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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上云枝 红炉娘子 17291 字 27天前

第61章

辰时, 行苑各屋渐次苏醒,一夜熟睡的书生和女娘们口口相传,不一会儿, 就都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

单纯如素纸白面的年轻男女们,各个面露惊惶。

很快, 太子就宣布,凶手已经找到了,正是因为对婚事不满的平亲王世子赵烨城, 幸好, 赵世子在行凶时,被受方娘子邀约的商七娘撞破,商七娘见义勇为,可惜还是不敌,以致方娘子命丧黄泉。

虽然方娘子仍然遇害,但是凶手既然知晓谁, 就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乔家已经派人将赵世子送去京兆府, 只要京兆府受审,这案子有乔家做证, 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无论是监学,还是艺馆,都有人在议论,早膳时分, 有几位学子聚在树下, 当作饭后茶余, 闲谈起来,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

“该!这赵烨城也算是栽在乔文川的手里, 他们一个阴一个嚣,终于叫他们狗咬狗,咬死一个。”

“嘘,贤弟慎言,此地到处都是乔家耳目,还是谨慎为好,这赵世子,素日张扬跋扈,不将我等放在眼里,恃强凌弱,若是能遭到报应也算罪有应得。只是没想到他竟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放过,这方家乃是书香门第,方娘子温婉贤淑,能得此妻,夫复何求?可惜啊可惜,也不知他心中如何作想,竟犯下如此重错。”

“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他前些时日包了醉春楼嫣红姑娘的场,这几个月夜夜笙歌,眼下尤觉不够,想要将人赎回府上,继续逍遥快活,这方家是什么人?再温良敦厚,也不能容忍他如此欺负自家女儿,我猜着,他定是想先说通方家娘子,这才私下约见,结果没谈拢,两个人打了起来,这打架嘛,一来二去,怒上冲冠,就失去了理智。”

“只是可怜老王爷,老来得子,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平日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这回,肯定要再向乔家摇尾乞怜。”

另一人立马抓住其中深意,“等两家一和谈,这好戏,得,又不了了之。”

众人吃过早膳,艺馆的女学子们也无心继续作画,朱先生亲生经历过一场惊吓,面色惨白,巳时初,在众女娘商议接下来的半日行程时,突然晕倒。

刘管事得知消息后,做主派人送艺馆学子全部回京,等到忙完一通后,他方才想起,一早过后就没再见到江昱,命人去寻,却得到消息,他早膳未用,就离开行苑去了。

也罢,他平日上课就是神出鬼没,刘管事只派个人回京,去侯府通知一声。

晌午过后,商凝语随父回到府上时,赵烨城也在乔家的安排下进入了京兆府,京兆府尹叶奎是乔家的人,得了消息,立刻将人收监,接着,立案、审问、核对转送过来的证据,不出半日,就拟定了一份奏折,配以签字画押的文书,一并送到宫中御案前。

是夜,月色如勾,寒浸肌骨。

京兆府地牢下半夜换班,不久,来了两位衙差,走在前面的衙差与守卫很是熟稔,搓着手,将手里吊着的两壶小酒递给守卫,道:“天寒地冻,弟兄们辛苦,热点酒暖暖身。”

对方拎起酒壶,一看上面的红封就知是城中最烈的烧刀子,道谢几句,扫了一眼他身后,道:“这位看着眼生,是你那位新来的侄儿吧?”

“还是你眼精。”衙差笑呵呵,语气中应下这个身份,指着里面道:“听说今日送来了一个亲王世子,长着什么三头六臂呢?”

守卫对视一笑,“你道是妖怪也不差,细皮嫩肉的,比不过咱们这些大老粗,糙得很。”

衙差眼睛一亮,更加好奇,“那我进去瞧一眼?”

都是熟人,护卫不设防,挥了挥手,将小酒递给同伴,让他去温酒。

衙差一路走进地牢,安静无声,灯光昏暗,唯有两侧壁灯燃着豆烛,照亮脚下寸步方地。

到了里间,交换下来的狱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桌上摆着佳肴,酒香四溢,走在前头的衙差回过身来,道:“恩公,只有一刻钟,我侄儿马上就回来,您尽快。”

“多谢。”江昱道。

说完,他往前方一条深道走去,地牢昏暗,找到赵烨城并不难,与别处牢房鼠虫乱窜污秽不堪的景象不同,他在的这间牢房干净无垢,与其他的牢犯也是隔开,室内甚至还有一张小床,上置叠褥,中间的一张桌案上还有未用完的酒和菜,比寻常百姓家还要干净妥帖。

此刻,赵烨城就躺在床上,背对着牢门睡觉,江昱嘴角微扬,抬起手臂,手指轻叩,箭袖下的弩弓发出一声轻响,疾驰的风声令牢内人瞬间警醒,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根小小的箭矢钉在墙上,距离眼睛不过方寸距离。

赵烨城从床上弹跳而起,转身看到江昱立在门口,一脸揶揄,朝他晃了晃腕下玲珑小巧的箭弩。

救命声瞬间卡在咽喉,赵烨城愣了愣,问:“江,江昱,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这是想干什么?”

“我来救你。”江昱放下箭弩,用衣袖遮掩住,好整以暇道。

赵烨城见状,虽觉他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但也是信了几分,不过耳间传来的刺痛,又令他心生恼意,摸了摸耳朵,掌上一片猩红。

“有话你就直说,何必拿东西吓唬我。”

江昱轻笑,道:“不拿东西吓唬你,你怎么醒?废话先别说,我是来帮你的,王爷现在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你写张诉状,我替你转交给王爷。”

赵烨城面色一皱,道:“不必多此一举,我很快就能回去。”

江昱挑眉,目光中仿佛洞察一切,声调微扬:“你是说,你和乔文川交易成功,他就会放你出去?”

他语调不对,赵烨城却未起疑,颔首道:“正是。”

江昱点头,道:“如今宗室亲王子侄众多,你平亲王府最是没落,而你母家又不显,乔文川定是让你先把罪责担下来,然后许你以重利,而你,若是能借此依附乔家,以后宗人府也就有你和你父王说话的一份,对不对?”

被说穿了秘密,赵烨城目光闪烁,叹道:“江昱,你我也算是表兄弟,这事你就别掺和,让我赌一把,可成?”

“当然成。”江昱道,“我这就是来帮你,恕我提醒你一句,乔文川阴险狡诈,连太子的女人也敢抢,你就不怕他过河拆桥,在你替他顶罪后,出尔反尔,灭你的口?”

“不会,”赵烨城也不是傻子,经商七娘的提醒,这件事他已经前后琢磨明白,“他只是想保护太子和乔家声誉,待到日后,”日后如何,他没说,但他知道江昱应该能明白,稍作停顿,继续道:“日后方家不成气候,此事对他来说就不是威胁,他没必要过河拆桥。”

“但是他杀了你才更有可能万无一失,毕竟太子已经掺和进来,他还要担心你事后拿此事要挟太子,万一再威胁到他乔家在太子跟前的地位,他不如铤而走险,让你罪名坐实,最轻的保险方式是将你发配皇陵,替先帝守一辈子的陵墓,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样他才能真正一辈子安心。”

不等赵烨城再说,江昱又道:“我今日从行苑回来,恰巧在城门口遇见你父王,你大约不知道,乔文川押解你的时候,你父王与你正擦肩而过,乔文川都没让你下车去见你父王一面,我看老王爷的马车前去方向,应该正是去行苑见你。”

赵烨城怔住,“你此话当真?”

“我没必要骗你。”江昱看着他,“我也是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见到老王爷如此,就想帮你,这么些年,宗室一直不振,被乔家这个外戚压着脖子,我早就忍不住了,他乔家凭什么如此,比我们这些天皇贵胄还要嚣张?”

他口气一转,道:“不过,你的图谋也算不错,我愿意给你做个见证,一来,你写下书信,我帮你交给王爷,让王爷知晓真实事情的来龙去脉,二来,我也能得点好处不是?我眼下才是个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往后也要让表兄多多提携才是。”

这是赵烨城从出生以来,第一次从这位曾是天子骄子的表弟口中,听到这般奉承的话,瞬间飘飘然,仿佛被乔家拥戴,宗室因他一朝得势的场景就很快就要出现在眼前。

沉吟片刻,愈发觉得江昱说的有道理,赵烨城轻吐一口气,道:“你说的没错,我应该将真相告诉我父王,免得他担心,拿笔来。”

江昱从狱卒那里搬来笔墨,歉意道:“来时匆匆,考虑不周,没有带纸。”

“无妨。”赵烨城很是爽快,将内里中衣撕下一块布,走到桌前,将酒菜扫至一旁,席地提笔,不一会儿,他直起身,吹干了墨迹,查看一边,方将薄布从木栏里递出去。

江昱伸手欲接,忽见他一顿,收回薄布,面露迟疑:“你不会因为商小娘子的事,故意来害我吧?”

室内有片刻宁静,江昱扬眉轻笑,淡道:“怎会?随便一个小女娘,怎会敌得上你我宗室复兴的荣耀?”

赵烨城打消疑虑,将薄布递给他,江昱接过来扫过一眼,文辞简陋,记述详尽,心中甚为满意。

赵烨城将笔墨递还给他,笑道:“如此,就麻烦你了。”

笔墨哐当掉在地上,声音戛然而止,他浑身僵硬,低头看见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染红了他半边衣襟,才确信发生了何事。

他不可置信,“你?”

江昱展颜微笑,道:“忘了说,她不是随便一个小女娘,她,是我江昱,看上的人。”

第62章

艺馆年终放假, 商凝言因为执意去行苑而后风寒加重,被田氏训斥一顿,但因为他的一意孤行救了心肝宝贝女儿, 又没那么生气,只是将他勒令在府上, 年底再也不准外出。

陆霁每次下学后,直接去往商府,将学业课程与商凝言分享, 于是, 商凝语趁此机会去给商凝言送饮食,商凝言知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尿遁,允他二人私下浅聊几句。

陆霁故作平淡,追问:“听言弟说,你已经规划好你我二人的未来, 不知某能否详听一二?”

彼时, 寒风乍起,商凝语浑身僵硬, 心中恨不得将商凝言大卸八块。

面子上,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唔,唔”了两声, 发直的眼神避开陆霁投来的注视, 戴上兜帽, 落荒而逃。

商家三房还是其乐融融,商明惠进入东宫的日子定了,在年后二月初八, 田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商明惠现在也几乎不外出应酬,这日,程昭昭来府上做客,距离商凝语从行苑回来,已经过去七八日,听了消息,她端着做好的梅花酪去梨棠院。

梨棠院的院门敞开,主仆二人才走进院子,就见一位较为眼熟的侍女迎上来问安。

商凝语点头,就问了一句:“四姐姐在吗?”说着,就已经瞧见商明惠在屋子里,程昭昭正与她说话,听到动静,转过眸来。

她拎着裙裾,就准备上台阶,却不料那名侍女上前一步,拦住点翠,道:“点翠姐姐,我来帮你。”

点翠敏捷地绕开,笑盈盈道:“一点小事,不必了。”笑话,主子的功劳当然要她亲自奉上!

说罢,不管那侍女的脸色僵硬,跟上商凝语,进了屋子。

程昭昭终于尝到心念已久的甜食,面露欣喜,一面和商凝语打趣,一面主动将一碗梅花酪端过来,自己先尝了一口,“真不错,是我尝过的最好的梅花甜品。”

商凝语抬眸,看向神色显然泛起一阵轻愁的商明惠,将一碗甜品端给她,道:“且让你尝最后一次,我最近研究出一种新品,本来想在今日让四姐姐尝尝的,但是既然你来了,我就再做这最后一次。”

程昭昭一阵哀嚎,说这般圣品怎能绝迹,要她保证,下次来府上还要再尝一次。

商凝语瞥向商明惠,哼道:“这得看四姐姐,四姐姐都吃腻了,总得换换口味。”

商明惠这才放下心事,展颜对程昭昭笑道:“待你下次来了,再让呦呦做给你便是。”

程昭昭大喜,面色得意地睨了眼商凝语,商凝语故作为难:“那好吧,既然四姐姐说了,我只好应你。”

“好啊,我待你不好嘛?你对我厚此薄彼!”程昭昭瞪她,二人嬉笑打闹了一会,程昭昭接着先前未尽之言,继续道:“这几日,御史台尽忙着这一件事,将乔家连同祖籍外地的罪名都翻找出来,御前关于弹劾乔家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圣上也抵挡不住,已经接连罢去乔家好几位外任子弟的官职,现在,也就贵妃这一支在苦苦支撑着,听说,昨夜乔贵妃在紫宸殿外跪了一夜。”

商凝语并未走,伏在案前,惊讶道:“乔家出事了?”

程昭昭疑惑望了眼商明惠,也诧异道:“你不知道?”

商凝语摇了摇头,程昭昭顿时燃起了知心姐姐的热情,道:“这事具体说来,与你有关。”

商凝语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状。

她就猜到,行苑陷害定有后续,上次,她掉入泉水醒过来,喝下一碗姜汤后,就整理仪容,被父亲带了回来,半道上,父亲只与她说,太子已经还了她的清白,至于其他的,只字不提。

她便是询问陆霁,陆霁也是摇头不知,商凝言那厮就像据嘴的葫芦,更是蹦跶不出半个字。

“怎么说?”姐妹三人对坐案前,她故作好奇,睁着一双大眼看着程昭昭,问。

程昭昭:“听说你在行苑,撞见平亲王世子暗杀方云婉了?”

果然!

商凝语眨眨眼,点头:“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程昭昭对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很是意外,双眉一皱,不满道。

商凝语眼睛往右上方微斜,思索了片刻,道:“我见到的时候,方云婉已经死了,旁边只有赵烨城一个人。”

而后,看着程昭昭,轻眨眉眼,又淡然地补上一句,“他手里拿着刀。”

“这就是了。”程昭昭叹了口气,道:“他手里拿着刀,你以为他是凶手,太子查案,证据也处处指向他,他被关押进京兆府时,自己也承认了罪行,白字黑字,签字画押,说方云婉就是他杀的。”

商凝语兴致更浓,听这口气,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果然,程昭昭话锋一转,道:“但是赵烨城在牢里被人杀了。”

她这一招欲扬先抑,也着实吊足了商凝语的胃口。

商凝语一惊,“乔文川杀的?”说完,她自知失言,连忙闭嘴。

程昭昭惊疑了,目光凝视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是乔文川?”

商凝语抿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看向商明惠,商明惠干咳一声,道:“昭昭不是外人,你说吧。”

商凝语于是问:“方云婉与乔公子勾结一起,你知道不?”

程昭昭差点从坐垫上蹦了起来,目光来回在姐妹两人身上扫视,最后不可置信地望着商凝语,问:“所以,这谣言,是你传出去的?”

商凝语点头:“我与赵烨城素不相识,他受人挑唆就诬陷我,我气不过,将秘密抖露出来,想提醒他,最好能让他改口,没想到还是有人要灭我的口,幸好阿爹赶去及时,不然我现在真的沉在行苑的泉水里了。事后我也挺害怕的,不知道会不会给家里带来影响。”说着,她怯怯地看着二人。

程昭昭也听说她那日的惊险,轻忽一笑,坐了回去,“能有什么影响?现在他们自身难保,即便能度过眼前难关也不能拿伯府如何,放心吧,没事。”

而后,她继续道:“京兆府将案情拟定交给圣上,平亲王立刻就得了消息,马不停蹄地回城,连夜进宫去求情,圣上也愿意当个和事佬,招方尚书入宫。”

“方尚书只是死了个孙女儿,又不是孙子,而且,平亲王在去往行苑的路上,就听说了这个传言,再将这个传言告到御前,圣上听闻之后,很是震怒,方家心虚理亏,也就不欲再追究赵烨城的罪责。”

商凝语尝一口梅花酪,这与她猜测大体一致,却又听程昭昭道:“本来两家已经谈拢,只对赵烨城小惩一番,但是老王爷才从宫里回去,就听府里长史来报,说赵烨城在牢里死了,老王爷直接冲去京兆府,在地牢里见到赵烨城,据说当时就晕了过去。”

“那如何就知道是乔文川派人杀的?”商凝语好奇。

程昭昭再尝一口酪乳,边回味,边道:“老王爷醒来之后,一名狱吏在牢房里找到赵烨城生前写下的一份亲笔陈述,上面写了乔文川如何对他威逼利诱,让他冒名顶替,还写了他亲眼所见,是乔文川的属下杀了方云婉。”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一丝动静,旋即传来疾声厉喝:“春桃,你站住!”

商凝语直起身,看向紧闭的屋门,眼中露出惊讶。

整个伯府,她见过规矩最严的,除了观鹤堂,就是这梨棠院,庭院中从无侍女交头接耳,大声喧哗,云锦更是从未如此疾言厉色,控喝自己人。

她看向商明惠,却见商明惠只是眉头微皱,眼底似乎并无意外,心头疑惑更深。

程昭昭神色一厉,率先下了矮塌,打开门询问:“云锦,怎么回事?”

云锦面色隐忍,道:“表小姐恕罪,是婢子鲁莽,见她鬼鬼祟祟立在门口,忍不住斥责了一句。”

程昭昭眼尾微微挑起,对那名名叫春桃的侍女多看了两眼,问:“我经常来你府上做客,之前从未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春桃拘谨,“是,婢子不懂规矩,下次再也不敢了,请表小姐恕罪。”

程昭昭再仔细观她仪容,面容整洁,眼神规矩,手里拿着扫帚,指甲修建得整整齐齐,像是学过规矩的侍女。

旋即轻哼一声,道:“既然在这里当差,就要谨守本分,若是用得不利索,该打该骂,这不都听你的,实在不喜欢就换人,何必动火,惊扰你家娘子?”

最后几句,她是对云锦说的,云锦垂着头,点头应是,程昭昭盯她一眼,双唇翕动,终是掉头回屋里去。

跟出来看个究竟的商凝语,领略了国公府娘子教训下人的气场,临走前,多扫了春桃一眼。

她想起来了,这侍女原先是观鹤堂的。

不知祖母,何时又往梨棠院送来一个侍女?

再回到屋内,程昭昭再无心思尝梅花酪,面色难看地坐在位子上,一时间,室内静默下来。

商凝语有些尴尬,在绒毯上如坐针毡。

还是商明惠轻笑一声,问:“然后呢?京兆府尹叶奎是乔家推举上去的,乔家应该不会如此蠢笨,在京兆府的地牢里杀人灭口,况且,赵烨城都已经顶罪,何必多此一举?”

程昭昭:“道理是这样,但是起初未找到亲笔陈述,叶奎派人通禀,声称赵烨城在牢里畏罪自杀,老王爷再看到亲笔陈述,哪里还能猜不到乔家灭口动机?”

叶奎驭下疏漏,慌乱脱罪,却不曾想,弄巧成拙——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陆霁的CP,在写大纲时,暂定的是公主,但是,中间一直无法把公主的形象更加丰富的展现出来,所以有点纠结,但是!我现在需要公主了,陆霁也需要公主,否则后期我觉得他会有点惨,而且(我不能说了,不能剧透[爆哭]),总之,我在今晚还是肯定了大纲,总之,女主和男二不合适[托腮]

第63章

程昭昭从梨棠院出来时, 已是暮色降临,商凝语送她至乘坐马车的小角门。

“行了,你回去吧, 不必再送。”程昭昭从车中探出脑袋,潇洒挥手, 面上的不快已经窥探不出一丝痕迹。

商凝语双唇翕动,话至唇边,终是咽了回去, “好, 表姐慢走。”

程昭昭定定地看她一眼,转瞬一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出发。

接下来,连着几日,商凝语都吩咐点翠去梨棠院寻云锦。

今日去探问入宫礼服准备得如何, 明日询问四娘子是否紧张, 需不需要七娘子来作陪,亦或者, 带一些商凝语制作的零嘴云片糕给云锦品尝,美其名曰,先让她品鉴一番,看看是否符合四娘子的胃口。

点翠回来, 伏在案前, 寻正在剥松子的商凝语咬耳朵, “娘子你说得没错,云锦这妮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商凝语抿嘴笑, 数月前,她想接近梨棠院,几次被云锦落下面子后,点翠劝她不要再去,她便是这般胡说八道说服点翠的,谁知现下被她证实了。

“如何说?”商凝语扔了松子壳,拾起湿巾,擦拭手指,认真地问。

点翠道:“上次程娘子将那个叫春梅的训斥了一顿,她答应程娘子,会将人撵出去,这都几日过去了,我每次寻她说话,春梅都盯着,这样的规矩,还没给撵走!”

商凝语面色凝重,问:“还有吗?”

点翠摇了摇头,忽然又想起来,说:“今日我遇见三爷了,三爷派人来唤四娘子去翠竹堂,春桃自告奋勇,代替云锦,陪着四娘子去了。”

“四姐姐没说什么?”

“没。”

商凝语沉吟片刻,忽然掀起眼眸,问点翠:“你觉得祖母派春桃去梨棠院,是做什么?”

点翠咬唇,不敢说。

商凝语皱着眉头看她一眼。

她才特别小声地道:“我觉得,像监视。”

商凝语颔首,“给我的感觉一样。”

“可是,有什么好监视的?”点翠纳闷道,“连自家人都防?”

商凝语摇了摇头-

商凝语掩下心头疑惑,这日,去给祖母请安后回往兰馨院,半途中,忽然折转,去了商凝言的院子,商凝言正在书房温书,听见她来了,头也不抬,道:“问她来找谁,找别人可就走错了地方。”

一脚踏进门槛的商凝语,没好气地道:“监学休课二十日,我又不是不知,还需你提醒?我就是来找你的。”

商凝言闻言,目光从书中挪出来,蹙眉凝睇,一副不信她鬼扯的样子。

商凝语一臀坐定,正色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想知道你最近和阿爹最近在忙什么。”

商凝言摊手,“还能忙什么?除了看书吃药,我也没别的事可做,要不,你帮我跟阿娘说说,让我少吃点药?”

难得,他能说出这番有求于人的话。

商凝语却问:“阿爹呢?四姐姐婚事,也没见阿爹忙什么。”

“这要忙的可多了,”商凝言觉得她缩在内院,不知外院状况,“光置办嫁妆,不仅要细拟嫁妆清单,还要清点货品,哪一样不需要阿爹亲自过眼?而且,你不知阿爹在京城有多少亲友,光是叙旧,你来我往,现下还有被管事搁置延续的请柬,你当人人都是你,除了上学就无所事事?”

难道是她想错了?

商凝语被说了一通,也不生气,仔细看着他的面容,观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确定他没有说谎。

“行吧,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搅你了,走啦。”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商凝言盯着她的背影,目露一丝疑惑-

入夜,庭院四周一片阒寂,商凝语辗转反侧,萦绕在心头的疑惑,越发浓重。

祖母为何要派人监督四姐姐;四姐姐婚期在即,却连外出应酬都免去,连国公府也不去了;那太子是什么人,人品低劣,乔家仗势欺人,东宫里就是藏了一群恶狼,可现在附在商明惠身上的猛虎也已退去,让她失去了狐假虎威的资格,面对即将深入的险境,伯府竟然掩耳盗铃,仍然大张旗鼓的准备婚事。

最可疑的是阿爹,阿爹是个十分疼爱子女的好父亲,她从心底能感受到阿爹对思姐姐的愧疚和疼爱,实在无法理解阿爹现在的行为。

直至月上中天,依旧没有丝毫睡意,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耳朵比贼还要灵光的点翠,披了一件衣衫,敲打窗棂询问:“娘子,你还没睡?”

商凝语应了一声,“我整理点东西,你回去睡吧。”

她想不通父亲的行为,索性起身,整理一些东西。

统共接近三年的时间,从岭南回京,她已经看完了几本诸于《天工开物》、《匠心营造》此类的巨著,并在心底对民间如何提升手工织造、农业器具等等,令地方百姓物阜民丰有了一些笼统的见解,趁着这个机会,不如将早就想整理的这些心得落笔成型,浅浅拟个大纲,以后再逐一往里填充细节。

点翠自进商家门,就没像别的贴身侍女一样睡在女娘的脚边,做事却比寻常侍女更加贴心,一听这口气,就知女娘要干什么,回去将衣衫穿戴好,再回正屋推门进入房中。

果然瞧见商凝语正在研墨,她几步上前,在桌上铺上宣纸,商凝语放下长墨,端坐案前,点翠立在一旁,问:“娘子想写什么?”

“睡不着,就将这些年看过的书,整理一些出来吧。”

点翠轻笑,煞有介事道:“然后送给陆公子一份,供陆公子参考。”

咳咳,这小妮子,竟然还会打趣人。

商凝语既然一心想要以后追随陆霁外放任职,当个贤内助,攻读的书自然就是她曾对田氏信誓旦旦保证过那些相关书籍,而那些书籍自然也是陆霁能用得上的,但是说供他参考以供科考,那可就差得远了。

横了大胆的小侍女一眼,商凝语将几本巨著搬至桌案,沉眸凝思。

女娘近日心情不佳,点翠原是想活跃气氛,但眼见娘子笑了笑,就开始构思,落笔书写,立刻噤声,规矩地立在一旁,研墨。

商凝语主要是将自己的心得写下来,上次说给田氏听的,外任他乡,若是贫瘠之地,首先要堪察民情,扶犁促耕,推广良种佳穗,正所谓,鸟之双翼,车之双轮,道器并举,方可齐头并进。

若是富庶之地,她就捞捞闲,借用茶艺花艺,助他结交权贵,下通百姓,上达天听,劝课农桑,传授织技,闲暇时分,也可以让那些辛苦劳作的民妇们,尝尝生活的乐趣。

点翠在一旁瞧着,越瞧越不对劲,“娘子,你这是准备给陆公子回信?”——

作者有话说:今天突然有事,剩下一千字搞不完了[化了],果然不能立flag,明天加油[比心]

第64章

“嗯?”

经点翠提醒, 商凝语方觉知,她这份手札竟也可以算作给霁哥哥的回信,回复他那句“二人未来之规划, 不知某能否详听一二”。

原本应当有些羞涩,但她再看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手稿, 句句古板,陈情中规中矩,字里行间, 无一丝狎昵不妥之处, 便又觉得不是不可。

于是,翌日,她带着手札,坐马车去回春医馆寻陆霁。

隆冬腊月,岁末天寒,京都人口骤涨, 官员觐见, 游子归乡,商贾逐利, 以致一入街市,便见人潮涌动,街衢填咽,万户千门皆是鼎沸之象。

便是如此繁华, 街头巷尾, 五城兵马司的人巡逻更加严谨, 商府的马车在前往回春医馆,短短两条街的距离,商凝语就撞见过三次着统一服侍的吏目。

马车行至回春医馆门前, 陆霁正掀开帘布从后院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封信,见到她,他将书信收回袖中,避开看病的患者,迎上她。

而后引她去往二楼。

点翠在楼下等,遇见乜斜过来、满脸愤懑的药童,笑着上前与他搭讪,商凝语行至楼道,却不再前进,将手札拿出来,递交给陆霁,道:“我就不进去了,这个给你,你看看我写的是否齐全。”

她双目微垂,面色淡然,让人瞧不出一丝异色。

陆霁对她却是极为了解,他伸手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视线落在《春日记事》几字上,眸色加深,掀起眼皮,果然攥住她耳尖的一抹粉色。

顷刻明白,这手札承受了它不应有的重量。

炙热的视线,令佳人面颊难以抑制地发热,商凝语却是什么人,岂容他人笑话,将东西交付了就想离开,却被陆霁一把抓住。

她回过头,一眼瞪过去。

陆霁露出歉色,含笑道:“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商凝语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甜言蜜语,让她等待的话,双唇紧抿,努力抑制笑意。

陆霁见状,眼神更加柔和,心中更加愧疚,却不得不说,“明日,我就要回岭南了。”

商凝语笑容骤然凝滞,好半响才回神,“为什么?”

陆霁五指用力,捏紧了手札,看着她,道:“阿娘生病,我要回家探望。”

商凝语愣了愣,先试探一问:“是什么病?严重吗?”

“摔了一跤,郎中说要躺上三个月才能完全好。”

商凝语顿时气笑了,“三个月是什么意思?驿站送信给你,再到你回去,来来回回最快也就是这三个月,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是求学吗?等你回家,婶娘的病都已经彻底好了,还要你回家干什么?”

商凝语看他神色,顿悟:“我明白了,定是冯氏,她见不得你留在京城过年,特意掐准了时间,叫你这个时候回去。”

等你赶回家,正好又到了春耕,还能再哭闹一场,要你下田帮忙!

后面的话,在顾及陆霁的颜面下,终究是吞咽腹中。

商凝语气得七窍生烟,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而且,摔跤这事,都指不定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霁一眼看穿她的心声,但他对自己的家人也有所了解,宽慰道:“阿娘不会骗我。”

一句话,就回到了现实。

无论陆家嫂嫂是不是故意生事,这个消息既然送到了京城,只要陆霁还想科考,只要天下学子头顶上还压着孝道二字,哪怕已经是年除夕,他也要立刻收拾行囊,准备回乡。

商凝语明白这个道理,可就是气难顺,鼓着腮帮切齿了一会,道:“我这就回去告诉阿爹阿娘,替你收拾行李出来。”

“不用。”陆霁忙道,“我来时也没有东西,回去轻车减行就好,不必带多少行李。”

商凝语面上应声,心中却打定了主意,准备回家就让阿娘多给一些盘缠,让他在路上也能过个好年。

陆霁心知她不痛快,拿着手札晃了晃,道:“那我在回去的路上,再好好细看。”

这样也好,免得当面说,好难为情。

遐思回拢,商凝语嘟嘟嘴,“嗯”了一声。在医馆逗留片刻,得知陆霁也是昨日下午得知此事,昨日傍晚便已经告诉了父亲,眼下还要去拜别白老先生。

白家和商家在两个不同的方向,在陆霁的坚持下,她坐着马车先行离开了回春医馆。

坐在车厢里,商凝语依旧意难平,马车行至半道,忽然想起一事,陆霁抵京时,她说要请他吃城南云芳斋的龙须酥,明日他就要走了,她竟还未践诺,立刻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去往城南云芳斋。

在商凝语眼中,现今的京城,热闹喧阗,家家户户在置办年货,人人眼中洋溢着喜悦,为一年之中最能理所当然休息的这几日而欢快。

而在江昱眼中,现如今的京城,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引线的另一头随时会因为宫中那位万民主宰的意外而引燃。

静水流深,近日,乔氏旁支接连受挫,或贬或囚,昔日盘根错节的势力,如光下白雪,顷刻消融,东宫一脉,折损惨重,元气大伤。

相比禹王这方,截然相反。

先皇后母族谢氏,昔日在国母崩逝后,曾臆想将族中女子替代先皇后送入宫中,令宣德帝十分厌恶,这便如参天古木出了一道裂隙,顷刻之间便被依附其身的虫豸争相蛀蚀,短短几年,在宣德帝漠视下,内外朽坏,而后被乔家取缔,以致埋名。

而今,众人得知,跟随在禹王殿下身边最得力的那名老将,却是出自谢家,姓钱,乃是谢氏乐善好施,资助的一名孤儿,这位钱大将军,名下有一义子,名叫谢敏,这才是血脉纯正的谢家子弟,禹王的嫡亲舅舅,与禹王同岁,却是先皇后的幼弟。

这位谢敏乃是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用兵如神,当年在谢家彻底没落后,跟随钱将军逃至边疆,隐姓埋名,从一名小卒做起,待禹王远赴西北,他已经是一名虞候。

现如今,禹王留滞京中,这西北大营,便由这位谢小将军赞领行军司马一职,谢氏族人相继起复。

不过,谢家这些年教养出来的弟子大多居于平庸,那些因乔家失势辗转落入谢家的官职,也只是给了曾受助于谢家的寒门子弟,或是谢家学堂收容来的白衣学子。

谢乔两家已经彻底颠覆,朝臣也相继倒戈,昔日中立之臣,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暗中早已投向禹王,太子一党暗中更是操作不断,近日皇城之内,都已经引起了近十次纷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惜,圣上已经连续昏迷三日,御医们日日留守宫中,也不见起效,江昱能做的就是守,守住城中百姓,守住各大城门,短短数月,他已经与同僚混得十分热络,皇城内外松内紧,京城街道,看似松散,实则尽在掌握之中。

这日,有吏目远远见到商家马车的标识出现在城南地界,趁着闲暇折返回去,告诉了江昱。

商凝语步下马车,走进云芳斋,江昱转过街角,目光就朝云芳斋屋前瞧来,恰好抓住她衣袂翻飞的一角。

掌柜迎上新客,道:“娘子第一次来我店里?平日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给您介绍。”

商凝语颔首:“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你家的龙须酥,我早有耳闻,且先包上一包给我。”

“好嘞,娘子好眼光,这龙须酥可是小店的招牌,娘子再看看,可还需要什么。”

点翠随着掌柜的指引,来到放置龙须酥的柜前。

商凝语再看这厢,目之所及,各色糕点琳琅满目,造型精巧,不一会儿,就叫人看花了眼,便是她这种自己就会制作点心之人,也忍不住看呆了,默默咽了咽口水。

“喜欢哪个?我给你买。”

忽然,耳边咫尺之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无他,就怕稍稍动一下,就撞进此人怀里。

点翠眼睛一瞪,快步冲过来,不料被一旁的吏目给拦住。

商凝语眼角瞥了眼茫然无措的掌柜,顿时落下脸来,也不惯着他,直接伸手将此人的肩膀推开。

转过身来,木着脸道:“我有银子,我能自己买。”

江昱后退一步,轻笑,“你的银子留着,攒嫁妆。”

他已经不是国子监的学生,而是正式在南城兵马司任职,每日点卯,一刻不曾落下,这日,正是穿了缁色的云纹官服,腰扣素面青铜狴犴,腰间横刀,双目在这一身气宇轩昂的映衬下,愈发冷艳。

只这轻轻一笑,却如冰雪春融,潋滟生辉。

商凝语觉得他好像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个目下无尘,眼高于顶的勇毅侯世子,但他看她的眼神,却已经少了许多的愤怒和不甘,而多了一种别的意味。

她忽然恶向胆边生,淡然回视,道:“我是买来送给霁哥哥的,就不麻烦你了,多谢。”

江昱眉头微挑,忽然轻轻一笑,继而,仿佛觉得这真的是一件可笑的事,扶额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连退两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商凝语没理他,转身与掌柜的交涉,挑了五个不同的品种,包了一个大包,掌柜见多识广,接银子时,觑了一眼江世子的脸色。

商凝语考虑这是人家的地盘,也不为难掌柜,放下银子就走,点翠往吏目小腿上狠踢一脚,对着室内几人冷哼一声,赶紧跟上。

江昱转身跟出去,目送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的某个人,心绪仿佛又回到那个被她拿捏的池边小楼里,不由得握紧了刀柄。

第65章

陆霁最终并非独身一人回乡, 白老先生得知他的家乡在岭南,骤然神往,不顾儿子儿媳的劝阻, 带着一双孙儿孙女,踏上凛冬远游的路。

“如此也好, 霁哥儿在回去的路上总算不寂寞了。”

清晨,一家四口难得聚在一起用早膳,田氏睇了一眼垂首落寞的商凝语, 脸上盛着浅浅喜意, 对商晏竹道。

商晏竹掰了一口素馅包子放进嘴里,闻言笑了笑,眼下已经有不少门户借故离京,远遁他乡,白老先生乃是文豪之首,在天下文士眼中地位尊崇, 此时能带着孙儿离开, 不失一条延续血脉的好计策。

如此想着,他落下眼睑, 眼底露出深思。

“阿娘说的是,陆兄求之不得,如此,恰好可以在半道上继续向先生请教学问。”商凝言很给田氏面子。

商凝语撇了撇嘴, 不说话。

“也是, 说起来, 霁哥儿才在京中待了不足两个月,这么短时间,能学什么?”

语毕, 田氏又乜斜一眼过去,见她还是那副可怜兮兮模样,忍不住搁了筷子。

哼声道:“当初有那个决定,今日就得有这个觉悟,他家里情况摆在那,现在使性子给谁看?要么,你现在就反悔!要么,给我摆上笑脸,待会开开心心地将人送出城,别叫人心里担心,回去耽误学业!”

饭桌上,气氛骤然凝滞。

商凝语深出一口气,将郁结从心中驱除,道:“知道了。”

好友离京,江昱很快得知消息,他这才知晓陆霁要走了,被商凝语气得牙痒痒的那点不甘顷刻消失殆尽,转日在衙门里说了一声,就守在城南门口不远处。

巳时初,城南门口来了一行意外之客,江昱随意掉头一瞥,瞧见之后,嘴角上扬,打马向城门口走去。

他没注意到,在他掉转头的时候,白府的两辆马车终于出现在了城门口街道的尽头,商家的马车紧随其后。

他高座马背,朝来人拱手道:“陈大人,许久未见,总算盼到你回京了。”

陈寿乃是刑部侍郎,乔家旁支接连出事后,乔文川秘密逃出京城,平亲王能力不足,只能日日去宫里哭诉,宣德帝焦头烂额,便命刑部彻查平亲王世子和方家小娘子被杀两桩联案。

乔文川故作聪明,从城西逃出去后,辗转向南逃去,陈寿连夜出城,整整三日,终于将他堵在城南十里地外的驿站里。

眼下,乔贵妃毕竟还在宫中,名义上依旧是圣上身边最为得宠的贵妃,陈寿给乔贵妃留份面子,将乔文川捆绑起来,关在身后马车里,自己骑着马押送回京。

见到江昱,陈寿笑不及眼底,道:“真是巧,在这里遇见江世子。”

兵马司的五名吏目不动声色地上前,将马车围拢住,来往路人瞧见异状,纷纷缓步翘首。

车行骤缓,商凝语掀开车帘,也瞧见了江昱,陆霁则认出了陈寿身上的紫色官袍,沉吟片刻,对商凝语叮嘱:“赵世子的案子,若有大人再来询问你,你切莫再胡言乱语,需得如实禀告。”

提及此事,商凝语便有些心虚,她还欠陆霁一个解释。

点头应下,她神色严肃,开口道:“我先前不知道江昱的心思,以后不会再和他来往了。”

陆霁扬眉,似乎有些惊讶,顷刻间后,含笑颔首,“好,我信你。”

商凝语展颜,此时,外面骤然传来一阵骚动,他二人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前方道路两旁的人群朝着马车指指点点,不知何时,江昱用剑柄挑开了对方马车的车帘,乔文川手脚被捆,口中塞布的狼狈模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世人眼前。

再也不见昔日彬彬有礼的玉公子形象。

活该!

商凝语面露讥讽。

像这种前一秒还能和你亲亲我我,下一秒就能手起刀落,至你于死地的男人,死一百回也不足惜。

清风掠过,陆霁眉头微皱,道:“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何必辱他至此,赶尽杀绝?”

商凝语:“!”

商凝语放下车帘,叹:“你是君子,可人家是小人,君子有君子的处世之道,但对付小人,就得以牙还牙,捣其软肋。”

陆霁笑笑。

只因他知晓,她不会因为这种报复的快感,就乱了心性,她心中有杆秤,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冬风席卷,撩起车帘的一角,他透过罅隙,看到似有所觉目光朝这厢看来的江昱,免不住压下了眉眼。

江昱眼睛一亮,心情颇好地放下车帘,对陈寿道:“陈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就不多打搅了,您慢走不送。”

陈家侍卫面上生怒,欲推开阻拦的吏目,被陈寿抬手制止,一挥手,吏目到底摄于侍郎大人的官威,自觉退至一边,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远去回至衙门,四下无人时,那名侍卫忍不住近身询问:“大人身负皇命,未依附太子和禹王任何一方,何必要给他一个侯府纨绔脸色?”

陈寿哼笑了一声,“你以为圣上安排本官追查此案,是还想让本官继续保持中立?”

侍卫一顿,“大人是要?”

陈寿叹:“明哲保身是不可能的了,但本官也有为难之处,且让他两道,也是给足了禹王面子。”

街头人群散去,秩序逐渐恢复,江昱驱马上前,在白家马车前停下,白家的马车宽敞,里面铺置了足够的垫褥,白老先生双目微阖,靠壁休憩,听闻求见,淡声道:“世子离开监学,如今又拜入禹王府门下,不必再对老夫如此客气,也不必相送,请回吧。”

江昱摸了摸鼻子,心知是方才举措得罪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退至一边,请马车先行,白池柊坐在后面的马车内,掀开车窗,朝他投去幸灾乐祸的一瞥。

三辆马车不急不徐地朝城门驶去,不一会儿,就顺利出了城,车厢内,商凝语若有所思,方才老先生的话传进她的耳朵中,意思很明显,是因为江昱投靠了禹王殿下,他才会对乔家落井下石。

太子靠着卑鄙手段拿捏他十多年,没想到短短数月,他翻身而上,就明目张胆地敢欺负太子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中的疑惑随之而生,恨不得立刻上前追问。

继续让他答疑解惑。

但她顾念陆霁,忍住了,苦思冥想,以至于马车行至城外五里地,到了一处小长亭,还是没有将这个想法压制住。

白老先生爱惜小年轻的单纯情谊,吩咐马车继续缓行,留下白池柊在原地等候。

陆霁走下马车,商凝语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叮嘱:“路上小心,多保重身体,也别傻傻的你阿娘和你嫂嫂说什么你都听着,你告诉他们,你若是考上了,以后会报答他们,他们胆敢再拿你前途作为要挟,你就六亲不认,总之一句话,狠的怕横的,别拿你那套君子作风对付他们,没用!”

陆霁失笑,“好,明白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田氏终于狠心,放女儿送这位内定的贤婿一程,临去前,再三叮嘱,要尽快回来。

商凝语语滞了一瞬,抿唇,忽然坚定道:“我收回方才在马车上的话。”

陆霁微微一愣。

商凝语说:“我再去寻江昱问一件事,最后一次。”她强调。

陆霁迎着她的目光,心神一动,却说不出半个不字,许久,从咽喉处吐出一个字,“好。”

商凝语展颜,三步两回头地回到马车上,看着陆霁上了白家马车,才吩咐车夫回城。

临近晌午,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不一会儿,地上就落了白。

车夫朝车内道:“七娘子,江世子跟上来了。”

商凝语并未惊讶,掀开车窗,果然瞧见江昱大马金刀的坐在马背上,闲适地看着她,银装素裹下,他的玄色织金斗篷在雪白背景下,将他衬得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

商凝语扬声道:“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去不去?”

江昱扬眉,驱马靠近马车,“怎么?陆小郎君才一离开,你就念起先生的好来了?”

商凝语木,“你到底去不去?”

“去。”江昱切齿,“商七娘再三邀请,怎敢不去?”

商凝语嗤笑,放下车帘不搭理他。江昱嘶了口气,敲了敲窗棂。

木制窗棂在指骨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伴随而来,“本世子没得罪你吧?不就是倾慕你,你也不至于对我如此厌恶吧?”

商凝语沉声回:“我没厌恶你,只是我既然知晓你的心思,男女授受不亲,就应该与你避嫌。”

这回轮到江昱嗤她了。

商凝语咬紧牙根,心中保证,最后一次,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马车在城南一家酒楼门前停下,商凝语携点翠进入店里,江昱紧随其后,在店小二的指引下,相继走进一间包厢。

包厢内用屏风格外内外两间,点翠和花不谢在外面一桌,这厢,商凝语与江昱对坐。

江昱点了几个招牌菜,不一会儿,五菜一汤一甜品上齐,江昱夹了一块烤乳鸽给她,边道:“这家酱卤味道不错,推荐你尝尝。”

商凝语如临大敌,双眉一蹙,用手将碗隔开,“我可以自己夹。”

江昱也不惯着她了,冷笑:“我跟了你半日,现在饿得很,你不吃了这口,什么也别想问。”

商凝语顿时觉得自己这次是进了狼窝,但是心底到底还是存了一点信任,觉得他不会胡来,移开手掌。

江昱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将乳鸽放在她碗中,用眼睛看着她。

第66章

商凝语低头尝了一口, 继而没再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开门见山地问:“你对乔家落井下石,不怕太子再寻你麻烦吗?”

说话间, 她从碗中抬眸,观察他神色。

江昱对她有此一问并未感到惊讶, 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道:“不怕, 我现在就怕他不来找我的麻烦。”眉宇间流露出一抹狠色。

遥想当初马球会上, 他对太子倨傲不逊,言语中也没敢太过放肆,只敢含沙射影,借力打力。

现如今,仿佛豁了出去。

商凝语不与他绕弯子,一字一顿, 缓缓道:“你, 是不是想扶持禹王殿下,所以故意与太子作对?”

江昱挑眉:“这还不明显?我以为你知道。”

转念一想, 想起来她身居内宅,消息不通,她父兄可能也不会与她说这些,又道:“与你没关系, 你四姐姐不是还没入东宫?你大伯也辞去官职, 眼下伯府不站队, 你不必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