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有违天道的,要是你这么做了,我们或许会迎来灭顶之灾。”
景骁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合上书,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回头审视着她。
这一段距离仿若便是他们之间跨不去的一道坎,他不明白她的心意,她无法认同他的想法。
景骁也看明白了这一点,笑了笑说:
“看来,你和阿娘都无法理解我。”
可景骁弄错了一点,她们不是无法理解他,她知道他想要带着大家一起出去,也知道他想要快速强大起来的目的是什么,可却不赞同他的做法。
他想要赢的是天道,怎么会有胜算呢?
她曾劝说过他无数次,她花了五年时间站在他的对立面反对他,她放走他抓来的人,烧毁他的书籍,将事情原委告知夫人,令他受了重罚,他开始变得越发冷戾阴邪,也变得越来越不再像他。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只要她一直陪着他,把他引向正途,他会回头的,却殊不知,景骁早已修炼邪术至走火入魔的地步,有的邪术会泯灭一个人的良知和善性,他也不例外。
后来的他,对她只有厌恶。
他本该一直研究夺舍术直到成功为止的,若不是那件事,恐怕他早已受了天罚不得好死……
可当年的那件事,又何尝不是天道对他的惩罚呢?
苏溪身子发软,仿若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她的嗓音忽然放轻:“你回去吧。”
虽隔着面具,但沈晚棠能觉察出她情绪的不对,她想知道的已经试探了出来,便没多说什么,走下台阶。
身后却突然传来女人警告的声音:“若他再次沾染了此术,我会杀了你。”
“你就不怕在你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会先杀了你?”沈晚棠回头毫不畏惧回应。
苏溪也无惧。
她一字一句清晰道:“你若杀了我,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沈晚棠看着她的眼神一点点发生了变化,最后却是突然笑开,唇畔笑着,意味不明。
第126章 幻境(十)
“你若杀了我,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苏溪的话叫沈晚棠的心中存了疑虑。
这种话可以理解为两种意思:
一,苏溪若死了,景骁一定会杀了她;
二,苏溪若死了,她便再也出不去这座城。
也许这个空间与苏溪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也许,与她毫无联系,正如萧之镜所言,因景骁而起。
但不论哪一种,她都必须得出去。
在黎白夙看不见的地方,掩在袖下的手微动,一道符便被她打入体内,这是一种封印自身修为的符箓。
她径直来到景骁的寝宫,正欲敲门,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本君不去找你,你倒是先找了过来。”景骁从她身后而来,一拂袖便将门推开,他迈了进去。
沈晚棠跟在他身后,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合上,她抬眸看向他。
景骁将桌案上的书卷合上,放置在一旁的架子上,语气冷淡:“今夜你若不来,本君也会去寻你,坐下吧,今夜你就留在这里。”
沈晚棠坐下后,随口问:“你的这些书能否借我一观?”
闻言,景骁瞥她一眼,没说话,可眼神中透出的是冷意。
沈晚棠笑着垂下眸,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忽然道:“这几日我见到了苏溪夫人……”她话尤未尽,又掀眸看向他。
景骁手上的动作一顿,松开了书卷,缓缓朝她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压下一片黑影,压迫感也越逼越近。
他启唇,还没来得及出声——
“苏溪夫人似乎有话想与你说。”
景骁眯眼瞧着她,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眼中的挣扎犹豫一闪而过。
良久之后,他问:“她这次又想说什么?”
沈晚棠摊开掌心,里面呈现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信?
绝不会是阿溪!
景骁见到信纸的那一刻眉头瞬间松开,不善地盯着她冷笑一声,夺过她手中的信纸,看清信纸的内容后,他的脸色突然阴翳黑沉下来。
竟还有人敢与他提夺舍术!
一些久远的回忆从角落里突然被翻出……
“景骁,我与你说过什么?!”
“我让你不与天斗,不要去碰禁术!你为何不听!”
“景骁,记住今日这一切,你看着,阿娘和苏溪所受的这些苦都是因你而起!”
“景骁,今日这一切你都不许忘!”
霎时间,一道火瞬间将那张信纸烧为灰烬,他猛地伸出手就要掐住沈晚棠的脖颈,沈晚棠早有戒备,动作敏捷地往后压下身。
她对自己所用的符本就是用给他人看的,并不会真的封锁她的修为,来之前她便猜到了景骁或许会像苏溪那样震怒,可以他对邪术的痴迷程度,一定是因为动容才会震怒。
原本,她去找苏溪,只是想假借夺舍术来试探出景骁是否已经掌握了几乎所有的邪术,若是如此,那么他一定会催魂术。
却没想到苏溪的反应竟会那么大,但也更加说明了,一个痴迷于夺舍术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催魂术?
她往后躲避着,将桌子推向他。
“景骁,杀了我你将再也听不到关于它的任何消息!”
景骁将桌子拍碎,随手抽出放在一旁的剑,直逼沈晚棠的脖颈,言语狠戾:“你既见过她,便应当知道,同本君提那三个字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信纸中,沈晚棠说的是,若他还想知道有关夺舍术的消息,便拿催魂术与她交易。
“是吗?”沈晚棠忽然停止了动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剑朝自己的喉咙刺来,她镇定自若:“若我说,我便是那被夺舍之人,你也不关心?”
“咻”地一声,寒风划过脖颈,如同气刃划破肌肤,可剑尖却是稳稳停在了她的喉间。
景骁并未收剑,“你说什么?”
“我的体内有两道神魂,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夺舍术,自然,也只有我才知道夺舍术,你若想成功,便不能杀我。”沈晚棠抬手,手指轻挪他的剑,勾起一抹轻笑。
与此同时,藏于沈晚棠体内的黎白夙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如她所料,沈晚棠想彻底杀了她。
或许这一次来找景骁的目的……也不止是表面上她所看见的那样……
黎白夙并未出声,而是借由沈晚棠的双眼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宛如地狱之中关押着的一头凶狠巨兽,随时准备伺机而动,将关押着她的沈晚棠的神魂亲手撕碎。
看得久了,黎白夙也不知是想明白了什么,不禁无声笑了起来,越是如此笑,那心中的笑声便越发阴寒。
“证明给我看。”景骁的剑并未收回,而是与之对峙,像是她若不能当场解释清楚,他便不会放过她。
沈晚棠没料到景骁这样一个痴迷于邪术的人,竟也会犹疑不决。
她沉默了一会儿,就这片刻的功夫,景骁的剑便要抵上了她的喉咙,紧贴上皮肤。
恰是这时,一侧突然爆发出“嘭”的一声。
萧之镜的骨笛猛然从窗外飞了进来,迅速旋转一周后回去彻底破开那扇窗,又是一阵剧烈的“嘭”声。
景骁冷冷盯了沈晚棠一眼,终是因为她方才的话而歇了对她的杀心,他转身,目光一凛,剑狠狠朝着窗户飞去。
“铮——”
骨笛同利剑相互碰撞,两人很快打了起来。
云岑偷偷从窗外翻身进来,拉住沈晚棠的手就往门口走,谁知手上却怎么也拽不动,她顿时一恼,回头道:“到底走不走?你想死你就说一声!”
沈晚棠朝着萧之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提醒她:“要死的是他,不是我。”
“你!清玄神君都劫狱去了,再不走一会儿我们三个都得死!”
沈晚棠皱眉:“你说什么?”
师兄在这个紧要关头劫什么狱?!
同一时间,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握剑的景骁脸色彻底黑了下来,视线一点点扫过他们三人。
不用魔将通报,他就能感应到地牢里他所设下的禁制被人破开了。
一瞬间,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他的剑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猛然将萧之镜震开,紧接着,一道无形的力量将她们三人分别捆了。
他冷笑一声看向沈晚棠:“这就是你的诚意?”
虽然解释极尽苍白无力,可沈晚棠思忖一二,还是道:“我不认识他们二人,你若想杀了他们,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此话一出——
“沈晚棠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良心被狗吃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一套!真不怕把自己玩死了!!!”
“沈晚棠你要不会说话就闭嘴,一到关键时刻不是落井下石就是举旗受降,我云岑还从未没见过你这样的厚颜无耻之人!”
沈晚棠笑了笑,仿若闻所未闻,继续道:“你也看见了,我和他们并非一路人。”
景骁居高临下瞥她一眼,随后摔门而出。
三人也开始不受控地跟着飞了出去,一路上受了不少擦伤。
沈晚棠一气之下,冷眸扫向萧之镜和云岑,“谁让你们来的!”
“你凶什么!我们可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来救你的,别不识好歹!”云岑也翻了脸,脸上怒气横生,说完依旧不解气,“要早知道救的是你这样一个白眼狼,就该让你被他一剑穿喉!”
“救人?”沈晚棠听了她的话牵唇冷笑,仿若这一切都是个笑话。
若不是他们二人和师兄突然横插一脚,她只怕早已成事!
偏偏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让她如意。
“萧之镜你……”萧之镜好一会儿没说话,云岑懒得再同沈晚棠扯这些,她看着脸色难看的萧之镜,抿了抿唇。
“没事儿,别担心。”萧之镜强行挤出一抹笑。
沈晚棠不再看他们,视线追随着景骁去的方向,那是地牢。
而地牢外围满了魔将,几乎是水泄不通。
“看来,今日我们四人谁也逃不出去。”萧之镜捂着胸口道。
云岑隐约觉得奇怪,拧眉道:“这清玄神君怎么会直面挑衅景骁?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是啊,清玄神君明知道沈晚棠就在景骁手里,却选在今晚大闯地牢,是为了什么?
萧之镜看向面无表情的沈晚棠,这是一个狠心绝情之人,而他的阿云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自然也不懂其中之意。
要知道,今夜可是景骁与人双修之日。
依他所见,清玄神君是有意为之,为的便是引景骁前来,以身入局,他肯定想到了,比起沈晚棠,景骁一定更想杀他。
而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救出百姓,助沈晚棠今夜脱身。
显然,清玄神君的这位小师妹并不会领情。萧之镜的视线从沈晚棠的身上收回,又落在云岑的身上。
沈晚棠早就觉察到了萧之镜的视线,侧眸看去时他已经看向了云岑,她突然问起:“怎么突然戴起了面纱?”
云岑不太喜欢沈晚棠,可都是大难临头的人,也没有刻意与她过意不去,摸了摸脸上的纱,有些别扭道:“还不都怪萧之镜,他说景骁看我的眼神不纯,怕我像你一样被抓走。”
沈晚棠:“……”
萧之镜听了云岑的话,张口正要打断,接着就突然被一股力往前推了一把,同他一起被推上前的还有云岑和沈晚棠。
三个人的脖颈上纷纷架起了刀剑,双手都被捆在了身后。
沈晚棠不耐地挣扎着,身侧却走来一个人,景骁冷冷瞥她一眼,扬声道:
“沈卿言,这三个人的命,选一个吧?”
萧之镜:……
云岑:???
二人纷纷看白痴一样看着景骁。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三个三选一,还有什么可选性吗?!
景骁却是眼珠一转,盯上从牢狱的暗处步步踏出的雪色青年。
青年的白衣上溅上斑驳血点,手中的剑早已化作血剑,他的黑眸一瞬不瞬落在景骁身前的青衣女子身上。
第127章 幻境(十一)
整个地牢还残留着传送阵的痕迹,阵与符不同,景骁可以拦下传送符的去向,却不能阻止阵法的转移。
地牢里的人都被沈卿言给放了!
想到这里,景骁的剑不禁在沈晚棠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沈晚棠垂眸,轻轻用手抵住剑柄,“当心点。”
听见她的话,景骁忍不住皱眉,虽然不想杀她,可她这么有恃无恐还真叫人不喜。
“闭嘴,少废话!”
“沈卿言!本君再问你最后一遍,他们三人,你选谁!”
萧之镜和云岑根本不欲开口,毋庸置疑,清玄神君一定会选择救沈晚棠的,他们这些旁人根本连活的机会都没有。
也果不其然,从头到尾,沈卿言都没有多看他们二人哪怕一眼,从始至终那一双眼都只看得见他的小师妹沈晚棠。
萧之镜已经视死如归,侧头看向身旁的云岑。
云岑的想法同萧之镜是一样的。
却殊不知,他们认为的一定会被救下的沈晚棠与他们所想的截然不同。
沈晚棠不是第一次被师兄抛弃了,自然,从很早之前就不再对他抱有期待,听见景骁的话也根本不以为意。
她知道,师兄一定会救下萧之镜和云岑的,就算不救云岑这个魔族人,他也一定会救下萧之镜。
师兄之前本就多次弃她于不顾,如今更想杀她,又怎么会在三选一的时候选她一个邪魔呢?
他们四周围满了魔将,每个人的手中握着的不是刀便是剑,如此剑拔弩张凝重的气氛,仿佛像是一旦沈卿言做出抉择,或是一旦有人想逃,那武器便会毫不留情朝他们袭来。
对峙良久,沈卿言始终没有做出抉择。
就连萧之镜和云岑的心中也有了些狐疑,难道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吗?
从萧之镜的私心而论,若是他与清玄神君相互对换,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云岑,所以他能够理解现在的清玄神君。
可他迟迟不选,他反倒是看不明白了……
就在景骁也被耗尽了耐心时,一身清白雪衣的青年突然松手,将手中冰冷的问心剑扔在了地上。
他望着沈晚棠那双冷漠的琉璃色眸子,平静开口:“我可以做你修炼邪术的傀儡。”
景骁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初见他们二人的事。沈晚棠逃走后,他问沈卿言是否愿意归顺他。
他之所以想要沈卿言留下,只因此人天赋绝佳,若是错过了,往后便再也不会遇到。
只有天赋高的人,才有资格被他夺舍。
他知道,阿娘和苏溪说过,不许他再碰此术,他也始终走不出当年心中留下的那道伤疤,可见到一切与夺舍术有关的人、事、物,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选择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看来……
在他探查沈卿言的天赋时,沈卿言早就猜到了他要他留下是为了修邪术。
景骁的视线落在沈晚棠身上,看清她神色的淡然冷静。
沈卿言和沈晚棠都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沈晚棠知道他不会杀她,而沈卿言,知道一旦丢下命剑束手就擒,那么他便不会夺去他们四人的命。
沈卿言……
明知道今晚是他与人双修的日子,却刻意而为这一切,他为的无非是一个女人罢了……
蓦然间,他扯唇笑开,笑意不达眼底,他用魔气将地上那柄问心剑取回。
“如你所愿。”
话落,他又猛地将沈晚棠朝沈卿言的方向推过去。
只觉眼前寒光一现,沈晚棠还未来得及看清问心,便猝不及防被一股力猛地推去,一头扎进一个坚硬而温暖的怀抱之中,鼻翼间瞬间满是清冽的熟悉气息和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沈卿言伸手轻揽住她的胳膊,半垂下眸,对上她仰头望来的目光,而她的眉眼间尽是对他收敛不住的冷戾。
他默住一瞬,随后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当他再抬眼时,无数把刀剑已经指向了他们的命门。
握着师妹的手微微收紧,他将人护进怀里,清寒的嗓音响起。
他说:“我换下的,是师妹。”
言外之意便是,以他的命换下沈晚棠的命。
景骁心知肚明,他闹出今晚这么大的事本就是为了沈晚棠,又在三选一时答应做他的傀儡,无非是在告诉他,他不可再动沈晚棠。
若指炼双修之术的话,他从始至终,对她的身体根本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
景骁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沈卿言怀中沈晚棠隐约露出的侧脸。他一面思绪着,一面又收回视线打量手里的问心剑,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的右手掌心已被剑柄灼烧掉了一层皮。
不愧是神剑……
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愿放手,偏偏要催动体内的魔气,想要斩出一道剑气,魔气才刚注入,他脸色便一沉,猛地扔掉手里的剑。
摊开手……手心血肉模糊,痛得几乎整条手臂如同废掉了般。
“清玄神君的剑,只怕也唯有他的师妹碰得……”一侧的萧之镜见到这一幕忽然低喃出声,似是不知不觉脱口的话,尽数纳入景骁的耳中。
景骁知道,一个人的命剑绝不可能为他人所用,除非是极为亲近之人,但没想到,沈卿言的剑反噬起来会如此厉害。
他猛地拂袖,将灼伤的手掩在袖袍之下,紧接着几道魔气落在四人身上,封锁住他们的修为。
最后,四个人被关在了同一个牢狱中,还被景骁亲自下了一道铜墙铁壁一样的禁制,生生将他们困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沈晚棠的心情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糟糕,看向萧之镜和云岑的视线也极为不善,视线投过去时,无意间撞入师兄漆黑的眸子里。
她一顿,又蹙眉将视线收回,极为不耐。
见她如此,沈卿言也收回视线,半垂眼皮,里面情绪的千丝万缕无人察觉半分。
“嘶……你行不行啊!”云岑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正与萧之镜背对背,萧之镜帮她解着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由魔气所化,经过挣扎拉扯后开始变得越来越紧,几乎快将她的手腕绞断。
萧之镜额头冒汗,偏着头道:“等会儿,你帮我把我身上的笛子拿出来……”
云岑没好气:“你灵力被封,笛子也做不成刀剑,有什么用!”
两人又开始了互相拌嘴,可手上解绳的动作却没停,云岑也将他后腰的骨笛给了他。
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沈卿言掀开眸,冷淡的视线扫向师妹的腰间,双手被束缚在身后,她正在一点点挣动着,哪怕是有血气涌出,她也执意要挣脱开束缚。
片刻,他忽然站起身,这个四四方方的牢狱本就不大,因处于地下,所以也不高,他一站起来瞬间显得整个牢狱都逼仄起来。
几个人不由得看向他。
沈晚棠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抬眸眼睁睁看着师兄朝自己走了过来,她下意识地皱起眉,眼底划过一丝排斥。
而沈卿言来的时候便恹恹垂眼,并未去看她的脸色,只是半蹲在她身侧,将她调转了个方向。
“师兄?”沈晚棠被她扶着以后背对着他。
她微微侧头,觉察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小臂,彼此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给对方。
沈卿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他缓缓将灵力注入,与她手腕上的绳子相互对抗起来,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直到绳子终于松开消失不见的那一刻,沈晚棠的手突然落了下来,两只手麻木与疼痛的感觉瞬间放大,她揉了揉手腕,上面有勒出的擦伤,看着吓人却并不严重。
看着自己得了自由的手,脑海中不合时宜想起师兄昨晚的那句“我换下的,是师妹”。
难道,景骁杀了她不好吗?
不禁,她忽然看向师兄,唇畔牵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眼中却无半点笑意,试探着戏谑道:”师兄多次帮我,莫不是又舍不得杀晚棠了?”
此话一出,瞬间将沈卿言拉回到了师妹入魔当日、宗祠内的数座灵牌前、上万名弟子于大殿前焚尸……
他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眸若含冰,不夹杂着任何情绪地盯着她,“你手上沾的,是上千弟子的血,身上背的,是他们不散的怨魂……”
“我会将你亲自带回宗,向众位同门认罪,而不是让你轻而易举死在他人手中。”
“左右不都是一个死,有何区别呢?”沈晚棠闻言讥笑,她深深望着他,说:“师兄,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的师兄说杀就杀了,何曾说过要把她带回处罚?
沈卿言觉察出她的话隐含其他的意思,等了片刻却始终没有等到她的后话,他的视线不禁停留在她的身上。
忽然莫名开口,想问一句什么:“我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沈晚棠已经起身朝着萧之镜和云岑走去。
他的双唇重新合上,话音也戛然而止,低垂下眸,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压抑沉闷的心口处。
他方才,竟然想问她,曾经,他是不是对她做过什么……
这样的感受究竟从何而来?
第128章 幻境(十二)
沈晚棠站在云岑身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这个时候你不会还想趁人之危吧?”云岑见她来者不善,顿时脸色冷凝起来,警惕道:“你我无怨无仇……你!”
她话还没说完,沈晚棠已经一把扯下了她脸上的面纱。
云岑觉得莫名其妙,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之镜脸色微变,骨笛之中突然涌出一道微弱的灵气解开了自己和云岑手腕上的束缚。
他起身将云岑护在身后,骨笛横在沈晚棠身前,“沈晚棠,你又发的什么疯?”
沈晚棠瞧了他一眼,将手里的面纱随手扔在地上,哂笑一声,打破僵局:“这面纱瞧着有些碍事,还是烧了好。”
“呲”一声,地上的面纱被微弱的灵火包裹,瞬间化为云烟。
“你,你们都冲破封印了?”云岑看着他们二人,好一会儿才错愕开口。
清玄神君帮沈晚棠解开绳索她姑且能理解为清玄神君曾是历过最后一道天劫之人,修为即便落了下来实力也还是他人所不及的。
可沈晚棠和萧之镜怎么也……
云岑的话让沈晚棠的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那抹白。
师兄毕竟曾是清玄神君,即便修为不及当初,修的术法领悟到的那些东西却都还在,只怕是景骁给他下的封印早已被他破了一道裂缝,丝丝缕缕微弱的灵力一点点注入束缚她的绳索,足足花了一整夜才彻底解开。
中途,师兄也曾将灵力渡入她的体内,依靠着那点灵力,她也足足花了整晚才像师兄一样破开一道裂缝,可以运转体内的一缕魔气。
她与师兄能够恢复几成法力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萧之镜。
沈晚棠也顺着云岑的话反问:“是啊,你是怎么恢复灵力的?”
萧之镜渐渐收回对她的敌意,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性,没好气地将骨笛握在手中摊开。
“你们失去了法力无法召出命剑,并不意味着我随身携带的笛子连这点小法术都破不开,你们也太小瞧本公子了!”
“难怪你让我帮你拿骨笛,法器中有你的灵力你怎么不早说?”云岑听了他的解释后若有所思一瞬,又狐疑道:“可你怎么一晚上也没解开?”
“自然是和清玄神君一样了。”萧之镜一耸肩,无奈道:“我的修为都被封了,炼出来的法器自然也会受到压制。”
所以法器发挥出的效果与清玄神君一样大打折扣,远不及平日那样蕴藏巨大的灵力。
“对了,清玄神君……”萧之镜突然话锋一转,推开沈晚棠,来到沈卿言面前,还是一如既往地行了个道礼,不解道:“方才景骁要神君从我们三人之中挑选一人,不知神君为何偏偏选了这样一条路?”
“因为我放走了牢狱中所有的凡人。”
随着沈卿言的话出口,云岑和沈晚棠的视线也跟着往外看去,整个牢狱中满是邪魔之气,而其他牢中关着的“人”里,的确是不见凡人,都是魔族人。
萧之镜也发现了这一点,清玄神君只放走了凡人,对魔族人的生死麻木无觉。
青年低沉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一旦我做出了选择,他便会按照约定杀了二人放一人,也或许三个人一个不留,若我认降甘愿成为他炼邪术的傀儡,我们四人就能活。”
沈卿言的话并未说得太明白,但他们已经听懂了他的话。
他放走了景骁用来炼邪术的凡人,那么一旦他认降,景骁就没有非杀他们不可的理由,比起杀了他们,让他们成为他炼邪术的傀儡岂不更好?
“难道真的要被他用来炼邪术?”云岑听完他的话冷声开口,“眼下我们被困,将死和死又有多大区别?”
对此,沈卿言便不再说什么,而是席地而坐开始凝神入定,一举一动皆是一派的稳重自若。
沈晚棠也寻了个地方坐下。
师兄既然敢把自己送到景骁手里,便足以说明他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出去。
就算师兄没法子,她也想到了一个……
她的视线看向那穿着蓝衣的女子,缓缓抬手,隔着一段距离挡住她的整张脸,心中无声流露出笑来。
后面的两天沈晚棠并未像其他三人一样借助外力冲破体内的封印,而是在魔将点到她的名字时,动作随意地从怀里包裹着的青色衣料中取出一块海棠花糕。
这是上次师兄找她时留下的,当时她吃了半块便冲破封印,眼下她将剩下的几块尽数吃下。
“沈晚棠,跟我出来!”等得不耐烦的魔将忍不住用刀敲敲牢门。
沈晚棠这才徐徐起身,顶着萧之镜和云岑强烈的视线来到师兄面前。
垂眸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她的手中凝出一柄剑——断情。
剑鞘她留下,剑,她丢在了他的身边,压上他雪色的道袍。
其余的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出了牢笼,连头都不曾回过,自然,也不知道在她走后青年缓缓掀眸,凝望着身边那把熟悉的剑。
萧之镜后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也和沈卿言一样看着地上那把剑。
沈晚棠这个人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若说她与沈卿言关系好,两个人相处起来却十分僵硬,甚至是暗流涌动,藏着不知谁的厌与怨。
若说她与他关系不好,却又会在危急关头将命剑交给对方,不是默契便是足够的信任。
不由得,他无端回忆起曾经诸多似曾相识的往事来……
“你在想什么?”一旁的云岑不经意间觉察到他脸上的悲戚之意,心下闷闷的,说不出的奇怪和别扭。
于是,她安抚道:“我们不会有事的。”
虽是如此,可萧之镜还是没法让自己高兴起来,但依然欣慰于云岑难得的主动,便扬唇笑开,拍了拍她的脑袋说:“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我都还没骗到手,我怎么会出事?”
“自作多情!”云岑一把拍开他的手,“我说的是我和你,我们不会有事的。”
萧之镜看着她,脸上的笑更深了。
而这一幕被沈卿言尽收眼底,他们之间虽没有太多的触碰,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亲近,这种亲近是远超出他认知中的亲密,非兄妹,非好友,更非夫妻,但也正是这样不近不远的关系才是最好的,不是么?
沈卿言忽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隐约有一个念头告诉了他否定答案。
他将地上那把剑执起,心中不断告诫自己:
从前那样不近不远的关系才是对的……
手中握着的剑生出排斥抗拒之意,在他的掌心中开始挣扎起来,无形的力量逐渐反噬在他的手上,他意识到了什么,执意收紧手用力握紧师妹的断情剑。
不多时,“啪嗒”一声,血珠和剑一起滚落在潮湿的地面,血腥味在牢狱中蔓延开,香甜的血引得这些饿狠了的魔族开始叫嚣起来。
沈卿言似无所觉,缓缓摊开手,眼神无波地看着几乎麻木、血肉模糊的掌心,从始至终都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依稀记得曾经——
“师兄师兄!”十岁的小姑娘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嗓音稚嫩,透着孩子气般独有的纯真与烂漫,她从身后突然出现,一头撞在他的身上险些摔倒,“唔……”
他下意识用手拖住她的额头,松手时,指尖轻轻拨动她有些湿润的发,上面残留的水珠滚在指腹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看了一眼她湿濡的衣裳,温声问:“去哪玩闹了?”
他的语气下意识地温和了几分,可自修了无情道后他的情绪越发地淡去,几位师叔也时常说起他越发不近人情,说话总像是在训人和质问。
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师妹听了他的话后,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见此,他不禁蹙起眉,望着她,心中的怪异和陌生油然而生。
“晚棠没有胡闹,方才只是和两位师姐说了会话,然后在寻师兄的路上不小心摔进池子里了。”小姑娘也摸了摸自己额前湿润的发,低着头默默等着师兄训斥。
她想,等师兄训完不生气了她再说话。
“我给你的那些心法可修了?”沈卿言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心中柔软了几分,可却忍不住训诫道:“你若修为精进,往后便不会再落水,也不会一个小术法也使不出。”
话音落下时,他的指尖凝出灵气,术法落在小姑娘的身上,将她湿濡的衣物都恢复如初。
紧接着,他将一道符贴在她的额头,符箓消散,符咒却被打入了她的脑海中。
他说:“回去将此术练到学会为止。”
“啊?”
小姑娘有苦说不出,像她这样的废柴体质,就算说自己学不会,也没人能够相信她,宗门里排倒数第二的一位外门师弟好像把基本的术法都学会了,只有她一个都没学会。
怎么会有人笨成她这样呢?
她没有反驳师兄的话,而是把身后藏着的剑递给他,一时间明眸皓齿,笑得乖巧:“师兄,你看看我炼出来的剑,我觉得还是挺好的,就是……”
她支支吾吾了一声,才红着脸说:“就是还只是个凡品法器而已。”
沈卿言接过她手中的剑,本想说点什么,却在触及师妹的明眸时沉吟片刻:“回去练剑,命剑过几日再来拿。”
“哦。”小姑娘看起来不太开心。
他顿了顿,忽然问起:“师妹的剑,名为何?”
此话一出,小姑娘又笑了起来,望着他道:“不如师兄起一个吧!”
“不行。”
几乎毫不犹豫,他出言拒绝。
每个人的命剑于炼剑人来说都有特殊的意义,他可以助她将剑升至灵品法器、天品神器,可却唯独不能为剑命名,否则此剑便会是他的剑。
待师妹走远后,他握住剑柄仔细打量,这把命剑不过刚炼出,却能任由他人驱使——
不会是一把好剑。
第129章 幻境(十三)
沈晚棠被魔将带去了大殿,此地不及无虚宗的云华殿一半大。
“本君小瞧你了,竟又将封印破除了。”景骁立于大殿之中等她有一会儿了,见到她的那一刻微微眯眼打量着她。
沈晚棠平静注视着他,镇定自若道:“来见魔主,我自然是不能毫无准备就来送死。”
闻言,景骁冷笑一声,朝着她走了过来,“不是还信誓旦旦本君不会杀你么,怎么这就怕了?”
“这畜生逼急了也知道咬人,何况是人呢?”沈晚棠的唇角轻弯,语气柔和不卑不亢,实则字字句句皆是刺。
景骁也不恼,睨了她一眼,神识陡然落在她的身上,仔细探查一番后仍是无果。
他开口质问:“一体双魂,你如何证明?”
“催魂术。”沈晚棠无惧体内的黎白夙,吐字清晰道:“你只需要将催魂术用在我身上,到时你自会明白。”
景骁全然不信,“若本君记得不错,催魂术是压制魂魄的术法。”
“不,它还可以让你看见我体内的两道神魂。”
“是吗?”景骁陷入了犹疑中,思索着沈晚棠到底有几分可信。
也是这时,沈晚棠突然眉心紧锁,眼眸半垂,当她再度睁开眼时,一双明眸中满是阴戾与邪性,黎白夙低低轻笑起来,对景骁道:“她能帮你的,我一样可以。”
青衣女子的语气和声音在瞬间有了微妙的转变,让景骁不由得看向她。
黎白夙下巴微扬,冰冷道:“你不是想修夺舍术么,那么第一步,你要知道怎么杀死一个人——一道神魂。”
“你……不是沈晚棠。”景骁这下不得不相信,两个人简直天差地别。
“我要你杀了沈晚棠!”黎白夙突然猛地逼上前,与他近在咫尺,她语气狠厉:“你既然想学夺舍术,就用沈卿言的问心剑助我杀死体内的魂魄——杀了沈晚棠!”
黎白夙暗藏了怨恨的声音仿佛回荡在沈晚棠的耳边,她眸中含笑静静看着这一切。
方才黎白夙想要出来的时候她早有预料,说给景骁的那些话自然也是假的,为的只是逼出黎白夙,代她证明一切。
她和黎白夙一体双魂了两世,只有她修为大过黎白夙的时候,与之对抗起来才会痛得失去神志,而她有意让出身体或是不敌黎白夙,便不会感到痛苦。
如此,转换起来只需要一瞬间。
“你是夺舍之人。”景骁下了决断,眼前的这个人是想要夺舍沈晚棠的人,却不知道何缘故迟迟没能夺舍成功,或许,眼前的这个人根本无法成功夺舍。
“是。”黎白夙承认。
她依稀记得,在自己十六岁被母亲强行逼入沈晚棠体内时,她和沈晚棠的脑子里都有母亲传授的术法,里面的夺舍术是母亲特意留给她的。
十六岁的她想要夺舍一个六岁的孩子分明很简单,那时的沈晚棠也因为她的存在半只脚都踏入了鬼门关,但最后……
她忽然记起了一道素色身影,意识模糊时,那个人用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再后来……她再醒来,已经恍如隔世。
现在,不论她怎么想,根本想不起半点关于夺舍的记忆。
景骁沉思良久,并未立刻答应黎白夙。
不知是想到什么,他忽然失神片刻,皱眉摇了摇头,又看向黎白夙,“明晚本君会来寻你。”
“今晚。”黎白夙习惯了命令人,语气中下意识透出命令的意思。
景骁盯着她看了看,忽然极淡地扯唇:“好,今晚本君便如你所愿,杀了沈晚棠。”
待人走后,黎白夙冷眼往下看去,视线几乎是落在丹田的位置,她毁不了沈晚棠的魔丹,景骁却可以,但现在问心剑在景骁手里,她大可以直接利用他杀死沈晚棠的神魂。
【景骁不会答应你。】
沈晚棠笃定的声音在脑海中突然响起。
【苏溪夫人是个手上从不沾血的人,那天她的反应如此大,说明她反对景骁修夺舍术,景骁这么多年来没碰过此术,一定和苏溪有关,只要苏溪不同意,你便杀不了我。】
“是吗?你的意思是景骁会去询问一个弃妇的意见?”
沈晚棠的话总是不可信的,她根本没放在心上,甚至还讥讽道:“妹妹,你莫不是忘了,这交易是你和景骁定下的,现在又来与我说这话,未免太矛盾了些。”
沈晚棠闻言不禁笑了起来。
【你怎知我就一定是把自己赌给了景骁?】
此话一出,黎白夙的脑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沈晚棠知道景骁痴迷于邪术,见过苏溪的反应后更加笃定景骁尤其在意夺舍一术,这才有意告诉他这一切,可沈晚棠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她一体双魂,可以拿身体、神魂助景骁修成夺舍术。
若真是如此,她便会真的沦为景骁的一个用来修邪术的傀儡,她如此贪生怕死的一个人,当真会把自己的命赌给景骁?
此时此刻,黎白夙才算看明白一切。
如果沈晚棠刚才说的都是对的,那么她根本就没打算把自己交给景骁利用,她利用的便是景骁那摇摆不定的心思,景骁这么多年来都无法放弃夺舍术便足以说明他一定会答应沈晚棠,而这么多年来不碰此术,又恰好说明他一定有什么不能碰的原因,那个原因或许正是苏溪……
到最后,沈晚棠不仅不会沦为傀儡,甚至还会得到景骁的帮助。
她赌的是……景骁绝不会碰此术,却又极度渴望。
“你就如此笃定,他一定会听苏溪的话?”黎白夙冷声质问。
她为何笃定?
青梅竹马、甚至是夫妻,百年来的情谊这不够吗?
除此之外,苏溪脸上的伤……便也够了。
那天在景骁的寝宫,她刻意提起苏溪,就是为了试探他对苏溪的态度。
至于答案——景骁并非传言那样讨厌苏溪。
在景骁听见苏溪的名字时,眼神中的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那眼神她曾在师兄眼中见到过,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在万戮城的黑云崖,师兄背着她踏月色而归,说出那句“应该怨我”时,她侧眸看去,师兄的眼中、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悔与愧。
景骁对苏溪的,大概也不是讨厌、不喜,是后悔、愧疚,是无颜面对,故而选择了逃避。
“一个女人……”黎白夙并不知沈晚棠心中所思,也更不知道她从景骁和苏溪身上看见了什么,听了她的话,只觉得荒唐可笑,“魔域历来的魔主便无一人会受一个女人左右,若景骁当真在意她,就不会把她放在别处自生自灭。”
黎白夙说的并非毫无道理,可沈晚棠并不以为都是如此。
黎白夙的眸光一点点转冷,透过墙壁仿佛看向了某处,继续道:“双修的物件罢了,在一个男人权衡利弊后,她注定会被丢弃。”
“这便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情爱二字,最是无用,这是母亲常常告诉她的。
母亲告诉她,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可以作为修炼的工具,却唯独不能相信男人口中的情爱,因为那只是身为男人的贪痴欲,越是受欲望掌控的男人便越是无用,不过都是凡夫俗子。
苏溪吗?
黎白夙突然出了门,大步远去,去的方向是苏溪的偏院。
偏院中,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莹白的手轻抚着湿润的花瓣,清幽淡雅的花香丝丝缕缕围绕着她。
冬季的寒风忽然吹来,夹杂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冰冷,几乎让人脊背生寒。
苏溪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缓缓侧眸看去,入眼的是那位不讨人喜的青衣女子。
此刻,青衣女子一向冷淡随性的脸上染上几分意味不明的笑,而那双琉璃色眸子紧紧盯着她,目光如蛇蝎,让她没由来地不喜。
黎白夙走进院中,“看来景骁还没来过这里。”
“他怎么会来这里?”苏溪觉得莫名,下意识忍不住自嘲,可语气的冷却是对着黎白夙的。
见她如此,黎白夙想到了沈晚棠的那些话,依她所言,景骁是在乎苏溪的。
可她全然不信,世上哪有真正的情爱,利益关头,孰轻孰重他难道会不知道?
“有人说,你会是景骁的软肋。”于是,她讥笑着开口,语气不以为然。
苏溪拧眉:“他没有软肋,你若是想拿我威胁他,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不。”黎白夙绽唇笑开,幽幽道:“我只是来,杀你的。”
若景骁还会因为女人的话而摇摆不定的话,那这个女人便只能去死,只有死人才说不了话。
她并不认为景骁会听从苏溪的话,可她不喜欢这个犹豫的过程。
只要苏溪一死,景骁就会毫不犹豫地听从自己的心,听从她的安排。
“你……”苏溪后退几步,警惕瞧着她,隐约觉得哪不对劲,“你不是她?”
不由得,她想到了那天沈晚棠提起的夺舍术,难道她被夺舍过?
黎白夙不与她多废话,她的手径直朝着苏溪的心脏而去。
苏溪的修为与她天差地别,只觉一道残影闪过,黎白夙便已经出现在了身前,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猛地躲开,却还是被打中了肩膀,整个人倒飞出去滚落在地口吐鲜血。
青衣女子脚尖一转,朝她步步走了过来,她挣扎着强撑起身。
黎白夙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修长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却被她偏头躲开。
倏地,脖颈传来剧痛和窒息感,苏溪痛苦地抓住她的手。
“杀了我……你,你也会……”话未来得及说完,脖子上的手又收紧几分。
苏溪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隐约察觉,有人轻而易举地挑开了她脸上的面具。
面具“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那一刻,连同她的心也狠狠摔进地狱中。
“这张脸……”
黎白夙嫌恶地蹙眉,一字一句冷声说:“难怪景骁每月只来寻你一次,对着这样一张脸,想来也是一种折磨。”
“我帮他杀了你,对他倒也是一种解脱。”
你说我说得可对,妹妹?
黎白夙唇角的笑意加深,手上也猛地用力——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亲亲][亲亲][亲亲]
第130章 幻境(十四)
阴暗潮湿的地牢内,血气弥漫,魔气汹涌,惹人生厌不适。
三个时辰过去了……在距离沈晚棠被景骁的人叫走后。
死寂的牢笼中,一袭雪衣的青年低垂眉眼,缓缓用白绢擦拭着断情剑剑柄上的血。
而擦拭的那只手,掌心不知何时缠绕上了雪色纱布,只处理掌心,裸露在外的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还带着伤,这是被断情剑反噬的外伤。
擦拭时,断情剑还是极为厌恶、排斥他的触碰。
命剑的本意便也是师妹的本意,灵品及以上的剑都通灵性,它们会继承主人的心思。
最后,沈卿言索性取了根发带出来,一圈一圈紧紧缠绕上剑柄。
“清玄神君这是在做什么?”云岑看着他的举动,心中生出困惑不解来。
即便是隔了东西,还是会被反噬,届时他若强行使用,外伤倒不打紧,要紧的是内伤难愈,他做的这些不过是徒劳。
萧之镜也不懂他在想些什么,只依稀看得出他的神色淡然,半垂下的眸子里隐约透出一抹阴霾,沈卿言的这个行为很是执拗。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剑分明极为厌恶他,可他却不愿放手。
“或许……”说到这里,萧之镜停顿一下转头看向云岑,轻声说:“是厌恶剑上的魔族气息。”
云岑不免笑了出来,透出一些讽刺的意味,刻意扬声道:“魔族怎么了,我们魔族可不像有的人族一样假仁假义,道貌岸然!”
女子略显刻薄的话传入沈卿言耳中,他的动作微顿,那熟悉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再度将他包围,他渐渐皱起眉,又因周身久久难散的邪魔之气而极为难受。
片刻,他压□□内的强烈不适,掀开眸,恹色也在抬眼间烟消云散,他还是那个气质绝然,清隽疏冷的青年。
漆黑的眸中倒映出云岑的身影,他的右手攥紧师妹的剑,站起身走了过去。
“清玄神君。”萧之镜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挡在云岑身前,脸色凝重而警惕,“你这是什么意思?”
“诛邪。”沈卿言的眸光不含任何温度地落在萧之镜身上,麻木到仿佛只剩下了杀欲。
话落那瞬,冷剑倏地脱手而出,根本不给萧之镜反应的机会,只听“噗嗤”一声,断情剑刺入他的胸膛。
萧之镜双眸微睁,眼底的惊愕一闪而过,定定看着面无表情审视着自己的沈卿言……
啪嗒……啪嗒……
滴滴血珠重重砸在地面。
萧之镜低眸看去,只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为他紧紧握住了剑身,以全身那刚恢复的半数灵力去阻住剑锋刺破心脏。
云岑的手都在不停颤抖,额头大颗的汗珠从脸侧滑下,她紧咬牙关,口中几乎有血味弥漫。
剑身锋利的部分深剜进血肉中,几乎割裂白骨,就算是用尽力气,耗尽灵力,她也不肯松手。
萧之镜心神俱震,看着这一幕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松手!你干什么!”
“松手你就死了!”云岑难得怒斥出声。
沈卿言刚冲破封印不久,而师妹也离开了三个时辰,他强行用灵力将断情剑唤了回来,意图在短时间内问完话杀了他们二人。
可剑收回的刹那,他受到了反噬,腥甜漫上喉间被他压下,握剑的右手变得麻木刺痛,这种密密麻麻的痛是入骨的。
同一时间,云岑猛地呼吸起来,萧之镜微弓身子,捂住胸口盯着沈卿言。
沈卿言道:“这里的幻境是你设下的。”
此话一出,萧之镜的脸色从一向的平和近人瞬间转冷。
“你怎么知道的。”
“牢狱中的凡人没有自主意识。”沈卿言说完,侧眸看向其他牢笼之中关押着的魔族人,“以及他们。”
“几日来,他们只会重复几句话。”
就像凡人被他送离时,只会无神地盯着他。
听到这里,萧之镜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是他大意了,也是他能力不足,修为不够……
云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不安,皱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幻境?这里是幻境?”
沈卿言瞥她一眼,萧之镜安抚了一下云岑,随后又质问道:“所以被抓,也是你故意为之?”
沈卿言不置可否,在初入此境时他便知道这里绝不会是什么魔域,直到将凡人救出他才确定,这只是个幻境。
设下幻境之人是冲着师妹而来,却并非想杀师妹,所以他以身入局试探那幕后之人。
几日前,景骁让他三选一时,他以条件相交换,若景骁答应,便说明他只在乎修为与邪术,而他,也只是别人幻化出来的人,将这一切当了真。
幻境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幻境中的人皆为傀儡,受幕后之人所操纵;一种是幻境中的一切都是过往曾发生过的事,这里面有的人会按照幕后之人回忆中他曾经最真实的样子“活着”蛊惑人心,只有幕后之人选中特定一人时才会被操纵。
后者往往,只有历来的神君、魔帝才能做到。
“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萧之镜又问。
问完话后,他又恍然后知后觉了什么,自嘲一笑。
他怎么忘了,因为他曾说过要杀了景骁才能出去啊。景骁既然被沈卿言试探出不是幕后之人,那么便只有说要杀了一个幻境之人的他有问题。
“所以,入狱后,我修为恢复,我的解释你也根本就不信。”沈卿言一早就怀疑到了他。
沈卿言并未回应,看了一眼身旁的牢门,“方才我重伤了你,你的灵力减弱,这里的禁制也随之消失,这些足以说明一切。”
听完他的话,萧之镜扯唇苍白地笑了起来,“清玄神君,我本不欲与你为敌,你为何偏要与我为敌呢?”
萧之镜的话毫无厘头可言,沈卿言也不欲同他辩说什么。
他嗓音冷淡开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的。”萧之镜的话脱口而出,几乎未经思索毫不犹豫,紧接着他意味不明哂笑一声:“神君与其逼问我,不如多担心一下你的师妹,她活不过今晚了。”
沈卿言握着剑看他,随后忽然转身大步离去,一剑破开牢笼,身影转瞬消失。
一起“消失”的还有身负重伤的萧之镜。
云岑忽然觉察到身边的人正在一点点消散,她心下一紧,来不及再思考其他,“你,你怎么了?别走……他分明用的不是问心剑……”
若仔细听,依稀能听见她声音中的颤音。
萧之镜勉强扬起一抹笑意,缓缓合上眼,道:“别担心,你看见的我只是幻象,我的灵力已经无法再支撑着我以幻象出现,下一次再见,你看见的或许就是我的真身……”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自下而上,他整个人消失在她眼前。
云岑有一瞬间眼圈微涩,轻声开口:
“谁担心你,你这个骗子……”
她眨了下眼,整理好心绪,也来不及包扎手上的伤口,径直背着刀出了地牢,寻着沈卿言残留下的灵气追了过去。
—
“铮——”
一柄剑突然破空而来,剑锋指着一抹青色而去。
黎白夙侧身躲避他的剑,却没能躲开,剑身无情划破她的右手手臂。
“找死!”景骁寒声开口,剑回到他的手中,提剑而去。
他犹豫了许久才决定来见苏溪,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狠毒的女人竟把主意打到了苏溪身上。
他看见的,是沈晚棠的手正狠狠掐着苏溪的脖子,地上还有血残留的痕迹,那张苏溪从未对他拿下过的面具也裂成碎片。
苏溪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即便是他,也从未如此对待过她。
“一个女人和你飞升成为魔神的路,孰轻孰重你就分不清?”黎白夙手中没有武器,只能徒手以沈晚棠的魔气去抵抗。
她继续说:“你想修夺舍术,抓沈卿言,难道为的不是夺舍他的身体成为世间的强者?”
此话一出,景骁的脸色狠狠一沉,一剑扫开,猛地震开她。
“你倒是提醒我了!”他冷笑一声,目光忽然变得危险起来。
黎白夙盯着他,拧眉不悦:“什么?”
“我忽然想到一个杀了你最好的办法。”随着这句话落下,景骁的身形一闪,扼住黎白夙的脖颈将人一把带进苏溪的寝屋内。
黎白夙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在床上,几乎震碎骨架,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景骁说:“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杀沈晚棠,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她,彻底撕碎你的神魂!”
“我和沈晚棠究竟有何不同!”听了他的话,黎白夙突然不甘心质问道。
有何不同?
这一点就连景骁也答不上来。
他只记得早在这个女人提议杀了沈晚棠时,他心里下意识地否定了。
当时,心中、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告诉他,沈晚棠绝不能死,仿佛只要她死了,一定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本不想受控于一个怪异的感觉和念头,犹豫良久没想过真的杀了谁,也没想过信任谁,直到他亲眼看见苏溪眼神黯然地在她手中情绪失控,那刻,他只想杀了这个人。
景骁没有说话,可手上的灵力却不断涌出,注入沈晚棠的身体里,干扰着黎白夙的神魂。
黎白夙苦苦挣扎着,体内的神魂开始和沈晚棠的交织在一起,彼此却又排斥着,□□上更是挣扎不过一个修为远胜于自己的男人。
直到最后,在催魂术的影响下,她渐渐失去了神志。
床上的女子不再挣扎,景骁也松开了她的脖颈,一只手缓缓朝着她的脑袋靠近,试图强行将她体内的那道神魂抽出撕碎,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说: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