为大师兄,因为她只有这么一位师兄,对外人才会添上姓氏。
沈卿言听出她口中的疏离之意,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只道:“休养一日,后日去太清池寻我。”
话落,他走下台阶,沉稳的步子逼近。
他脚步微顿,在沈晚棠的面前停下,垂眸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竟在这里等了一夜,就像在灵峡峰时一样,总是不自觉走进师妹那空荡的院子。
每一次,他都会在那里停留很久……
“又要罚我去太清池了?”黎白夙试探着,问。
沈卿言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同她擦身而过,对于她的疑问不予回答。
还真是冷淡啊……
“他就是个被天道用来诛邪的武器,无心之人本就如此,你失望什么?”猜到沈晚棠这幅躯壳内现在装的是谁后,苏尧说话也有些不客气。
“无心之人?”
可惜了,还以为自己的好妹妹与他关系匪浅,看来也不过如此。
覃长乐和胡枣枣结伴去用早饭,黎白夙进了屋。身后突然传来“嘭”的关门声,一道禁制包围了整间屋子。
“呵,别以为装成她的样子我就不知道你是谁。”苏尧后背靠着门,侧头冷笑,“什么时候沈晚棠出来了,我再放你出来!”
“一条狗而已,倒是衷心。”黎白夙不急不躁,躺回床上。
入了夜,覃长乐被苏尧赶走去和胡枣枣睡,两个人躺在床上怀着怨气说了一整夜沈晚棠的坏话。
苏尧的修为还要比沈晚棠这具身体的修为高一层,毕竟沈晚棠刚破境,索性黎白夙就这样被关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苏尧不得不把她放出来,沈卿言交代过,让她今日去太清池。
也罢,让沈卿言治治她,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太清池在一处山峰上,庭院内。
乌发雪衣,气质清绝的青年于院中等候着,他抱胸而立,后背轻倚檐柱,闭目凝神间,神识搜寻到那抹青色身影。
“大师兄。”
少女清脆悦耳的嗓音响起,打破这份祥和的宁静。
长风一吹,拂动二人的乌发长衣。
青年迎风抬眸,漆黑如墨的眸子似无数深沉而静谧的夜,他凝望着她,开口:“师妹,过来。”
黎白夙不禁轻挑眉,抬步上前,来到第一级台阶上。
少女仰着脸,一双盈盈笑眼就这么望着他。他的视线自双眸下落,不由自主盯上她的唇,唇色不点而红,像极了海棠花。
而这瓣海棠花那日初晨却沾染了污泥。
指尖微动,朝着她的唇悄然抬起手,可每一次都是如此,一旦往前迈出半步,他便再也无法继续前行。
正如此刻,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转而将她垂在胸前的发绕至身后。
同门中,别的师兄妹,像拥抱、抚摸这些最是平常,他看过最多的便是一些师弟喜欢抚摸同门师妹的头。
可这些举动,若放在他与师妹身上,总觉不妥,是逾矩,是越界,他们之间本不该如此亲近。
身为师兄,他无法与她亲近,无法拥抱、抚摸,更无法像此刻,竟不经意抬起手,试图抹去师妹那瓣海棠花上沾染的污泥。
黎白夙瞥了一眼肩头,青年修长如玉的手,那只手抚过她的发,还未来得及收回。
头顶蓦然响起他的声音。
“师兄说过,会助你修成无情道。”
“师兄希望你能强大到可以自保,不要再被人当作是我的软肋抓走。”
“林诗韵的下场你知道,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你成为她。”
软肋?
黎白夙斟酌着,试探开口:“大师兄视我为软肋?”
沈卿言只道:“你是我的师妹。”
“你想怎么帮我?”
可笑,一个魔头去修无情道?
黎白夙只是想想便觉得荒谬。
“师妹,无情道忌讳情爱,师兄会助你彻底斩断情根,从此静心修道,永不再动凡心。”
沈卿言说这话时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可语气却还是那样从容、冷静,仿若根本没有她反对的余地。
这是他亲自替她做的决定。
沈晚棠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有些不安,隐约觉得眼前的师兄同之前很不一样,莫名有些危险,而他口中的“帮她”,只怕不会是什么好法子。
黎白夙也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对劲,脸上的笑意渐失。
沈卿言的身形微动,他走下一步台阶,与少女近了许多,两人间只余上下台阶半步的距离。
少女在他面前低下了头,眼神有一瞬间变得空洞失神,而后又逐渐恢复神志。
沈晚棠眨眼间,敏锐地嗅到了师兄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也捕捉到了他的危险。
黎白夙方才主动把身体让给她,恐怕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事……
“随我进屋。”沈卿言又转身离去,全程不再主动说话。
沈晚棠虽有过一瞬间的不安,却并不惧怕。
斩断情根罢了,有何可惧?
于她而言,情这种东西,她此生并不需要。
门被推开,她跟着他进了空荡荡的屋子,屋子内的角落里,竟还摆放了整整一面墙的卷轴,像极了那次他们所抄的宗规。
一道无形的气力又将门突然关上。
沈卿言侧目看了一眼在屋内打量的少女,她还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意轻松的态度。
抬手指了指里面的床榻。
青年清冷的嗓音道:“过去,躺下。”
听完他的话,沈晚棠微微怔愣,看向眼前的床,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若记得不错,太清池这儿虽然有庭院,却从未有人居住,更遑论还有一架干净整洁的床榻。
她又想起那些卷轴。
所以,这也算是师兄长住的地方。
心中有些困惑,但并不纠结,她顺从地从他面前走过去,站在床前,回眸问了一句:“需要脱鞋吗?”
“不必。”沈卿言说,“很快便好。”
此时屋中窗门紧闭,静得只能听见少女衣料相互磨蹭的声音,窸窸窣窣细碎声响,伴着两人平缓的呼吸。
沈卿言一步步靠近床榻,给本就暗淡的角落更是增添了一些黑暗。
沈晚棠平躺在床,随着师兄的靠近,忽然觉得感官越发敏锐了,他们的呼吸声好像都变得越发清晰。
“这个过程会有些难捱,你且忍一忍。”沈卿言的手中浮现出一只玉瓶,放在身旁的矮桌上。
沈晚棠也不过问他想做什么,因为她不在意这些。
床上的少女平和阂上眼,青年的手中,一道灵力自少女的天灵盖钻进去,如同一只随时会要她命的无形巨掌。
他的灵力在她体内、脑海中化作了他的手,无意间触碰上她的神魂,她的神魂随之发出剧烈的颤抖,两人皆是一僵。
沈*晚棠皱起眉抿唇,手指不自觉攥起青色衣裙,呼吸都乱了许多。
她的神魂居然并不排斥师兄……
紊乱的喘息似有若无钻进耳道,整个屋子仿佛便只剩下这一种声音,扰人心神不宁,令他好一会儿才凝神。
他的手有意避开少女的神魂,径直选中七魄中的其中一魄将其用手捉住。
一股尖锐的痛从大脑传来,让沈晚棠呼吸一滞。
“唔……”
随着师兄用力拉扯的动作,这种灵魂撕扯的痛让她忍不住痛吟出声。
从前总是她撕碎别人的魂魄,如今轮到自己被人抽取魂魄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短短片刻,沈晚棠已浑身汗湿,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生生忍着不吭声,痛到极致时,也只是意识混沌地死死攥着青年不知何时放置在她头顶的手腕。
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臂上留下几道长而深的血痕。
这一切的痛苦,直到那一魄彻底被他抽离时才骤然消停,魂魄抽离的那刻,她望着居高临下的师兄是有些失神的。
她的眼底是茫然、不解,以及一闪而过的怀念与遗憾。
而就在方才魂魄彻底离体时,不知道为何,她的眼角忽然有一滴珠泪滚入鬓发中。
她茫然若失,脑海中犹如走马观花般一幕幕看过从前的一切过往,而这些过往,全都与师兄有关——
作者有话说:冷笑话:师兄是怎么死的——作死的。
自此在追妻路上一去不复返[墨镜]
这对师妹而言根本不重要,这一魄有跟无已经没啥区别了
明天继续更新~
第85章 无虚宗(十五)
六七岁时,有个少年出现在了她暗无天光的生命中,他为她起名,为她杀人,为她下跪,甚至为了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那时的他们,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而她,将少年永远刻进了心底。
后来,十几岁的少女总是藏了满腹心事,一次又一次地在案前提笔写下将要寄给师兄的信,可又不敢多言妄言——
【师兄,晚棠去了榱城,你还记得吗?】
【师兄,今年的海棠花开了。】
【师兄,晚棠学了一套新的剑法。】
【师兄,凡间好热闹……不过晚棠没有贪玩。】
【师兄,我今天救了好多百姓,你会高兴吗?】
【师兄,晚棠会早日结丹的!】
【师兄,你……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那句想要脱口而出的“你有收到我的信吗”到最后她还是没有勇气去质问。
即使回宗她也只是望着师兄清冷疏离的背影从眼中一次又一次消失。
记忆中留下的,永远是师兄对她的冷落,像一个兄长、长辈那样,和她的交谈只有训诫。
再后来,师兄闭关五年,闭关前的那一次,是她为数不多算得上美好的记忆。
那天,师兄时隔多年,轻抚她的头,是他难得一见的温和模样。
他说——
“师妹,师兄不在身边时,不要离宗太远,待在这里,等师兄回来。”
“所以师妹,照顾好自己。”
那天,师兄赠与她一束海棠花枝。
“此花不败,师妹应是喜欢。”
她与那束花总是要有一个会凋谢、逝去。
花虽不败,但她却会死,那么,那束花于她而言便也同她在五年后的那天一并死去。
这些汹涌而来的记忆令她的身体发寒。
重生以来,从未有一次,这些记忆会像现在这样深刻地让她回忆起,并恍若身临其境又走了一遭,只是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
这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切都只是在魂魄被彻底抽离的那一瞬间将她淹没,魂魄抽离后,她忽然失去了对这些记忆的深刻情绪。
原来师兄抽走的,是最无用的爱魄。
一缕虚无缥缈的魂魄如同鬼火般飘荡在沈卿言指尖,指腹不经意触碰到师妹的爱魄,霎那间,仿佛有什么痛苦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尖锐响起。
这种痛苦,不亚于曾经炼化那半缕魂魄时的痛苦。
可他的爱魄触碰时,为何只是叫人窒息的难受与煎熬?却不像师妹这样明确的痛苦。
或许,这便是动情与未动情的分别。
魂魄被他纳入玉瓶中,消失在他的掌心。
垂眸再去看师妹。
不知何时起,少女衣衫不整乌发散乱,腰带松散衣襟歪斜,额发湿润浑身大汗淋漓。
他手中拿着白绢忽然压下身,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少女就这么静静睁眸望着他,一瞬不瞬地看着。
白绢从额头擦至眼角,抹去泪痕,最后来到下颌。
余光瞥见少女领口雪白的肌肤,他的动作一顿,直起身。
“师妹,不要动情。”沈卿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此执念深重。
那天,他亲眼所见,他的师妹主动与其他男子亲近,他分明什么感觉也没有,似麻木,也似无心。
他只是在那一刻想起,师妹与他同为无情道一脉,若她无法做到克己,便理应同他曾经一样,抽离爱魄。
也只有如此,师妹的无情道将再无阻碍。
彼时,师父如此选择,是为他。
而他动了同师父一样的念头,也只为师妹。
沈晚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浑身都失了力气,索性就这么安静地躺着。
视线却止不住往师兄身上跑。
那些记忆她都还记得,也记得清楚,可随便想起某段记忆,却已经没了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像是曾经不论多么刻骨的记忆,到现在于她而言都只是寻常。
而她望着师兄,留下的,只有死前的几分怨怼,可这怨怼在她重生后又消失不见。
她不再爱师兄,也不再怨他,更生不出恨来,仿佛他们二人相伴到了最后,终是成了彼此最为熟悉的陌生人。
她忽然生出了无限的茫然。
所以上辈子,她追逐了一辈子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沈卿言不知何时到了屏风外,他的指尖轻敲桌面,打破这份诡异的沉默。
他不喜欢师妹突然的沉默。
“师妹在想什么?”他问。
“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何时起,他们之间便只剩下沉默了?
沈卿言恹恹垂下眸,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师妹可会因此恨上师兄?”
“不会。”沈晚棠认真回答。
是吗……
无怨无恨,不论他做了什么,都是如此么?
良久,青年起身,拉开门,不欲再停留。
床上少女听见声响,微微侧目,透过屏风望着那道身影。
她忽然问起:“师兄,若是有朝一日我修道出了意外,不小心走火入魔,怎么办?”或者是,你会怎么办?
少女的声音掷地有声,清晰入耳,也入心。
几乎是没有犹豫与迟疑——
“你不会入魔。”
他也侧眸看向她,隔着屏风,两两相望,淡声重复:“师妹,你不会入魔。”
“师兄就这样相信我?”沈晚棠哂笑。
“师兄知道。”
“这世间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唯独师妹你不会。”
青年的话流露出几分偏执的意味,他对她的这份无条件的信赖,生生叫她怔住了。
如今想来,当初师兄因她堕魔而杀她,一切都说得通了。
“师兄你还真是,永远叫人看不透……”
在沈卿言离开后,少女的一句低语在室内响起,轻飘飘的,很快就被安静掩盖。
【情爱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族中有此说法,可真正尝试过这种东西的人,几乎没有。】
黎白夙说完又话锋一转。
【只有人族的感情是最轻易动容的,妹妹你是半魔,难道你也动过情了么?】
话中带着试探,隐含着不怀好意的意味。
沈晚棠不理,她知道,若是让黎白夙知道她和沈卿言之间的关系与过往,于她并不利。
可她也不太在意,所以没想过刻意遮掩,只是没必要告知。
离开的时候她用了一遍催魂术,如今她破境,催魂术的效果也比之前强了不少。
她的脑海中属于黎白夙的声音消失了。
苏尧在门口等她,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猜她是谁。他问:“他又怎么罚你了?”
“在太清池待了会。”
她推门而入,给他倒了杯茶。
“你是沈晚棠。”苏尧陈述着,随即扬唇笑开,朗声道:“她终于走了,我有点事儿问你。”
“你知不知道这个黎白夙借由你的身体进入无虚宗,究竟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晚棠平静应答,“黎玉昭只是想要黎白夙利用我的身体,鸠占鹊巢,死而复生。”
这么说苏尧是相信的。
沈晚棠的修炼速度若撇开走了邪魔的路子不论,比起清玄神君沈卿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她又是餍魔,可出入无虚宗和魔域两界,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只是现如今的黎白夙还无法成功夺舍我的身体,也算是黎玉昭将她养在我体内。”
苏尧怀疑过她的话,可还是选择相信了她,却殊不知这些话就是沈晚棠口中为数不多的真话。
当年六岁时,在一个村子里,她亲眼看见黎玉昭和黎白夙被无虚宗的人围剿,而在这之前,那个村子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记得,她曾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惊恐地看着眼前倒地不起的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他们的身上是被穿透的伤,还有被扭断脖子、被魔气爆体的……
那些村民,一个个都死不瞑目地瞪着一双怨恨的眼睛,他们死死望着她。
而这些人,都是黎玉昭和黎白夙杀的,黎玉昭把那些村民当作养料一般,先是杀了他们,再抽出恶魂喂给她的爱女黎白夙。
黎玉昭本是要助她炼化那些恶魂的,一旦炼化,以黎白夙的天赋必定能突破渡劫期。
那时候的黎白夙也不过才十六岁。
魔族人两岁起便能记事,自那时她就知道姐姐的天赋比母亲还要好,后来更是明白,黎白夙和师兄是一类人,生来不凡之人。
他们同为修道鬼才,黎白夙若能在十六岁时突破渡劫,或许师兄也可以。
只是师兄自小养在凡界,十岁以前他从不曾修炼,都是四周稀薄的灵气自愿被他所吸收,就这么到了临近结丹。
若师兄出生起便在无虚宗,恐怕二十岁便能入真神,这个世界便也没有妖魔什么事了。
后来,有入世历劫的弟子将村庄的事紧急传回无虚宗。
书信以灵力传回去花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村子里的人死了大半。
当时的黎白夙全身遍布裂纹,稍有偏差就会爆体而亡,黎玉昭想要助她“消化”,可无虚宗来的人是无行神君,无行神君先到,让她不得不停手。
无虚宗的人先后集齐,包围了整个村子,只有沈晚棠从始至终都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无行神君和黎玉昭打了起来,看见姐姐的身体被人引爆,她的□□不复存在。
……
黎玉昭那时已是强弩之末,临死前,她想尽办法来到了她的面前,笑着朝她伸出魔爪。
她温柔地说:“好孩子,阿娘需要你……”
那只手,亲手把黎白夙的魂魄放进了她的体内,她要她养着黎白夙的魂魄,她要黎白夙杀死身体的本体魂魄进行夺舍。
为了姐姐,她的母亲要她去死。
榱城时的那场重病也是因此而来,她的身体一时间承载不下两个人的魂魄,让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甚至及不上凡人的身体。
沈晚棠的身体变得冰冷,眉眼中的阴戾与恨意翻涌。
上一世的她身不由己,总是受黎白夙所摆布,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自我。
这一世,她只要她死!——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更新[彩虹屁]
第86章 无虚宗(十六)
入夜。
屋内响起小姑娘砸吧嘴和哼唧的声音。
沈晚棠今天难得上床躺下休息,她侧着身,后背对着覃长乐的方向,一双冷淡的眸子就这么在夜色中睁着,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不久,几不可察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床上少女的眼珠微动,余光瞥见墙壁上的两道人影。
闭上眼,神识一放,又将这两个不速之客看了个清楚——杨岩和赵雅霏。
两人手上都握了本命剑。
即便是这样,赵雅霏心里还是不放心,毕竟沈晚棠此人阴险狡诈,她和孟晓韵之前就屡次上了她的当。
于是,赵雅霏忍着肉疼,将一道高价买下的定身符打进沈晚棠的后背,再看向杨岩,眼神示意快杀了她。
杨岩深吸一口气,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细密的汗。
只要杀了沈晚棠,再把尸体扔进魔兽山,不会有人追究的,无行神君早就弃了她。
他如此安抚着自己。
剑身抬起,寒光阵阵,剑尖直逼沈晚棠的后背,随后猛然间出手,快准狠,却是迅速地将剑刺进了墙壁中。
床上的人瞬间消失不见,两人脸色骤变。
悄然无声间,少女置身在两人身后,抬手用两道魔气桎梏住他们的后脖颈。
杨岩来不及拔剑,更没办法回头看。
“沈晚棠!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早就堕魔了!”赵雅霏被那道魔气提到了半空中,脚下悬空,她极力挣扎着,“清玄神君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相信你一个魔头的话!”
“唔……大魔头你今天好吵……”
赵雅霏的话惊动了沉睡的覃长乐,小姑娘迷迷糊糊的,一边做着梦一边嘀咕出声。
沈晚棠微微侧目,随手落了道禁制将覃长乐隔绝在外。
再回头看向赵雅霏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上一世的事。
云华殿前,万剑相向,她在论剑台上杀了很多人,其中不乏被她强制抓上去的赵雅霏和孟晓韵,她们死的时候还是那么叫人厌恶。
她们被她以修为压着,不得不跪在地上,却始终不肯求饶,甚至疯狂咒骂。
最后她懒得听了,便用火将她们活活烧死。
“想杀我,就凭你们两个蠢货吗?”沈晚棠弯下唇,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手上用力,“送上门给我‘吃’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说什么……吃人?”杨岩浑身如坠冰窖,感受到后脖颈快被她掐断了,他忍不住开口求饶,“师妹!晚棠师妹!都是这个贱人逼我的!是她要我来杀你的,和我没关系,不是我!”
“杨岩!”赵雅霏怒目而视,却很快脖颈被人一扭,发出轻微的“咔嚓”脆响。
她的脖子要被生生折断了,死亡在这一瞬间突然来临。
这千钧一发之际赵雅霏恍然大悟,“沈晚棠,我知道了!是不是你!魔兽山的人是不是你杀的!你就是那个魔族的细作!”
“师姐,你知道吗,”少女唇畔的笑意加深,眼神的轻慢更盛,“知道我秘密的人都死了。”
赵雅霏的眼眸逐渐睁大,呼吸短促。
很快,“咔嚓”一声,她的脑袋被人用手彻底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