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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餍魔宫(八)

翌日一早,整个司马殿突然戒备起来,连同整个餍魔宫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关潇如往常一样来到议事的召神殿,抬眼看着这块由他人亲手所书的匾额,她想到了一个故人,紧接着又想到昨夜的沈晚棠。

她和魔主真的很像……

宫殿的大门被魔侍推开,她迎着满殿的目光走进去,目不斜视,径直来到众人之首,侧眸冷眼看向目光不善的司马奉。

“关潇,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司马奉客气地笑了笑,道:“本尊刚才还在说昨夜魔宫内进了贼,正要下令抓贼呢……也不知道这贼人究竟是藏在了谁的宫内。”

他意有所指般,将收回的目光又投向她。

“如今宫内乱得很,是不是贼喊捉贼也未可知。”关潇不再看他,回头看向前面空无一人的高座,“何况,魔主不在,这餍魔宫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知道为什么魔宫里会有这么多人听命于我吗?就是因为你这副模样,魔主知道你心里只有黎玉昭她一个魔主,所以暗地里给了我高于你的权利,我们餍魔宫一旦内乱,你们根本拿我束手无策。”

司马奉口中的魔主,便是李双。

对于司马奉的话,关潇也清楚,这么多年了,李双早就想夺走她在餍魔宫的权利,可她的权利是黎玉昭给的,底下的人又跟了她上百年的,除此之外更是有三位魔王随时待命,李双不能轻易动她,到最后也只是壮大司马奉的势力,想以此来削弱她的势力。

司马奉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上台阶,抚摸着这上面的位置,摩挲着手,道:

“关潇,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也不杀你,只要你交出那个姓沈的和魏免。”

“你根本不是想要这个位置。”关潇笃定地诉说,一眼看穿他的图谋。

“是,这位置换谁坐都无所谓,只要不是那个姓沈的,我想要这个位置也只是想拿到解药再杀了她而已。”话音落下,司马奉坐了下来。

他朝着下面的牧垚抬了抬下巴,紧接着牧垚就派了人去搜关潇的寝宫。

关潇不为所动,而是最后劝诫了一句:“归顺要比仇恨更容易拿到解药。”

司马奉仿若听见了笑话,“关潇,你莫不是忘了,她是谁的女儿?黎玉昭那么狠毒的人,她费尽心思生出的魔胎绝不会比她差!你让我归顺她?这就是在自寻死路!”

“我可听说她是从沈卿言手底下逃出来的,这么长时间躲着不敢露面,你真的以为我猜不到是为什么?沈卿言是什么人?她和无虚宗的神君在一起就算没死也得脱层皮!”

司马奉早就料到,沈晚棠必然是受到了重创在关潇那儿养伤,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她以为关潇能护住她?殊不知这李双魔主忌惮关潇,早就把餍魔宫中最大的权利交给了他。

今早他查看过,沈晚棠用的是莫獨的毒丹,根本没有动手,若他猜得不错,她不仅没有本事救人,而且还带着人躲了起来。

自己都自顾不暇了,竟还敢出来救人!

司马奉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话,只等着看牧垚带人把那个女人绑过来。

关潇也不禁蹙起了眉,沈晚棠既然能从沈卿言手底下逃出来,她便也不担心她被抓到,只是……

今晨一早沈晚棠就不见了人影,她难免心中难安。

殊不知,就在餍魔宫的一处僻静的后花园处,沈晚棠被人胡搅蛮缠拦住了去路。

那女子面覆轻纱,穿着一身薄薄的衣裙,手臂横在她身前,握着一把略显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剑。

沈晚棠方才在这里打量了片刻,她的眼睛像是修整过显得极为漂亮,几分熟悉几分陌生,但她不记得了……

只道:“魔?”

她记忆中,所认识的魔族少之又少。

短短一个字,女人仿佛在她这里受尽了屈辱,眼眸怒睁,那副美人姿态瞬间变得极其恶毒丑陋起来。

她的剑横向沈晚棠的脖颈,冷笑一声:“你不也堕了魔?有什么好得意的!贱人!我今日就要你的命!”

沈晚棠轻而易举躲开她的剑。

不过一个渡劫后期,与她差了三个大境界。

那女人出剑极为阴狠毒辣,中途几次放出暗器,暗器上淬了剧毒。

沈晚棠不欲与她纠缠,在她再次将暗器放出时,她拂手将暗器尽数挡了回去。

“啊!”

锋利的暗器狠狠扎入女人的腹部,因暗器小并不致命。

沈晚棠走时冷冷看了她一眼,这个声音她记得,是昨夜司马奉的女人。

此刻,孟晓韵捂着腹部趴在地上,怨恨地盯着沈晚棠离开的方向,她不甘心!

凭什么!

当初被逐出师门后,她回过一次家,可却被家人打骂羞辱最后扫地出门,她不甘心!要不是沈晚棠,她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后来为了尽快提升修为,她修炼修得走火入魔,不惜折损寿命修了各种邪术,最后又听说餍魔一族的双修之法可以帮她,她又不惜在脸上划刀子、换皮,前不久终于被司马奉那个畜生看中。

为了报仇雪恨,她付出了一切!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都这么厉害了!还是斗不过她?!

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晚棠要什么有什么!而她却要受这些非人的痛苦?!

这一切都是沈晚棠这个贱人带给她的!

要不是这个贱人,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要杀了她!

对!她……她还有司马奉。

她去求司马奉,司马奉可以杀她!

她也要她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她要把她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不……她还要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再轮回!

她服下解药,连伤都来不及处理,狼狈爬起来,疯了一样往召神殿去。

“尊上。”与此同时,大殿内匆匆而来的牧垚冲着司马奉摇了摇头,“她不在魔尊宫内。”

一听到牧垚的话,司马奉猛地推翻了案台,突然大发雷霆,指着他:“不在就扩大范围,整个万戮城都不得放过,再找不到就翻遍魔域也要给本尊找到人!”

牧垚吓得跪了下来,立刻回了声“是”后即刻转身离去,片刻不敢多耽搁。

他知道,也怪不得尊上发这么大火,唯一的解药跟着下毒的人跑了,今天还是毒发的日子,这换谁谁不急!

他一边暗叹着气一边快步往外走,刚踏出门,迎面却撞见了一位姿容出挑的青衣女子走来,那女子望着他,莞尔一笑时有种勾魂摄魄的惊艳之感。

沈晚棠步伐不停,逼得牧垚后退几步,绊到门槛踉跄着险些摔倒,他听见她说:“你们,是在找我吗?”

“你你你!”牧垚没见过她,眼下听见她这话才反应过来,急忙握住自己的刀,“原来就是你!”

他猛地拔刀,却惊觉自己的手被一股力量压着根本拔不出来!

这人?这人真的是尊主口中所说的被沈卿言重伤了的人?

难道她真的这么厉害?竟能从沈卿言手底下毫发无损地逃离?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她给我抓起来?”司马奉看到牧垚傻楞楞的不知道干什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随手就是一只杯盏朝他砸去。

门外的魔兵紧随沈晚棠的步伐涌了进来。

杯盏袭来的瞬间,沈晚棠猛地从牧垚耳侧接住。

“啪——”杯盏碎裂的声音伴着强劲的风一齐朝牧垚袭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突然被人擒住,那碎玉片正死死抵在他的脖颈,顿时身子一僵。

沈晚棠扫了一眼身后步步紧逼的魔兵,悦耳含笑的嗓音在牧垚耳畔响起,“司马奉,他的死活你不要了?”

牧垚的死活?

关他什么事!

他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有空管他是死是活!

司马奉的脸黑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给本尊抓活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开始面面相觑,但最后还是选择听令。

沈晚棠拿着碎片轻轻在牧垚脖颈上划出一道伤来,轻笑着:“看来是好狗跟错了主人。”

牧垚瞪大双眼,顿时一股子气冲昏了头脑,颤着手指着翻脸不认人的司马奉,脖子却又不敢动弹半分,只能压着火气大骂:“司马奉你个老东西,老子杀了你!”

司马奉冷笑:“一个蠢货,本尊要你何用?”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沈晚棠身后的一群魔兵已经杀了过来,她把碎片狠狠掷出,割断几人脖颈,温热的血飞溅而出,溅在牧垚的眼睛里。

好险,刚刚差点就和他们一样死这女人手里了!

关潇看着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的沈晚棠不禁动身想要助她一臂之力,转瞬却发现一只以魔气化成的巨手朝自己而来。

她猛地看向司马奉,那手瞬间掐住她的身体。

短短片刻,沈晚棠已经杀了几百人。

牧垚不知何时得了自由,可却被自己的人堵得死死,甚至还刀剑相向,把他往死里杀。

这个挨千刀的司马奉!他非杀了他不可!

他一脚踹翻这些自己帮司马奉带出来的兵,提着刀正要杀出去一条血路,身后的女人却突然握住他的手腕。

牧垚:“?”

“你干什么啊啊啊——”他话还没说完,体内的魔气猝不及防被借走,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疼痛难忍,几乎站不住要给她跪了下来。

沈晚棠可不管他怎么样,拽着他的手腕,杀到哪儿就把人拖到哪儿,遇到有人从后方杀过来就索性用他作剑,一时间,他身上伤痕累累。

牧垚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朝一日沦落至此,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娘的,一个比一个畜生!

最后沈晚棠抽干牧垚体内的魔气,化出一道结界封住大殿入口,然后把牧垚随手扔去一边。

断情剑自她胸前发出淡金色的光,其中又隐隐藏着阴邪的魔气,她握紧剑面向殿门,看着这些围堵她的魔兵,用尽全身之力横空斩出一剑。

剑气穿透身体,大殿中余下的所有魔兵被拦腰截断。

而剑气朝前斩出的那一瞬间,断情顺势甩向身后,带着狠绝的杀意,剑锋急速朝着司马奉刺去。

她转身,抬眸冷眼望向高位上的司马奉,对上他惊骇的双眼。

第142章 餍魔宫(九)

司马奉心中一惊。

他没想到沈晚棠竟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更没想到她会在一瞬间击杀在场众人,顺势杀他!

那剑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他甫一看见寒光,剑便从他的肩膀穿透了过去,剑锋顺势也穿透了他方才坐过的位置,那是一张榻。

剑气震碎椅榻和倒地的案,扎进墙壁中。

司马奉捂着肩上的伤脸色难看至极。

不对劲,他的反应速度怎么会突然慢下这么多?!

“你……你做了什么……”问完话,那熟悉的剧痛逐渐遍袭全身,他身形剧烈晃动几下。

木楝花?

他猛地看向沈晚棠,“你身上有木楝花的气味!”

此花可诱他提早毒发,沈晚棠是特意在等今日!

沈晚棠缓步朝他靠近,越过他,拔出他身后墙壁中的剑,手中把玩着剑,剑锋似有若无对着他。

关潇早已挣脱开了司马奉的束缚,见此不由得目光微顿。

沈晚棠来到司马奉身边,指腹划过剑身,哂笑一声:“为了见尊上,我可是特意用木楝花泡了衣服,就连我的剑也是如此。”

闻言,司马奉立刻跌下台阶,强忍着痛苦,大怒:“滚!离我远点!”说完短短几个字,他的气息都急促了起来。

起初离得远,殿内人多血气浓他倒没发觉什么,眼下她封住了大殿又近在跟前,那熟悉的气息的确是木楝花无疑!难怪剑来时那阵风他觉得奇怪,也难怪他的反应迟钝,是因为他正在毒发!

这个毒妇!

沈晚棠睨了他和瘫软狼狈不堪的牧垚一眼,略施小术法,将榻复原,就连上面的软垫靠枕也恢复如初。

她动作随意地坐下,交叠双腿手搭膝盖,笑问:“说说,你想怎么死?”

怎么死?

司马奉冷笑一声,扫了一圈大殿内的人。

一个是想杀他的毒妇,一个是被他丢掉的弃子,还有一个……

他眯了眯眼,算是看明白了,关潇和沈晚棠分明早有预谋!

关潇方才根本可以不受他所困,她分明是早就料到了沈晚棠的实力和手段如何,所以故意示弱让他以为即将事成。

若他早发现破绽,也不至于连逃都没法逃脱。

难怪今日三位魔王也未到,这么多天以来餍魔宫日日无主,他们也三天两头出去胡吃海喝,可今天早上宫内魔兵被弄倒一大片,他们本该到场!

除非,是沈晚棠和关潇把他们派出去了,做什么?

“外面的人怎么了?”似有所料一般,司马奉直接质问,心里却笃定了答案。

沈晚棠跟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殿外,却意外瞥见不久前见到的那个姑娘,淡声道:“我让他们去找莫獨借了人,你的人还没来,看来是被杀了。”

“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一听她这云淡风轻、轻贱人命的话,司马奉忍不住厉声斥责道:“你个蠢货!他们是我的人没错!可从根本上论他们是餍魔宫的人!更是你的族人!你杀了他们就是在自掘坟墓!”

关潇也觉得不妥,这件事沈晚棠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商议过,全是自作主张,方才故意被司马奉抓住,她猜到她既然一人敢来必然是有九成把握能胜,本想助她顺利抓住司马奉饶他不死,可眼下……

她也猜不透沈晚棠究竟会不会留活口。

她动了动唇,想说话,却又怕激怒魔主,最后干脆等在一旁静观其变。

“族人又如何?我餍魔宫不养废物,更不留有异心之人,像这样的人,有多少,我便杀多少。”她说完抬手撤掉殿外那层封印,静静看着外面负伤跑来的女子。

孟晓韵已经服过疗愈丹,伤口止了血,可还是痛得脸色惨白,她看见大殿内尸横遍野只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目光转冷走了进去。

司马奉指着沈晚棠好一会儿说不出话,都快被气吐血来,虽说他有夺位的不轨之心,可他好歹在魔尊这个位置坐了这么多年,他就算和她再怎么斗,也绝不会杀了关潇和全族大半的餍魔。

“你这个毒妇竟连同族都下得去手!我餍魔一族迟早在你手里毁于一旦!”

“我呸你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牧垚听了他的话倒觉得好笑,他恢复了些许魔气,撑起身来。

他句句羞辱:“像你这种出尔反尔又自私自利的小人,还有脸说什么同族人,刚才要杀我的时候不是很痛快?这时候死到临头了想起同族人!在这给老子装什么圣人!”

“你!”

司马奉想骂回去,话到嘴边又无话可说,的确他存了私心,为了拿到解药杀了沈晚棠,甚至想牺牲牧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不过是自私了些,他只是犯了全天*下人都会犯的错,他何错之有?!

一群蠢货!

偏偏这时,孟晓韵猛地冲上来抱住他的手臂,她已经被日积月累的仇恨冲昏了头脑,根本来不及想他们方才都说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尊上,尊上我有事求您……”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司马奉一把甩开。

司马奉本就因为体内的毒素焦躁痛苦,眼下被人这么烦着更是把气撒在她的身上,却什么话也没说。

孟晓韵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司马奉心情不顺的时候就是会突然打骂她,她也忍了过来,可现在她忍不了!

她恨沈晚棠!

她只是想要沈晚棠死而已,一点也不难的。

“尊上,这个女人是无虚宗的细作!你们快杀了她!她会害死我们餍魔宫的!”

孟晓韵近乎祈求地说着:“她是无行神君的徒弟,她还有个师兄,就是清玄神君沈卿言,你们不能放过她!她和沈卿言亲如兄妹……对了,她还喜欢沈卿言,她喜欢沈卿言,她一定会帮着沈卿言害死你们!”

这话犹如巨石落入静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司马奉一把把人拽起来,“你说什么?她和沈卿言是相好?!”

他又转头看向关潇:“这就是你们要拥护的人?!”

这事关潇之前听过沈晚棠的解释,解释得很是平淡无奇,可平淡恰恰能说明问题……魔主应当和沈卿言的确有问题。

否则,怎么会安然无恙成功从沈卿言手底下逃脱?

这也是司马奉的想法,还不等他说出来,一旁的牧垚忍不住白了这女人一眼。

“谁不知道他沈卿言长相好,何况我们餍魔一族历来的魔主都是个没有心的,喜欢的男子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就这话司马奉你个老色鬼也信……”

“你宫里女人都成堆了,还在这儿质问他人情爱,这种东西什么时候在我们餍魔宫存在过?”牧垚又是忍不住一句嗤笑。

司马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想骂他个狗血淋头,毒性一上来却生生给自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关潇也无话可说。

这牧垚从来都是个心直口快的,脑子里缺根筋,他们过细深思的东西,他是一点也琢磨不出来,但却总是思路清奇地想到别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沈晚棠看这出戏看得心情不错,朝牧垚抬了抬下巴,下令道:“把她的面纱拿下来。”

牧垚的身体好了很多,伤也都是些皮外伤,听见声音后二话不说一把将孟晓韵从司马奉怀里拽了出来扯下她的面纱。

“哈,还以为是个什么惊世骇俗的大美人儿,没想到连我们餍魔宫的侍女都比不过,老东西你还真不挑啊。”

关潇:“……”

司马奉这次的毒发是又气又痛,几乎快一口气背过去。

他之所以看重孟晓韵是图她的皮相吗?若是要貌美,他们餍魔宫哪个女子不比她强?他看中她只是因为她体内的魂魄是个恶魂,还满身怨恨!

这个蠢货懂什么!

沈晚棠的唇畔似有若无染上几分笑,盯着那女人的脸看了看。

孟晓韵被这么一通羞辱下意识捂住脸,也不想被沈晚棠认出来。

牧垚见她矫情得很,干脆一脚把人踹了上去,孟晓韵“啊”了一声,一下趴在了台阶上,沈晚棠的脚下。

她暗自在心里骂了牧垚一遍,头顶目光如炬,不容忽视,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有几分眼熟。”沈晚棠说着,裙下鞋尖挑起她的下巴,对上她暗藏怨恨和恶毒杀意的眼睛,缓缓笑开:“正好我身边缺条狗,就你吧?”

……狗?

她把她当什么?!

孟晓韵一时气狠,别开脸。

“不愿意?那就……杀了吧!”沈晚棠说,“牧垚,听说你爱养妖兽、魔兽之类的毒物,把她拖去喂了。”

牧垚略显嫌恶勉强应:“行,行吧……”

“不!我不要!”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喂我的爱宠还便宜你了,再废话魔主让你陪这老色鬼一起死!”

“我不要!”孟晓韵下意识回头吼了牧垚一句,说完又后知后觉了什么彻底愣住了。

魔主?

牧垚刚才说什么?

沈晚棠是……就是那个杀了李双的魔主?

怎么可能!她怎么这么命好?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死……

“我,我可以做你的侍女!对!我可以服侍你!做什么都可以!”

沈晚棠却笑着起身,“你只不过是个渡劫期的魔修,也配?”

她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孟晓韵,话语清晰,“对了,你大概不知道,从前我的身边也有一条狗,方文许,你知道他后来如何了吗?”

孟晓韵浑身冰冷,头也不敢抬,指甲陷进肉里。

“他不听话,成了个哑巴残废,不仅要日日受他师父打骂,还要遭人耻笑,就是可惜……”

“他还活着。”

此话一出,孟晓韵整个人浑噩地瘫软在地。她永远都报不了仇了,她这辈子都斗不过沈晚棠了。

她,死定了……

沈晚棠缓缓起身,眸中含笑,冷冷抬眼。

“即日起,魔尊司马奉囚于地牢,至于她,送到魏免身边。”

既然这么恨她,她的恶魂和仇恨也该好好利用一番……

第143章 合欢宫(一)

十月秋,云华殿。

“师兄,这些名单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

玉梵真君将名册呈给无行神君,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了口。

无行神君看了一眼名册上的人微微点头。

去年宗门内的弟子被沈晚棠和毒魔一族的人残害无数,今年春末时沈晚棠成为餍魔之主,那日,有消息传回,沈晚棠围杀了同族人三千余人,一直到现在的六个月里,万戮城都满是腥风血雨,不得安生。

看来,沈晚棠活着这人世间必生祸事,眼下还只是万戮城,后面便极有可能是凡间,以及整个魔域……卿言当初算过沈晚棠的命格,乃邪魔之命,可及魔神。

他一想到这些,就不得不将弟子选拔提前三年招了许多新弟子。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将名单搁在一旁,吩咐道:“再举行一次外门大比吧,看看还有没有好苗子。”

“说到好苗子。”玉梵真君听了他的话,斟酌着开口道:“去年的大比中胜出的那几人都不错,尤其是其中名为杜易雪和覃长乐的两个小姑娘,这一个勤恳天赋好,一个懒散却会许多内门剑法,只是……”

玉梵真君没有继续往下说无行神君也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杜易雪他知道这个小姑娘,身上一股子狠劲,的确是个可造之材,但身上戾气过重,不过念及她所经历的那些事倒也情有可原,而另一个覃长乐,那剑法一看便知是沈晚棠教出来的。

只是,其中一个被沈晚棠的人抓走了。

“师兄,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的徒儿乔瓒踪迹全无,就连追踪符也没了效……”玉梵真君道,“看来,只能由我亲自去万戮城寻人了!”

“不急,我推算过,他们还好好活着。”

无行神君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此前我命卿言去救人,他非但没能将人救出还犯下宗门大忌,是师兄对不住你,你就这么一个徒弟,我定会将人平安给你带回。”

闻言,玉梵真君不禁询问:“师兄想怎么做?”

无行神君沉吟片刻。

万戮城说到底还是属于魔域,而如今的魔域是魔帝仇衽的地盘,若宗门众弟子贸然前去万戮城必定会引起两方交战,到时又是死伤无数,若无虚宗与魔域两败俱伤,妖都只怕又会闹出什么灾祸。

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他一人前去把人救回来。

这也是最快最稳妥的法子。

无行神君正欲交代自己走后的宗门事务,抬眼却突然看见殿外的天阴云覆盖,雷霆阵阵。

他原本温和的脸色猛地大变,目光看向太清池的方向,皱紧双眉。

“那是……那是清玄神君所在的太清池!他竟然……”玉梵真君怔怔地看着这震撼的一幕,心中惊愕不已,感慨万分。

他竟然在短时间内再次引来了天雷?

这怎么可能?!

“清玄神君他不是在太清池养伤……”他不禁回头询问,回头却发现师兄早就消失不见,愣了愣,旋即哭笑不得。

他这位师兄啊,六个月里可是从未主动去看过沈卿言一次,现在看见自己的徒儿有了危险又比谁都忧心。

思及此,他又颓然长叹一声,说到徒儿,他连自己的徒儿都还没能寻回来……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耳中突然惊雷声响。

一记天雷风驰电掣般劈向太清池。

他看了一眼,径直撕开裂缝朝着太清池而去。

太清池里面的那间屋子屋门紧闭,周身是一层微弱的光包裹着——那是沈卿言以灵力设下的结界。

玉梵真君来到屋门前,无行神君的身边,道:“除了飞升入真神的那次,他从不曾历劫失败。”

无行神君自是知道这一点,可六个月前他罚了他整整十五鞭,他本想让他好生休养魂体,谁曾想他竟然这么快就引来了天劫!

见他如此忧心,玉梵真君不禁失笑道:“师兄,这道劫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你就放宽心吧。”

这是沈卿言成为神君的劫难,这一点他也知道,可不知为何……

他凝重着脸色,沉声道:“师弟,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总觉得难安。”

轰——

第三道天雷落下。

看着这与飞升入真神的雷无异的雷劫,玉梵真君也觉察了不对,心下疑虑重重。

“师兄,为何沈卿言的雷劫,总是要比寻常人的厉害?这不像普通的雷劫,倒像是九天雷劫。”

九天雷劫,顾名思义,历九天的雷劫,每日九次小雷劫,一日算一道大雷劫,只有飞升成为真神或是魔神时才会引来。

其他的雷劫便只是一日雷劫,一日九道雷劫,渡劫成功即成功破境。

可沈卿言的雷劫显然不是普通的雷劫,虽然也是只有一天九道雷,可这每一道雷劫的威力都是原本的十倍。

这哪是雷劫,分明是天罚。

沈卿言怎么会受到天罚?

意识到这一点的无行神君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就连上一次渡劫也是,他原本以为是因为他们强行相助他历劫所以反而加重了雷劫。

看来根本就不是,是他不知何时触怒了天道。

一道又一道的天雷落下,穿透屋檐,整座屋子灵力波动巨大,不得外人随意踏入一步。

一直到第九道天雷狠狠劈下,头顶漩涡般的层层黑云迅速退散开,转而化作晴空万里,暖黄的光洒下,一切都显得寻常安宁。

“这是……成功了。”玉梵真君狠狠松了口气,还来不及笑出来,身旁的师兄就已经破门而入。

无行神君大步流星走进去,目光所及之处,床上的人缓缓抬眼,一双漆黑幽邃的暗眸深不见底,情绪全无。

看着颇有几分陌生的徒儿,他的步伐微顿。

沈卿言徐徐起身,行下道礼:“师父。”

很是寻常、平淡的一句。

无行神君只是短暂地打量了他一瞬,再度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将灵力逼入体内探查一番。

很快,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有些不可思议。

他的身体竟然大好,体内灵气也极为充沛,想来也正是因为体内灵气太过充沛才早早引来了天雷。

可被笞魂鞭打过又经历过天罚,他的身体怎么会完好无损?更奇怪的是,他的神魂竟也完好无损?

这绝无可能……莫不是重须没有下重手?

想到这里,他反而是轻松了几分,亏他担心了这小子六个月,再看他,不仅身体神魂完好,就连修为也精进了。

玉梵真君适时笑着道:“恭喜清玄神君了,再次成功历劫,看来是想开了。”

关于沈卿言的事,他多少听说了些,只知道是触犯了无情道大忌,无非是情关难过……

只是若是过不去他又怎么会这么快经历天劫?这显然是好事啊!他这是想开了,明显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听了他的话,无行神君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浮现就立刻消失,仿佛回到了六个月前的那天。

那天他一遍遍质问这个逆徒,问他到底是不是对沈晚棠生了情,他回答的是“不知”。

那便是极为喜欢了。

能够动摇他对无情道和天道的道心,足以证明他的真心天地可鉴,绝不会是师弟几个字“想开了”可以轻易放下的。

不过……他若放不下,又如何能短时间内进步神速?

无行神君沉吟不语,思虑良多却没有最好的答案,不论是哪个答案,他都觉得不对,此事的确是有些古怪……

难不成是因此劫非飞升之劫?

许是他太久没说话,气氛过于凝滞。

玉梵真君又转移话题道:“师兄您方才在大殿是想同我说什么?”

无行神君回过神来,将其他的先放下,回应着:“我原本是想将无虚宗交由你打理几日,我去把在魔域失踪的两个弟子带回,眼下既然卿言大好又破了境,我便将……”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卿言先开了口,道:“师父,让弟子去吧。”

无行神君的声音戛然而止,沉着脸不说话,玉梵真君不由得也为难起来。

室内温度仿佛骤冷,沈卿言微微垂眸,解释道:“六个多月前,师妹去了迷雾谷,她要修夺舍术。”

“夺舍术?”

玉梵真君曾听闻过此术,但只存在于禁书中,除了迷雾谷,外界还从未有人真的成功钻研出此术,而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

若真如清玄神君所说沈晚棠在修夺舍术,夺舍术最后从她手中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无行神君却犹豫不决,反问一句:“你如何肯定她在修夺舍术?”

“此前我在迷雾谷见到过师妹,那时她想要的,便是此术。”沈卿言说完后一顿,补充道:“我曾封印了迷雾谷,如今,谷外的封印破了。”

一听这话,无行神君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六个多月前,看来那时沈晚棠故意将回溯镜给他就是为了拖住沈卿言,对于此事他容不得半分一定会如她所愿重罚沈卿言,届时她便可破开封印。

原来这就是她的目的。

“你想做的,仅仅是如此?阻止她修邪术?还是阻止她将邪术传得人尽皆知?”

他问完后沉默地看了沈卿言一眼,摇摇头:“卿言,没有人比为师更了解你,就连你自己也是如此,你的剑可以指向任何一只魔、任何一个邪修,可你唯独杀不了沈晚棠。”

“有时候想不明白就是答案,”他语重心长道,“既然做不到,那便坦然接受、面对,不要活活将自己困在一条绝路上。”

这也是修道最忌讳之处,天下有多少人将自己困在一条绝路上而执迷不悟走火入魔?

数不胜数,以沈卿言的性子极有可能会将自己活生生逼上一条绝路……

那天,重须有一句话他很认同——

就算动了情,承认也无妨。

这是触犯了大忌没错,却并非不可挽回,他若是能坦然接受、面对,反而能择出一条对他而言好的、最正确的路,反之,剪不清理还乱,走上绝路。

以他的性子,一旦想通总不会任由自己堕落入魔,最坏的也无非就是不得飞升入真神。

注定该成为真神的人却止步于此固然可惜,但若当真动了情,比起成为真神,他更希望他安好。

如今无虚宗的清玄神君,也好。

罢了……

第144章 合欢宫(二)

最后,无虚宗暂由沈卿言打理,无行神君第二天便启程去了魔域。

沈卿言召来各位真君、长老在云华殿内商议宗门事务。来的时候四位真君分别带了自己的徒儿,就连那坐在轮椅上的方文许也来了。

方文许这半年以来都在吃无行神君配的丹药,身体一日比一日好,神志也越来越清楚了些,只是这双腿永远都治不好了。

他坐在流衣真君身边,唯唯诺诺,低着头不说话,满脸阴沉。

沈卿言将这次外门弟子的入选名单分别交给几位真君、长老,让他们选出自己满意的弟子。

这是几百年的规矩,每一次新弟子入门选拔都会有天资出色的弟子,他们会挑些弟子收为关门弟子。

先是几位真君挑选,只有流衣真君和庚元真君各自选了一名新弟子,余下的被几位长老挑走了三名弟子。

沈卿言又与之商议了一些其他宗门事务。

期间,方文许阴毒的目光似有若无从沈卿言身上略过,随后又落在自己师父的身上,想到她方才毫不犹豫收新弟子的画面,心中一时屈辱又怨愤。

自他陨落后,师父已经收了三名新弟子,如今他在她眼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废物,更是她人生中的污点!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商议结束,他看着师父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径直起身大步走人。

他只能自己慢慢推着轮椅走,好在这轮椅上有灵力加持……

一时间,整个大殿只有沈卿言和他。

沈卿言站在大殿上,半垂眸冷淡而平静地看着他狼狈又难堪地从这里离开。

他缓缓转身,欲要撕开裂缝离开此地,神识所到之处却突然响起熟悉的三个字,他的动作忽然一顿,微微侧目看向殿外那没有走远的方文许。

有人打趣着方文许,略带嘲讽道:“哟,这不是我们从前不拿正眼看人的方师兄么?怎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轮椅啊?哦对了,瞧我都给忘了,你被沈晚棠那个魔头给弄废了。”

“唉,你说你想要谁不好,非要沈晚棠,人家现在可是万戮城闻风丧胆的餍魔之主,你再看看你这一身的残废,这种人你也敢肖想?”

方文许的手猛地攥紧轮子,指甲恨不得扣烂这轮椅泄愤,他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骂骂咧咧:“滚!都给我滚!她沈晚棠算个什么东西!什么餍魔之主!她不就是长了个狐媚样只会勾引男人吸取修为的贱女人!”

听了他的话,面前的人嗤笑一声:“方师兄,你可别是得不到就恼羞成怒了……”

得不到恼羞成怒?

方文许气极反笑开始口不择言,阴毒道:“我有什么好恼羞成怒的?这女人什么滋味早在五年前我就尝过,我还用得着肖想她?她就算是一魔之主又怎么样,一魔之主还不是被我碰过?!”

此话一出,那人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怔着上下打量起方文许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方文许紧接着冷笑一声,颇有几分得意,为了把这个谎撒得更真,他开始说起往事来。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这么恨我?还不是因为当初在日月洞崖的时候有这事,就这事赵雅霏和孟晓韵也知道,还是她们给我把的风。”

他说得很是随意,语气轻浮恶劣,继续道:“啧,这女人啊看着长得好,玩起来还不就一个样。”

方文许面前的师弟心中原本还半信半疑,听完他的这些话便信了,要不是干过这种龌龊事,沈晚棠怎么会把人折磨成这样……

不过沈晚棠虽然天资差,可皮相却是数一数二的,宗门不少弟子暗地里都骂她骂得厉害,也因为长得好,都背地里说她就是清玄神君身边的花瓶,整天只知道在清玄神君眼前晃悠乱人道心。

刚一这么想,他的眼前突然压下一片暗影,回过神来,他猛地吓了一跳,后背冷汗直出,低着头:“清……清清玄神君……”

他方才和方文许说话的时候神君该不会是听见了吧?可他怎么会还没有离开云华殿?他们说话的地方离云华殿隔了些距离,云华殿那么大,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方文许听见师弟突然对着自己身后行道礼叫着清玄神君,心神有一瞬间的慌乱,紧接着又镇定下来。

他怕什么!他可是揭露沈晚棠真面目的大功臣,他养出来的师妹是个害世魔头,错的是他才是!

哼!他还不信沈卿言能杀了他!

就算他再偏心沈晚棠又怎么样,还不是在无虚宗当着他的清玄神君,要是杀了人他就不是清玄神君了!

就算是沈卿言再问他,他也只会这么说,他可不怕他,他可是无行神君要救的人!

他转着轮椅回身,不拿正眼看人,冷笑着:“清玄神君来得真是巧。”

沈卿言的身形高大,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神色冷淡,无波无澜,只平静道:“你二人随我进来。”

那师弟忐忑着有些腿软:“啊?”

他打心底里抗拒,可根本不容他抗拒,沈卿言已经转身离开进了云华殿,这是根本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没好事!都怪这个方文许!

要死别拉上他啊!

随着他们的进入,云华殿的大门自行合上,殿外的光线被一点点关在门外,而门内的烛光跃动在雪衣青年的深黑瞳眸中。

他来到方文许面前,嗓音清冷,质问:

“把你刚才说的事再说一遍,何时何地,都有谁?”

“神君不都听见了?”方文许不以为意,根本没把如今的沈卿言放在眼里。

他并非是真的不想说的,而是停顿了一下,开始勾着一抹恶意的笑,抱着恶心人的意思,道:“什么时候清玄神君你还不清楚吗?”

沈卿言盯着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随后危险眯眼。

“当初孟师妹和赵师妹欺负了沈晚棠,不就是你非要把沈晚棠一块儿罚了,三个一起关在日月洞崖,就是那时候两个师妹求着我帮他们教训教训沈晚棠……”

孟晓韵,赵雅霏,方文许。

一个逐出宗门下落不明,一个为师妹亲手所杀,还有眼前这个……残废。

“好。”沈卿言突然莫名应声,算是对方文许的回应,可方文许根本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好什么好?

他不是一向偏心那个魔头?

当初他说什么他都不肯信还非说自己是个疯子,他看是他疯了才对!当真是可笑!

方文许有些不耐烦,开口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下一秒,眼前突然出现一阵寒光,他陡然瞪大了双眼,浑身哆嗦一瞬——

沈卿言竟握着问心剑朝他砍来。

一旁的师弟也吓得跌坐在地,满脸的不可置信,瞪大了双眼,生生从清玄神君身上看见了一丝魔气,他赫然死死捂住嘴。

清玄神君……清玄神君疯了……他疯了!!!

不……不止是疯了,他还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咚——”

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方师兄的头瞪着双眼滚落在地,滚在他的脚边,他吓得一下把它踢远。

疯了……方文许刚……刚才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很快,他眼睁睁看着方文许的尸首在自己眼前开始消散,只留下一滩血水。

而他们一向敬重的清玄神君魔怔了般,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然后,目光一转,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我!神,神君都是方文许这个畜生,是他干的这些龌龊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他吓得跪在地上给沈卿言磕头,磕得满头是血都不停下。

他怕死,听说被问心剑杀死的人身消魂散,连投胎都难!

“饶了我吧清玄神君!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没干过什么坏事!就,就嘴上喜欢胡言乱语说疯话,我绝非有意为之,求求神君饶我一命,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我再也不敢了……”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着。

救命,要死了!

清玄神君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一定会被灭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沉稳的脚步声缓缓朝他靠近,两步走到他身边。

沈卿言伸出手,灵力涌入他的灵台中,开始搜寻他的记忆。

这位师弟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脑子里面突然出现了无形的手一般,在里面肆意翻动着什么,弄得他苦不堪言痛不欲生……

最后,他彻底昏死过去。

沈卿言的手里握着他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轻轻一捏,这一切都消失不见,仿佛不曾发生过,连同地上的血也在瞬间被灵力抹去。

地上的小师弟醒来时还是在大殿上,可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在云华殿,真是奇怪,头也疼得厉害,可又什么伤也没有。

他一副见了鬼的神情走回去。

总觉得,他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的灵峡峰。

沈卿言静静站在屋内,看着手中的问心剑,看着自己这双沾满了人血的手,脸色很是苍白难看。

他薄唇紧绷,剑被他重重放在桌上。

因为师妹,又失控了……

这一次,犯的又是宗门大忌。

若是让他清醒时再来选,他会犹豫,也会挣扎、痛苦,可最后,他还是会选择杀死方文许,擅自抹去他人记忆。

明知犯了错,却已经毫无悔过之心……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方文许,当杀。

第145章 合欢宫(三)

沈卿言的视线透过窗,看向魔域的方向。

师父此行,不只是为了救人,也为杀人。

他深知,师父对师妹的杀心,师父也是有意将宗门交给他让他抽不开身。

他的师妹,孤身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最后的结局,极有可能与当年的黎玉昭一模一样……

“清玄神君!”

此时,院外突然传来弟子的声音,那弟子语气激动地扬声道:“清玄神君,乔师兄和覃小师妹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沈卿言的身影出现在院外,“师父呢?”

“无形神君自今早离开无虚宗便没再回来。”

无行神君只不过离开了宗门半日,要救的人却突然出现,不论他是否回宗都说明这两人绝非无行神君送回的。

沈卿言随着这名弟子来到主峰,远远地便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人朝自己走来。

半年不见,乔瓒虽然浑身脏乱狼狈,却毫发无伤,就连脸色也比往日要好上几分,只是神情古怪。

视线缓缓下落,落在那穿着魔族衣裳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长高了不少,脸更圆润了,满脸红润。

“这……我看他们也不像是去魔域受过苦的人……”身旁的弟子突然出声,他其实也没见过他们,只是听见有弟子通报就马不停蹄地去找了清玄神君。

“快看乔师兄,是清玄神君!”

覃长乐隔着老远就开始指着清玄神君兴冲冲开口,然后拉着乔瓒跑得更快了。

来到沈卿言面前,乔瓒行了个道礼后就跟着沈卿言去了云华殿,一起同行的还有覃长乐。

“怎么回事?”沈卿言言简意赅地开口询问,目光自他们身上审视着。

乔瓒挠了挠头,犹豫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隔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道:“神君,我们其实是被沈晚棠派人送回来的,她,她还让我们等无行神君回来给他带句话……”

还记得当时,他和覃长乐好好地被关在地牢,突然被魏免提了出去扔在召神殿。

他一脸愤然地冷眼盯着沈晚棠,沈晚棠却轻慢地瞥他一眼,那眼神就如在看蝼蚁,像是从来不认识他们一样,直接下令:“把人扔去无虚宗,对了,转告你们无行神君……”

“我沈晚棠的命,可不是谁都能轻易拿走的。”

“听见没有!记得告诉那老不死的,再敢来找我们魔主麻烦,我就杀光你们无虚宗弟子!趁我们魔主现在心情好,还不快滚!”

一个名叫牧垚的人态度恶劣地嚣张开口,甚至还上前踹了他一脚。

“呜呜……沈师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覃长乐哭唧唧的声音中,他们二人又被魏免拖走,一路上遭了些罪才到无虚宗。

他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还忍不住解释道:“清玄神君,弟子也很是奇怪,沈晚棠究竟存了什么心思,抓了我们,却不是把我们关在餍魔宫就是毒魔宫,而且在餍魔宫,他们也不想着杀我们……”

最多就是听听魔族人的谩骂牢骚。

“沈师姐还是很好的,在餍魔宫的时候下令不许魔族人靠近我们,每日的三餐也有,就是没有自由,而且……”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覃长乐身子一抖抱住身边乔师兄的手,继续说:“而且她对其他人更可怕……”

说到这件事,乔瓒也想了起来,解释道:“长乐说的是六个月前的事,当时我们也被莫獨一并带到了餍魔宫交给沈晚棠。”

“餍魔宫发生内乱,魔尊司马奉带着手下的人想要沈晚棠的命,事后司马奉被抓,而他手底下同*族的八千人,被沈晚棠下令杀了三千。”

那天,莫獨给沈晚棠借了两千人,带着他们二人一起进了餍魔宫那个龙潭虎穴,从外面包围整个餍魔宫。

毒魔一族的族人远不及餍魔一族繁衍的人多,可他们却极其擅于用毒,剧毒一放,整个餍魔宫毫无防备几乎无一幸免,除了召神殿。

他不知道沈晚棠在召神殿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他们出来时一共五人。

司马奉被牧垚绑着,关潇和孟晓韵跟在沈晚棠身后。

沈晚棠下令把那八千餍魔关在一起,搞了一出毫无人性可言的残忍比试。

八千人自相残杀,血流成河,尸身遍地,余下的五千人可活。

原本沈晚棠立的规矩是最后只能活一千人,那八千人一听几乎一半的人都跪地磕头求饶,就连关潇也跪了下来这才保下了五千人的性命。

那场景,他简直永生难忘,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残忍的画面……

当时司马奉对沈晚棠破口大骂,骂她残害同族,必会天诛地灭,沈晚棠说了什么。

她笑着说:“人不为己,这才是天诛地灭。”

他觉得她是在意指,若司马奉没有成为阶下囚,那么那时被杀的就会是她。

起初他还是不能理解沈晚棠的做法,不明白她何必非要赶尽杀绝?更何况那是她的同族,对魔尚且如此,又更何况是人族?

可后来,沈晚棠根本没有动他和覃长乐分毫,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根本不屑于对他们下手。

那段时间他看着覃长乐好吃好喝的样子又瞎琢磨了一阵,渐渐地,他竟然有些明白了沈晚棠。

司马奉手底下的人是她的同族人,可同样也只是司马奉手底下的人,听那些餍魔私底下说,那些人跟了司马奉几十上百年的都有,这样的人参与过一次叛乱后还会有第二次,更何况是司马奉还活着。

他大概猜到了。

司马奉和他手底下的人,只能选一个留下。

虽然残忍,可却极为明智,同时,也极为自私。

等乔瓒把这些也交代清楚后,大殿内很久没有响起沈卿言的声音。

他沉默着,乔瓒悄悄抬头匆匆看了一眼,也只看见他恹恹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只是他不说话,面无表情的模样有些让人忐忑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卿言的目光重新落在乔瓒身上,对于沈晚棠这种丧失人性藐视天道的行为他并未说什么,只是问:“……她可还有让你带别的什么话?”

带话?

还需要带什么别的话吗?

乔瓒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清玄神君在等什么,可他看了一眼神情奇怪的清玄神君,忍不住硬着头皮说:

“清玄神君,像沈晚棠这样杀人如麻的魔头本就该死,我们就算不杀她,她也会杀了我们无虚宗弟子,还有凡间那么多百姓,神君,沈晚棠她,早就不是当初的晚棠师妹了。”

“嗯。”

他一直都知道。

很早之前,师妹就变了。

自回阴村开始,自师妹对他的第一次抗拒开始,自他第一次疑心师妹开始……

他对她每一次的怀疑都是对的,可他却一次次选择自欺欺人,甚至一次次自省反思,他以为是自己疑心太重,是自己不够信任师妹。

他总会在每一次的怀疑之后劝说自己要再相信她一些,无数次,直到后来,被师妹背叛,被她亲自喂下毒药,被她用剑指向心口他才明白,他的信任便是她手里最厉害的一把剑。

那把剑从一开始便指向他,日渐锋利,最后锋芒毕露,狠狠刺向他的心口,杀人于无形。

这剑,足以杀死他的道心。

世人都道他的道心是天道,是无情道。

就连师父也忘了……

从始至终,他的道心便只有——师妹。

师父问他,是否对师妹动了情。

男女间的情爱太过复杂,他不懂男女间的情爱究竟是什么,却在被师妹背叛、抛弃后清楚地明白,他在意的,只有师妹。

他在意她的欺骗,在意她的背叛,在意她的虚情假意,在意她与他人亲近,在意她视自己为无物,更在意,她曾想用断情、问心杀死自己。

他恨她,却也只恨她的绝情。

“清玄神君,您去哪啊?”

沈卿言执拗的心绪突然被乔瓒打断,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已经不自觉地走了出去。

他回头看向乔瓒,顿了顿,淡声道:“师父未归,我去寻他,宗门事务暂由玉梵真君代理。”

乔瓒愣了愣:“???”

无行神君走了就算了,怎么清玄神君也要走?!

“清玄神君……这,这我没法跟师父交代啊!”

“乔师兄,我猜,清玄神君肯定是去找沈师姐的。”覃长乐还在一旁笑着不嫌事大,“要是师姐还是以前的师姐就好了,大家在一起,多开心。”

“想什么呢你!”乔瓒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瓜,没好气道:“什么师姐,她就是个魔族,你知不知道魔族人该死?!”

“啊?魔族人为什么该死?”

覃长乐不解发问。

乔瓒:“……”

覃长乐也不知是不是在牢里关狠了,一出来话就没完没了、絮絮叨叨的。

“那要是有一天我入魔了,乔师兄是不是就会杀了我啊?”

“要是乔师兄入魔了,玉梵真君也会杀了乔师兄吗?”

“要是……”覃长乐突然迟疑了一下,偏头看向沈卿言离开的方向,喃喃道:“要是清玄神君入了魔呢?无行神君也会杀了清玄神君吗?”

她仔细想了想,那也太可怕了。

“无行神君总共就两个徒弟,沈师姐和清玄神君,要是都入魔了,还都要被他追杀,那不是太惨了,这样一看好像……”

她眨了下眼,懵然道:“好像我们无虚宗更可怕……唔唔!”

她话还没说完,猛地被乔瓒捂住嘴。

乔瓒黑着脸,心里五味杂陈的,想说什么,却根本没法反驳这个小丫头。

最后只冷着脸训道:“不许说了!再说罚你去日月洞崖!”

覃长乐才不怕他。

“你更可怕。”

第146章 合欢宫(四)

万戮城,餍魔宫内。

牧垚走了进来,“魔主猜得不错,那老东西还真来了。”

果然,无行神君若是特意再用一次追踪符来寻人就会知道,那两个人已经不在她餍魔宫而是无虚宗。

所以,他只能是来杀她的。

从前黎双在时从不惹事生非,对无虚宗也造不成威胁,这才被容忍至今,想着等师兄飞升后再将餍魔一族彻底覆灭。

可无行神君是知道她的,在他眼中,她就不可能是个会不惹事生非的人。

无行神君若是想杀她,魔帝仇衽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想杀了餍魔全族,就绝无可能,这一定会掀起魔族众怒,毕竟曾经师兄就干过这种事。

到时候就是仇衽也只能提前和无虚宗为敌。

“把人请进来。”沈晚棠略一思忖,又是一顿,“备茶。”

“备什么茶?”牧垚一脸的不耐烦,抬头对上沈晚棠冷淡的眸子后闭了嘴,出去把人请了进来。

无行神君还是第一次来这餍魔宫,他大步而来,看向走来的沈晚棠。

许久不见,这孩子已经变得截然不同,如今她的面相与当初,已经不能再相提并论。

“人我已经放回去了,无行神君,您这是?”沈晚棠来到旁边坐下,将一杯茶推向他的方向,示意他坐下。

无行神君并无心思与她多说什么,只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她,“本君若说是来杀你的,你当如何?”

“杀我?”沈晚棠淡淡哂笑一声,反问:“杀了我,想必你和师兄的师徒情也该尽了,前不久我送给神君的东西,神君应当是收到了吧?”

“你怎会变得这般厚颜无耻!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竟什么下作伎俩都使得出!”

事到如今,他只要一想到当时沈晚棠送到自己手中的是个什么东西就勃然大怒,枉她修了无情道这么多年,竟品行如此恶劣不堪!

“神君,你也是知道的,我和师兄自小便是一体,我的命是他救的,也该是他来杀我。若是旁人杀我,只怕我死他死,师兄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更遑论飞升……”

言尽于此,沈晚棠唇畔漾开一抹笑:

“神君,你以为呢?”

此话一出,强大的威压狠狠朝她铺天盖地压来,桌上的茶盏“啪”地一声碎裂,茶水四溢从桌角滴落。

无行神君怒极反笑:“你这是在拿沈卿言威胁我?你就这么笃定沈卿言舍不得杀你?就这么笃定你死了,他会为你痛不欲生,竟连仙途都不要了?你别忘了你是只餍魔?!”

当然,不是了。

沈晚棠唇边的浅笑透着些许冷意。

她看得出,师兄的确是有几分不希望她死,可舍不得杀?痛不欲生?便是荒谬之言了。

或许那只是师兄短暂的心软,或许他也有其他的考量,总之,绝不会是无行神君说的那么样。

而她之所以故意这么说,只是因为不敌无行神君,想让他知难而退,下不去手罢了。

她唯一笃定的是,无行神君很喜欢师兄这个徒儿。

“无行神君,师兄的性格你必然是比我更清楚,他若下得去手杀我,我绝不可能还活着,对了……”沈晚棠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他,试探着道:“师兄还寻了个借口说要抓我回去带给神君处罚?这也是神君的命令吗?”

想一想也觉得不可能,无行神君为了杀她都亲自来了餍魔宫,又怎么可能对师兄说,把人活着带回处死?

何况,师兄离宗杀人,基本从无活口带回。

沈晚棠的话就如一根刺深埋进他心中,顿时脸色不太好看。

宗门弟子在广场上的话沈卿言不是听不见,他分明对沈晚棠下的是死令,何时让他把人活着带回!

他看沈卿言分明就是舍不得杀沈晚棠!

如此一来……

若真如沈晚棠所言,她死了,以沈卿言的性子,只怕走火入魔也极有可能……

可放任她不管不顾?

“神君,晚棠无心与无虚宗作对,顶多就在魔域闹出些许风浪,你们又何必忌惮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