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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上云枝 红炉娘子 17291 字 27天前

“可是,”商凝语难以言表,寻找措辞避开忌讳, “依你的意思,难道婚期到了,我四姐姐也不入宫?”

圣上薨逝遥遥无期,难道要四姐姐一直等?这朝堂之事,她丝毫不懂,但也知晓,两王相争,必是血流成河,若是商明惠未进宫,伯府尚能保一时安稳,一旦进宫,商明惠的性命就与东宫紧密相连,要她怎么能甘心就这样看着?

怎能不害怕?

江昱见她着实着急,面上露出了疑惑,“商三爷还没想到办法,毁了婚事?”

果然!

商凝语心下一沉,垂眸道:“祖父祖母看得严,阿爹没有机会下手。”

江昱眉头一挑,继而冷笑:“也是,当年忠勤老伯爷就想与乔氏连成一体,如今又怎舍得这块肥肉,吃下又吐出来?”

“那是我祖父,”商凝语淡淡警告,“而且,我四姐姐都告诉我了,祖父投靠贵妃,并非故意为之。”

江昱耸肩,旋即面色淡下来。

如此可就麻烦了,伯府如果非要卷入这场漩涡,这小娘子就不能独善其身,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她站到与他敌对的一面去?

江昱指腹摩挲,半响,掀起眼睑,看了一眼对面同样心事重重的女娘,道:“我懂你此刻的心情。”

说着,他直起身子,舀了一碗羊羹放在她面前。

口气平稳:“我也很惜命,否则不会忍了赵曦十多年。”

在商凝语视线看过来时,他抬了下巴朝羹汤示意,见她忍辱垂眸,却还是执起汤匙喝下一口,展颜笑问:“那你知道我为何突然就不怕他了吗?”

商凝语耐着性子想了想,道:“因为禹王殿下英勇神武,你觉得他有能力胜过太子。”

“这也的确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江昱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羊羹,边道:“禹王兄乃是先皇后嫡子,当年若非先皇后阻拦,他早就是太子,是圣上以为可以等他长大成年,这才错过时机。”

“禹王兄少年成才,礼贤下士,在西北更是守卫疆土,为我大盛抵御外贼,护关内百姓平乐安稳立下汗马功劳,便是如此,他也不想赶尽杀绝,是赵曦欺人太甚,年年派人混入军中行刺,如此心胸狭窄之人,怎堪配担当大任?”

“诚如你所知,当年或许乔家并未对先皇后下手,但谢氏一族的没落,以及禹王在西北的境遇,却全都是拜他们所赐。”

商凝语认真听着,不予置评。

羊羹性温,喝了之后,她浑身出汗,鼻尖冒出了点点晶莹水珠,眼眸更是在羹汤的熏蒸下,氤氲了一层水汽。再看她神色,垂眸避着他的视线,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格外乖巧。

江昱目光凝视,声线平缓,仿佛只为陈述一件事实,最后他道:“我选禹王,是因为我认为,他会是一名贤君,但我敢站在他身侧,是因为我母亲。”

商凝语微惊,掀起了眼眸:“长公主?”

“对,”江昱饮一口汤羹,润润嗓子,道,“我母亲是个胆小懦弱的人,自幼长在宫里,先帝皇子众多,皇舅那时候也不得宠,我母亲就收着心思四处讨好,我听老嬷嬷提起过,我那位被人刺杀而亡的大皇舅,骑射十分了得,可惜他膝下多年无子,所以受先帝嫌弃,母亲花了三个月时间绣了一幅百子图给他,央他教授皇舅骑射。”

“这也因此令三皇舅着恼,不过,三皇舅与大皇舅本就不对付,没过一年,大皇舅府上添新丁,二人关系更加恶劣,乃至不出半年,大皇舅遇刺被害,我母亲这时,又小心地侍奉在懿德皇后身边,让皇舅受先帝青睐,其中辛苦,自是不可细说,但艰难可想而知,甚至为了打消三皇舅的疑虑,母亲曾答应先帝赐婚,嫁给了三皇舅母族的一位旁系子弟。”

这个商凝语在赴宴时,有所耳闻,清平长公主现如今嫁入的侯府乃是二婚。

“再说十多年前,先皇后崩逝,母亲敏锐察觉到,谢氏一门不保,禹王势微,便求到国公府老太君跟前,求老太君庇护殿下一二,老太君怜惜先皇后英年早逝,应了下来。再后来,她又发现太子善妒,便叫我隐忍克制,避其锋芒。”

说到这里,他看着商凝语,缓缓道,“那日你救我,我母亲就进了一趟宫中,回来后,她告诉我,我以后都可以不必再忌惮赵曦了。”

商凝语浑身发颤,她依稀记得,就是从那次之后,江昱在南城兵马司挂了职,江昱是想告诉她,清平长公主虽然沉浸烧香礼佛,但对皇室朝局有格外敏锐的洞察力。

为何清平长公主进了一趟宫中,就能得出如此结论?或许只有极为亲密的人,极为了解的人,才能辨识,江昱是想告诉她,清平长公主试探了君心,并且察觉出来圣上的决心。

而圣上,也没避着这位于自己格外有恩,又聪慧睿智善忍善断的嫡亲妹妹。

这样的信号,足以说明,太子一党,必倒无疑,这也可以说明,为何禹王殿下回京仅仅两月,却能力压太子,原来,这背后操纵之人一直是圣上,或许也可以说,是圣上在等这个机会。

“那位四姐姐怎么办?”商凝语心生慌乱,“我阿爹一生清贫,从未投靠太子,圣上为何不撤回旨意?难道是要我们全家也跟着陪葬?”

江昱忽然想到一件事,敛起眉目,道:“据我所知,你大伯的官职是被你爹搅黄的,我猜,你爹应该不会放任你四姐姐进入东宫。”

这句话现在已经不能说服商凝语。

商明惠进宫的日期定在开春后二月初八,此时再没有解决,难道要等到年后?只怕到时候非但不能取消婚事,反而引起圣上怀疑,继而降罪下来。

江昱问:“需要我帮忙吗?”

商凝语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你能有什么办法?”

江昱摊手,“办法多的是,你祖籍在哪里?我可以找人将你四姐姐送回祖籍地,让你四姐姐消失几个月,待事情平息了再放她回来,也可以在赵曦身上下手,如果他出事,你爹可以直接求到老太君跟前,求老太君出面,将婚事暂缓。”

这怎么瞧都不是好办法,首先,商明惠若是消失,于京都娘子而言,无异于毁掉名声,直言去祖籍,又有几个人能信?便是信了,焉知太子不会派人去追回?

对太子下手,更是危险,若此事能轻易办到,只怕禹王和江昱早就动手了。

商凝语没有心情陪他嬉闹,火速吃了几口,就说自己饱了,唤来店小二要结账,店小二愣了愣后,扫了眼江昱,江昱挑眉质问:“看我做什么?七娘子要结账,你把账单给她便是。”

店小二连忙应声,不一会儿拿来账单。

商凝语接过账单,仔细一瞧,大惊失色,区区七个菜,就要二十两,她一个月也才二两月银,这一顿饭等于要了她近一年月例,上次孙苗苗请客也才三两!

她目光倏地横向江昱,眼里盛满了质疑。

江昱心中闷笑,面子上扬眉,故意道:“怎么了?银子都在昨个儿花光了?”

她不提昨日还好,一提昨日,更加确信是他在背后捣鬼,将账本扔给店小二,道:“将你们掌柜的叫过来,我要核账。”

店小二立马露出难色,“娘子,咱们这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这,这不是”

“好了好了,”江昱大笑起来,挥了挥手,谢花儿朝店小二使眼色,店小二赶紧跟着溜出去,江昱朝商凝语道:“我堂堂勇毅侯世子,难道还真要你请客?别慌,下次也不需要你请回来。”

见状,商凝语又怀疑是自己误会了。

商凝语脸皱成一团,也不与他计较这个,起身离去,江昱立在窗边,目送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谢花儿拎了一壶小酒上来,凑到主子跟前,跟着注视了马车的尾巴,叹了口气,道:“世子,您说您这是何苦来哉?怎么就没告诉七娘子,上次那顿饭也是您请的?怪不得七娘子要误会。”

江昱冷了脸。

他倒是想,但他就是没忍住。

第67章

商凝语回府后, 将所有可能是商父想到的办法都假想了一遍,甚至将昔年商父在岭南查办的案件也借用过来套用了一番,最后觉得只有一种可能——下药。

依照江昱的想法, 想避难,出事的不是太子, 就是商明惠,显然,太子那方, 商父是没有办法的, 而商明惠这方,不外乎“拖延”二字,但是她不能消失,得好好在京都待着,能拖延下去,就只能有过硬的要求, 令圣上也无话可说。

在乡下, 婚期延迟对于女方来说,也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生病,让夫家忌惮,不敢轻易迎娶。

这就容易解释商明惠为什么到现在还未出事——后厨一直是祖母和大伯母把持,商父无从下手, 更何况, 梨棠院内部都布满了祖母的眼线, 只怕这梨棠院之外,也有人在暗中盯着。

有了头绪,商凝语沉下心, 这天日落,听闻梨棠院晚膳用得不多,她便去了三房后院的小厨房,下粉、和面、揉团、切片,待水沸后,下至锅中。

有后厨嬷嬷上前搭讪,“七娘子这是晚膳用得不合口味,要来亲自下厨?”

商凝语笑得落落大方,“不是,四姐姐今晚没胃口,我想着给她做一道梅花汤饼,酸甜可口,你知道的,四姐姐最喜欢吃我做的东西。”

嬷嬷笑容滞了滞,点头道:“说的是,四娘子口味叼,府上做得点心她从来不吃,就是七娘子您做出来才合四娘子的胃口。”

嬷嬷奉承几句,商凝语有说有笑,有时候还让点翠搭把手,做得差不多的时候,翠竹堂的一个小侍女过来喊:“七娘子,三爷叫您过去一趟。”

“马上就来,”商凝语朝外应下一声,将最后一片面片放进锅里,卸下围裙,用抹布擦拭手掌,边叮嘱:“点翠,待会锅开了你就端去给四姐姐,千万别忘了,把我前几日做的豆豉酱也备上。”

“别别,哪能劳烦点翠呢,老奴待会亲自给四娘子送去,一定告诉云锦,这是七娘子亲自动的手。”嬷嬷忙上前,哄笑着对点翠道。

点翠朝她龇牙瞪眼,“不行,我家娘子做的,必须我亲自送去,谁也不准抢我的功劳。”

说完,一把将嬷嬷推开,俨然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伯府上下无人不知七娘子身边的点翠是个爱拈酸吃醋的,谁若敢接近七娘子,准遭她一顿贬斥。

眼见点翠拿起菜刀剁起了葱末,木板砰砰砰直响,嬷嬷打了个激灵,闭上嘴。

商凝语走进翠竹堂,主屋门前,田氏端手站立,给她朝花厅递了个眼色,便转身回了屋。

花厅双门敞开,商晏竹正在看书,听到动静,喊她进去。

待商凝语在侧方位坐下,商晏竹放下书,问:“你叫人盯着我,做什么?”

商凝语模样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道:“没事,我就是听说四姐姐晚膳没用,决定去给四姐姐做一份面羹汤送去,想起阿爹最喜欢喝我做的面羹汤,所以来问问,阿爹要不要也来一碗?”

商晏竹放书的手顿住,睁眼看过来,问:“你给你四姐姐做?”

“对啊,”商凝语用指腹扫了扫鬓角碎发,随意道:“阿爹不知道吗?四姐姐最喜欢吃我做的东西了,每次都要吃干净,一滴不剩。”

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尤为强调最后一句。

商晏竹落下眼睑,半响,又掀开眼帘,在她周围扫了一眼,淡声回应,“那很好,你二人姐妹情深,为父深感欣慰。”

商凝语没好气地暗自白了一眼,撇撇嘴,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竹筒,放在桌上,道:“吃面羹当然要配上我独家专研的酸辣酱,想起阿爹喜欢,但是阿娘不让阿爹多吃,我特意给阿爹留了一筒,阿爹外出赴宴,倒是可以尝尝。”

说罢,利落地起身,福礼道:“没事了,我先去给阿娘请安,待会再去四姐姐那里看看四姐姐吃完了没有。”离开时,不忘关上屋门。

幼女来去如风,说话犹如炮仗,神色更是夹杂着火气,商晏竹发了一会愣,蓦地,轻轻一笑。

他起身走到侧位桌前,拿起竹筒,只稍稍一拧,一股香辣味扑面而来,竹筒里,酱料充足,红油沾在竹壁上慢慢回流,让人一看就口舌生津。

在岭南,商晏竹就好这一口,但他胃不好,不能吃辛辣,因此商凝语不知被田氏埋怨又警告过多少次,回到京都后,商晏竹严于律己,被商凝语瞧出来,父女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狼狈为奸了。

商晏竹咽了咽口水,到底是忍住,没有伸出手指尝上一口。

他将藏在身上许久的白色药包拿出来,悉数倒进去,用竹筒上嵌着的竹签搅拌均匀,而后从窗口扔掉竹签,开门走了出去。

“阿娘再见,我先走了。”商凝语瞅准了时机,辞别田氏走出主屋。

商晏竹握拳抵住嘴边,唤:“站住。”说罢,将竹筒扔进她怀里,义正言辞道:“你阿娘说得对,我现在哪能再吃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

青色竹筒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掉进怀中,欣喜之余,商凝语浑身僵硬,眼睛圆瞪。

啊啊啊,她的毒父!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商凝语,你敢又犯我大忌!”

商凝语气恼地朝父亲一通龇牙咧嘴,不等田氏追出来,连忙将竹筒收进袖中,一溜烟跑了。

商明惠近日月事在身,胃口不是很好,没想到这点也能引来七妹妹的关怀,听说点翠端了一碗梅花汤饼过来,便心生好奇,走到餐桌前。

看着所谓梅花汤饼,其实只是一碗白面汤,她微微发愣,但还是坐了下来。

点翠将豆豉酱往前推了推,眨巴眼睛道:“吃汤饼要配酱,天下一绝,四娘子快尝尝。”

凭着对七妹妹手艺的信任,商明惠用竹箸夹起一点尝了一口,仔细品味,嗯,味道一般。

可能七妹妹只擅长做甜品,而不擅长做羹汤吧。

“四娘子你慢慢吃,我家娘子还有其他的酱,你可以都尝尝,等会,我家娘子马上就来了。”

点翠目光往外瞧,心中焦急,面上诚恳地叮嘱。

终于,商凝语走进梨棠院,点翠急忙跑去开门,话不多问,只看娘子的脸色就知晓事情办成了。

商凝语将竹筒打开,放在商明惠面前,并将豆豉酱拿走,道:“尝这个,阿爹最喜欢的一种口味,我觉得姐姐你也会很喜欢。”

商明惠闻言,神色微顿。

云锦拿来一个小碟,将酱料全部倒出,量不多,几口就能吃完,商明惠尝了一口,眉目舒展地点了点头。

她取笑道:“赶明儿你若是不能留在京都,就将你的庖厨方子留一份给我,我给你在京都开一家酒楼,赚的银子全算你的,我就留口吃的。”

“那多好啊,我前几日才知道,这京都的物价是真贵啊。”商凝语欣喜道。

恰在这时,院子外传来动静,商明菁在喊:“四姐姐在吗?”

商凝语心中一惊,连忙道:“四姐姐你快吃,点翠,你和云锦去瞧瞧。”

说罢,给点翠使了个眼色,点翠会意,拽着云锦出去,商明惠觉得酸辣酱十分合口味,就着酱料将最后一口面汤都喝了。

商凝语放下心,商明菁闯进屋子,环顾一周,目光凝向桌子上的碗碟,她怀疑地看了一眼商凝语,冷笑道:“你天天整这个讨好她,不是憋着什么坏吧?”

商凝语冷了脸,道:“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你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自从上次在国公府,商凝语将她那点心思公之于众,程珊珊虽然当时原谅了她,但事后再也没联系过她,而且,与太子的那点心思被商三爷点破之后,贺氏就在娘家侄儿中为她挑了一个夫婿,这个夫婿,那可是与太子相差十万里,她的名声,算是在京都贵女圈中彻底没了。

“你!”商明菁气结,“你俩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装什么姐妹情深?”

商凝语好奇了,“跟你有什么干系?你吃饱了撑的在这里叫嚣,我早跟你说过吧?叫你别惹我,否则,我豁出去叫你后悔,你现在还来惹我,是觉得先前我还击你的还不够?”

云娇连忙拉住商明菁,附在她耳边提醒,商明菁这才回神,忍了怒,僵硬道:“我也不是来寻你麻烦的,只是听祖母说你厨艺不错,今晚又给四姐姐做了顿菜,所以过来瞧瞧,还有没有?我正好饿了,能给我也来一碗吗?”

商凝语面上镇定,“要吃你应该直接去后厨,这里已经没了。”

“都吃完了?”商明菁目光看向桌面,双眉微皱,眼神一会看看商明惠,一会看看碗碟。

商明惠面露不满,吩咐道:“云锦,将东西都收了。”

“是。”云锦应声,点翠连忙上前帮忙,商明惠顺势又道:“罢了,你们都回吧,云锦,我累了,服侍我更衣。”

商凝语微愣,但此刻为了防止引起商明菁怀疑,自是应当先走为妙,待众人都离去,云锦吩咐嬷嬷关了院门回来,就见商明惠满头大汗,伏在被衾上。

“娘子,你怎么了?”云锦大惊失色,连忙掉头,就要去唤人,却被商明惠叫住,“别去。”

云锦伏回床边,咬牙道:“是七娘子,她在面里下毒?”

商明惠捧着腹部,微微摇头,“先不要伸张,你去问我爹,我要怎么做。”

三爷?三爷!

云锦咬紧腮帮,眼泪夺眶而出,却还是应了声:“好,我这就去。”说罢,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话糙理不糙,苏东坡的至理名言。

第68章

商三爷只给了云锦一个字, “等。”

翌日一早,忠勤伯府阖府上下都知道四娘子起了一种奇怪的病症,满脸红疹, 高烧不退,已经晕厥过去, 起初老伯爷想压着消息不让消息传至府外,可半日不到,宫里就派了御医前来替商四娘诊治, 国公府老太君也派了儿媳王氏过府探望。

两位御医轮番上前, 望闻问切后,走到一旁私语,合计之后,对商三爷惋惜道:“脉象洪急,如沸水翻涌,邪热炽盛, 重按之下, 又显局促之象,此乃热毒闭窍引发的险症, 这是中毒之兆,恕我等医术不精,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毒, 不敢说一定能解毒, 但可一试。”

商凝语听了, 心中一紧,拿了两位御医开的药方,亲自去后厨煎药, 半途中,少不得遇见幸灾乐祸的商明菁前来问责。

王氏吩咐几句,便风风火火地闯进了观鹤堂,对着老夫人一通客气。

“惠姐儿乃是我家老太君的心头肉,老太君一听闻此事,就立刻吩咐我前来探望,老夫人莫怪,老太君并非责怪府上照顾不周的意思,上次,我家昭昭来府上做客,说老夫人在四娘子院中安排了侍女监视,老太君还骂了她一顿,道是老夫人心疼她这个表姐,赏个侍女下来伺候,叫她不得胡言乱语。”

“我也是心疼这个孩子,惠姐儿她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子,我就怕做得不够好,她娘泉下有知会怪罪于我,这孩子可怜,自幼没娘,爹又不愿照顾,一去就是十几年,老太君抱在膝下当宝贝养着,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我说这些,老夫人也别往心里去,只是老太君不放心,待惠姐儿好些之后,想将惠姐儿接回我府上休养,不知老夫人可否同意?”

依照王氏的意思,正好趁此机会,将惠姐儿的命直接与国公府挂上钩,再将此事闹大,不管是谁给惠姐儿下的毒,总归是忠勤伯府照顾不周,有此借口便可彻底与忠勤伯府决裂。

当年圣上赐婚给惠姐儿,便是为了借国公府的势力稳住太子,眼下国公爷和老太君的意思已经明了,哪怕现如今禹王和太子两党争斗进入白热化,国公府也只效忠圣上,不会因为姻亲就投靠任何一方。

既然惠姐儿已经没有那么重要,若是再与忠勤伯府断绝来往,她也就能彻底与太子撇清干系。

再者,惠姐儿此番毁容,或许圣上也会怜惜一点太子的颜面,等过了婚期,此后恐怕再也想不起来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

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面冷如霜,陪坐一旁的贺氏和田氏满脸尴尬,田氏率先堆出笑容,道:“亲家舅母别担心,都是我照顾不周,才让惠姐儿遭人毒害,我是我,对不住姐姐。”

王氏轻视地扫一眼过去,道:“三夫人别说这话,我担不起这声舅母。”

田氏本就犯怵,这下彻底如耷拉脑袋的鹌鹑,没了声儿,贺氏还能说上几句,道:“我定会彻查下去,查出是谁给惠姐儿下毒,给老太君一个交代。”

也被王氏怼回去,“眼下凶手是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惠姐儿毁了容,这亲事也做不成,你们还能不能护得住她。”

贺氏顿时哑口。

谁也不知道宫里得了御医的回禀,会决定如何。

何为护?是圣上悔婚,伯府进宫讨要说法叫护,还是圣上坚持让惠姐儿进宫,而伯府不忍看着惠姐儿以残躯侍君,请求圣上收回成命叫护?

前者是伯府没那个能耐,后者叫伯府如何甘心?伯府爵位到夫君这一代就结束了,可她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呢。

老夫人气得心口疼,颤颤巍巍地吩咐长媳服侍自己去休息,田氏单独面对王氏,如坐针毡,王氏也不想为难她,喝完一盏茶水,就回府向婆母禀信去了。

回到府中,老太君将她训斥了一顿,“打断根骨连着筋,你叫惠姐儿与她爹断绝关系,不是叫她成孤家寡人吗?”

王氏顿时里外不是人,心中那个憋屈无法言表。

老太君叹了口气,道:“她爹这次能做到这个份上,你往后就不要再说这种话,我知你的心意,但是去是留,还是要让惠姐儿自己做主,好坏,都是她的命。”

得知老妻被气得犯病,待国公府的人都离去,老伯爷商佑德将三子叫到书房,商父身影刚出现在门前,一道白色光影迎面飞来,他早有准备,侧身避开。

白瓷玉瓶直接飞入院中,碎在石阶下。

商父平静地走进屋内,站在中央,覆手而立,商佑德见他那无所顾忌的模样,气得手捂胸口,瘫倒在太师椅。

商大伯随后赶来,赶紧劝父亲息怒,又瞧了眼亲弟弟,话到嘴边,梗了半响,终是“唉”地一声叹息。

对这个三子,老伯爷还是知道他的七寸在哪里的,商佑德指着门外,吩咐长子,“去,叫管家给我将七娘绑起来,扔到柴房里,不准任何人给她送吃送喝。”

商大伯看了眼三弟,不敢忤逆父亲,应声就要前去,却被商晏竹移动步子挡住了去路,他平静道:“父亲敢抓人,明日全京城的人都得知道,忠勤伯府的女儿内讧不止,手足相残。”

“你敢威胁老夫?”老伯爷不可置信。

商大伯猛地睁大眼睛,“三弟?你这是不孝!”

商晏竹便又淡然补上一句,“伯府的名声里再多这一个也不是不可。”

砰!砰!砰!

商佑德气红了眼,拍得桌子轰轰直颤,“行,你去说,老夫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么个忤逆的儿子!你快去说,你不去,我就将他们母子三个全部乱棍打死!”

“爹!”商大伯两头兼顾不得,背上都冒出了冷汗,“三弟,你胡说什么呢?你自幼饱读圣贤书,怎可如此忤逆长辈?又怎能如此将名声当作儿戏?还不快与父亲认错!”

商晏竹双拳握紧,终是低下头,道:“是孩儿不孝,请父亲息怒。”

商佑德望着自己最寄予厚望的爱子,终于明白,十多年分离,并未让他向世俗妥协,反而令他的脊梁更加挺直。

他缓了口气,道:“你听听今日国公夫人的口气,你娘都叫她气出病来了,什么叫派人监视惠姐儿?若非防着你,你娘还至于把手伸到自家孙女的院中?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将你父母兄嫂全部当贼一样防着,你看看这还像是一家人吗?惠姐儿是圣上赐婚,不是我们逼着的!你这样做,就不怕得罪圣上,直接给家里带来杀身之祸?”

商晏竹闭口不言。

商大伯看着三弟,眼中流露出苦涩。

商佑德舒了口气,仰头望天,沟壑纵横的脸上爬上一丝颓丧,许久,缓声问道:“是我不中用了,你就这么确定,太子一定不行?”

见父亲这般,商晏竹心中浮上一缕不忍,解释道:“朝局瞬息万变,儿子无法预料。儿子只是不喜太子,不愿收这样的女婿。”

商佑德讥讽一笑,“堂堂太子,国之储君,竟遭你嫌弃。”

商晏竹再次闭嘴。

商大伯劝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爹,不如就依三弟的,先度过眼前这关。”

商佑德还能怎么办?三子狠起心来都能给发妻留下的独女下毒,还能拿他怎么办?难道真的强行将惠姐儿送进东宫,不顾商家百年清誉任他胡来?

最终,伯府只打了一天的雷,未下一滴雨,倒叫商凝语煎完了药,在梨棠院担惊受怕了一整日,入夜时分,商晏竹过来寻她。

“你无需担心,此药并非无解,只先让她昏睡几个时辰,然后会身体虚弱一段时日,以后会慢慢好转。”室内,商晏竹轻声说给商凝语听,也是说给安静无声实则对外界有感知的商明惠听。

商凝语担心:“会不会留下伤疤?”

虽然知晓父亲会把握分寸,但谁能确定万无一失?得知商明惠晕厥不醒时,她吓了一跳,当时脑海中滑过各种猜想。

听到父亲这般说,她稍稍放了心,却还是免不了担心会留下后遗症。

商晏竹犹豫了片刻,道:“会渐渐恢复的。”

商凝语一颗心顿时沉入海底。

商晏竹忽然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要给你姐姐下药?”

“啊?”商凝语猛地一惊,支支吾吾起来,“我,我不知道啊,爹,是你给姐姐下的药?”

回应给她的是商父的一记冷笑,不过,商晏竹也没追问,只催她:“时候不早,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

商凝语心虚瑟缩一下,却还是坚持,“不,阿爹你先回去,我想今晚给四姐姐守夜。”

商晏竹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先行回去。

云锦去柜子里翻出两床被褥,抱出来放在软榻上,口气很冷淡:“这是你们今夜睡的褥子,梨棠院接待不起贵客,烦请七娘子将就将就。”

“好,多谢。”商凝语拉住心续不平的点翠,道谢。

云锦撇开脸去,她要打水来给主子擦把脸,掀开珠帘时,身形顿住,须臾,转过头来,硬邦邦道:“我知道七娘子是好意,但是,我家娘子要是毁了容,我不会放过你。”

商凝语回视她:“不会的。”阿爹不会这样做。

第69章

第二日, 商明惠醒了过来,宫里传来帝妃二人口谕,其中内容不外乎一通关照, 叮嘱商四娘好好休息,勿要胡思乱想。

不等商府人松口气, 没过几日,京城,变天了。

除夕夜, 举国同庆的大喜日子, 朝中几位肱骨重臣受诏入宫,进了宫之后却没见到宣德帝,而是见到手捧黄绸的乔贵妃,紫宸殿内,乔贵妃华丽转身,命心腹宣读诏书, 大体内容便是“朕而今治国力不从心, 决定退位让贤,将江山交由贤德的太子管理, 众位臣工须尽心尽力辅佐太子,方不负朕之重托。”

几位肱骨重臣又岂非等闲之辈,一未见着宣德帝,二未见到大监洪公公, 如何肯信?立刻提出要见圣上一面, 可惜转身之际, 才发现宫门反锁,再回过神,大殿两侧已经布列两队兵甲, 各个披坚执锐。

性情刚正的王御史只斥责了一句“牝鸡司晨”,将乔贵妃虚伪的容貌揭露开,下一刻,血溅三尺,令众臣胆寒。

夤夜子时,依附皇城一侧的护国寺内,小沙弥撞响了新年钟声,驱邪祈福的钟声轰轰如雷,在城中一圈圈荡开。

官府烟花冲上云霄,在空中齐鸣,火树银花照亮了整片夜空,民间百姓欢笑不断,热闹喧阗,街头巷尾,灯火煌煌。

紫宸殿内的重臣们透过琉璃窗,看着漫天绚烂,心如死灰。

烟花悉数垂落,渐渐地,隐隐有嘈杂声传来,由远及近,里面夹杂着震天的喊杀声,在众人目露疑惑时,空中再次燃起烟花,訇然乍响在耳边。

众臣耳边一阵轰隆,待回过神,猛然欣喜。

众人皆知,是禹王殿下来了,群臣开始激愤。

“禹王殿下,禹王殿下!”

“禹王殿下洪福齐天,太子赵曦以下犯上,乔氏一党必遭天谴!”

宫门既破,兵卒们如潮水般,汹涌而入,喊杀震天,为首之人,正是有着悍名在外,有震慑西北之功效的禹王殿下。

只见其一身戎装,目光炯炯,身上银白盔甲早已沾满了血迹,在万千兵马前,依旧浴血奋战,宫内已经彻底乱了,宫人四处乱跑,宫墙内到处血流成河。

天将亮未亮时,整个皇城才终于彻底安静了。

赵寰行至宣德帝寝殿门前,脱下被血迹染红的战袍,递给战战兢兢服侍的内侍,而后步履沉稳地跨进殿内,宣德帝躺在床上,饮下最后一口汤药,苍白的脸稍显红润。

见到他,宣德帝挥了挥手,洪庆山端着药碗,躬身退下。

赵寰行礼后,言道:“太子伏诛,乔氏一派全部被抓,无一逃生,听候父皇处置。”

“好,”宣德帝缓出一口气,须臾,道,“你做的很好,不过,还漏了最后一条鱼,把赵曦给我叫过来,其他人,你全部亲自料理了。”

赵寰目光微动,舌尖抵住上颚,迟疑了一瞬,才应下声。

不一会儿,昔日太子赵曦,一身狼狈地被两名侍卫带到寝殿内,看到躺在床上的父君,他跪爬过去,口中求饶:“父皇,儿臣知错了,求父皇饶恕儿臣这一回,儿臣下次再也不敢了。”

宣德帝背靠迎枕,洪庆山伺候一旁,眉眼低垂,眼角便瞧见宣德帝抚上太子赵曦的手背,安抚似的拍了拍。

缓缓道:“你别怕,朕不会杀你。”

赵曦眼睛一亮,潸然泪下,伏在床边,便后怕地哭了起来。

少顷,宣德帝淡淡掀起眼皮,洪庆山立刻领会,朝殿门口招了一下手,不一会儿,一名内侍端着热水进来,他上前去拉赵曦,“殿下,老奴服侍您净面。”

赵曦忙抹去泪痕,道:“父皇,是儿臣失态。”

宣德帝微微颔首。

见状,赵曦终于放下心,走到金色瓷盆前,洗手净面,整理好面容后,内侍退去,洪庆山继续守在一旁。

赵曦重新跪在塌下,羞惭道:“儿臣自知罪孽深重,父皇罚儿臣去守皇陵吧,儿臣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皇城一步,请父皇和二弟放心。”

宣德帝流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道:“不急,朕时日不多,你暂且就留在京中,再多陪我几日。”

“父皇。”赵曦面露欣喜,又瞬间热泪上涌,愧疚更是如海浪汹涌而来。

然而,下一瞬,他又听到宣德帝说道:“趁着这几日,将你还有一桩婚事给办了,到时候,带着你的两位夫人,一同去皇陵在朕跟前尽孝。”

赵曦面上一愕。

宣德帝目光微抬,“怎么,你不愿?”

赵曦连续眨了两次眼,方明白其中之意,双唇颤动,嘴角扬起了一丝自嘲。

他似乎想控制情绪,却终是没能忍住,露出了一张似哭似笑、悲喜莫名的脸。

有一瞬,他很想大声质问,宣泄、怒吼,然而,望着那位德高望重的父皇,在触及这位帝王眼中深意时,千言万语又瞬间凝结在脑海中母妃的精致面容上。

眼泪从面颊上滑落,牙关咬碎了脸上的恨意,他轻轻地开口:“好,儿臣就最后再顺从父皇一次。”

言罢,他身上的胆怯顷刻消失,恭恭敬敬地对着龙床叩了三首,畅意道:“儿臣在此,预祝父皇洪福齐天,寿与天齐,万事如意;祝二弟如父皇所愿,扫荡八荒,将来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圣君,开疆拓土,德被苍生,受万民景仰,永固山河。”

不等宣德帝开口,便起身,大踏步地离去。

宣德帝双目赤红,愤怒地瞪着他,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于万千皇城脚下的百姓而言,宫变发生得太过突然,但好在禹王早有准备,进城救援及时,皇城内血流成河,但京都城内的百姓伤亡并不惨重。

商凝语一觉醒来,从田氏口中得知,太子已经被软禁了,褫夺太子封号,降为宁平王,乔贵妃于昨夜畏罪自杀,乔家极其党羽悉数被抓,顿时一阵唏嘘。

就在她沉浸在商明惠和太子婚约已经形同虚设、伯府即将解除危机的喜悦里,宫里突然再次传来口谕。

道宁平王自请前往皇陵,为先祖守灵,只是心中唯一放心不下已经毁容的忠勤伯府四娘子,圣上念在他最后一点孝心上,允了他这个请求,着令元月初八,忠勤伯府将商明惠送进宫中。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降在忠勤伯府的上方,宣旨大监方一离去,老伯爷犹如顷刻间老去了十岁,垂头丧气地领着两个儿子回到书房议事。

彼时,商凝语正陪在商明惠身边,听闻点翠传回大监口中旨意,愣了数息,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依旧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圣上会下这种旨意?”商凝语满脸疑问,这不得不令人怀疑,圣上是有意要置商明惠乃至伯府于死地。

相较而言,面上蒙纱的商明惠,要平静很多,很久以前,她就有预感,圣上赐婚,并不仅仅是为了平衡两党之间的纷争,眼下,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向来冲动的云锦,冲到多宝格前,商明惠眉头微皱,喊:“云锦,你要做什么?”

云锦从格子里拿出一把雕刻简陋的匕首,一声轻响,宝刀出鞘,从罅隙中照射出一抹寒光,她眼神坚韧,“我去杀了他。”

商凝语大惊,连忙上前去夺刀,云锦一人难敌四手,在没有章法的纠缠里被商凝语一把甩开,点翠将刀抱在怀里,躲得远远的。

云锦看着她,说:“你把刀还给我。”

点翠被她的模样吓到,连连后退,商凝语劝慰:“云锦,你别着急,我们再想办法。”

“七娘子,你不要再异想天开了。”云锦眼神犀利,“我很感激你能替我家娘子着想,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件事不怪你,我也不会意气用事,只不过,谁都休想染指娘子分毫。你们放心,将来的路如何走,那也是在离开伯府之后的事,我和娘子不会拖累你们。”

“云锦!”商明惠怒斥。

“云锦?”商凝语面色发白,愣愣地看着她,点翠怒火上涌,被她及时制止了,“点翠,闭嘴。”

商明惠揉了揉额头,叹道:“七妹,云锦口不择言,你别听她胡说。”

商凝语摇头,眼眶微润,她眨巴两下眼,调整了心态,道:“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无耻。”明明在这之前,赵曦对商明惠只有礼遇,从无半点情分可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对已经毁容的商明惠产生一丝怜惜。

她竟然,弄巧成拙了。

“呦,这就哭上了?”商明菁出现在门口,满脸堆笑地睨了眼商凝语,眼神在姐妹二人身上扫了个来回。

“真是畅快啊,堂堂准太子侧妃,一夜沦为笑柄,什么国公府外甥女,什么京都第一才女,从今往后,都只是伯府的耻辱。”

“你来做什么?”云锦站在商凝语身前,朝外怒喝,“人呢?五娘子进来,为何不前来禀报?”

庭院中,一名侍女哆哆嗦嗦地跪饶,“我,我拦不住。”

“五娘子果然威风,但是梨棠院从来不是可以撒野的地方。”云锦冷笑一声,从头上拔下唯一的簪子,指向门外,道:“都走!”

银色的簪尾,尖锐锋利,发出耀眼的白光,不知何时,她将一件饰物制作成了一件工具。

商明菁看着距离自己面容不过咫尺的簪尖,心生忌惮,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屋子,商凝语朝商明惠道:“四姐姐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商明惠点头,商凝语看一眼云锦,抿着嘴离开。

庭院楼檐,四处挂起了红灯笼,新年的喜气尚未散去,但梨棠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清。

第70章

商明菁等在从梨棠院离开的石径, 商凝语一路走过来,目不斜视,却被她拦住。

“你过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商明菁下巴高抬,朝她示意。

点翠拉住商凝语, “娘子,咱不听她胡说八道,走。”

点翠担心娘子被欺负, 这个节骨眼再生事端, 娘子都讨不着好。

她声音不小,商明菁听到之后,回过头来,定定地看了眼商凝语,商凝语思索片刻,依旧跟了上去。

几人走到四下无人的影壁后, 商凝语道:“五姐姐想说什么?”

商明菁拘着脸, 看向旁侧,硬邦邦地道:“我外祖母答应我娘, 明日去拜年,我和哥哥们就随表哥一道出城,你,要不要一起?”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且意外, 商凝语瞪大了眼睛, 须臾, 问:“为什么?”

商明菁眉头一皱,道:“你不是说我没给你留余地吗?我现在给你留,你接是不接?”

商凝语面上流露出瞬间的恍然, 那是数月之前的事了,商明菁在祖母面前揭她的短,要她做人留有余地,她反唇相讥,对商明菁一顿冷嘲热讽。

商凝语忽然心头一热,眼眶再次湿润,却很快被寒风凝干,她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道:“不了,多谢五姐姐,祝你一路顺风。”

商明菁顿时气急,压着嗓子道:“你干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商明惠进了东宫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商凝语回了一句,“但是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人多眼杂,贺家表兄带上你们三个已经很不容易,再多上我就更难走了,更何况,我想和我爹娘还有商凝言一起,他们不走,我也不走。”

说完,她自己都被捋顺了,轻轻一笑,“你们走吧。”

商明菁被她说得也有些迟疑,犹豫片刻,问:“你不会还想回去救她吧?”

看清商凝言面上坚定的神色,顿时惊呼:“你疯了?那是东宫!你别给自己搭进去。”

“你少咒我一点,我就没那么多事了。”说完,商凝语又补充,“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阿爹去,让你想走也走不了。”

商明菁无语,“我这是好意,你还有没有良心?”

商凝语自己也被逗笑了,连笑两声。

回京以来,因商明菁压在心头的郁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好声道:“你放心走吧,我不会胡来,以前是我话说得太过分了,你别介意。”

见状,商明菁也知晓了她的坚持,深深吐出一口气,妥协:“行吧,你自己保重。”

说完,就觉得没意思,别人根本不领你的情,呼哧呼哧转身就走。

然而,走到一半,又有一句话到了嘴边,不吐不快,她转过身来,对即将离去的商凝语道:“你也别介意,她的婚事不是你做主,也不是你导致的。”

商凝语微微一愣,道:“谢谢。”-

初二的夜里,商晏竹从外面回来,对田氏叮嘱了几句,田氏才知晓,长房三个子女已经秘密逃出京城,顿时惊愕住。

随即又被商晏竹的话震得眼泪夺眶,她一把攥住丈夫的衣袖,“不行,我不会带着孩子丢下你一个人走。”

商晏竹知她一时难以接受,拉着她细哄。

初五,伯府去国公府给拜年,作为即将进宫的新嫁娘,商明惠衣衫整齐,随父亲继母带着弟弟妹妹,坐着两辆马车离开伯府。

国公府新年喜气盛浓,来了不少客人,几人用过午膳后,启程回返伯府。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车马经过其中一条巷子时,另一辆与忠勤伯府一模一样的马车同样转入巷道。

不多时,两辆车马回到府中,商明惠掀开车帘,在商父的陪同下,回到梨棠院-

新年尹始,就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雪,京城数十里外,往南走,依旧寒冷,马车离开京城已经行走了一天一夜。

夤夜风凉,夜半子时,来福客栈。

商凝语提前醒来,她猛地睁开眼,刚硬的床板,没有一丝香气的衾帐,令她立刻意识到,此刻已经不在兰馨院的寝房内。

“点翠。”她轻声喊。

点翠惊醒,从地铺上爬了起来,小心道:“娘子,你醒了。”

商凝语微微松了口气,并未质问,而是淡淡询问:“这是哪里?”

点翠未开灯,伏到床边,低落道:“夫人带着我们逃出城了,虬三叔驾车,我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但方向是去岭南没错。”

虬三是商晏竹的心腹,身负武艺,在岭南就跟随在商晏竹身边,商凝语的三脚猫功夫有一部分就是跟他学的。

商凝语知道父亲不会跟来,下床要走,却被点翠拦住,“三爷叮嘱婢子,要照顾好你和夫人。”

商凝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留下照顾我娘,记得给商凝言的药再下重些,点翠,你做得很好,现在也不要拦我。”

点翠潸然泪下,良久,抹了泪道:“虬三叔在后院马棚里守着,你要走,就先去前面的庄子里借一匹骡子。”

一炷香后,夜色沉沉,商凝语在一个民妇手中买下一匹骡子往回赶,天明时分,金鸡啼鸣,终于又在集市上用身上的首饰换了一匹马。

却在进城的那一刻,被已经因平叛有功提升为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江昱瞧见。

远远见到她,江昱面色一沉,立刻走下城墙,身上赤红色的氅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商凝语扫了一眼那抹赤色,便冲进了城门,可惜乡下的马品种不好,纵使她骑术精湛,在进入城门的刹那依旧被突如其来的身影困在了马背上,紧接着,一道赤幕兜头砸下。

融融暖意顷刻包围,她眼前一片漆黑,鼻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别动。”江昱沉怒。

商凝语只挣扎了一瞬,就不敢再动,她也知晓,自从商明菁几人离京后,上面就对伯府盯紧了,此刻回城确实有些莽撞。

只小声问:“我四姐姐进宫了吗?”

“没有。”仅有两个字,掌心却十分用力地将人再推进怀中几分,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叫她闭嘴。

而后,又兀自道:“伯府勾结叛党的罪名还没找到,你爹也没事。”

商凝语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要被箍断了,但她得到了想要的讯息,心满意足的闭上嘴,不再多言半个字。

用额头面容正对着别人胸前,会让人感到心理上的不适,她微微侧过头,不料,耳边传来沉重而有节奏的心跳声,如一声声钟鼓敲响在耳蜗里。

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动过一次就够了,不能再动第二次。

她屏气凝神,一路忍耐。

江昱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窄巷,扔下马,将商凝语一路带到巷子深处。

白雪皑皑的四方小院内,她手里团着滚着玄色云纹的大红氅衣,脚步慌乱。

直至江昱觉得安全了,方才放开她,商凝语走得气喘吁吁,将鹤氅一把扔进他怀里,“拿着。”

太重了!

江昱眼神扫过她身上厚重的斗篷,轻笑一声,接过鹤氅,重新穿回身上。

虽然见到她感到开心,但转眼,江昱收了心思,沉声问:“你回来做什么?”

商凝语开口便是:“你能帮我进宫吗?”

她一路数着,今日正是商明惠进宫的日子。

江昱气笑了,“进宫做什么?觉得伯府赔进去一个女儿不够,要再送一个进去?”

商凝语蹙眉:“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江昱拿指尖戳她脑门,顶得她直退,一下子撞在南墙上,“你还有心思教训我,有种你别做这种让我难看的事,我真想看看你脑子里想什么。”

商凝语自知理亏,被他困在墙角也没动怒,解释道:“是我害了四姐姐,我必须得去救她。”

江昱神色一凝,惊问:“药是你下的?”

商凝语也不瞒他,点头,“我会一点厨艺,四姐姐喜欢吃我的东西,没有防备。”

说着,多日隐忍像是开了闸,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两滴,两只手轮番上阵也擦不干净。

她哭着说:“四姐姐原来根本就不用进宫,是我多管闲事害了四姐姐,所以我必须去,哪怕四姐姐去守皇陵,我也必须跟着去,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江昱眼睛酸涩,轻忽一笑,“原来你是担心自己不会好过,这还不简单,你嫁给我,凭我的人脉,你完全可以疏通皇陵那边的关系,没人会为难你四姐姐。”

商凝语看着他,眼泪还挂在面上,嘴唇却紧紧抿上,眼神凝肃。

江昱连忙投降,“开个玩笑,别生气。”

商凝语垂下眼睑,抹了最后一滴泪,情绪恢复,道:“你如果帮不上就算了,就当我没说。”说罢,微一点头,转身就欲从他身侧绕开。

江昱也敛了笑意,将她推了回去,肃容道:“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没下药,圣上的旨意就会是宁平王与商四娘姻缘早定,宁平王不舍商四娘孤身在外,婚期照旧,结果是一样的。”

商凝语微微一愕。

江昱不欲多说,道:“我先给你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声过了,我再送你回岭南。”

见他再次伸手过来,商凝语猛地回神。

一方面,明白了江昱不会帮她进宫,另一方面,察觉到此刻自身处境有点危险。

她双手往后一缩,道:“不行,你如果不帮我,我回伯府便是,我知道,宁平王失势,圣上肯定要追查伯府是否参与叛乱一事,可是我阿爹既然能把大伯的官职弄没了,其他的证据肯定也就弄干净了,我没关系的,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