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话虽如此,却谁都心知肚明,一个人成长到足以让人忌惮的时候,那么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威胁。

“你想要的人,我也完好无损地放了回去,这还不能证明我的诚意么?”沈晚棠又倒了杯茶,起身奉给他。

“我死了倒是罪有应得,就是可惜了师兄,本该飞升入神,若再因我出了什么事,神君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

“啪——”

无行神君拂袖打落她手中的茶盏,他本不愿用最坏的揣测去看待沈晚棠,可她的话不得不让他生出怀疑。

“是不是你有意引诱毁他道心!如今又想用这种方式自保!

无行神君的声色俱厉,一副训斥弟子的模样——

“你可知,你是他从小教养的师妹,你们二人不仅是师兄妹,这么多年的相伴更应该亲如兄妹!你怎么忍心如此算计于他!”

“你明知道他修的是无情道!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诱于他!你就这么想毁了他?”

“你同他一起这么多年,别人不清楚,你难道还会不知道修无情道的艰辛痛苦?你竟还敢拿他的神位来做局?!”

沈晚棠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收。

“神君说这话未免有些荒唐,一个魔族一个神君,又怎么会亲如兄妹呢?至于其他,只要无虚宗的人不来我这餍魔宫,我又怎么会毁了谁?”

“还在强词夺理!”

无行神君平复下心中的怒意,之后再无其他动作,心中是怒意不错,可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

沈晚棠和沈卿言是一体的,沈卿言死了对她而言算不了什么。

可若是他杀了沈晚棠,表面上死的是一人,实际上却是杀死两个人。

沈晚棠必须死,可也应该是由沈卿言亲手解决,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让他有缘再入神境。

诛杀心中在乎那人,以此证道。

也罢,他再给沈卿言一次机会。

给他最后且唯一的一次选择的机会,只看他这一次,到底是要人还是成神……

若沈卿言还是下不去手,他再亲自来取走沈晚棠的命,她手上沾了太多人命,她这条路,本就是条必死的绝路,天道注定容不下她……

“你在魔域如何我不管,你若胆敢去祸害百姓,将夺舍术流传于世,不论卿言如何,我都会亲自取你性命,但愿你能安分守己地待在魔域,管好自己,也管好手下的人,不让他们惹事生非。”

丢下这句话后,无行神君拂袖扬长而去。

沿途餍魔宫的人被威压镇着纷纷警惕后退,直到退出一条宽广大道来。

牧垚抱胸看着这老东西走远,碰了碰身旁冷着脸的魏免,不可思议道:“魔主那么心狠手辣的一个人,就这么让他走了?”

魏免一拳砸进墙壁,“无虚宗,欺人太甚!”

牧垚看着他讪讪一笑,然后溜进了召神殿。

“无行神君杀我餍魔宫三千族人。”沈晚棠掀眸看向大摇大摆走进来的牧垚,牵出一抹笑:“牧垚,你想办法把消息传入雀台城,最好是整个魔域人尽皆知。”

牧垚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有意思起来,“魔主,你这是想算计无虚宗啊!”

魏免也从后面走了进来,顿时明白了沈晚棠的用意。

餍魔宫族人被杀三千余人,只有毒魔宫和餍魔宫的人知道,而且双方都是参与者,也就是说这件事除了万戮城根本传不到魔域其他地方。

之后,一旦他们把无行神君杀餍魔宫三千人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到时谁还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只知道无虚宗的无形神君突然进犯魔族,肆意妄为斩杀三千人,这无异于是把魔帝公然踩在脚下。

届时双方矛盾激化,随时可以一触即发,无虚宗的人就不敢再公然出现在魔域。

沈晚棠又看向不善言语的魏免,“你从中协助他,另外……孟晓韵体内的怨恨和恶魂吸食干净后把人给我杀了。”

六个月前,为了给魏免疗伤,她把体内拥有至恶魂魄的孟晓韵送给了魏免,他每日吸食她的怨恨和魂魄,如今不止伤势痊愈,就连修为也精进了。

“属下一定让她不得好死。”

魏免说这话时脸色阴沉。

他原本吞噬孟晓韵魂魄的时候是抱着尽快养伤的目的,本想给她一次性来个痛快,却意外从她的记忆中看见了她和魔主曾经一起在无虚宗的一些往事。

孟晓韵的记忆中,魔主自入世前还不是如今这模样……

也是从她的记忆中他才知道,原来魔主曾经很喜欢笑,看人的目光不会像这样冰冷。

可是是无虚宗让魔主变成了如今这样,却还要口口声声来指责魔主的不是,简直欺人太甚!

无虚宗、孟晓韵……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离开召神殿后,牧垚看魏免心不在焉的,又碰了碰他,“你小子想什么呢,都成魔王了还摆着个脸,给谁看呢?”

“和你无关。”魏免不耐烦道。

“你这人怎么还给脸不要脸,也不知道到底怎么被魔主给看上的,我说,你为什么要跟着魔主?”

“她救过我。”

牧垚想了想,然后应,“哦。”

魏免听见这么简单的一个回应,看向他,不禁问:“你就不好奇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我们魔主人美心善,救人不是随手的事?”牧垚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哦,你不知道吧,我也是魔主救的。”

他又嗤笑一声,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慢悠悠叹道:“那天司马奉让我去抓魔主想杀她,我没抓到人让魔主给抓了,司马奉那老东西为了自己那条贱命就把我给弃了。”

“魔主一个人原本完全可以冲出重围取走司马奉的狗命,她完全可以杀了我,我就是个累赘,可她顺手把我也给救下了。”

说完牧垚认真点点头,是了,魔主救了他,他现在为新魔主效力不是应该的?

魏免听完他的话后却没了声音。

难怪司马奉那老东西骂牧垚蠢。

以他对魔主的了解,救下牧垚必然也是有利可图,就如现在,牧垚马上就要忠心耿耿地出去散播消息。

罕见地,魏免笑了笑:

“是,我们魔主人美心善。”

第147章 合欢宫(五)

又是一张追踪符放出去,最后再次无功而返,落在沈晚棠手里。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符箓。

她找了萧之镜六个月,六个月里杳无音信,难不成出事了?

魔帝?

可要是仇衽,怎么会到现在还满大街都是萧之镜和云岑的画像?

不是魔帝又会是谁?

还会有谁在这个关头抓住萧之镜和云岑,修为又在云岑之上?

总不会是无虚宗……

思及此,她的动作忽然一顿,无行神君的话似乎还在耳中。

几日前无行神君来餍魔宫,提到过一句话,里面就有“夺舍术”三个字。

不用多想她立刻就知道了,一定是师兄告诉了师父,所以师兄早就猜到了她的目的。

那么萧之镜和云岑……

师兄那么聪明,既然知道了萧之镜就是景骁,自然也就能猜到她去迷雾谷是为了帮萧之镜破除结界,为的便是这夺舍术,而夺舍术只有身为谷主的萧之镜才知晓。

结界已破,师兄便只能抓走萧之镜。

可她想不通,师兄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阻止她修夺舍术?还是说,其实是为了阻止夺舍术落在她的手中?

又或者是,经历上次一事后,故意引她前去,想杀她?

不论答案是什么,此行她都非去不可。

早在五个月前,黎白夙就从她的体内醒了过来。

这一次,追踪符循着师兄的气息而去。

追踪符离开万戮城,朝着与无虚宗相反的方向飘走,沈晚棠路过时不禁看了一眼无虚宗的方向。

她继续往前,又随着追踪符一路踏进榱城城门,榱城的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响起,熟悉的声音如雷贯耳。

锣鼓喧天的,还有女子以扇遮面含羞笑着坐上花轿。

那追踪符在天上转了一圈,跟着这花轿一路往前,在岔路时又穿过长排的海棠树到了一处偏僻的山脚下。

眼前的是一座荒废已久的院子,外面看着遍布蛛网,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就连大门也满是灰尘。

沈晚棠用魔气推开这扇门,大门发出刺耳的一声“嘎吱”声。

入眼的是干净整洁,焕然一新的简陋小院。

与外面截然不同,一眼便知,这里被人用法术收拾过。

符箓先她片刻进入院中,不知是碰到了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踏入院中,开始打量起四周。

与此同时,就在布满了禁制的主屋内。

一位红衣男子面容憔悴虚弱地昏睡在床上,还有一男一女站在他床边,一个是云岑,一个是时磷。

云岑从见到沈卿言开始就一直骂。

也是这个沈卿言不干人事!

大概四五个月前,堂堂清玄神君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突然莫名其妙在榱城找到他们,还用禁制把他们关了起来,后来又莫名其妙消失,现在更是莫名其妙出现。

她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从头到尾,沈卿言只说了两个字“等人”。

等人,等什么人!没看到他们这儿都快死人了!见死不救还号称什么清玄神君!

沈卿言只淡淡扫了一眼萧之镜,又说了两个字“邪修”,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救邪修。

依她看,这个人一定是对幻境中的事耿耿于怀,还记仇!

气得云岑一阵狂怒,对着禁制就是一顿泄火,可不管她怎么做,这禁制就是无法破除,她本来都快放弃了。

偏偏这时候,沈卿言这个疯子目光转冷,视线落在她的脖颈上,他突然上前一把拽下她脖子上萧之镜送给她的长命锁。

这可是当初在迷雾谷生死殿,萧之镜花天价才买下的法器!

那天还多亏了这件法器,她和沈晚棠才能在幻境中的废墟里死里逃生!

“把东西还我!”云岑恨恨地踹了一脚禁制,却反被灵气震开往后踉跄几步被时磷扶住。

时磷皱着眉头,被关了这么久神色不禁流露出几分危险的杀意,他说:“清玄神君,你这样关着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卿言的目标并非他们二人,但他们不肯丢下萧之镜,那便只能把他们一起关在这里。

萧之镜此人,也绝非善类。

他并不作多余的解释,只是拿着手里那枚熟悉的长命锁质问:“哪来的。”

语气含冰,气势压人。

云岑看着他突然翻脸如此之快愣了愣,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这锁……

这锁是沈晚棠卖给生死殿的,难不成是沈卿言送的?

沈卿言说:“我今天可以放你们走。”

“这锁……”云岑只犹豫了一瞬,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是在迷雾谷的生死殿,从别人手中买下的。”

“何人所卖?”

云岑蹙眉默了默,她知道这锁是谁卖的,也知道萧之镜是从谁手里买下的,可到底要不要告诉沈卿言是沈晚棠卖的?

或者说,她怎么样回答才是对的?

思来想去,她正色道:“从生死殿的主事人手里买下的。”

“你还有一次机会。”

云岑彻底拉下来了脸。

时磷是知道这件事的,当时就是魔域时的那个姑娘卖出去买下的魏免。

“这是一个叫沈晚棠的女人卖给生死殿的,卖了一百万灵石,买下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奴仆。”这还是后来他从萧公子和云姑娘口中得知,那女人名为沈晚棠。

此话一出,沈卿言将长命锁收入掌心,不自觉攥紧。

还记得魔域时,在洞崖内,师妹同他说的分明是,弄丢了。

骗子,师妹又在骗他……

他压抑着眸中晦暗的情绪,清冷的嗓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再问:“一百万,买了谁?”

“餍魔,魏免。”

一百万,买一人,是不想要他的东西,还是觉得这个人不值那么多灵石?

天品法器,世间仅有,她一百万便送了出去。

这一刻,那些他日夜为她刻下长命锁,日夜以血温养灵玉的行为便也都成了一桩笑话。

根本不值一提。

长命锁在他的掌心中一点点碎裂,这块玉只能用一次,上面的灵力已失,眼下,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玉。

云岑看着这一幕难免肉疼,可又敢怒不敢言,好歹这东西是沈卿言的,而这东西又救过她一命,她的确是无话可说。

“师兄。”

恰时,门突然被人敲响,女子平静的声音传来,打破屋内的死寂。

云岑听见声音暗自松了口气,可还没来得及呼吸,又突然觉得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她胸腔内几乎透不过气。

沈卿言隔着一扇门,冷冷看着门上那道熟悉的人影,一把拉开门。

门开的瞬间,沈晚棠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来,仿佛之前种种恩怨过往全都不存在,她说:“师兄,好久不见。”

沈卿言垂眸望着她的笑靥,心如止水,摊开手,黑眸幽深阴沉,有意质问:“师妹可知这是什么?”

掌心中的玉已经碎成了好几块,歪七倒八的。沈晚棠随意瞥了一眼,目光便似有若无往屋内开始打量。

云岑、时磷、萧之镜都在。

“师妹。”沈卿言加重了语气,目光从始至终都只盯着她,不错过她的任何神情。

沈晚棠这才弯唇笑着开口答:“一块普通的玉,大概是……玉坠?”

闻言,沈卿言心中一刺如坠冰窖。

曾经师妹说丢了,他不止一次责怪过自己,也不止一次后悔过,所以后来,他执着地想要为她做出一块更好的锁来。

第一枚长命锁,被她随手卖掉。

第二枚长命锁,她用它把魔族放进宗门,害死宗门千余弟子,最后又回到他手中……

“沈晚棠!”沈卿言忽然开口,灵力又将掌心的碎玉拼凑完整,他掀眸对上她的眸子。

“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眼中,究竟算什么?”还是说,根本什么都不算?

是,他怎么就记不住,师妹心中根本无他……

不禁想——

是否,即便他死在她面前,她也只会无动于衷?

沈晚棠听了他的话,垂眸看着他掌心的长命锁忽然沉默了一下。

她也是后来,在师兄送出第二枚长命锁时才明白长命锁意味着什么。

第二枚长命锁,被黎白夙借了灵力放莫獨进宗杀人。

第一枚长命锁,在幻境中的废墟里,是真真切切地又救了她一次。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她不想在他虚弱之时杀他的原因。

她的师兄,又救了她一次。

她的思绪未落,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攥着,脚下跌跌撞撞跟着他离开。

主屋门大开着,却受禁制限制,云岑和时磷面面相觑,看着这一幕纷纷错愕得说不出话。

“疯了……我看清玄神君是真的疯了……”

“嗯,他喜欢她。”时磷直言开口。

云岑看了他一眼,眼珠一转,没说话。

她要是记得不错,清玄神君沈卿言修的可是……无情道,而且他带走的人可是他同出一脉的师妹。

这要是让无行神君知道,估计气吐血都是轻的,没准儿还能把人活活气死!

“嘭——”

进入一间偏房后,房门猛地合上,沈晚棠的后背抵上门,身前是困住她去路的师兄。

“师兄你……”

沈晚棠微微蹙眉,话音刚出却戛然而止。

她看见他取出了一面熟悉的回溯镜,回溯镜被他握在手中,呈现在她的眼前——

镜中倒映的是客栈时,她坐在师兄身上,两人相拥缠吻的画面,神志恍惚之时,就连互相的脖颈、喉结也曾落过吻痕。

她的神情僵硬一瞬,目光看着镜子也不去看他,片刻的沉默不语后,她不禁伸手去夺那面镜子想要将其销毁。

伸出的手却被一只温热宽厚的掌心攥紧。

沈卿言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将那面曾被他拼凑复原过的镜子置于她的掌心,动作缓慢,寂静的房内静得仿佛能听清女子漏了一个节拍的心跳声。

沈卿言动唇,嗓音低沉,语气极力克制,隐隐压抑着什么别样的情绪:

“那天,可有想过后果是什么?”

又可曾有过一丝心软……——

作者有话说:师兄(超在意):师妹到底会不会心疼我[心碎][心碎][心碎]

第148章 合欢宫(六)

师兄问她可有想过后果是什么。

“想过。”她回答得很是平静,而后又盈盈哂笑道:“可是师兄,你还活着,不是吗?”

隔着极短的距离,沈卿言深深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意味不明的淡笑,看着她这张虚伪的假面。

是啊,他还活着。

却并非是个好消息。

他的面上突然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从容、风平浪静,仿若这一切不过是寻常,生与死于他而言,突然之间,也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有时,最在意之人都期盼着自己的死,那他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又一次从她这里得到答案,沈卿言忽然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刻意道:“可我说的不是它。”

沈晚棠不明白,看着陌生的师兄,问:“师兄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看着这样的她,沈卿言沉默了片刻,随后不再提及此事,而是话锋一转,“你为什么想要夺舍术。”

沈晚棠对上他那双仿若能洞穿人心的黑眸,“一个邪魔想要修邪术,师兄以为很奇怪?”

“想清楚再说,若是如此,我不会把他交给你。”沈卿言转身退开,来到桌边坐下,似是要给足她时间考虑。

“师兄就这么爱管闲事?”沈晚棠讥讽着,一边把手里的回溯镜粉碎,一边上前。

“事关天下百姓,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沈晚棠不以为意。

她知道,她想要夺舍术,无虚宗的人自然是放心不了的,她若是说不出个理由,就可以笃定邪术会从她这里散播出去,到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若我非要把人带走呢?”

沈晚棠来到沈卿言身旁,想到那日和无行神君的交谈,笑着试探,“除非师兄杀了我。”

沈卿言的眼睫一颤,顿住一瞬,缓缓掀眸对上她的眸子,而她眼底的笑意正在逐渐扩散。

沈晚棠也是真的轻声笑了出来,忽然扶着他的肩缓缓坐在他的腿上,凑近他几分,清雅的棠花香萦绕不散,她的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他的唇,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

她附在他耳畔,笑若桃花,一语道破:

“师兄,我看啊……”

“你分明就是……舍不得杀我。”

沈卿言眸色幽邃晦暗,心神因她的话狠狠颤动,随后,视线不断游离在她的脸上,自轻弯的红唇,到带笑的眉*眼。

如此静静注视了一瞬,他收回视线,刻意忽略掉她近距离的存在,冷声:

“师妹可以试试看。”

沈晚棠不禁挑眉,其实不太摸得准他具体的想法,毕竟只是试探。

她方才想过硬抢萧之镜,可她看不出师兄的修为,师兄又破境了,硬抢也就行不通。

对于师兄是不是真的舍不得杀她,到底也只是个猜测,拿命去赌师兄对她的情?

上次在餍魔宫对他试探是因为有长命锁护身。

现在,她并不愿意在同一个地方栽倒第二次,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人……

思忖一会儿,她果断推开他,无情起身。

“人我可以不带走,但让我先把人救回来。”

“为何要救他?”沈卿言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问。

“同伴?好友?”沈晚棠漫不经心答,几乎是想到什么是什么。

好友……

沈卿言第二次从师妹口中听见这两个字,还是觉得极为讽刺。

那他算什么?

师妹不想要他的东西,视他如洪水猛兽,对他避之不及,他却想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师妹会这么恨他?

恨?

他看着沈晚棠冷淡的双眸,不禁自嘲,或许师妹并不恨他,只是单纯地把他当作陌生人。

沈卿言没有说话反而松开了手,沈晚棠便当他是默认,转身朝着主屋而去。

只要把人唤醒,她的目的便完成了大半。

时磷和云岑看着沈晚棠走进来。

云岑抱胸,怀疑道:“你想做什么?”

“这里有禁制,你进不……”云岑话还没说完,声音突然噎住,她眼睁睁看着沈晚棠轻而易举走到了自己身旁。

她不可思议地上前,却发现禁制不知何时消失了。

沈晚棠也不废话,径直取出玉瓶中的魂魄出来,手指点在萧之镜的额心,魂魄纷纷钻进他的体内。

她又给他探了脉,本以为他会破境,看来这具身体只能让他止步于此。

不一会儿,萧之镜逐渐转醒,他仿佛睡了很久很久,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的,全是那个身穿白衣的少女。

那姑娘话很多,总是没完没了地在他耳边念叨着什么,虽然很烦,可她笑起来的时候他总是会心情不错,便一直留她在身边,二人日日相伴,少女说喜欢他,想要嫁给他做新娘子。

那时他想,除了她,还真是想不到要娶谁……

“苏溪……”他恍惚地念出声。

云岑伸出的手默默放了回来,对沈晚棠道:“他醒了,是不是没事了?”

“嗯,没事。”如果抛开迷雾谷的活死人不论的话。

沈晚棠看了萧之镜一眼,这人睡太久,一时间意识还不太清醒,而且师兄就在隔壁,思来想去她没有多问萧之镜什么,而是起身离开了这里。

她先是给关潇传了信回去,然后随便找了家酒楼点了些菜,她给的灵石多,那小二还送了她两坛酒。

吃完回去时,圆月已经高悬于空,月华落了一地。

云岑坐在院中,闲情雅致,闲聊道:“清玄神君看来是不会放他走了,我们五个人,三个男的两个女的,每人单独一间,这院子也住不下人,你去和你师兄说说,换家客栈吧!”

这清玄神君还说可以放他们走,原来说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和时磷,他要强留下萧之镜,他们又怎么离开?

不过好在沈卿言不是打着杀人的目的,倒也无所谓,权当养伤了。

沈晚棠闲来无事,和她一起在桌边坐下,取了那两坛酒出来,“送你。”

“送我?”云岑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沈晚棠给她送什么酒?

“都说喝酒解千愁,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沈晚棠含笑看着她,这让云岑瞬间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她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很快又恢复如初,紧接着又听见沈晚棠淡声道出一句:“不过……情爱伤人于无形,他若把你当作执念,你在他心里又算得了什么?”

甚至,永远都比不上那个女人。

这一点,饶是平时毫无心眼的云岑也心知肚明。

她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沈晚棠,无奈一笑:“你看着比我还小一些,懂得倒挺多。”

沈晚棠把酒饮尽,没应声,并不在意她的这些话,而她也对云岑和萧之镜之间的事不感兴趣,她方才不过是为了糊弄师兄罢了。

师兄为了看住他们,神识遍布整个院子,只要他想,他们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他听见、看见。

起身离开时,她的眼角余光撇了一眼云岑手边那坛未开的酒。

她想,这个云岑应当不是个蠢的。

在沈晚棠走后,云岑喝酒消愁,喝完了整整一坛的酒后又打开一坛,刚打开一个角,她就突然身形晃动趴在坛口上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天明。

云岑醒来的时候,沈晚棠和沈卿言已经不在院中,她这才将酒坛打碎,将里面那张字条取出来,随后进屋交给萧之镜。

同一时间,沈晚棠带着沈卿言来到热闹繁华的街头,两人一起走进了家客栈。

客栈房间不错,应有尽有,小二也事事周到。

沈晚棠推开窗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百姓,并未回头,对着身后的人说:“昨晚上云岑说要住客栈,给他们换到这里来吧?”

“你倒是在意他们。”沈卿言站在她的身后,垂眼看着她的侧脸。

沈晚棠忽然回头看他,微微沉默一瞬,也不知他是一直在看她还是凑巧,这一路,几乎每一次她回头都能撞入他的黑眸中。

沈卿言继续问:“师妹是为云岑,还是萧之镜?”

又或是,自己?

他深深看她一眼,像是并不打算知道她的答案已经转身离去,沈晚棠跟在他的身后下了楼。

“你刚才说什么?无行神君杀了魔族人?”

“可不是!我那是亲眼所见啊!无行神君一出手就杀死了足足三千魔族人!”

“这事我也听说了,还听说杀的是什么餍魔,要我说,真是该杀,就应该把他们全族都杀了!”

沈晚棠走在楼梯上,侧头瞥向那议论纷纷的角落。

那边的人醉意上头,口无遮拦道:“这餍魔一族我看不成了,信不信,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死绝的!”

“这你都是听谁说的?你亲眼所见?我们可不信。”

“还不信……合欢宫你们知道吧?我可是合欢宫的人!”那醉汉呵呵笑了两声,“我们宫主说的,餍魔宫易主了。我看就是因为这新魔主,餍魔一族迟早覆灭!”

“合欢宫?合欢宫都多久没收徒了?怎么还收起男弟子了?”

“你懂个屁你懂!想入我们合欢宫还得看眼缘,宫主亲自看上的才有资格入我们合欢宫,现在我们合欢宫都是只收男弟子,要什么女的?”

沈晚棠正听得入神,不知身前的男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一时猝不及防,额头撞上他的后背,她抬起头。

沈卿言忽然朝着那桌胡言乱语的人丢去一张禁语符,随后侧目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意味不明,却仿佛已经知晓了一切。

“餍魔宫的三千人,是你杀的。”

出了客栈,沈卿言突然转身沉声对她道。

“怎么,师兄是想教训我?”沈晚棠说完,唇边牵出一抹笑,“师兄,有些话说了也根本不会有人听,你又何必如此?”

她知道,她这样污蔑师父,无异于是在往师父身上泼脏水,虽然这对百姓来说是一桩值得说出来的好事,可对于无行神君和师兄来说,没做过的事便是没做过。

她这样的手段,在师兄眼里一定很厌恶。

沈卿言却被她的话问住。

教训她?

他又何来的资格去教训她?

就连他自己,也是和师妹一样。

一样的离经叛道……

第149章 合欢宫(七)

时候还早,沈晚棠又拉着沈卿言进了一家酒楼,点了些菜。

对师兄看着她吃饭这件事她也不会觉得不自在,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沈卿言垂眸看着她,不知所思片刻。

记忆中忽然想起了梦中的那位阿夙姑娘。

白夙,原来是黎白夙。

梦中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心魔浮现时,他有时也会恍惚看到她,那个三月三,在榱城与他说尽美好祝愿的明媚少女。

这一切,或许并非虚假。

“师妹。”沈卿言忽然出声,声音平静:“我送你的那束海棠花,你可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不知道。”沈晚棠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瞬。

“是被你扔掉的那束海棠花,死木复生,将永开不败。”

在太清池养伤的无数个日夜里,他的脑海中总是会有模糊的片段闪现,却不论他怎么去探寻都抓不住,只能强行记住一些看起来不那么重要的事……

正如那束他以为并不重要的海棠花。

原来那束花在数个日夜经过他的炼化早已成了一束灵木,灵木内有他寄存的一缕属于师妹的发丝。

那束海棠花即是师妹,海棠花之所以永开不败,便是因为师妹。

若有朝一日,师妹陨落,那束花也将枯萎凋谢,再度成为死木彻底消逝而去。

此刻,脑海中依稀浮现在幻境中时的一些模糊画面,他有些忘了那到底是怎样的画面,才会让他隐约不安地觉得,那束花应是不在了……

沈卿言沉默良久,带着试探,终是忍不住发问:“……那束灵木,还在吗?”

语气仿佛意有所指。

这一次,沈晚棠彻底停下了动作,脸色一点点有了变化,缓缓抬眸对上他漆黑的眸子,随后,笑了笑:“师兄在说什么?”

“不眠荒山的那个梦是真实发生过的,我说得对吗?”沈卿言的话语锋利了起来,“那天晚上,你也在我的梦中。”

若是假的,若是没有那个梦,在魔域时,她又怎么会想到用阿夙的身份来骗他?

何况……

“师妹方才亲口承认,这么快便忘了?”

师兄分明是想起了什么……他竟然也有前世的记忆?

方才,她吃饭时并未在意师兄,却不想会被他突然套话,而且还是有关前世。

她活了两世,有的记忆早就混淆,正如那个梦、那束花,阿夙一事仿佛两世都曾发生过,而那束花她前世日日把玩,印象里,她窗台上永远放着那束花……

师兄突然问她是否知道那束花从何而来,她瞬间想到了那束花,便答“不知”,一句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束花仅是前世的师兄送给她的,这一世别说是花,就连枯木都没见过。

既然是没有的事,她最不该的就是给了他答案。

“几个月不见,师兄还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沈晚棠死活不承认,丢下灵石便走,根本不理沈卿言。

看他这样估计也没想起来什么要紧的事,也是……前世的事倒也没有什么算得上要紧的。

两人先后回到荒院。

推开门,沈晚棠便径直朝着萧之镜的房间去。

沈卿言没有继续跟上去,看着那抹青色消失在那间屋子,而屋内有声音传出。

“人既然醒了,明日我就离开。”

“你就不怕清玄神君趁机杀了我?”

“死了我会给你报仇。”

随着这句话,院中的人忽然有了动作,脚尖一转,孤身进了屋子,也不再继续关注那边的事,只是神识依旧放着,还是能知道所有的一切。

“要是没死,就去找我。”

“去哪找你?”

“魔域。”

沈晚棠一边说着,一边从云岑手中接过丹药。

云岑说:“九品还命丹,这是你救他的谢礼。”

沈晚棠拿着丹药回了房间,按照原本的计划,明日他们应该搬去客栈,但她不打算再继续在这儿同师兄耗下去。

第二天一早,连个招呼也没打,直接去了合欢宫。

当云岑和时磷扶着萧之镜出来时,沈卿言已经挡在了门前,他的神色疏离冷淡,“昨日,你给了她什么?”

还是逃不过清玄神君的眼睛。

萧之镜轻叹一声,却不愿多说,即便是沈卿言把剑放在他的颈侧,他也依旧没有解释。

沈晚棠是知道他秘密和软肋的人,得罪沈卿言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得罪了沈晚棠那个毒妇,必死无疑。

也果然,最后沈卿言见他执意不肯相告便作罢,剑也没有划过他的脖颈。

沈卿言转身离去。

看着他清冷孤傲的背影,萧之镜忍不住出言劝道:“清玄神君,你若执意阻挠,会把她逼死的。”

沈卿言脚步一顿,随后再度大步离开,彻底消失在这里,也不再关着他们。

“他去找沈晚棠了?”云岑有些不放心道。

萧之镜却无所谓笑笑:“他又不会杀了沈晚棠,瞎操什么心,就让他们斗去吧。”

云岑后知后觉:“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和你没关系,都是因为沈晚棠?难道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修夺舍术?”

萧之镜的眸色一深。

也或许,真相什么的都只是个幌子。

“他真正想要的,大概只是她。”

大概只是,单纯地想见她,却没有一个对的身份、好的立场去见她。

……

合欢宫。

沈晚棠站在一处位置较高的屋顶,神识几乎遍布整个合欢宫。

李没曾是合欢宫弟子,他离开了无虚宗,除了凡间别无去处,或许,在合欢宫也不一定。

她缓缓合上眼,仔细探查合欢宫的每一处,却发现整个合欢宫竟然魔气萦绕,阴邪漫天。

神识所到之处,皆是男弟子。

堂堂合欢宫,竟无一女弟子。

神识开始集中在自己脚下所踩的地方。

这里……邪魔之气极重。

李没大概也不会在里面。

沈晚棠的视线借着神识,透过墙,看见了里面的一层红色纱幔,纱幔之后,一只白皙柔嫩的手从里面探出。

同一时间,一道男声撕心裂肺——

“晚棠!快走!”

陡然间,沈晚棠还来不及看清什么,双耳响起巨大的耳鸣声,脑中也突然被对方强大的力量反噬,痛意朝她铺天盖地涌来。

脚下虚浮有些站不住,她来不及思索,强行催动传送符离开了这里。

她也不知道被传送到了哪里,因为她此刻什么也看不见。

凡间竟还会有人的修为远在她之上……

只不过想了这么一会儿她便开始有些神志不清,整个人慢吞吞地往前,路上不慎撞了不少人。

“干什么的!真晦气!”

“你长没长眼睛!看着点路!”

“哎!我的菜!”

沈晚棠却全部听不见,她能听见的只有耳鸣声,能看见的也只有一片黑暗,大概猜到这里是数不清的人。

那个人的神识远比她强大,神识相撞,直接让她丧失了五感,就连神志也时而清楚时而混沌……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路过一批又一批,她踟蹰不前,停留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去。

无法释放神识的修士便和那瞎了眼的凡人没有区别,更遑论她听不见也看不见,是真真切切的不知道何去何从。

即便是传送符也需要辨认方向使用。

她试探着朝身旁去,试图远离人群,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市集上的人太多,她突然调转方向的举动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孩子,紧接着就有人猛地推了她一把。

“你个死瞎子,伤到了我儿子赔得起吗你!”

沈晚棠被人推开后双眉紧皱,心中有些焦躁不耐烦起来,手中开始浮现传送符。

她眼下受了重创本是不该强行动用法力,可却不得不用……

她阖上眼,脸色愈发苍白,就连指间的符箓都有些夹不住。

就在她呼出一口气,强行催动体内魔气时,一只宽厚的手掌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她愣住一瞬,下意识想要一掌将人打开。

那人却用了些力攥紧她的手,手里的符也被他取走。

沈卿言站在沈晚棠面前,看着她一身的狼狈,视线最后落在她失神空洞的双眼中,而她的眉宇间满是焦躁和不安。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见她眉头皱得更深又蜷缩着收了手。

“别怕。”

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地带着她往前,前面不远便是他们昨日一起看过的那家客栈。

沈晚棠逐渐放下了戒备心,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她浑身冷汗,脚下越走越慢,直到最后那人突然松开了她的手,她被人打横抱在怀里。

女子的头抵在他的心门,陷入长久的沉默,可呼吸却一直透着压抑。

进了客栈,沈卿言把人放在床上,灵气涌入她的体内,竟然发现有一股更为强大的魔气在她体内肆意作乱。

五感尽失,神识反噬。

这种通常是一方放出神识时突然被更强大的一方释放出的神识反噬的情况。

他竟不知,凡间还有一位魔帝的存在?

能在师妹修为之上的,只有魔帝和魔神,可这世间还从未诞生过魔神。

沈卿言一面思索,一面以己身灵力逼出她体内的那道不属于她的魔气,再为她疗愈身体。

一天一夜过去,床上的人还没醒来。

二人额头早已布满了湿汗,沈卿言全程没有间断地往她体内输送着灵气。

短时间内怕是难以让她完全恢复。

又是半天过去。

沈卿言收了灵力,坐在床边,用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鬓角的冷汗,最后,指腹落在她的眉心,替她扶平愁丝。

他的目光临摹着她的脸,自双眉到双唇。

启唇问:“想要夺舍术,只是想要活着吗?”

萧之镜说,他若执意阻挠,会逼死她。

告诉师父时,他的确想过阻拦她修邪术,可当见到她之后,这种念头便逐渐动摇。

他到底,是为了夺舍术和百姓。

还是为了……师妹?

此刻,他看着如此虚弱的师妹忽然有了答案。

若他的阻挠也会给师妹带来痛苦,他宁可放手让她去做她想做之事。

从始至终,他只是为了师妹。

很多年前便是了。

只不过,在无情道这条路上,他忘了很久……

第150章 合欢宫(八)

“好孩子,闭上眼,阿娘需要你……”

温柔的女人声音响在耳畔。

女人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弯唇笑时总是会让她失神,她痴痴地望着她,看着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朝她而来。

最后,女人的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她听见她说:“从今往后,你的这具身体便是我女儿的。”

沈晚棠呼吸急促,顿时惊醒,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又看见了那双熟悉的手掀起红色的纱幔朝她而来……

可是,怎么可能呢?

如果是黎玉昭,她为什么会两世都不回魔域?为什么会对黎白夙不管不顾?

沈晚棠越想越是头痛欲裂,她摇了摇头,正摸索着要翻身下床,伸出的手突然被人扶住。

沈卿言将一杯水递到她手中,指尖在她的掌心缓缓落字——

坐好。

她的触觉似乎恢复了,掌心传来丝丝痒意,伴着字的收尾,手指轻轻颤动了一瞬。

是师兄。

意识到这一点,她脸色一沉,下意识把手从沈卿言手里抽了回来,声音突然变得很冷,藏着戒备,“你怎么来了。”

沈卿言默了默,还未来得及同她说些什么,又听见她冷厉地吐出几个字:“滚出去!”

连同她手中盛了水的杯子也被摔碎在地,地上洇出一滩水渍。

沈晚棠听不见也看不见,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但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分明特意跟着她,至于目的,不言而喻。

眼下如果沈卿言想要从她身上拿走什么,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一想到这儿,她说出口的话也狠厉起来,不经意地诛心。

“师兄难道这么快就忘了七个月前的事?我可以让你被无行神君惩罚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怎么,师兄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等了一会儿,垂下的手试探着往床沿不动声色摸索着,直到指尖轻轻触碰到对方的衣料,动作一顿,紧接着左手出现一把匕首,却还来不及刺出就被人扼住手腕,整个人突然被压倒在床。

一只微凉的手触碰着她的脸,她挣扎起来,“沈卿言!别碰我!”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一枚药丸突然从她身上滚了出来,是那枚云岑给她还没来得及放在乾坤袋的还命丹。

可她并未发觉。

沈卿言幽暗深黑的眸中不知何时染上浓浓的阴郁之色与一抹怨念,那是他对这样的师妹独有的怨。

攥着她左手的那只手越收越紧,他瞥了一眼她掌心的那把匕首,心中越来越沉。

指尖捻起她青裙边的那枚藏了邪术之法的药丸,药丸被人突然抵上她的唇。

沈晚棠身体一僵,也忘记了挣扎,感受到师兄的微微发力将药丸推入口中,一时间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她一体双魂的弱点不会暴露给他。

不吃,药丸中藏着的东西,她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就该被师兄夺走看去。

在她还没及时做出反应时,药丸已经完全入了口,被人以灵力化了水,她的喉咙“咕噜”一声生生咽了下去。

这枚药丸藏了灵力,里面有萧之镜记下的有关杀死另一道魂魄的法子,当时为了避开师兄才用了这个障眼法。

师兄竟然不是为了夺走它吗……

“你……”

她一时茫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秒便突然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正在自己面前,发丝垂下滑过她的脸颊,冰冷的双唇堵上她微张的唇瓣,呼吸瞬间被他夺走。

她的呼吸在一瞬间乱了起来,开始抗拒起来。

随着她的挣扎,沈卿言将她的双手桎梏于头顶,抬着她的下颌,吻势如潮水海浪般汹涌。

【师妹现在可以安心了?】

他冷淡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音到她的脑海中。

沈晚棠后知后觉,是她误会他了,可他若不是为了夺舍术而来,那他是……

忽然,唇上一痛,竟是被他咬破了唇,像是一种发泄般的惩罚。

师兄生气了……

沈卿言一下一下吻着她,几乎是难以抑制地发泄着,压抑了半年多的情绪在这一刻排江倒海朝他席卷而来,而这一切,只因师妹的几句话便轻易点燃。

他知道师妹厌恶他,知道师妹想杀他。

可他不想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他宁可假作什么都不知。

【师妹,不要说话。】

他不想听。

沈晚棠呼吸滚烫而急促,已经浑身没了反抗的力气,任由他将自己的唇瓣吻得发麻红肿,最后又情难自抑地在她的眼角落下一吻。

双唇离开后,她毫不犹豫扬起手。

“啪——”

狠狠一巴掌落在沈卿言的脸上。

沈晚棠的力气不多,打起来极狠却不痛。

沈卿言被打得微微偏头,侧脸泛起薄红,他眼皮微垂,又回头直视着她空洞无神的眸子,余光看见那娇嫩艳丽的红唇轻动。

“沈卿言,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无尽的哀伤,指腹抚摸她的唇瓣,“可是师妹,不是你先招惹的我吗?”

为什么,却好像全是他一个人的事?

为什么,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沦陷至深?

沈晚棠听不见他的话,感受到他的触碰,蹙眉别开脸,却又被他掐着脸再次覆住了唇。

她彻底懵了,又气又急,也狠狠咬了他一口。

【师妹,你的心真狠。】

沈卿言掐住她的腰,湿润的唇滑过她的脸颊,落在耳畔,传音的同时,一句低语也一并传入沈晚棠耳中。

沈晚棠却只能感受到耳畔他那滚烫的呼吸,仿若似有若无的撩拨,她急促喘息着,一把推开他,捂着被他的呼吸烫红的耳廓,怒骂:“沈卿言,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随着这句话,沈卿言也终于起身离开,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黑眸中的郁色逐渐加深扩大,便如万丈深渊。

从头到尾,抽不开身的,只有他。

离开房间后,他隔着墙站在门外,只觉得浑身疲惫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靠着墙沉默着,就这样不知所思地过了整夜。

而屋内的沈晚棠摸着自己被咬破的唇一阵心烦意乱,脑子里总是会不自觉浮现上一世的事,两世的师兄放在一起,几乎让她分辨不清到底哪个真哪个假。

……

等沈晚棠再次醒来时五感几乎已经完全恢复,大概是师兄帮她疗过伤。

想到这里,她起身的动作一顿,可又恢复如常,转身出门,下了楼。

走在楼梯上时,却迎面撞见一身雪衣道袍的师兄,他缓缓掀眸望向她,眼底黑沉如墨。

沈晚棠看清他唇角的咬痕,又对上他注视着自己的滚烫目光,她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径直从他身旁擦身而过。

沈卿言没怎么动,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我有话说,跟我过来。”

不容她拒绝地,沈卿言直接把她拉着带进了房间,沈晚棠甩开他的手,“师兄想说什么?”

沈卿言顿了顿,轻声道:“你去过合欢宫。”

这是今晨他用追踪符探查出来的结果。

“合欢宫我去查探过,邪魔气浓郁,关押了一只修为在你之上的大魔。”沈卿言说完后,话锋一转,看着她:“你去合欢宫做什么?”

沈晚棠却陷入了思绪中,的确是一只修为在她之上的大魔,只是,被关押?

“关押?”沈晚棠没有回答沈卿言的话,反问道。

沈卿言说:“有人以被关押之人的至亲心头血和布阵者的毕生修为、寿数、甚至是生命在合欢宫设下死阵,随着阵法的日渐加强,布阵者的寿命会缩短,直到阵破身死,被关押之人才能重见天日,但若是无法破阵,被困之人便永世不得出。”

“还有这种阵法?”沈晚棠下意识开口。

“至阴至邪之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布阵者杀不死他人,只能以此拖延时间彼此消耗。”沈卿言对这种做法并不赞同,用生命为交换,只为了封印那人,终是不能将其彻底杀死。

若有朝一日阵被破,布阵者也必死无疑。

随后,他又垂眸看向她,“回答我,你去合欢宫做什么?”

沈晚棠略一思忖,“李没在合欢宫。”

当时,那女人朝她伸出手时,李没的声音突然出现了。

“你想救他?”沈卿言有些意外,在他看来,如今的师妹,不是一个善心泛滥的人。

其实不然,比起李没,更让沈晚棠在意的,是那个女人。

“是,我想救他。”她却承认道。

“我随你一起去。”沈卿言淡声道。

沈晚棠微微挑眉,“师兄这是?”

“诛魔。”

闻言,她不禁牵唇笑开,“师兄,你别忘了,我也是魔,而且合欢宫的魔气远比万戮城更为阴邪,你忍受得了?”

“你不一样。”沈卿言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至于魔气……他都忍受了这么多年,如今伴在师妹身旁更是日夜魔气萦绕……

不能忍受又如何?他没有选择,只能忍受这一切。

这一次沈晚棠没有再把合欢宫当作一个普通的凡间势力来看待,二人隐匿了气息潜入合欢宫中。

沈晚棠化作一身男子打扮,面容俊雅秀丽,梳了一头的高马尾,青色玉簪没于发中。

沈卿言垂眸看着她白净的面容,忽然轻声开口:“师妹。”

待沈晚棠应声回头,他取下她头顶的那根玉簪,重新用一根发带束紧,徐徐开口:“青玉簪太过秀气。”

沈晚棠摸了摸那根发带,是师兄常用的,指尖微微有些发烫,不禁多看了师兄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之后杀了一个屋子的合欢宫弟子,取下他们的玉牌。

等入了夜,弟子们也纷纷回了住所,来来往往有话音传来。

“宫主到底抓了个什么人,这都多少天没召见我们了?”

“啧,那男的可不简单,我刚看见他的时候还形如老翁,宫主就那么随便给他用了个法术,他就变了个模样,那长相也是没得说,谁让我们比不上人家呢?”

“还不就那样,你就没闻到宫主那儿有血的味道?”

“你是说……宫主抓他其实是为了折磨人?”

“还真说不准。”

日夜召见男人,倒是黎玉昭和黎白夙的作风。

沈晚棠心中冷笑一声,回头正要与沈卿言说话,后背猝不及防撞在他的怀中。

她警惕地看着他。

“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