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商凝语轻笑,“莫非是两年前的事?”
赵烨城老神在在,“对,就是两年前。”
“胡说,你与乔公子状告时,说你我相识一载。”
“你才胡说,我方才根本没有说过这话。”赵烨城心中得意。
商凝言甩开陆霁的手,阴恻恻道:“赵世子,我兄妹二人今年盛夏时节方第二次回京,上一次回京,还是蹒跚学步的时候,不知你与我幼妹两年前,何时何地见的面?”
赵烨城瞠目结舌,他不认识商凝语,但是认识商凝言,眼睛瞪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此七娘就是那个远调岭南十数载的商三爷家的女儿,心中顿呼大意,又恼恨背后之人没有事先提醒他。
支支吾吾道:“是这样,我两年前去岭南游玩,有幸与七娘在乡野见过一面。”
这样的说辞,在场的人几乎没有人信。
但也没有人戳穿,太子脸阴沉下来,商凝语叩首,道:“臣女在傍晚时,收到一张字条,约臣女在这里见面,不瞒殿下,臣女昨日与方小娘子起了争执,方娘子来了之后,与我道歉,我不接受,我们又不欢而散,故而,当我收到字条时,我以为方娘子私下有话要对我说,所以才深夜前来,没想到一进屋子,就被人打晕了,醒来就见到赵世子,而方娘子已经晕倒在地,我也不知是死是活。”
方云婷在隔壁屋子认领完尸体,在侍女的搀扶下,脸色苍白,面容惊惶地走了进来。
听到其中某句,微微一愣,耳边响起在来的路上,一名侍从对她说的话。
“乔公子闯进去时,就只见到商家七娘子手持匕首,你姐姐已经晕倒在地,经查验,气绝身亡。”
方云婷忽然全身力气聚拢,推开侍女,冲到商凝语面前,迎面给了她一巴掌。
控诉道:“你说谎,我对你道歉,你已经接受了,是你怀恨在心,杀了我姐姐。”
商凝语被打得脸颊麻木,转过脸来立刻反问:“是吗?你对我道歉有什么用?我前日就说过,你应该向我的侍女道歉,那日,是你谎称损坏宫中之物,打骂我的侍女,这点,乔娘子可以作证。”
她故意提及诋毁宫物之事,方云婷一时慌乱,紧张地看向太子。
听到动静,和方云婷一前一后进屋的乔玲儿,此刻,立在乔文川身侧,闻言,也看了一眼太子,见太子侧头看过来,嗫嚅道:“商娘子所言,句句属实。”
商凝语抹了一下眼角,像个受了屈辱却不愿屈服的卑弱女娘,继续道:“你仗势欺人,道歉也是威逼利诱,叫我如何能服?方云婉不愿逼你,我可以理解,原以为她要私下与我见面给予补偿,我深夜赴约,何错之有?”
眼见她说得越发逼真,方云婷气血上涌,再次冲上前,“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商凝言和陆霁同时上前阻拦,方家两名侍女也参与其中,眼见场面混乱,内侍觑一眼太子神色,连忙大喊:“大胆,太子在此,岂容你们放肆!”
商凝语有二人护持,倒是没有再挨打,方云婷颤抖地跪在地上,向赵曦磕头,道:“我姐姐死得凄惨,求殿下给我姐姐做主。”
赵曦最烦吵闹,但是此女是死者亲妹妹,还牵涉事发前由,一时间不能将其赶走,只能耐着性子宽慰几句,方云婷听出太子的不耐,不敢再造次,抹着泪唯唯诺诺应是。
乔文川说道:“此次进入行苑,各位女娘身边都有侍女陪同,方娘子的侍女何在?”
方云婉的侍女连翘连忙跪上前,道:“婢子在。”
商凝语自己胡言乱语一通,七分真,三分假,深知此刻定有人也会混淆视听,歪曲事实,立刻道:“臣女在来这里之前,为防上当受骗,特让侍女点翠前去查探,当时就见这位侍女从外面回来,却不见婉娘子踪影,恰巧方小娘子也出来见了一面,只是不知,这位侍女如何向方小娘子解释婉娘子踪迹。”
江昱嘴角微翘,还真是聪慧的女娘,一点机会也不放过。
方云婷一怔,因已经被耍了一道,不敢率先回答,她亦奇怪,姐姐受寒吃药,卧床休息,怎会突然死在这里?
于是看向连翘,连翘浑身哆嗦,道:“娘子夜里积食,说要出来走走,婢子见外面风大,所以回去拿衣裳,出来却不见娘子踪影,找了一圈又担心娘子没见到婢子率先回去了,结果,婢子回去后,还是没见到娘子,再出来就遇见了有人传唤婢子。”
方云婷一怔:“你胡说,你说姐姐感染风寒,你去熬药给姐姐喝。”
“娘子的确是染了风寒,婢子原是要去煎药,但是娘子说不要让您知晓,免得让你担忧,所以,婢子见到您询问就撒谎了。”
太子转首问刘管事,刘管事招来带连翘过来的侍从,侍从说的确是在来的路上遇见的连翘。
事情询问到这一步,各执一词,无法分辨,便在这时,有一名跟随赵曦前来行苑的三等小内侍,忽然在门口徘徊,服侍在赵曦身边的大内侍瞧见了,眼神一厉,退了出去。
回来后,大内侍在赵曦耳边低语一句,赵曦扫了一眼乔文川,对众人道:“孤现在有些累了,今夜暂且到此为止,明日一早,再继续审问。”
说罢,命人将几位重要人证看押,就要起身离去。
一直保持沉默的陆霁,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赵曦面前,拱手作揖,道:“太子殿下,请容许草民来查这桩案子。”
第56章
“你是?”太子侧头询问。
陆霁垂首道:“草民姓陆, 单名一个霁,受恩师提携,在国子监任读, 商七娘子是草民的师妹。”
江昱眼眸微眯,思及他能顷刻间察觉自己摸透抽签顺序的隐秘, 心知此人明察秋毫,有几分本事,便没有阻止。
商凝言连忙上前解释:“家父乃是忠勤伯府商三爷, 曾经在岭南就任, 陆兄心细如发,刚直正义,家父十分欣赏,故而一同带回京城,让他来查,绝不会徇私舞弊。”
乔文川冷笑:“随便一个小子, 也能来办案, 那要京兆尹何用?他是商家人,让他来查, 如何公允?”
“那让我来查吧。”江昱截胡。
“你?”赵曦问,“你方才说,你也有话要说,你先说说你为何也在这里。”
江昱拿出一张字条, 道:“不巧的很, 我与这位商七娘一样, 也收到一张字条,约我亥时初前来。”说着,他将字条字面朝上, 在前面几位重要人物眼前滑过。
最后停在朱先生面前,道:“不知先生能否帮我认识一下,这是谁的字迹?”
书画一体,涉及专长,朱先生失了紧张,接过字条仔细辨认,待仔细看过字条之后,她神色有些尴尬,对着太子递过来的眼神,道:“此字乍看乃是商娘子字迹,但是字体圆润,运笔娴熟,不难窥探出,有一丝婉娘子控笔的影子。”
方云婷大惊失色。
“怎么说?”赵曦问。
朱先生答:“婉娘子工书善墨,尤善临仿,且诸体皆精,一手能出百般翰墨。艺馆搜集名家孤本,或是稀世珍画,皆由其暗中临摹,留置存档。寻常人无法察觉,但是为防止真假混淆,我曾仔细研究过婉娘子笔锋,因此,这才能有所察觉。”
“宝器蒙尘,束之高阁,不过是孤芳自赏,艺馆摹古,其情可鉴,更是义举,先生不必挂怀。”赵曦安抚。
转眼却看到江昱讥笑的面容,不由心中一怒,语气平静,问道:“你与死者认识?她为何要借商娘子,约你半夜见面?”
江昱顿时笑了,这一笑,眉眼生动,“这京城还有不认识我的女娘吗?至于为何是商娘子——”
他略作停顿,掀起眼眸,凝向商凝语,嘴角的笑意微敛。
商凝语心口一跳,眼底渐渐爬上一丝惊惶。
江昱口气轻松,骤然拿出字条,并开口就是“这位商七娘”,言语间,带着玩世不恭的口吻,让她以为,他也是个混不吝的,插科打诨,插手其中,目的是为了让事情更加复杂。
但是,他此刻目光忽然凝过来,那一瞬间,她仿佛似曾相识,就觉得,他要造事。
果然,在商凝语惊惶的眼神下,江昱认真道:“那是因为我倾慕于七娘子。”
说完,他很快转开目光,状似随意道:“只是不知婉娘子如何知晓的,私下约我出来又是为何,不过,这可以问问乔大公子,乔大公子,你好端端的,半夜为何忽然至此?”
在场众人,心中震惊不知凡几,不少人惊讶于江世子竟然早有爱慕之人,商凝语咬紧牙龈,撇眼避开他的视线。
陆霁一眼看到她阴沉的面容,垂下眼睑,不知心中所想。
商凝言则皱起眉头,面露不喜。
乔文川倨傲道:“我的人来报,说艺馆有女学子偷偷跑到南庭来了,我特意同知刘管事一声,过来查看。”
他身后的侍从立刻前来表示,自己是半夜闲逛,偶遇一女娘乱窜,不敢声张,又担心出事,特意禀报给大公子,刘管事也作证,道自己的确是因乔大公子引荐所以前来。
乔文川道:“既然你对商娘子有意,自然也不能让你来查,谁知你会不会徇私舞弊?”
“既然如此,那就还是让这位陆公子来吧,”江昱转变得很快,“一来,他是白老先生的门生,品行应当正值,二来,他任读国子监,将来有科举入仕的意向,料他在太子眼皮子底下不敢徇私。”
这个理由说服了在场诸位,更有甚者,立刻猜测这位陆学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忽然毛遂自荐,是不是正是为了在太子面前露这一脸。
乔文川还想再说,却被赵曦抬手制止,赵曦和颜悦色道:“陆霁,此案暂且交给你去查,孤信你定能秉公查处,有任何结果,先报来予孤知晓。”
陆霁道:“是。”
说罢,吩咐佟绥将商凝语和赵烨城,包括方云婷以及连翘在内,看押起来,而后带着乔文川离开。
月上中天,夜风带着刺骨的冷意,从敞开的门扉里钻了进来。
就在几人目送太子离开之际,江昱已经去到隔壁,将商凝语偷偷丢下的氅衣捡起来,回到小屋,走向商凝语。
在点翠的搀扶下,商凝语缓缓起身,见到他去而复返,手里拿着氅衣,慌忙躲到点翠身后。
江昱脚步不停,让人毫不怀疑,他要推开点翠,强行给她罩上外衣。
若是在今日之前,她必然要严词拒绝,但眼下这个情状,显然不适合为这种无谓的事争执。
“江世子,婢子带了衣衫给娘子。”点翠一向瞧主子脸色行事,主子强她强,主子弱她弱,比如方才,面对方云婷的质问,她能毫不犹豫地反驳,但眼下,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江昱捏着氅衣,目光锁在躲于侍女身后的女娘身上,她双目微垂,不愿触碰的视线昭示着她想回避,但他知道,这还是一种坚持,是她自以为无法反抗,惯于用来达到目标的手段。
江昱眼眸骤深,她这是不打算再与他有任何来往了。
一想到令她如此固执的人,他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须臾,将氅衣收回,淡声道:“把你的字条给我。”
关乎正事,商凝语不敢躲避,觑了一眼在屋外往回走的几人,她低声快速道:“我没有带在身上,在我的妆奁里,待会让点翠拿给你。”
江昱点头,却道:“我去找就行,让她在这儿陪着你。”
商凝语没有拒绝,她不知道江昱要字条做什么,抿了抿唇,道谢的话却也没说出口。
眼见太子离开,刘管事自然不能也回去休息,叹了口气,对陆霁道:“陆学子,你想如何查?”
陆霁说:“我想先去看看尸首。”
刘管事无话可说,见朱先生面色再次惨白,客套几句,叫她也回去休息,剩下的人,就只剩江昱、商凝言、他自己,以及得太子授意,留下监视的佟绥。
几人一同往隔壁屋前去,陆霁仔细查验尸体,恰好,先前负责查尸的弟子也在,二人低声交流,对方说什么,陆霁仔细聆听,偶尔淡淡回应,却不作任何揣测。
商凝言不会查案,只能在一旁看着。
自从太子走后,刘管事面色就沉了下来,此刻,挪到江昱身边,小声道:“你与我老实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岂敢,”江昱站在门槛内,背靠门板,盯着陆霁的一举一动,口气淡淡,“监学里有何事能瞒得过您的眼睛?”
刘管事却是不信,商三爷回到京城才几日,他略有耳闻,这小子平日不是招猫就是逗狗,与商七娘根本碰不着面,大概也就是那么几次去艺馆,认识了人,但能教婉娘子发现,肯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你别糊弄我,有话早点对我说,我可以帮你。”刘管事受过长平长公主的恩惠,想要助江昱一臂之力。
“如何帮?”
“此女三心二意,不值得留恋,借此机会,给她一个教训。”刘管事自以为过来人,又作为半个长辈,口气不忿,言道。
江昱木着脸,道:“多谢,不过不必了,我信她,人不是她杀的,她和赵烨城也素不相识。”
赵烨城有什么好,她要是能选赵烨城,为何不选他?他不信她连这点利弊权衡都不会!
“为何?”
“她一个弱女子,能杀人?”
“倒也未必是她一个人杀的,赵烨城是个男的,二人联手,只是二人露水情缘,情感不深,以致东窗事发,互相攻歼。”
江昱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燥气,道:“太子让你来查案,不是让你编排话本,您若是不会查案,也请遵守本责,看好现场。”
刘管事被斥,也不恼,啧了一声,不再盘问,眼睛盯着陆霁翻看死者后脑勺。
须臾,他再次开口,口气认真许多,道:“此人身正严明,刚正不阿,老先生私下评论,此子将来为官,定有董宣之风,无论去何地为官,都是当地百姓之福。”
他暗示,“虽然商娘子不是凶手,但赵世子也未必就是凶手,你可想好,待他查出真凶,要如何办?”
江昱静默。
陆霁查完尸体,说要再去二位女娘的住处查看,刘管事也不推迟,带着几人去往方云婉的住处。
进入西庭,有一处落锁的大门,陆霁询问刘管事,这道门是何时锁上的,钥匙又是在谁的手上,刘管事会意,派人去查看守门锁的嬷嬷,以及半夜在附近巡逻的守卫。
去往小院的路上,刘管事早先一步吩咐下去,让还住在里面的女娘全部不要出来,但是院中忽然多出几个男人,还是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不过,朱先生并未真的歇下,立刻出来安抚住了诸位女娘。
很快,庭院里亮起了火把,灯火通明下,陆霁询问商凝语的屋舍,朱先生回答后,几人来到门前。
就在陆霁伸手推门之际,江昱双眉微皱,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胡思乱想了。
只见陆霁面色严肃,毫无波澜,仿佛一位清白官身,到了这里,单纯只为扈下子民,查案平冤。
第57章
商凝语的屋子很简陋, 这是临时到别院写生的日子,居住时间短,室内摆设都是行苑曾经的样子, 中间放置着一张桌子一张圆凳,床靠北墙, 旁边放着洗脸架,靠东窗有一张窄桌,下置矮凳。
此刻, 床幔半拢, 床头褥子折叠,有些许凌乱,床脚放着叠置整齐的衣衫,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简陋的妆奁。
陆霁一目了然,在几个容易藏东西的角落翻找,一无所获, 转头请朱先生查验那一摞衣衫时, 江昱已经走到妆奁前,打开下面的小抽屉, 只见几支样式简陋的银簪下,压着一张素白纸以及一小块白绢。
白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再加上娟布轻薄,无法辨识笔迹, 他只扫了一眼, 就打开素白纸, 瞧见上面的字迹,眸光渐凝,不知想到了什么, 嘴角渐渐漾出一丝微笑。
陆霁回过头来看到他,神色微顿,缓步走上前,道:“能否将字条给我看看?”
江昱无所谓,将字条递给他。
陆霁看过,疑惑发问:“不知这字迹,是否与江世子的字很像?”
商凝言震惊,“陆兄?”
陆霁平静地扫他一眼,没有说话,复又看向江昱,问:“不知你与商娘子,熟稔程度有几许?”
江昱轻笑,二人对视,他反问:“不知陆公子问出此言,是凭何身份,是太子暂定的判官,还是,商七娘的——好友?”
“在下受太子所托,前来查询,还请世子禀实相告。”陆霁如清风朗月般,平静道。
江昱也不纠缠,回:“远远不足陆公子与商家的亲善程度,但比泛泛之交略深一筹。”
陆霁静默一瞬,又道:“那这个字迹,是你的字吗?不知商娘子是否认得你的字迹?”
“陆兄,”商凝言不满道,“你在怀疑什么?”
陆霁心叹一口气,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在查案,商贤弟。”
商凝言面色铁青,撇开脸。
江昱挑眉,无声一笑,再次回:“这不是我的字迹。”
他语调停顿片刻,看着陆霁道,“不过,商娘子认不认识我的字,我就不知道了,这个你应该去问她。”
他声调微扬,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挑衅,陆霁却不理,点头,神色如常地将字条交给刘管事收起来,而后走出屋子,询问跟上来的朱先生,死者方云婉的住处在哪里。
方云婉的屋子略显女气,一进屋子,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床上红幔垂地,便是妆奁,也比商凝语的繁杂许多,里面金钗朱簪堆积如山。
有了前车之鉴,朱先生主动上前,去翻找方云婉的床褥、妆奁以及放置一旁的箱笼,而陆霁面色沉静地查看除了私密以外的地方。
在妆奁里没找到预料中的东西,他并未气馁,转而去寻找其他物什,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一双鞋。
这是一双较为朴素的女鞋,鞋面以银白色为底,刺绣缠枝花纹,鞋底厚实,只是沾了些泥土,大约是室内潮气湿重,泥土未干,陆霁捻出一撮,放在鼻尖闻了闻。
商凝言小心地问:“可查出什么来了?”
陆霁摇头,又起身四处查看一番,然后走出屋子,对刘管事道,他要再在行苑四处走走,刘管事见他似乎盲目寻找,却也不好多说,只有应他,说话间,几人走出院子,刘管事哈欠连连。
陆霁便道:“刘先生不如回去歇息,剩下的,找个引路人给我就行。”
刘管事向来作息稳定,熬到此刻已是强弩,江昱也道:“你去休息,我给陆公子当引路。”
这行苑,江昱来过不止一次,而且依照他的品行,到了一处,不将此地游个底朝天必不罢休,让他来当向导,再合适不过,刘管事也不再推迟,背着手离去。
剩下三人,沿着西庭外围小径,往南庭方向漫步走去,月黑风高,陆霁手持火把,不知在找什么,甚至不知发现什么稍稍加快脚步,不知不觉地就将剩余二人甩至身后。
商凝言心中挂念妹妹,眉头就一直没松开过,此时,忍不住责怪江昱:“江世子让人封锁行苑时,可有想过,万一有人对我妹妹不利,家父赶至不及,该怎么办?”
江昱面不改色,淡声反问:“难道六郎遇到难事,就只能依靠家族和令尊来解决?”
商凝言一噎,话到嘴边,却倏地闭上嘴。
江昱挑眉,“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要害她,所以担心自己无能为力?”
小径幽深,左右两旁树影丛丛,只有前后方屋檐下的灯笼发出微弱橘光,照亮不堪辨别的四周,风声萧萧,陆霁又沉浸在思绪里走得太快,以至于二人脚下暗淡无光,身影双双被夜色掩埋。
商凝言思及父亲对江昱的评价,又考虑他先前几次解围,斟酌再三,道:“方娘子与人私通,我略知一二,也知道她为何只给你与我妹妹写信,她是想陷害你二人,但是,我可以肯定,人不是我妹妹杀的,凶手只有两个人,我更倾向于另一位,只是,无论是谁,我都没有能力救下她,江世子,你我不知你的心意究竟有几分是真的,但是眼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将消息送出去,通知我阿爹?”
江昱有些惊讶,没想到商凝语会将她那点事告诉家里人,听商六郎话中意思,商三爷也知晓。
这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一丝艳羡。
有家人分忧,与家人无话不说的这种信任,他很早就没了。
他忽然好奇,问:“她对家人,都没有秘密的吗?”
商凝言本不欲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眼下有求于人,他换了种方式回答:“我阿爹说过,家人是最值得信任的盟友,我遇到事,也会向阿爹请教。”
虽然,他向阿爹请教的大多是学问。
江昱笑道一声:“还真是令人羡慕。”
怪不得,一向清冷的商四娘也愿意与她亲近,一个人能对家人坦诚相见,干干净净,多么难得。
他忽然对她又多了一重认识。
她似乎不喜欢那些阴暗伎俩。回想那日,她明明已经心动,很想让他教授茶艺,她明明可以虚与委蛇,或是哀求,或是事后反悔,但是她都没有耍这些小手段。
没有任何言语文饰,便是以退为进,也是坦坦荡荡,是他,一头栽进去,却不自知。
“你放心,在封锁行苑之前,我就已经派人通知了外面,绝不会叫她有事。”
江昱给予承诺。
商凝言没有多疑,松了口气,道谢。
江昱加快脚步,快步追上陆霁,问:“究竟查的怎么样?有没有办法证明她的清白?”
陆霁起身,望着小道尽头,道:“我需要再找找,有一样东西还没找到。”
“你要找什么?告诉我,我带你去找。”江昱接道。
陆霁道:“找一棵梅树。”
江昱一愣,旋即眼中闪过精光,愉悦道:“确定是梅树?”
陆霁稍显迟疑,“应该是,不会错。”
江昱笑了,脚步换个方向,在前引路,商凝言追上前来,就听他说:“此地乃是皇家别苑,景色优美,但要数最美的地方,自然是只有太子所在的武试片区,那里有山泉,四季如春,此时正是梅花盛开之际。你要找梅花,只能在那里才有。”
陆霁颔首,脚步跟上。
商凝言眼皮一跳,急忙拉住陆霁,此时三人已经走出小道,停在一处光火通明的屋檐转角处,双侧檐下灯笼烛火跳动,照亮三人的身影。
江昱似笑非笑,转过头来看着二人。
商凝言面色焦急,问:“你没听到他说吗?只有太子所在的武试片区才有,那是太子,你为何要去太子所在的地方找梅花?”
陆霁不明所以,望了眼四周,顺着商凝言拉扯的衣袖方向回站一步,道:“死者脚上沾了梅泥,我在这附近都没有见到梅树,可见她生前不止约了凝语妹妹和江世子,还去寻了其他人,得把这个人找出来,才能了解案件真相,才能还凝语妹妹清白。”
商凝言一愣,“可,可是,你是说,是太子?”
陆霁疑惑:“太子怎么了?”
商凝言觑了一眼江昱,而后拉着陆霁走到屋檐下,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掩嘴在陆霁耳边将方云婉与乔公子和太子的私情说了一遍。
江昱难得主动给二人把风,远离二人走了几步,好整以暇地立在空旷之处。
陆霁眉头越锁越紧,商凝言说完,叹了口气,道:“若是太子,我们就不查了,待阿爹到了这里,你再将现有的证据呈交给太子,只要救出我妹妹就成,其他的,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陆霁立在原地,夜风轻袭,吹得灯笼晃动,闪烁的烛火照亮他的面容,却见他眼眸光色始终清明。
江昱敲打在臂上的手指缓缓顿住,他也很好奇,陆霁会选择怎么做。
阒寂的夜里,书生的声音乘着寒风,不急不徐地飘来。
只听他沉静道:“便是如此,更要查个清楚,否则,先生要如何与太子交涉?”——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写得很顺,但是不知道我的读者们看着什么感受[害羞]
明天暴真相了,希望没有写漏[托腮]
ps,下一刀感觉已经很近了,但是写着写着又好远[爆哭]死手,加油!!!
第58章
“不行。”商凝言焦急道, “你还要入仕,万一,我是说万一, 你得罪了太子,将来科考, 要怎么办?”
尚未科考就已经得罪太子,若是传出去,别说入仕, 就是科考, 都是艰难险阻。虽说科考只以才学为量尺,但科考是为入仕,入仕被拦截,科考又有何意义?
陆霁静默,须臾,目光转移, 向江昱看来, 他眼神沉寂,如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 让人看不出其真实想法,但那一身清骨,仿佛又叫人一眼看透,勿须猜疑。
二人对视, 江昱心中一动, 大约猜出他心中所想, 眸光轻颤。
商凝言还在低声劝说,“我阿娘,你是知道的, 十分在乎门第,否则,就我那几个表兄,谁不愿意娶呦呦?我舅舅和阿公不知说过多少次,但都被我阿娘给拒绝了。先前我们匆匆回京,个中原因暂且不提,眼下我阿娘好不容易松口,我想,你应该能猜到这是为何。”
“自从回到京城,呦呦受过许多委屈,但她都不在乎,只想深入局中,亲自尝试,用现实的证据向阿爹阿娘证明,你比那些徒有其表的纨绔子弟更加适合她,她在阿爹阿娘面前力保你,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你若没有官身,我阿娘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你仔细想想,她连与你的未来都规划清楚了,你要将她置于何地?”
陆霁面色发白,平静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触动,然而,这些情绪转瞬即逝。
“但是,我若不查出有力的证据,就无法证明她的清白,即便是先生来了,与太子周旋,她得以安全回家,又如何?这个污点就将永远洗不干净,焉知将来会不会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届时,那就真的是百口莫辩。”
他说:“她喜洁,附骨之疽,终是隐患,她不会愿意身上留下这样一个污点。”
他又道:“眼下她只是有些慌乱,所以言语有些出入,但事情过后,我想,她宁愿当真去京兆府,让官府大动干戈,甚至弄得人尽皆知,也想真正的还她一个清白,而不是由先生去交涉,将事情按压下来。”
他言之凿凿,商凝言怔住,“可是”
“没有可是,”陆霁抬手制止,“只是查个真相,还不至于得罪太子。”
“凶手做得太干净,我查不出真凶,只能先替凝语妹妹洗脱冤屈,至于其他,就等先生来吧。”旋即,他露出今晚第一个舒心的笑容,拍了拍商凝言的臂膀,宽慰道,“我一定会高中,最差不过是去偏远地方当个主簿,相信师娘不会嫌弃。”
他一无家世二无背景,只能凭借先生的一点厚爱,在京中暂时落脚,但他来京城已有一些时日,对忠勤伯府在京城的现状已有些许了解。
虽说是伯府,却也只是苟延残喘,借着先祖留下的恩泽和儿女姻亲才能勉强跻身权贵末端,这对他来说,将来高中,能尽快谋得一官半职,远调出京就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
商凝言无言以对,但也只好作罢,江昱见二人回来,抬步上前带路。
陆霁那一番坚持要为商凝语洗冤的话并未刻意压制,他听在耳中,若有所思,觉得陆霁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几人循着南庭,往东北方向去往中庭,此番寻找颇费了些功夫,直至天际泛白,才在太子住处不远处找到陆霁要寻的那棵梅树。
夜间山中露重,花丛濡湿,梅树下,花瓣零散一地,只见两只较为深入的脚印刻在花泥里,最重要的是,梅树旁缠绕着荆棘,尖锐的针刺上,到现在还残留着几滴干涸的褐色血迹。
这厢三人的动静很快被传递到太子赵曦跟前,赵曦所住的屋舍在行苑正中,殿宇宏伟气派,四周全是守卫,来往巡逻者甚密。
从小屋回来,乔文川就跪在偏屋,两个多时辰过去,不曾挪动半步。
赵曦一夜未曾合眼,冬日清晨亮得早,东方破晓时分,他立在东向的大窗前,眺望灿阳旭升,身后站着东宫属官黄杨,黄杨双手覆叠,垂目噤声。
一名东宫内侍,倒一杯茶水,送到赵曦跟前,道:“殿下要保重身体,便是不躺下休息片刻,喝杯茶,醒醒神也好。”
黄杨连声附和,赵曦抿了一口茶水,挥了挥手,叫人退下,内侍无法,和黄杨对视一眼,只好无声地离开。
须臾,一名侍卫在门外请示,赵曦听闻动静,直接吩咐他进来。
侍卫立在距离太子十步远处,行礼后,道:“属下无能,为防止被那几人知晓,耽误了些功夫,请殿下责罚。”
赵曦摆手,“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侍卫道:“乔公子所言,句句属实,方娘子事先在香琳居备下了合欢香,而后引商娘子前去,商娘子警惕,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拖延至亥时初,才到了香琳居。”
“前日半夜,方娘子先勾引了一位南庭的巡逻护卫,帮他拿到了两处看守的门锁钥匙,而后又收买了看守西庭的嬷嬷,拿到了中间锁门的钥匙,昨日半夜,她只身前来,说要寻太子您,侍卫正要来禀,恰巧被乔公子撞见,乔公子担心太子声誉,想要引她离开,谁知方娘子不愿,乔公子又担心惊动其他人,才将她打晕带走。”
“不巧的是,赵世子夜间饮了些酒,出来散步时,撞见了二人,乔公子心知方娘子还有后手,遂偷偷抓了方娘子的侍女前来,一番逼问后,就决定让赵世子演这一出借刀杀人。”
“原本只要按照赵世子的诬陷,就可以嫁祸成功,乔公子赶到之后,直接将人锁拿送去京兆府,待京兆府立案罪名成立,就万无一失了,只是都没想到,方娘子约的人是商七娘。”
“后面又来了一个方娘子事先约见的‘见证人’,而这个‘见证人’竟然是江昱,赵世子惊慌之下,证词有误,让二人钻了空子,不得已,监学和艺馆两位主事只好来求助殿下。”
后面的事,就一目了然了。
为了控制方云婉的死亡时辰,乔文川并未立即杀死方云婉,而是等到方云婉要陷害的人来了才动手,等人来了,他发现人是商七娘,就赶紧将消息传给赵烨城。
在花卉赛中,商七娘给乔文川留下些许印象,只是他没想到,赵烨城渲染太多导致露馅,最重要的一环还是江昱,他不知道江昱爱慕商七娘,也不明白方云婉约江昱前来的意义,最终功亏一篑。
这是一个不太缜密的栽赃嫁祸计划,只要乔文川赶到及时,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来者定罪,届时,方家大闹,来者因奸情暴露,无论是侍女还是女娘,主家便是赶到京兆府也已经晚了,事情板上钉钉,也不会有人去翻案。
可偏就是如此凑巧,有个江昱。
乔文川现在只想求赵曦,赶紧将商七娘送去京兆府,商四娘是殿下马上迎入东宫的侧妃,商家若是知晓真相,嫡长女和次女,孰轻孰重,相信商三爷能有明智的决断。
正是因为有此打算,江昱提出请示太子时,乔文川没有过多阻拦,江昱提出要封锁行苑,他更是心生窃喜。
江昱乃是纨绔,虽然尚未听闻过关于他的任何花色流言,但纨绔怎会有真情,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先前在香琳居,也没见他对商七娘有多维护,可见,只要太子下旨,他也不会阻拦。
侍卫查了一夜,赵曦听完,了解了整个事件过程,不由得揉了揉额头,立在一旁的黄杨,对太子几次放纵做下的绯色事件了如指掌,此刻也是叹息,方家人行事向来中规中矩,没想到一个女娘,竟也能惹出这种事端。
这要是真的让她得逞,商家女儿中,姐姐婚事在即,妹妹勾引姐夫,传出去,太子的贤名就算彻底毁了。
他思索片刻,道:“乔公子一心为了殿下,引走方娘子情有可原,事出突然,能想出如此计策,也算是心思缜密,还请殿下不要再责怪他了。”
“既然乔公子办事干净,眼下,拿下商娘子的确是最好的办法,殿下若是担心商三爷责难,下官可以代劳,永绝后患。”
赵曦在窗前来回踱步,沉吟片刻后,道:“待会,让那位名叫陆霁的书生前来见孤。”
他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因为上次的事,商明惠对他已经渐渐疏离,若再出此事,只怕商明惠还未进门,就与他离心,这对他并不利。
“殿下,”黄杨则想到更多,拧着眉峰,道:“江昱此人奸诈,并不可信,得尽快决断才行,再者,郊外有禹王虎视眈眈,江昱封锁行苑未免也太蹊跷,就怕他虚张声势,实则早已下手,通知了苑外之人,若等商家或是禹王的人到了,就一切都迟了。”
赵曦望着远处渐升的朝阳,许久,深叹一口气,道:“后山有清泉,放她逃吧,别做得太明显。”
第59章
便是在众人忙碌的时候, 商凝语也没闲着,香琳居的偏侧小屋内,被看押的几人打起了嘴仗。
商凝语有点翠陪着, 坐在靠北的椅子上,起先撑在桌面休憩了最困顿的半个时辰, 赵烨城坐在她对面,面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方云婷和连翘以及她自己的侍女端坐在靠近门的位置, 三伙人成三角对立方位。
侍卫守在门外, 窗门紧闭,室内静谧无声,彻底清醒后,商凝语就开始用十分鄙夷轻蔑的眼神看着赵烨城,嘴角微勾,让人想忽视都难, 看得他心中直发毛。
赵烨城调换了姿势, 但还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商凝语早已在心中目测了一下这室内几人的实力,若是打起来,赵烨城就是个草包, 他们联手, 她和点翠都能对付, 因此,她将心中的愤怒毫无掩饰的释放出来。
“看你蠢,自己将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赵烨城顿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你这个女娘,死到临头还骂人,小心我揍你。”
商凝语嗤的一声,“方才是谁被我揍着跑?谁死还不一定呢,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还不自知,在这儿洋洋得意,说你蠢都是便宜你。”
她说得十分笃定,仿佛已经洞察一切,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等那几个人回来就能证明她的清白。
对方是否清白,赵烨城自然知道,顿时噎住,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同样盯着他看的方云婷主仆几人,结巴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告诉你,死死的一定是你。”
“为什么死的就一定是我?”商凝语笑了,“是叫你胡编乱造的人告诉你的?”
她转头看向方云婷,道:“我几时来的,想来你应该有数,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寻到你姐姐,然后引她至此,再因为和某个畜生私相授受被你姐姐发现,将她杀害,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方云婷心中也存了疑,显然,姐姐的行为不当在先,但是她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
商凝语对赵烨城说:“凶手是不是我,你这个真凶,哦不,帮凶,应该比我清楚,赵世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知你能不能回答?”
赵烨城被她前半句勾得心虚,吞咽了一口吐沫,道:“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赵烨城心生警惕,“我我自然是你约见出来的,你说有话要对我说。”
“我说赵世子,你怎么还活在戏文里不走出来呢?”商凝语无语,“江昱可是拿出证据,证明是有人将我和他一起约到这里来的,我也有证据,等他们回来,就可以将证据拿给你看。”
赵烨城一怔。
商凝语露出讥讽的笑容,“你瞧瞧,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就来掺和一脚,也不怕闪了腰,丢了性命。”
方云婷听她口气不对,疑惑道:“那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商凝语拘着下巴,而后眼中露出一丝邪魅,语调温柔地询问:“你们知道为什么方云婉会约我和江昱吗?”
“为什么?”问的人是赵烨城。
商凝语轻轻道:“因为江昱有一次为了救我,故意让方云婉误会了我和他的关系。”
她又很快问道:“那你们知道,江昱为何要救我吗?”
“江世子方才说了,他爱慕你。”方云婷不耐烦道,“你想说便说,何必总是卖关子?”
“错,”商凝语一口打断,语气轻柔地道,“是因为他不小心遇见方云婉和乔大公子私通,又一不小心将人引至我跟前,害得我差点被灭口。”
一石惊起千层浪。
赵烨城浑身一个哆嗦,倏地跳上椅子蹲着环顾四周,仿佛在静谧无垢的空气中流淌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方云婷则瞬间眼神变得奇怪,面容微微扭曲。
连翘咬牙,瞪着商凝语。
商凝语心中趟过一丝快感,道:“连翘,今晚打破我的窗子,催我出发前来的人,是你吧?”
连翘撇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点翠说人是我们院子里的,见她冲出来,才转道跑了出去,所以我才立刻让她去敲你们的门,果然,你们都不在。”
说着,她叹息道:“只怪我也蠢,明明怀疑了,却还是来了,我应该晚点来,反正你家娘子都是要死的,我不如过来看看尸体,或许还能看看是谁杀的她。”
“你胡说,娘子就是你杀的。”
商凝语挑眉,掷地有声道:“你家娘子约我是在戌时末,但是约江昱是在亥时初,显然,是她想害我。”
连翘哑口,商凝言心中有多愤怒,语调就有多轻柔。
“啊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进那屋的时候,闻到屋内有一点香味儿。你们都忘了我是谁,我是商三爷的女儿,在岭南从小长到大,什么香料没闻过?我阿爹断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你们这种栽赃嫁祸,使用伎俩的阴私手段,我早就见识过。”
“方云婉想陷害我和别的男人,然后引江昱撞破,一来,为之前我撞破她的奸情灭口,二来,是为前日方云婷你的事出气,三来,她真正的目标是那个男人,大概她也找不到其他女娘了,只有我恰好合适。”
“那你们想想,那个男人是谁?”她提出致命一问,用目光欣赏着对面男人逐渐惊惧的神情。
旋即得意道,“你看,你是不是要死了?替别人背黑锅,不灭你的口,是不是都对不起你这过人的演技?”
赵烨城团缩在椅子上,眼神彷徨,面容愈发苍白。
商凝语仿佛还不够,还要继续刺激他,“这是退一万步的说法,是我的罪名成立,你,才能被灭口。可如果我是清白的呢,我有家兄和好友帮忙,还有物证,我不会被冤枉了,那这个真凶是谁?凶手,又只能是谁?”
她用几乎明了的眼神看着赵烨城,赵烨城抖如筛糠,不一会儿,额间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就连方云婷也不禁猜测,若是她说得是真的,凶手会是谁?但是!
真正的凶手,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商七娘疯了,她把这件事抖落出来,方家的名声彻底毁了,她以后还要怎么嫁人?她几乎能想象到,御史的奏折弹劾到祖父面前,墙倒众人推,方家一夜颓败的模样。
连翘联想到自己,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方云婷又羞又怒,浑身发抖,赵烨城哆哆嗦嗦,感觉自己的确是大意了,还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交易,谁知道不明不白地就将自己也送进去。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感觉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鬼锁住咽喉,喘不过气来,待他下了决心,决定给自己留一线时,仿佛又活了过来。
他看向方云婷,道:“方小娘子,凶手不是我,也不是她,是——”
“赵世子。”一道声音在门外骤然响起,双门被人推开,商凝语看到一个面容陌生的中年男人立在门口,对她笑道,“商娘子真是好口才,这个时候了,还不忘鼓动人心。”
商凝语心中一突,透过中年男人的身影,朝外望去,只见刘管事先前吩咐佟绥派来盯梢的两名侍卫,远远地,垂首立在门外。
她面上镇定,道:“您过奖,我没有鼓动人心的本事,唯有就事论事。”
黄杨轻哼,略显阴沉的眼,盯了一下赵烨城,赵烨城一个瑟缩,将梗在咽喉的话吞了回去。
见他退缩,黄杨复又看向商凝语,朝身后点头示意-
佟绥素日在皇城巡逻,负责国子监周围一带的治安,与江昱很熟,这位江世子总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但对出身低微的佟绥始终保持礼数与尊重,这令佟绥在执行公务时,也愿意与他结交,二人私底下经常猜拳拼酒。
在黄杨朝着香琳居前来时,就有侍卫匆忙禀给了佟绥,佟绥心知今日这行苑水深,派人去通知了江昱。
江昱心中警铃大作,万万没想到,行苑监学和艺馆两方学子都被惊动的情况下,太子和乔家也能干这种事,立刻往回赶。
商凝言和陆霁见他面容失色,也是齐齐色变,同时往香琳居赶去,到了香琳居,推开门,只见赵烨城惊醒般抬头,容色颓丧,墙角的方云婷主仆也是面色惶惶,只有这两拨人,却不见另一对主仆。
问二人商凝语被带去哪里,二人都是摇头,江昱一把抓起赵烨城的衣襟,将人从椅子上吊了起来,赵烨城连忙道:“我真的不知道去哪儿了,是,是黄杨黄大人将她带走的。”
“哪个方向?”
赵烨城朝后侧方指了指,江昱顺着方向望过去,那里掩着一扇窗,窗纸经年累月,早已破损,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树木。
放开赵烨城,他面色沉重,转身走出屋子,拉住商凝言,沉声道:“你去行苑门口,接应你爹,接到后立刻带他去见太子。”
语毕,就见陆霁已经朝着屋角右侧的小道跑了过去,他也不迟疑,丢下商凝言,跟了上去。
第60章
夜半子时, 忠勤伯府的门房被人叫醒,门房带着怒气,边往身上套外罩, 一边抽开门闩打开门,只见一人, 立在檐下的阴影里,急声道:“快去请商三爷,我有急事告诉他。”
门房嗤了一声, “哪来的疯子, 滚。”说着就要关门。
那人一脚踩进门槛,被门板夹住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也没在意,倒是想起什么,拿出腹间腰牌递给门房看,沉声道:“我是长公主府上的, 真的有急事, 要是再耽搁,你家七娘子的命就没了, 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府邸屋檐下,灯火明亮,门房眯着眼对着腰牌望去,只见褐色木牌上写着一个“江”字, 心中犹疑, 听他疾言厉色, 才心生惧意,教人等着,阖上门后, 飞快地往内跑去。
翠竹堂的书房里,亮着一盏烛火。寝卧熄灯后,田氏原本已经熟睡,却忽然遭到梦魇,醒来后在床上翻来覆去,搅得商晏竹也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心烦意乱,索性披着衣裳到隔壁书房来看书,不一会儿,田氏也来了,扶着额头坐在一旁靠椅上,面怀心事。
商晏竹以为她是最近操劳商明惠的婚事,有些疲惫,要去寝室点安神香,却又被田氏给拒绝:“我就是心口忽然跳得厉害,让我缓缓就是。”商晏竹无法,夫妇两就在书房暂歇。
小厮前来禀报消息,只道是长公主府上有人来求见,商晏竹看会书已经彻底清醒,叮嘱田氏待会先回去补一觉,去了前院。
谢花儿来回踱步,终于,门吱呀一声,沉重地打开,商三爷从里面走出来,他连忙上前小声道:“三爷,我家主子是勇毅侯世子,前日随国子监一同去往京郊行苑参加骑射,世子特意来让我告诉您,方家出了人命,栽赃到商七娘身上,您快跟我走,我在路上再慢慢与您细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商晏竹大吃一惊,他认得侯府腰牌,又听闻小厮说其京郊行苑、方娘子等字眼,立刻就信了他的话,命门房牵两匹马过来,二人朝城门奔去。
京郊不算近,快马加鞭,直至天明,二人方到行苑门前,商晏竹朝守卫亮明身份,直言要见太子,守卫不敢直接放人,说要去请示,就在这时,商凝言来了。
商晏竹看到一向沉稳的儿子此刻露出的慌张面容,心头一紧,猜到事情不妙,恰在这时,方家人,方云婉的父亲也到了。
方父还不知真实情况如何,谢花儿只是顺路经过方家,给方家人带了口信,并不确信方家人会来,但方父了解女儿,女儿忽然说要去行苑,他就觉得奇怪,得了消息,不假思索地就来了。
商三爷尚无官身,而方父却是握有实权,要见太子,顺理成章,侍卫再也没有理由拒绝,带着几人直接去见太子,在途中,有谢花儿刻意在中间阻隔,商凝言和父亲走在另一边,将陆霁所查出的线索和江昱的推断和盘托出。
最后,紧急说道:“呦呦被带走了,阿爹,得快。”
商晏竹明白了,二人很快在太子暂住的住所见到太子,行过见面礼,商晏竹便开口道:“微臣多谢殿下仗义相助,护下爱女,请殿下将她带出来,微臣想见她一面。”
赵曦在听到二人求见时,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派人去给黄杨传信,将人给带回来,此刻也是道:“伯父别急,孤已经吩咐下去,七娘马上就来。”
商晏竹应是,方父也连忙道:“听闻小女闯了祸事,也请殿下告知,小女现在何处?”
赵曦一阵厌烦,但还是耐着性子,抱歉道:“方娘子深夜遇刺,不治身亡,方大人节哀。”
方父身体一晃,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商凝语心知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黄杨命人将她一路推搡,待到轻雾缭绕的清泉前,她尤不甘心,问黄杨:“不知大人是哪个府上的?我可曾得罪过你?”
黄杨覆手而立,道:“都是要死的人了,小娘子还是不必知晓了。”
说罢,微抬下巴,示意,侍从手持麻绳,将一头捆绑在巨石上。
商凝语被点翠推到一棵槐树下,躲避侍卫绷紧发着劲道声的绳索,她冷笑:“大人不敢说是吗?是怕我九泉之下,向阎罗判官上告,这人间究竟有多少魑魅魍魉,为虎作伥的鬼,夜半三更,派黑白无常来向你索魂吗!”
青天白日,槐树下阴风阵阵,点翠啐了一口,大骂:“何止害怕索魂,是怕我下到地狱告到他祖宗跟前,让他祖宗十八代都在跟着丢鬼现眼!”
“伶牙俐齿。”黄杨并不怒,讥笑一声,吩咐:“丢下去。”
侍从过来拉扯,将绳索栓到二人身上,商凝语秉着死也要骂个够的理念,扬声继续道:“我知道了,你是乔家的人,乔文川也真是个缩头乌龟,做这种事都不能亲自上阵,他不是已经杀了方云婉吗?还怕再多杀两个人?不对,他是临死想拉个垫背,一个人犯法怎么能心安,拉上你一起陪葬才是道理。也就是你这种蠢猪,当了官只知道蝇营狗苟,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
“啊呸。”主仆两一附一和,“不知为民请安的蠹虫,哪里在乎这些,只要有点臭银子,就能出卖祖宗,将脸面往地上踩,这种人,和他讲圣贤都是侮辱,啊,你们干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的手要是再乱碰一下,我做鬼就投胎到你身上,让你断子绝孙,倾家荡产,一辈子绝后。”
两个侍卫手上动作不变,彼此却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心道,这个小娘子,嘴真特么的太阴毒了!毫不迟疑,拿出三日前在醉春楼姑娘那里顺来的香帕塞进她的嘴里堵住,终于,清净了。
两个女娘力气都不似寻常闺阁女娘的小,但是在侍卫手中犹如待宰的小鸡仔,“扑通”两声,直直地掉进水里,泉水不深,但在巨石的沉没下,二人还是很快淹没了头顶,刺骨的泉水漫进肺腑,引来剧烈挣扎,湖面上,圈圈波纹四面荡开。
忽然,身后传来动静,黄杨不欲被察觉,看了一眼动荡渐弱的水面,一招手,带着两名侍卫朝着另一方向离开。
泉下商凝语奋力挣扎,那块沉甸的巨石如一条狰狞水鬼,拖曳着她不断下坠,她看见点翠顺着巨石游过来,用一块扁平的石头磨蹭绳索,顿时心生恐惧,连忙朝她摆手。
泉底水草蔓生,像鬼魅的手,在点翠身边曼舞,不一会儿,缠上她的脚腕、腰腹,如吞噬一般,将她一点点缠住,终于,绳索断开,商凝语身上一松。
点翠面上露出笑容,朝商凝语摇头,商凝语心中生怒,朝她游了过去,去拨开那些烦人的杂碎,但是没有用,水草天生柔韧,越缠越紧,以至于二人都渐渐失去力气。
天色大亮,晨光照耀在水面,金光闪烁,像是铺上一层金子。
望着倒影的疏影,商凝语意识越来越模糊,当最后一口空气被挤压殆尽时,看到有一人破水而入,乘着光亮而来。
她心想,幸好,她还有许多事没做。
接连两声跳水声,江昱和陆霁一前一后朝二人游来,看到二人脚上缠着的绿植,江昱拿出匕首,水底下,匕首锋芒毕露,削发如泥,瞬间叫水草脱枝,回荡水底。
陆霁将商凝语率先带回岸上,而后转身,只见江昱也破水而出,拖着点翠往岸上爬来,黄杨去而复返,眼见四人全部上岸,面色沉下来,吩咐侍卫再去,这时,太子身边的内侍寻了过来,见到四人浑身湿漉漉,惊呼一声,道:“快来人,快救商娘子,江世子,这是怎么了?商三爷来了,说要见商娘子,哎呦,这可怎么办呐?”
江昱只道了一个字:“滚。”按压点翠的胸口,让她将水全部吐出来,那厢,商凝语连吐了好几口泉水,才呛醒了。
好在有惊无险,点翠也苏醒过来,黄杨眼见事败,只好带着人离开了。很快,有监学学子闻讯过来,纷纷将四人带回去,刘管事听闻之后,连着叹了好几口气,旋即寸步不离的守在江昱和陆霁所在的院落,又派人去知乎朱先生,叫她亲自看好商娘子。
江昱和陆霁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谢花儿从后厨端来两碗热姜汤,给二人喝下去,待二人再走出院子,就有小厮过来告诉刘管事,佟绥已经将陆霁交给他的证据呈给太子,太子还了商娘子清白,而商娘子准备随商三爷先回京,请他来问问陆公子,要不要与他们一起回。
陆霁心中放心不下这件事和商凝语,向刘管事辞别。
看着随小厮离去的背影,刘管事觉得此事总算暂时了了,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转眼见到江昱立在树下,神情若有所思。
刘管事轻笑一声,上前去,道:“看见了吧?这商家女娘已经琵琶别抱,你呀,也赶紧回京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置了。”
“多谢。”
虽是如此说着,他人却没动,不知何时,又开始摩挲起他的玉骨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作者有话说:商凝语心想:幸好你来救我了,我还有许多事没做,想与霁哥哥成亲,想与霁哥哥举案齐眉,想与霁哥哥生好多好多的小孩。
江昱郁:又刀我,娘子妈妈,快救我。
娘子妈妈:快马加鞭的来救,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