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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片刻,也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调转方向走向院子,随手将一枚自损的丹药喂进口中,苦涩的味道蔓延开。

可她的唇畔却浮出一抹很淡的笑。

棠花树下的覃长乐和胡枣枣正在照着书练习术法,听见脚步声,覃长乐仰头看去。

只见那喜欢穿青衣的沈师姐从她身前走了过去,余光不曾落在她的身上,仿佛从头到尾都没看见她们。

自她搬走和胡枣枣挤一张床后,时间一长,她和这个大魔头似乎也越发疏远了。

现在隔着一段距离再去看,她忽然发现,沈师姐从未变过,她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冷漠又无情的一个人,她的狠心和残忍也是真的,她好像认识她,又不认识她。

“长乐。”胡枣枣忽然开口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枣枣,这本书是不是师姐给我们的?”覃长乐回过神来,低头又看见手里的书,闲聊道。

“是啊,怎么了,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有哪样不是师姐给的吗?”说到这个,胡枣枣有些异想天开道:“长乐,你说我们学了师姐给的东西,会不会在大比的时候赢下前二十?”

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入内门了!”没那么容易吧?“覃长乐半信半疑,也有些忐忑,说:“我觉得我连易雪都打不过呢,还是不要做梦了。”

“也是,算啦,听天由命了!”胡枣枣也看得开,说完后很快就将这些话抛之脑后,根本不当回事。

话音刚落,身侧的一间屋内突然传来什么器具被摔碎的声音。

覃长乐和胡枣枣互视一眼。

胡枣枣愣愣道:“好像是……你的房间。”

突然异口同声——

“沈师姐!”

两个小姑娘径直破门而入,只见那一向目中无人的青衣师姐不知何时昏倒在了桌边,甚至还打翻了桌上杯盏,一地狼藉。

胡枣枣率先跑进去,走近后看见地上有血,瞳孔一震,颤声道:

“血!师姐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两个宝宝投的营养液[亲亲][亲亲][亲亲]

第106章 信任与背弃(四)

覃长乐的大脑白了一瞬,什么也没说,下意识倒退几步,然后立刻转身跑走。

“喂,长乐你怎么跑了!”胡枣枣在原地跺了跺脚,有些慌乱无措,最后只好费劲地把人扶上床躺下。

覃长乐是直接御剑去了灵峡峰,却被结界拦截在外,她顿时有些着急。

不久,乔瓒恰好从她身后而来,下意识拧眉询问道:“长乐,你可知你一个外门弟子不可擅闯宗主的灵峡峰?”

“乔师兄,你帮我给清玄神君说句话吧?师姐她突然昏倒了,你们快救救她!”

闻言,乔瓒有一瞬间的怔然,下意识催动灵力调转方向就要朝着清玄神君的院子前去,可紧接着又突然狐疑起来。

沈晚棠此人绝不可信!像她这么阴险狡诈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遇到危险?更何况还是在宗门内!

“师兄,你们救救师姐吧,她真的昏倒了,她的血还是黑色的,长老说过,这种情况中毒的可能性很大!”覃长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心急,甚至还忍不住用力抱住了乔师兄的手,非要求着他答应不可。

乔瓒听完她的话脸色变了变,“你说她中毒了?”可她在无虚宗内,怎么会中毒?!

思忖再三,虽然可疑,但他总不能知情不报,万一是真的呢?

他抓了抓脑袋,有些心烦意乱,也不情不愿地御剑去了清玄神君的院子。

覃长乐相信乔师兄一定会帮她把话带到的,于是在乔瓒进入灵峡峰后,她又跑了回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道雪色身影已经在院中了。

嘎吱——

胡枣枣应声回头去看,瞥见那雪色道袍后即刻站了起来,“清玄神君!”

清玄神君的面容清隽疏冷,视线不曾看向她,只淡声下令:“出去吧!”

“哦……”

胡枣枣出门后看着院中的覃长乐皱了皱小脸,又回头看看。

奇怪了,她怎么好像觉得屋子里压抑多了?

与此同时。

沈卿言坐在床畔,目光落在少女裸露在外的皓腕上,看了许久。

直到——

“师兄……”

那只皓腕忽然有了动作,纤细的手指胡乱一抓,攥紧他的雪色袖袍,将其攥皱。

少女梦中呢喃,双眉紧蹙,气若游丝:“师兄……”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沈卿言心中默数了二十遍,视线这才落在她的脸上,伸手,指节代她抚平愁思,收回时又顺势将额角汗湿的发勾至耳畔。

指腹隐隐摩挲过少女细腻的肌肤,抚过耳垂,最后带着指腹残留着的滚烫抽手。

师父说得不对,他的师妹如此依赖于他,又怎会利用他、背叛他?

心绪逐渐平复下来,下意识握住师妹的手腕,灵气凝聚在指尖,触上她的脉博,可就当他准备探查师妹的脉象时,手上动作和灵力突然停滞住。

那是一种没由来的抗拒,从心底生出的抗拒——他忽然不想探了。

搭着她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几乎将那只手腕紧紧攥于掌心。

在长久的犹豫与挣扎下,少女的手腕上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红印。

瞥见那抹红之后,他后知后觉松开手,最终探脉改为直接将灵力渡入她的体内护住她的心脉,防止毒素继续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沈卿言的最后一道灵力直接钻入沈晚棠的额心,床上的少女停止了呓语,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双眸泛着澄澈的水光,眼神却透着几分朦胧不清。

她就这样望着沈卿言,嗓音沙哑:“师兄?”

“怎么回事?”沈卿言问。

“我……”沈晚棠头疼地拧起秀眉,仔细想了想,虚弱道:“我想起来了,是它……师兄。”

她突然有些着急地抓住他的手腕,强撑起身,抬手从师兄身侧擦过,指向窗台角落。

沈卿言顺着她的手指看,窗台下是一只来自凡间的鸟兽,很普通的一只飞禽,它正僵硬笔直地倒在地上,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它死了。

沈晚棠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脖颈,指腹染上湿濡的血,她说:“近来我的院中总是会出现像这样的鸟兽,我以为是山间常见的便未曾上心,直到方才我进屋,就忽然被它咬了一口,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沈卿言并未说什么,脑海中想起不久前他在师妹院中看见的那只鸟兽,与这只极为相似,体内都蕴藏了魔气,可眼前这只却没有。

他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师妹,神识一扫便看见自她体内散发而出的阴邪魔气。

与那个女子一模一样的魔气。

他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眼神冷凝一片漆黑,又陡然抓住她染血的手,盯着她指腹上的血——毒魔血。

师妹体内有毒魔血的痕迹。

“莫獨。”他突然开口打破宁静。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莫獨。

这只鸟兽源自于那个女人,她是莫獨的人,偏偏这时,莫獨盯上了师妹?

沈晚棠看出他的神色有些不对,突然强行运转“灵力”,还不等沈卿言出手阻止,她便猛地趴在床畔吐出血来,脸色因疼痛而变得越来越苍白。

“别动!”沈卿言见到她如此莽撞行事不由得蹙眉,语气也凌厉几分,他将人扶起,抬手,掌心凝气逼入她的体内,试图将她被侵袭入体的阴邪魔气强行驱散。

那只鸟兽体内已经没了魔气,那缕魔气钻入了师妹体内,若不驱散,师妹体内的灵气与魔气相斥,越是运气越是对身体不利,强行修炼便会走火入魔。

可放任不管,师妹同样会受此影响走火入魔。

魔气入体此事可大可小,要想逼出寻常魔气很轻易,但若那魔气的主人修为与师妹相当或在她之上,魔气至阴至邪,想要逼出只有两个办法。

师父手中自有净化魔气的法器,若师父出手必能让师妹免于危难。

思及此,他不禁垂眸望向师妹明净的眸子。

沈晚棠很是虚弱,可还是勉强弯唇牵出一抹笑,道:“师兄别担心,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是啊,还会有办法。

师父想杀师妹,又如何会救她?经此一事,师父只会疑心师妹。

便只剩下一个办法——渡修之法。

沈卿言的黑眸忽然变得晦暗深邃,沉沉望着师妹,叫人捉摸不透。他抬手,将她唇角的血色抹去,看着指腹的毒血,心中泛不起一丝波澜涟漪,死寂如寒潭,凉得彻骨。

心中的感受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他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这样的感受令他的眼底有一抹自嘲讥讽的神色一闪而过,就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良久,他长睫微颤,抬眼将视线收回,他说:“师兄曾说过,会护你周全。”

“师兄?”沈晚棠佯装不解,攥着他的衣袍望着他。

掌心中想要将她体内魔气驱散的灵力逐渐发生转变,源源不断的修为被他渡入师妹体内。

师父的百年修为于他而言只能助他修复受损的神识与耗尽的灵力,并不能真的助他飞升入真神,想入真神境须得靠他自己,正如师父所说,若他无法舍下一切达到无我之境,便注定历劫失败。

像他这样的人也无法成为真神。

师妹与他不一样,师妹若受了这百年修为,她的修为便会突飞猛进,自身力量远胜过体内魔气的力量她便会安然无恙,同时这百年修为也足以将她体内的毒素逼出。

只是……这一切都太过于巧合……

沈卿言阖上双眼,有心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不再去想。

他不该疑心师妹。

屋内烛火一点点熄灭下来,屋外残月的微光从窗中透入,照明师兄那半张清冷的脸。

此刻,他的唇色变得苍白,眉心多了几分疲惫。

沈晚棠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熟悉的脸。

良久,师兄收了手,还不曾睁眼。

她忽然缓缓伸手,指腹触碰上他的眉心,感受到他体温的滚烫。

恰时,青年睁眼,掀起眼皮,漆黑如墨的眸一瞬不瞬透过指缝看向她。

夜色中,听见师妹带着疑惑轻声问:“师兄,你怎么了?”

沈晚棠能感受到,师兄的身体很虚弱,可不该如此,不过是失去师父的百年修为而已,怎么会虚弱至此?

“无事。”沈卿言将她的手拿了下来,复又问:“现在感觉如何?”

沈晚棠摇头,乖巧应:“晚棠很好。”

得到回应后,沈卿言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是因为有别的什么更想要亲口问问她,想要得到她的一个答案。

沉默了近乎一刻钟,他心不在焉地将她扶着躺下,替她将被子盖好,一只手撑在床榻边缘,指尖轻轻点着,并未发出一点声音。

忽然间,青年低沉的声音响起。

“若师妹往后的修为胜过师兄……”他的语气状似只是随口一言,可说到这里时不禁停顿。

对上师妹的双眸,带着审视,淡声问:“师妹可会背弃师兄?”

闻言,沈晚棠明显一怔,神色有些不高兴和茫然不解,“怎么可能?师兄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难道师兄还是不信晚棠吗?”她忍不住又撑坐起身。

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他手腕上的剑疤,她抿了抿唇,像是在回想着什么,认真道:“晚棠永远都记得,我这条命是师兄救的,是师兄给了我一切,早在师兄为我命名的那一刻,晚棠便将师兄视为此生最为珍重之人。”

她抬眸,回望着他,眼神诚恳坦然,她握紧他的手,笑着说:“相信师兄也是同我一样的,即便所有人都会背叛师兄,唯独晚棠,绝不会背叛师兄。”

“这世间,只有师兄对我这样好,我又怎能恩将仇报?”沈晚棠偏着头凑近他几分,看着他冷沉的脸,“晚棠到底有多么在意师兄,难道师兄就感受不到吗?”

感受到了吗?

他总是时常会感到迷惘、害怕,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去纾解这种感受,只能任由这样的情绪日益增长,逐渐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可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师妹说,她与他是一样的。

那他便不该再有这些感受。

沈卿言难得没有推开师妹的手,任由她紧紧握着,任由自己的伤疤揭露在她面前。

他忽然固执地发问:“你说,这世间,只有师兄对你好,那么,苏尧呢?”

她也曾说过,苏尧对她很好。

沈晚棠不禁哑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该如何接话。

下一秒,又听见师兄问:

“我和苏尧,师妹心中,更在意谁?”——

作者有话说:虚情x真心

第107章 信任与背弃(五)

空气突然寂静了下来,沈晚棠的眸子深深望着师兄,面对他的审视,她仓皇移开目光。

“这不一样,师兄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卿言的嗓音很轻,问的是自己心中想问之话,可却并不期待她的回应,或许是,因为知道答案。

沈晚棠却转眼看向窗,望着院中清冷的月光,她说:“师兄,天色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闻言,沈卿言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微微颔首,站起身,忍不住嘱咐:“苏尧是个魔族,忘了他吧,师妹。”

待人走后,沈晚棠瞥向角落里的那只鸟兽,唇畔牵出一抹极淡的笑。

托师兄的福,待她将体内与之相斥的修为尽数炼化,历劫之后破镜指日可待。

到时,即便是被师兄怀疑、发现又如何?

想起方才师兄莫名其妙的质问,她忽然间很想知道,当师兄发现她一直都在伪装、利用他,是否也会恨不得杀了她?

沈晚棠笑着将那只鸟兽的尸体焚烧成灰。

这一夜,屋内少女彻夜未眠,专*于修炼,而屋外,雪色道袍的青年在棠树下的石桌旁坐了整整一夜,海棠花瓣落了他满身。

自他发现自己夜夜梦魇皆是师妹后,他便再未好好休息过。

修者不眠并不会对自身造成什么损害,只不过长此以往会让人觉得疲乏,仅此而已,不过若是身受重伤便极易沉入梦中。

天将拂晓时他才起身,不留痕迹地大步离去,只余满地棠花。

连他自己都未发觉,掌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瓣海棠花,他攥着棠花去了戒法阁。

裘真长老手中掌管着天品法器笞魂鞭,近百年来,宗门内几乎无人受此鞭刑,这是比逐出师门更为严重的惩罚。

整个宗门,唯有一人曾在百年内受过三鞭。

见到沈卿言不请自来,裘真长老微微蹙眉,却尊敬地唤:“清玄神君。”

“裘真长老。”沈卿言不卑不亢地行下一个道礼,淡声问:“卿言想问,目无尊长,违抗师令者,当受何种惩罚?”

闻言,裘真长老愣住了,上下打量着他,又瞧着他的神色不似作假,登时上前几步,指着他,“你,你是说你目无尊长,违抗师令?”

“是。”

屡次顶撞师父,与师父发生口角,令师父因他而愁思不断,如今,更是将师父相赠的百年修为随意送出,理应重罚。

“你……”裘真长老一时无话,脸色肃然道:“你不是不知道这笞魂鞭的厉害,它乃天品法器,可鞭笞一个人的神魂,令其神魂痛苦,只三鞭倒也罢了,可若多了神魂便会受损,你……”

“卿言知道。”沈卿言的声音止住了他的话。

见他意志坚定,神情认真,裘真长老立刻沉了脸,“不行!你飞升在即,即便要罚也该是在你飞升之后,再者,无行神君尚且还未发话,我绝不可能动手。”

“师父若知道我犯下的错,必然也会如此。”沈卿言说得很平静,仿佛他当真铸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裘真长老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他从来都是明礼守矩的一个人,若犯了错即便是神君不罚,他自己也会难以迈过那道坎,只能自我惩罚来纾解心中的情绪。

可当初沈晚棠虐杀流衣真君的爱徒方文许时,沈卿言孤身一人与众真君、诸位长老对抗,为了护下沈晚棠,不惜受刑三鞭。

三鞭下去,他神魂痛苦,那时他能撑住,可若是三鞭又三鞭,这对他神魂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卿言。”裘真长老不再唤他“清玄神君”,轻拍他的肩,长叹道:“你师父也是为了我们无虚宗,他身为一宗之主,有些决定他不得不做,但他早就不是什么无情之人了,像你这样令他骄傲的徒弟,他怎么会为了一些小事来罚你?”

沈卿言并未说话,裘真长老不禁又多说了几句:“凡间有一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神君从不曾收过弟子,唯独你和沈晚棠,比起惩罚你让你神魂受损,他或许更希望你此番能安然无事地渡过天劫。”

听完这些话,沈卿言才有了反应。

“多谢长老,待天劫过后,弟子会禀明师父一切,任凭师父处罚。”

看着雪色身影走远,裘真长老摇摇头。

此前,无行神君总说清玄神君固执己见,执迷不悟,他本不如此以为,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他转身走进里屋,里面有一个正在练剑的小女娃娃,十几岁的年纪,却早熟得厉害,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见到他时很是警惕。

“服下还命丹后你体内的毒不日就解,过几日,随我去见无行神君。”

杜易雪紧紧咬了一下牙关,心中情绪瞬间有些激烈,死死攥着剑柄,重重点头。

无虚宗的清玄神君不可信,那把沈晚棠逐出内门的无行神君应该可以信了吧?

他们这么厉害,应该可以解开她体内的邪术吧?

她要将回阴村的一切都告诉他们,她要为爹娘报仇!

她要沈晚棠去死!

对于杜易雪的失踪,沈晚棠并不在意,只一心扑在修行上,这些日还悄然离开了无虚宗,去了凡间,历过天劫后才回到无虚宗。

此时,她正在寝屋的床榻上休息,闭目养神,并未睡着。

经历过天劫后,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虚弱,天道的雷,每一次都像是恨不得将她劈死一样,可她偏偏要活下来,她偏偏要让天道不如意。

覃长乐抱着被子进屋的时候,屋子里寂静无声,她也没有去吵沈晚棠,而是蹑手蹑脚把被子放回床位。

悄悄瞥眼去看,对面床上的女子侧卧着着,单手支在枕上抵着额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覃长乐揉了揉眼睛,她好像……看见了师姐额心有个红色印记。

恰时,床上的少女缓缓睁眼,漂亮的琉璃色眸子打量着她,突然抬手,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然将她拽了过去。

她猛然瞪大眼睛,叫了声“啊”,有些惊慌失措。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她有些脸红也有些别扭,“师,师姐?”

沈晚棠没有回应,冰凉的手指在她脖颈上轻抚,随即,陡然掐住她的脖颈,试图从她体内感受到什么。

“师姐你……你做什么!唔——”覃长乐面色涨红,喘不过气来,惊恐地发现师姐好像想杀她?!

好一会儿,没能从她体内感受到任何怨恨的沈晚棠有些失望,皱着眉将人一屁股扔在地上。

沈晚棠说:“善心太过便是愚不可及,我那么对你都没学会恨?”

覃长乐捂着脖颈,红了眼睛,气呼呼站起身,“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就知道恨天恨地,就知道杀人欺负人!这个世界又没有亏待你,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去恨的?!”

闻言,沈晚棠不由得被她逗笑了,无声牵了下唇,坦言道:“是啊,所以师姐恨的只是自己的无能。“

最终,覃长乐又气呼呼地抱着被子回了胡枣枣房间,她觉得沈师姐完完全全就是有病,以前还只是偶尔能看出来,现在就是完全有病!

她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样的?清玄神君对她那么好,她们也不讨厌她,李先生和紫秋长老也很喜欢她,她为什么要这样?

沈师姐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不论别人对她有多好,她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就像是没有心一样,没人性!

当夜。

沈晚棠去内门吸收了几位内门弟子的魂魄,并将尸体销毁。

短短两日,她的身体大好,便传信让莫獨送了些药材来,把自己关在寝屋炼了三天的丹药,

自历劫后,她的修为便突破到了与莫獨同境界,正如前世的她,处于魔尊之境。

如今的内门长老境界最高的也只是位道君,比她低了一个境界,一个境界便是云泥之别,不足为惧。

前世她选在师兄历劫之日在宗内大开杀戒,本以为即便是来,也只是几位真君,而那时她想脱身,并不是什么难事,可她从不曾想过师兄会在历劫之时亲自来杀她,更没想到黎白夙竟会借师兄之手利用问心剑除掉她,放弃她的这具躯壳,甚至想让她无法再生。

既然有了前车之鉴,那么今生,她就不会再给师兄和黎白夙来杀自己的机会。

丹炉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将里面的九品丹药收于掌心,看着这枚丹药,眼神转冷。

为了活命,她也只能……背叛师兄了。

至于黎白夙,今生她不喜欢师兄,而黎白夙也没能像前世那样强大,她若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在这时候放弃她的躯壳,更不会想到借师兄之手杀了她。

前世的死路,她不会再走一次。

丹药被她一点点用力攥紧,随后她打开窗,看向被黑云完全占据的天空。

师兄的天劫很近了。

或许就在几日后,届时,无虚宗会很热闹的。

思及此,她随手取了张追踪符,在背后写上字,来到宗门外催动追踪符,让追踪符去寻远在魔域的莫獨。

近来宗门结界被加强了,往日结界都只能有如今结界的五成威力。

沈晚棠回头,透过结界,又一次看向灵峡峰,那里是她待了三十几年的地方,里面有无数与师兄的回忆。

可现在再回想起来,却早就没有当年的感觉。

看着师兄的方向。

她不禁想,若历劫失败,师兄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路一条,要么修为受损,不复从前。

但想来,天道不会让他死的。

第108章 信任与背弃(六)

灵峡峰。

“沈……”方文许狰狞着双目,嘴唇嗫嚅着,用尽全力地吐字,“沈……魔……魔……”

无行神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无奈,他负手而立,站在方文许面前,抬手将他体内的邪术解开。

“嗬——”许久不得自由的方文许在解脱的刹那间,双目赤红,血丝遍布,他猛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嘴唇,疯了一般:“沈晚棠,是沈晚棠!沈晚棠!都是沈晚棠!都是她!都是她!”

方文许几近崩溃,面上眼泪纵横。

他终于,终于可以说出来了,终于……解脱了。

这么久以来,他受了这么久的屈辱,终于可以说出真相了……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只是说不出啊,就因为他想说的话全都没法说出,甚至还被曾经最疼爱他的师父厌弃……

他恨,他要杀了沈晚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他要杀了她!!!

方文许的精神状态显然不对劲,有入魔的征兆,无行神君冷着脸将视线又落在一旁站在裘真长老身边的小姑娘身上。

“你就是回阴村的那个小姑娘杜易雪?”

便是卿言口中,那知情却不愿提及的小姑娘。

回阴村一事疑点重重,当初是卿言与晚棠二人一同前往的,偏偏他们离开后回阴村便因此覆灭,倘若晚棠入魔,那此事便值得一查。

杜易雪并未回应无行神君的话,而是出神地看着疯疯癫癫的方文许,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被裘真长老摸了摸头,这才抬起头。

她的情绪也有些没由来的激动,颤着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方文许,“沈……”

发出一个字音后,她再难开口。

无行神君与裘真长老互视一眼,心中了然。

方文许体内的邪术是无行神君钻研了五日才得以破解的,本以为只他一人如此,竟想不到,沈晚棠连一个小姑娘也下得去手!

这还是他熟知的晚棠吗?

无行神君没有立刻解开杜易雪体内的术法,而是深吸一口气,阖上眼,语气冷沉肃然:“裘真,即刻让卿言来书房见我。”

“是。”

书房内的气温低至冰谷,一股强大的威压逼得屋内几人几乎忘了呼吸,唯独与无行神君同境界的沈卿言除外。

沈卿言进屋的刹那便看见了方文许与杜易雪,心中下意识一沉,像是有所预料般,难以迈开步子前行,直到师父唤他:“沈卿言。”

师父极少会这样叫他,如此叫他,说明事态严重。

“你可知两日前,内门又失踪了十几名弟子?”无行神君绕过长案,来到他面前,逼问:“你当真还未找到另一只魔族细作是谁?”

沈卿言迎着威压抬眸,言语清晰:

“弟子,不知。”

“哦,是吗?既如此,你为何突然之间那么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人是谁,为何又突然之间,不继续查了?”无行神君句句相逼,眼神冷厉:“沈卿言,告诉为师。”

沈卿言轻启唇,想要辩驳什么,却又失了声,哑然无声,心中竟觉出几分仓皇的颓然与悲戚。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只有无行神君懂得,他的徒儿向来聪慧,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透,却唯独,不肯相信他自己。

见他不语,无行神君转身看向一旁等候多时的方文许和杜易雪。

“既然你不知道,那便让他们来告诉你。”

方文许和杜易雪的情绪太过激动,在这之前就被下了禁语术,但就在方才无行神君说完话时,他们又恢复了声音。

方文许的状态更为疯狂,他怒目圆睁,瞪着沈卿言,若双腿完好,他必然会一把冲上去抓住对方,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可他做不到!

都是沈晚棠害的!都是沈晚棠!

“都是沈晚棠!沈晚棠就是个蛇蝎心肠的魔头!”他口不择言,肆意谩骂,“沈卿言,你的师妹就是个毒妇!是个心狠手辣的恶魔!你应该杀了她!你应该用你的问心剑杀了她!”

“就是这个毒妇,她给我下邪术,让我不能说话,是她逼我给她找药材,帮她制毒!她让我给她找毒药,否则就让我痛不欲生!”

“住口!”

沈卿言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寒,眼神透着一种莫名的阴郁与偏执,他对此充耳不闻,语气冷厉:“一个欺辱同门之人,我的师妹还容不得你来污蔑!”

“不不不!是她!都是沈晚棠她勾引我在先!她说宗门里没有一个人在意她,她还说你不喜欢她,是她自己说的,她说整个宗门只有我对她好,在日月洞涯的时候都是她自己勾引我的,我没有欺负她,我没有折磨她!都是她自找的,她……”

此话一出,沈卿言猛地用禁语术止住他的话,再回头看向无行神君,下决断道:

“方师弟已经走火入魔,一个疯子的话师父竟也当真?”

无行神君心中一冷,一拂袖,将身旁案上的砚台拿起狠狠砸向沈卿言,沈卿言毫不避闪,任由砚台砸破额头,漆黑的双眸依旧坚定冰冷,毫不退让。

无行神君气得手抖,指着他大骂:

“沈卿言,我看疯了的是你!”

“你以为你自欺欺人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你对得起宗门内这么多被沈晚棠杀死的弟子吗?!沈卿言,你今日不信也得信!沈晚棠她一直都在利用你的信任胡作非为!”

沈卿言紧绷着唇,浑身血液凝固,他艰难开口:“弟子信她……不会是她杀的……”

“你!”

这时候,正当僵持不下时,杜易雪上前一步,看着同样脸色难看的沈卿言,说:“我不是疯子,我的话神君不如再听一听。”

沈卿言的手指一颤,好似无所动容,神色依旧,只是半垂下的眼已经出卖了一切,这是他不自信、难以心安时一贯的动作。

“当初在回阴村,你们走后,沈晚棠又去而复返,当晚唤来无数魔兽屠杀我们村子,她……”说到这里,杜易雪想起了一段极为痛苦的回忆,红着眼睛哽咽:“她让魔兽杀死了我的爹娘,害死了我们村子里的所有人,那些魔兽很听她的话,把我的爹娘都吃了……”

杜易雪用力擦去脸上的眼泪,带着恨意道:“清玄神君你总是让我告诉你真相,可你和这个魔头走得这么近,你对她这么好,我怎么敢相信你,怎么敢告诉你,如果你和她是一伙的呢?不过,就算我想说,她也根本不会让我有机会说出来!”

“她也给我下了邪术,就像他一样不能正常说话,不能说出任何有关于她的事,甚至,她还给我下毒折磨我,她让我活得生不如死!她难道不该死吗?”

杜易雪小小年纪,眼睛里却已经满是狠毒与恨意,她说:“像她这样的魔头就应该千刀万剐,让她下地狱神魂消散,她就活该去死!她杀了这么多人,就应该给他们偿命!”

沈卿言沉着黑眸,抬手,下意识想要让她闭嘴,听着她口中对师妹的恶毒咒骂,他的手因为极力的隐忍克制几乎都在隐隐发颤。

无行神君用灵力抓住他的手,冷声:“卿言,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沈卿言却后退一步,感受着身体的冰冷,感受着心中的慌乱失控,感受着双手不断地轻颤,他忽然质问起来:“师父当真觉得师妹如她所说,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卿言,”无行神君走近他,“为师知道你无法接受真相,可事实就是如此,晚棠她一直都在骗你,她是魔族,她杀了宗内四百弟子,该杀。”

沈卿言却摇头,坚定地望着师父,低声道:“不会是她杀的,我教过师妹,她不会把剑指向人族……我相信师妹……”

师妹亲口说过,不会背叛他,她和他的心是一样的。

无行神君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本想替他止住额头汹涌的血,听见他的话后,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敏锐,心中猛沉。

他带着怀疑,试探着问:“卿言,你……莫不是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不应该,他分明已经让卿言将余下的半缕爱魄尽数炼化……

闻言,沈卿言猛地抬眸,如墨的眸子一片漆黑,仿若听见了什么荒唐之言。

“晚棠只是我的师妹。”

无行神君沉吟半晌,招手让杜易雪他们出去。

随后又对沈卿言道:“卿言,你也不要怪为师多心,是你太过看重她,虽然你爱魄已失,但你如此待她,为师还是要你现在向我保证,此生绝不动情!”

一旦动情,他这一生便全都废了……

沈卿言不曾有过迟疑,更不曾设想过自己未来是否会动情,他以为,绝无可能。

于是,就此指天立誓——

“卿言此生绝不动情,若有违,便永生永世不得踏入神境半步……”

余下的话沈卿言还来不及说出,无行神君便脸色难看地打断他的话。

“只你一句话便足够,何必再下此毒誓?”

沈卿言固执重复:“卿言此生,绝不动情。”

“好了,为师信你。”

也罢……

无行神君不愿再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沈卿言分明就是在装聋作哑,他哪里是不清楚?

他就是太清楚,太明白,他就是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只要不是亲眼见到,他根本不会对沈晚棠失望。

沈卿言走后,无行神君倍感疲惫。

眼看着天劫将至,他却如此……

也罢,天劫一事只能另寻办法,至于沈晚棠,绝不可再活着留在宗内——

作者有话说:师妹为啥不杀易雪呢?

答:因为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过。

第109章 信任与背弃(七)

师兄来的时候,沈晚棠正在院中的一棵棠花树下,手中握着一个木偶人,由棠木所雕。

她像是无所察觉,握着小刀雕刻人偶,眉眼轻染笑意,双眸干净明亮,看起来像极了从前那副纯善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很简单,简单到沈卿言一眼便能将她的心思看穿。

但从前很多时候,他虽然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理解她的行为与想法,只以为是还未长大,永远把她当作一个小女孩看待。

如今,当他再一次看向师妹,才发现师妹并非是懵懂单纯,只是她的心思,他永远都无法理解、共情。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清白雪衣的衣角,少女眼珠微动,缓缓抬头去看,迎面撞入师兄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不知为何,这双眸子比以往更深邃,深不见底,叫人看不清、摸不透,让人没由来地发怵。

可偏偏,沈晚棠并不在意,反而莞尔扬起一抹笑站起身,语气轻松透着欢喜,“师兄来得正好!”

她把手里的半成品放在师兄眼前,偏头问:“师兄帮我看看雕得像不像?”

“雕的是谁?”沈卿言明知故问。

“师兄呀!”沈晚棠带着怀疑看了看木偶又看了看师兄,随后突然上前一步靠近师兄,垫脚将木偶放在他的脸侧,不顾他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目光,自顾自说着:“好像是有点不像,师兄比它好看多了,嗯……还差了一把问心剑……”

青衣少女近在身前,棠花香气萦绕不散,她像是并不觉得自己靠得有多近,分明近到,只要他一低头,便能看清她眼眸中的自己。

师妹毫无所察,将目光从木偶上转移,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含笑,笑若初春的棠花,明艳动人,见之难忘。

不由得,他忽然握住她抬起的手腕,让她站稳,拿走她手中雕得看不出模样的木偶,轻声问:“师妹为什么要雕这个?”

“澜江河的时候,那些村民因为敬仰师兄、爱戴师兄、喜欢师兄,所以为师兄塑神像,雕人偶。”沈晚棠说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渐收,多了几分认真,眼神坚定。

她说:“如今师兄就要飞升入神,我想着,也雕一个晚棠心中的师兄。”

“为什么?”沈卿言又问。

“因为师兄也是晚棠最喜欢、最敬佩之人,师妹给师兄送木雕人偶也不行吗,还是说师兄不喜欢?”沈晚棠的语气透出几分失意,抿了抿唇,伸手握住他手中的人偶,“师兄不喜欢就算了,我……”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发现人偶抢不回来,师兄的手在用力。

抬头,听见师兄自问般茫然问:“……喜欢吗?”

喜欢到底是什么?

沈晚棠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急忙开口解释,道:“师兄不要误会了,晚棠对师兄的喜欢只是亲人间的喜欢,在晚棠心中,师兄便是我的兄长,对师兄的喜欢就像喜欢师父、喜欢乔师兄是一样的。”

有时,沈卿言当真是怀疑,师妹的爱魄到底是否还在,抽离爱魄之人应当断情爱,即便是亲情也不例外。

可师妹却会爱上苏尧,喜欢这么多的人……

但这些,于他而言,当下都不重要。

他只迫切地想知道——

“师妹,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说话时,他突然步步紧逼,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师妹明净的双眸,恨不能透过这双眼看到她的答案,他的言行举止有些失了分寸,有些失控……

沈晚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后退两步,不慎绊到石凳,后背突然撞上棠树。

海棠花扑簌簌从枝头散落。

海棠清香越来越重,将沈卿言彻底包围,除了这股熟悉的花香,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沈晚棠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突然抬手,将他发上的花瓣拿了下来,视线下移时,对上师兄晦暗的眸子。

她嗓音温柔,一字一句:“晚棠没有理由去骗师兄,也没有理由背弃师兄。”

是啊,没有理由。

不论他做什么师妹都无怨无恨,他们相伴近十五年,师妹怎么会如师父所说的那样?

欺骗、利用、背弃,绝不会是师妹。

“师兄,你的天劫就快到了,晚棠只愿你历劫顺遂,杀尽天下邪魔,夙愿得偿。”

闻言,沈卿言不安的心终于落地。

师妹总说,愿他杀尽天下邪魔,这样的师妹又怎么会是魔族?

“师妹。”沈卿言释然,掌心中突然浮现出一枚长命锁,由青玉所刻,红绳缠绕着他修长的指节。

沈晚棠看清他手中之物时微怔,思绪瞬间回到前世,师兄的剑抵上她的脖颈,鲜血滚下弄脏那块长命锁。

她不知道为什么,师兄总是要执念于送她长命锁。

就像是一种讽刺,对着一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短命鬼送出长命锁,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注定的死亡,很可笑,可笑到,她如今多看一眼师兄送的锁就觉得厌恶恶心。

眉宇间的戾气隐约浮现,沈卿言垂眸看着手中的锁,不曾留意到这些,他说:“天劫将至,近些日子无虚宗不会太平。”

长命锁忽然坠落在她的衣襟前,耳侧有衣料摩挲而过,一双白皙分明的手绕至她的颈后,指尖勾着红绳,将它系上。

沈晚棠全程一个字都没说,低头,指腹摩挲这块温润的青玉,像是常年被人把玩过一样,玉身光滑细腻,叫人爱不释手。

远胜于前世那一枚长命锁。

沈卿言也垂眸看着她手中捏着的锁。

如今天劫将至,莫獨又一次盯上了师妹,再者,师父他……

成神之劫须受九天雷劫,一日九道天雷,一日算一道大雷劫,故历劫九日,是为九道大雷劫,届时他必然脱不开身。

唯愿此法器可护师妹安然无恙。

曾经,在师妹十五岁及笈时他也送过长命锁,那锁她终年佩戴时常被衣襟盖住,当师妹将锁不小心弄丢后他却一无所知,甚至还一次次将师妹置于险境。

他以为,只要锁在,他的师妹就绝不会丧命,却不曾想过,师妹日日佩戴的锁被她不小心弄丢了,是他太过自信……

眼下,青玉连接着的红绳上附有他的灵力,不论师妹将它佩戴在何处,他都能以肉眼看见这抹红。

沈晚棠把玩着这玉好一会儿,抿出一抹很淡的笑,带着嘲弄的意味,她违心地夸赞:“真好看。”

随后,她垂下手,再度抬头看他,忽然岔开话题:“师兄,你的额头怎么破了?”她故作诧异,好似才发现一样,眼底流露出担忧与心惊。

她忍不住用手去碰他的额头,那里不知道被什么砸中,青紫一片,中间还有血往外冒。

其实在看见师兄的第一眼她就看见了,只是这伤似乎被处理过,不流血了,大半被乌黑碎发挡住,是师兄刻意而为,那她便顺其自然假作不知。

“无事。”沈卿言拦住她的手,嘱咐道:“师兄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尤其是,不要擅自离宗。”

“嗯,听师兄的。”沈晚棠乖顺应。

临走时,沈卿言不禁多看了沈晚棠一眼。

沈晚棠笑着回望,同他挥手:“不早了,师兄快回去吧!”

沈卿言这才回神,启唇欲说什么,却终是看着师妹,什么也没说。

沈晚棠也只笑着望向他,双眸弯弯,几乎将眼中神色都模糊了。

她看着师兄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白色从她的世界中消失不见,脸色变得冰冷。

她随手扯下脖颈上的长命锁。

最终,这枚长命锁被她同装满灵石的乾坤袋放在一处。

不知道这一次,师兄的长命锁又能值多少钱?

当夜,苍穹之上的黑云凝聚一团,罩在一处从未有人抵达过的山峰上,隐隐约约,雷声响起。

沈晚棠倚门而望,冷眼看着这一切。

师兄的天劫有九天,以师兄的能力,至少能撑到第九日,九日一到,便是师兄历劫失败之时。

师兄或许不知道,她送给他的那只人偶上有一股极淡的气味,和棠花清香一模一样,气味虽淡,却无处不在。

只要师兄沾染过那只人偶,凡是虚弱、入睡时,他的神思便会不可自控地分散,无法凝聚,他的心中、脑海中,会不断生出世俗杂念。

有它在,师兄便无法凝神修道,自然,心中的杂念多了,那他的无情道也就将毁于一旦。

但摧毁道心的前提是,师兄长时间将木偶人日夜贴身携带,不过师兄很聪明迟早会发现,不会有这种可能。

与此同时,游云山上。

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落下,法阵的中心坐着的是一道雪色身影,他闭目凝神,满身清冷。

围绕着阵心的是无行神君与其余四位真君,虽平日里几位真君对沈卿言颇有不满,可真当到了这时候,他们无一人不是用尽全力去维持着法阵。

此乃他们五人一同设下的法阵,可保沈卿言肉身不灭,只要他熬过天劫,便是他们无虚宗的第一位真神。

从此往后,世间将再无魔族何事。

游云山与灵峡峰一样,是整个无虚宗最高的山峰,几乎被云雾所包围,如临仙境,然而此刻,却是黑云萦绕,几人如至地狱,除了地上泛着金光的法阵,周身皆是墨色。

无行神君见此,忍不住皱眉,他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天劫,即便是他当年历九天雷劫之时,也不像这般来势汹汹。

就连几位真君也察觉到了奇怪,抬头看向天空,自沈卿言头顶,团团云雾散开一道漩涡,仿若天道开出的一只眼,亲眼看着这一切。

众人面面相觑。

不像九天雷劫,倒像是……天罚。

第110章 信任与背弃(八)

轰——

熟悉的轰鸣雷声在苍穹之上炸响,那一瞬间,游云山上的云层被点亮,层层叠叠如同漩涡。

沈晚棠透过窗看着这一切,手中无意识把玩着师兄相赠的长命锁,她这几日仔细探查才发现这枚青玉中蕴藏了深厚的灵力,是师兄的灵力。

这块玉已经被师兄炼成了一枚天品法器。

前世她的修为远远不够探查那枚长命锁,从不曾花费时间仔细看过,即便是后来成了魔尊也没有留意过,那时候的她并不在意它是否贵重,因为,只*要是师兄送的,于她而言便是最为珍贵的。

如今,师兄二次相赠,她隐约察觉到了它或许有着特殊作用,但也只知是个护身的法器,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她不清楚。

思绪间,她忽然皱起眉,脑袋深处泛起剧痛,似刀似剑,正在她的脑中肆意砍杀。

耳鸣声加剧,大脑瞬间变得空白起来。

手中玉“啪嗒”一声掉在桌面,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失神,时而空洞时而清晰,她用尽全力凝气,想要用催魂术压制住体内的另一道神魂。

自那日被沈卿言弄晕过去后,黎白夙沉睡了三天,醒来后仔细观察着沈晚棠的所有行动。

一直到今日,她隐约察觉到沈晚棠在等什么,像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如果沈晚棠想要离开无虚宗,在离开之前,她的修为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赶上沈晚棠,否则,她有预感,沈晚棠一定会谋划着如何将她抹杀。

想到这儿,黎白夙的心越发地冷。

就如此刻,沈晚棠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聚集了无数魔族在无虚宗外随时待命,浓烈的魔气让她再也无法沉住气。

她的这个好妹妹,可真是今非昔比,越来越危险了……

这一次,黎白夙不惜以神魂受损当赌注,她偏是要同沈晚棠抢夺这具躯体,她必须赢。

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吸食足够的魂魄与怨恨,此刻,沈晚棠的身体便是最好的容器,她可以将他们的魂魄储存在沈晚棠的体内,一点点,慢慢地吞噬。

沈晚棠已经用了催魂术有两刻钟时间,她的身形摇摇欲坠,可体内的恶魂却还在与之相抗,黎白夙的力量和她的力量互相碰撞、互相排斥,两道神魂死死纠缠,谁也不让谁。

黎白夙占据了一个优势,她没有□□,只有魂魄,她不会受□□所累,也不会感到疲惫、力竭,而沈晚棠则会感到身体与神魂一齐而来的痛。

黎白夙的神魂只要不灭,便会一直持续不断地折磨着她。

良久之后。

沈晚棠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催魂术的威力提至十成,她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本不该这样强行而为,可她察觉到黎白夙也快到极限了。

看穿沈晚棠的意图后,黎白夙轻蔑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婉转动人,却莫名的骇人。

紧接着——

体内的某处突然生出一种自燃般的灼烧之痛。

黎白夙的神魂同沈晚棠的纠缠在一起,二者相互排斥却又紧紧挤作一团,当黎白夙自燃神魂时,沈晚棠骤然收手停下。

与此同时,黎白夙在她的脑海中放声大笑,神魂迅速占据她的躯体,也停止了自燃。

黎白夙竟不惜自燃神魂也要利用她的身体,她想做什么?

这是沈晚棠第一时间意识到的念头。

方才,若她不及时收手,她的神魂必然受损,神魂受损此事可大可小。

七魄若丢了便形如活死人,命魂若丢了便成为死人,这些都能算得上轻。

若是三魂都丢了,那么此人生生世世永不存在。

三魂受损亦是如此,三魂也是神魂中魂魄最主要的,其次才是七魄,三魂七魄合称为神魂,除此之外便是精神层面的神魂。

精神层面的心神、神志与三魂七魄皆为神魂。

黎白夙既然肯赌这么大,说明……

她想要吞噬恶魂了。

【姐姐,你这是……害怕了吗?】

身体内,沈晚棠的神魂很快恢复冷静,笑着出声,没有丝毫被夺走身体的慌乱无措。

黎白夙听见她的话,双眉微皱,面色阴寒,只一瞬后,又恢复了一贯的轻描淡写与虚伪假面,她讥诮地噙着抹笑:

“别忘了,我才是母亲孕育出的魔胎,只要我想,就能轻而易举将你踩在脚下,就犹如此刻。”

黎白夙自出生起便是不凡的存在,那时候世间还没有什么清玄神君沈卿言,只有魔域黎玉昭和她孕育出的魔胎。

整个魔域都知道,餍魔宫魔主孕育出的魔胎只会一代胜过一代,说明,她会比她的母亲黎玉昭更强大。

她和沈晚棠之间,不过是两个境界,仅此而已,以她的天赋,她很快就能追上来……

黎白夙瞥了一眼桌面那枚青玉,攥在手心,推开门离开了无虚宗。

莫獨早就收到了沈晚棠传来的信,眼下沈卿言正是飞升的生死劫。

沈卿言自入无虚宗后,在妖魔两界树敌无数,但妖都远在极南之地,再加上沈卿言厌恨魔族尤为厉害,于妖帝而言,因为死了些人便和沈卿言作对并不可取。

他们魔域就是最好的例子,沈卿言不知道杀了他们魔族多少人,同妖族比起来,妖都死伤之人几乎可以忽略不提。

这也正是妖帝不想犯此浑水的原因。

想到沈卿言对魔族人如此心狠手辣,莫獨对他的杀心便更重一分,恨不能趁这次天劫将无虚宗赶尽杀绝。

但无虚宗绝不是他想动就能动得了,所以——他的目标只有沈卿言。

“沈晚棠”现身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结界上,握紧了手里的刀柄,一点点将魔气源源不断注入刀中。

“我可以帮你进去。”

黎白夙突然站在他面前,挡下他的杀招,笑着眯眼深深盯着他。

她看过沈晚棠递给他的信,猜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同时,她也知道眼前之人是谁。

万戮城毒魔宫魔主,十五年前她就曾见过他。

听了黎白夙的话,莫獨面露狐疑,眼神上下仔细打量着她,他记得,沈晚棠在信中不是这个意思。

按沈晚棠的计划,应是没想过对无虚宗如何,她或许只是想要全身而退。

他能看出,沈晚棠根本没想过放他们进入无虚宗。

“怎么,你改主意了?”

“我若不改主意,你不是就要硬闯了?”

黎白夙朝他靠近,在他身边慢步悠悠走了起来,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这些人都是雀台城的人,你去向魔帝借人了,既然你今日非要杀上无虚宗,那我只好奉陪到底。”

莫獨不禁闻言笑了起来,爽朗而开怀地笑,“沈晚棠,若不是你方才这些话,我可真要疑心你是不是舍不得杀沈卿言了。”

他的话说出口,有些别样的意思。

“是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黎白夙唇畔的弧度扩大。

依她看来,她的妹妹向来愚笨,即便学会了如何算计人,也逃不掉自己心底的善念与良知。

随后,黎白夙将那枚长命锁取出,交给莫獨。

“这是什么?本尊的血玉呢?”莫獨的语气透着怀疑,也颇有些不满。

黎白夙捡重点回应:“沈卿言亲手所炼的天品法器,里面蕴藏了他深厚的灵力,可破此结界。”

“看来你是真不打算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了?”

若是结界被他破开,沈卿言一定会怀疑到沈晚棠身上。

不过,莫獨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此番能不能让沈卿言死在这场雷劫中。

“我只有一个要求,杀了无虚宗的人,越多越好。”黎白夙直勾勾盯着莫獨的双眼,语气如同命令,冰冷狠戾。

莫獨多看了她一眼,看清她眼底的杀意,“知道了。”

他知道,他们餍魔一族皆是如此修炼,死的人越多,她越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所有魂魄吸食干净。

黎白夙走后,莫獨看着掌心躺着的青玉,催动自身魔气,将玉中的灵力与沈卿言的气息逼近结界。

源源不断的灵力破坏着结界,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黎白夙回到院中,身后却陡然袭来一阵凌厉劲风,自她颈侧擦过,她旋身躲开后看清那人。

是个中年男人,一身朴素的道袍,面露沉重,眼底是不加掩饰的不善与危险。

似乎是宗门长老?

“果然不出神君所料,留着你只会是个祸害。”裘真长老并不废话,此话音一落就凝出命剑刺向“沈晚棠”的命门。

黎白夙的本命法器早就在当年被毁,沈晚棠的命剑她又无法召唤得出,只能徒手挡住那把剑的攻势,只是在快要刺中她的时候,她一挥手将人震开。

裘真长老的身体瞬间往后倒退三四丈远,紧接着他的目光变得锋利,投向她,语气又急又厉:“你的修为绝不可能会进步得如此之快,你的修为怎么会……”

怎么会,比他还要高一个境界?!

沈晚棠如今不过也才二十岁,到了年底也只是二十一岁,怎么会?

她年纪轻轻怎么会比他的修为还要高?

她沈晚棠总不能是世间的第二个沈卿言!

沈卿言乃是天道的人,她沈晚棠一个邪魔,绝无可能,除非……

“你!你是不是又对你的师兄清玄神君说了些什么?!”

此刻,裘真长老恍然想起那日,沈卿言找到他请他降下惩戒,那时正是无行神君赠与他百年修为不久啊!

黎白夙不由得挑起眉,兴味地勾起一抹笑。在沈晚棠体内的时候,她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让沈晚棠以为她还没能醒来,实则沈晚棠和沈卿言之间发生的一切她都看见了。

“原来长老说的是这事,也是多亏了师兄相赠的百年修为,才让我如今可以在宗内如此放肆,可以让我毫发无伤地……杀死长老。”脸上的笑意加深、扩大,一双笑眼弯起,眼底却无丁点笑意。

裘真长老气得胸腔之中气血翻涌,他深呼吸着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沈晚棠”已经逼近在身前,手成爪而来。

两人交手了两刻钟。

黎白夙陡然掐住了裘真长老的脖颈,将人抵在墙上,“想杀我你一个人可不够,怎么,其他人都去修补结界了吗?”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此刻只怕已经在外门大开杀戒了,很快,他们也会杀死无虚宗所有的内门弟子!”

裘真长老狼狈挣扎,一把年纪,却在晚辈手中苟延残喘着。

“不可能……无行神君布下的结界,只有……只有……”

“只有无行神君和清玄神君能破开?”

黎白夙打断他的“不可能”,语气中有轻蔑与不屑,更有对所有人的嘲弄。

“派你来杀我的想必只有你们的宗主无行神君,他自然是不会助我解开结界,可沈卿言……不,可我的师兄会助我一臂之力。”

“沈晚棠”心情不错,语气都透着最终胜利者的轻松与愉悦,“长老,这件事我也得多谢师兄呢,若不是他相赠的灵玉,我怎么会利用他的灵力打开结界,把我的同族们放进来呢?”

“你要怨就怨师兄吧,是他太蠢了,竟然会蠢到相信我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邪魔。”

黎白夙只是想想便替沈卿言觉得可笑,枉他如此相信沈晚棠,却不知,她的好妹妹从始至终都在撒谎,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如今,她又利用了沈卿言给沈晚棠的一切给予他致命一击,必是诛心之举。

她倒是有些想要看看,沈卿言日后是否会替她杀了沈晚棠呢?

手上的力道突然一松,转而下一瞬,裘真长老还未曾来得及呼吸,白皙纤瘦的手便穿透了他的胸膛,整只手呈血红色,映入裘真长老瞪大的浑浊双目中。

他哑然发不出声,呼吸也停了。

与此同时,天穹降下今日的第三道天雷。

惊雷轰鸣,直坠游云山,刺眼白光衬出地上长老惨白枯败的脸——死不瞑目。

尸体旁,一青衣少女擦拭着血手,露出那张阴翳的丑恶脸庞。

“真是,要好好谢谢师兄了呢,竟然连破两个境界……”黎白夙的眼底冰冷,仿若眉目都凝上一层霜,字字句句皆是深意。

沈晚棠这具身体的修为到底是好用,可也同样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