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凝语微惊,起身追了出去,方走到门外,就见江昱绕过垂花门,走了进来,一身紫袍,犹如天降,乍然现身,招呼着身后人将数十个箱笼抬了进来。
“来,让一让。”江昱如在自家一般,推开商凝语,指着当前一处空地,道:“将东西放在这里。”
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空空荡荡的堂屋和庭院,堆满了扎着红绸的箱笼,一只大雁被拴着腿,在院子里蹦跶。
商凝语被挤压在一个方寸之地,半点不能挪动,只能对江昱干瞪眼。
心跳如雷。
“世子,都放置好了。”
“不错,全都退下。”江昱挥手。
办好了这一切,他转过身来,才有功夫仔细打量她。
小娘子今日在头上插了一根簪子,正是他曾经捡到的那支碧玉簪,玉身青翠,衬得她如枝头露珠,清丽脱俗。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至于为何,他自然一清二楚,不过,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打扮的,但最后,都终将是为了他。
江昱负手上前,道:“真巧,我提亲,提到了本人面前。”
商凝语见家中迟迟无人出现,信他才有鬼,“你几时说服我阿爹阿娘的?”
江昱扬起嘴角,轻轻一笑:“叔父可比你清醒多了,叔母倒是还没有消息,不过我相信,精诚所至,叔母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商凝语沉默不语,心中忍不住开始泛起了愁。
一见她这样,江昱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收了笑,正色道:“事已至此,你究竟有什么顾虑,大可与我说清楚。须知,有效沟通,解决事情,方是夫妻和睦的正确相处之道。”
商凝语松了心防,但到底难以启齿,双唇翕张,又咬紧了唇肉。
江昱并不催促,只殷切地看着她。
二人之间仅有两步之遥,前进,是商凝语唯一的方向。
须臾,她垂首,低声道:“我做不好你的妻子。”
她却没看到,在听到这句话,江昱眼中霎那绽放的火焰,炙热的光芒点亮了他整个眼底——
作者有话说:泪目,我终于写到这里了[烟花][烟花]
第96章
江昱盯着商凝语, 说:“你以为,我的妻子需要做哪些?”
商凝语说:“对内主持中馈,侍奉公婆, 相夫教子,对外待人接物, 结交同僚夫人,助你在朝堂上讯息通达,无后顾之忧。”
她说起来如数家珍, 信手拈来, 仿佛这个问题早在心头总结过。
江昱轻笑,越笑越激动,双肩耸动,最后,低头弯腰大笑起来。
商凝语知道他笑甚,面上禁不住泛红, 撇开脸去。
江昱笑得眼里冒出了泪花, 好不容易止了笑,一伸手, 捏了捏她粉若桃花的面颊,道:“尽瞎操心,你独自琢磨这些,怎么不先问问我的意思?”
问了又如何?习艺馆中对高门望族的宗妇要求都是一个标准, 难道还能有不同的答案?
商凝语面色镇定, 心尖无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江昱收了笑, 正色道:“我爹娘一直希望我能做个闲散世子,可惜,我生来就不是这块料, 不过这些年我也尝到了一点闲云野鹤的滋味,你若是愿意,就继续替我享受这份乐趣。”
商凝语无语,尚未从这世上竟有如此独特的父母中回神,就被他这话语里这种“谁叫我天生就是文武全才,必须得为国效力”的狂妄自傲给惊着了。
随后又见他趋近上前一步,狎昵道:“你若是不愿意,想学任何东西,都可以来寻我,我也乐意随你——红袖添香。”
商凝语哭笑不得,扶着额头再三思索,以为自己犯了头晕症,良久,匪夷所思地问:“你究竟看上我什么了?你的这个要求,京都应该一大把女娘可以为你做。”
你别是一时新奇,耽误我!
江昱:“这不一样,我要的是,这些事必须是你来做,其他女娘与我何干?至于为何非得是你,我问你一个问题,若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纨绔,今日强娶,你不得不嫁给我,将来,你预备如何?”
商凝语可没那么多顾忌,凝眉思考片刻,道:“你是纨绔?如果只是不学无术,吃喝玩乐,倒也无所谓,我就跟着你吃喝玩乐;如果你为非作歹,还做天怒人怨的事,那就对不住,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自有法子过好我的日子,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便是喜欢你这样,万事预谋在心的样子。”江昱斩钉截铁,道。
商凝语微微一愣。
江昱故作一叹,“我初次见你,以为你与京都所有女娘一样,趋炎附势,虚荣浅薄,而你家姐,我也不隐瞒,我与你姐统共说过的话都不超过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手掌,继续道:“我并非高看令姐,实乃我自信,兄长看中的人,必非池中物。但后来,我发现你格外好学,且精益求精,心无旁骛,我才对你有了改观。”
“商凝语,我并非对你心存偏见,若论一见钟情,并非只你一个,只是我以为,当年在艺馆梅林,踏雪问路,那才是我真正见到你的第一面。”
商凝语大惊,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让她的面颊瞬间升温,继而惊慌失措,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谁知,江昱越说越上瘾,将她的羞涩尽收眼底后,继续道:“这几年,我东征西跑,经常想起你,有时格外记恨你当初抛弃我,有时,又只要想起你可能也和我一样,正在努力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很安心。”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你只要成为我的夫人,就是我的支柱。”
“商凝语,我马上就要回京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我保证,将来一定尊重你,敬重你,与你做一对鸾凤和鸣的夫妻。”
商凝语现在什么芥蒂也没了,只有满腹羞恼,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是神圣不容退却的时刻,她敛起心神,大胆地回视着江昱,从喉咙处发出一道羞怯却又不失坚定的声音,“嗯。”
天外祥云飘过,院内大雁引吭高歌。
笑意一点点在江昱清冷的眼眸里晕染,如朝霞漫天,如山海咆哮。
如一记重拳,击在商凝语的心头。
她凝望着他眼底乍然绽放的光芒,一时怔住。
原来,有的爱,这般炙热、狂烈。
“咳咳——”
庭院中有人负手咳嗽,打破屋内的温馨甜蜜,正是迟迟不现身的商晏竹父子二人。
商凝言难得露出笑脸,道:“呦呦,阿娘找你,快去后院。”
商凝语推开江昱,落荒而逃,逃走时,将商凝言一并给拉走了。
到了后院,瞪着眼逼问:“商凝言,你够了啊,出卖我。”
商凝言抿嘴笑:“你若不怪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真的?”商凝语瞬间窃喜。
“嗯。”
“好,一言为定。”
前院,江昱朝商晏竹深深拜下一揖:“叔父,晚辈今日来提亲,求娶七娘子,还请叔父成全。”
商晏竹横扫庭院数十台箱笼,单手背在身后,一手抚弄胡须,道:“自古婚约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这么来了?”说着,便朝屋内走去,坐在主位上。
自从陆霁这个准女婿没了之后,商晏竹巡查四周,也就觉得唯剩江昱,颇能入得了眼。
因此,得了儿子邀请后,他不动声色地,在后院下了一个时辰的棋。
江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道:“媒人此刻正在客屋,只等叔父允她进来。至于我父母,叔父放心,绝不会委屈七娘子,离京前,我母亲就叮嘱,一定要等七娘子点头,万不可以势压人,原是待七娘子点头,我母亲立即前来宜城,可事与愿违,亦是晚辈办事不顺,七娘子迟迟不应,直至眼下,事急从权,晚辈才不得不自作主张先行登门。至于我父亲,不瞒叔父,自从您向岭南送去书信,我父亲就已经着手准备来宜城了,只是路上耽搁,误了些日子,想来还要再等几日。”
商晏竹心中微惊,面上却岿然不动,道:“这,路途遥远,怎好让侯爷和长公主长途奔波?”
江昱立即道:“这是应该的,我是家中独子,便是远在天边,我父母也应该亲自登门求亲。”
商晏竹心中熨帖了,当即命人去将夫人请出来。
与此同时,一位小厮火烧屁股似的跑进夏家,一路呼哧呼哧直喘气,“夫人,夫人,不好了。”
“去你的乌鸦嘴,公子大喜日子,你说什么丧气话?”夏文钦勒着小厮的脖子,将人怂在地上怒斥。
“不是的,公子,勇毅侯世子,去向商家登门提亲了。”
“谁?你说谁?”
“勇毅侯世子,江世子。”
夏文钦踉跄一步,往后一退,携手赶至厅前的夏家夫妇对望一眼,眼里都流露出了震惊。
“怎么会这样?江世子怎会”
夏长东抬手,制止了夏夫人未尽之语,思索片刻,沉吟道:“倒不是无迹可寻,我早就怀疑这江世子来宜城,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想到,竟在于此。”
夏长东陡然抬头,指着夏文钦,吩咐下去:“来人,将公子给我捆起来,离开宜城之前,不允许他出府半步。”
夏文钦溜走的脚步戛然而止,暴怒:“凭什么?爹,我是你儿子,你也去提亲,他是世子,他就能抢夺人妻吗?”
夏夫人朝侍从使了个眼色,几名家丁对视几眼,一拥而上,眨眼功夫,就将夏文钦捆成了粽子,夏夫人挥了挥手,转身追上夏长东。
“文钦一片赤诚,从未加害商七娘子,老爷不必担心他坏了商七娘子的名声,让江世子记恨。”
夏长东叹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起来,平湖抗洪中,商晏竹立下的功劳,我的升职令都已经传下来,这商家竟半点消息也无。若说商家曾在京都犯下大错,令当今圣上不喜,你或可信,但江昱乃是圣上身边近臣,说他违逆圣意要娶逆臣之女,你能信吗?”
夏夫人不懂朝堂,但丈夫言简意赅,她瞬间听明白了,不由担忧起来:“那这,圣上究竟何意?老爷你一直欣赏三老爷,厚待商家,不会遭到圣上牵连吧?”
“何意不知。”夏长东摇头,“若有牵连,也就不会升职了。我猜,商家定有旨意在后头。”
他提醒道:“你儿子先前仗势欺人,没少在商家门前显摆,还不知道有没有遭人记恨,好在江世子来得及时,今日商家还未登门。你速派人前去道贺,将今日宴请推迟到明日。”
夏夫人闻言,立刻派人前去。
商家这边,田氏得了消息,整个人如上云霄,头晕目眩,贺方二人率先回神,转头恭贺田氏。
原来,今晨一早,待贺方二人走进主院,商凝言就派人将院子落了锁,直待尘埃落定,方才过去开了门。
卞玉娘和柳青梅早已在门前恭候多时,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了自家婆母。
一时间,商家炸了锅,深夜里,主院后屋,田氏多年来第一次拧着丈夫的耳朵,询问怎么回事,一向能言善辩的商三老爷,第一次甩锅出去。
“明日去问你儿子去。”
翌日,田氏不少问。
然则,过了几日,京都传来圣旨,商家又一次炸锅,众人不禁猜测,商六小公子,此番作为,究竟为了谁。
第97章
秋风扫落叶, 一辆马车离开皇城,从京都南城门向南出发,车撵中人眉须发白, 身着宫廷内侍服,手持一长形包裹, 显然,此行是担了重差。
半月后,车撵抵达商家门前, 商家众人闻风而动, 焚香敬请,在前院恭候。
白面内侍笑呵呵地展开手中包裹,露出里面的明黄圣旨,开始宣读。
“天道福善,昭彰厥功,人道酬勤, 克彰其德。兹商三公, 讳晏竹,秉性忠勤, 器识宏远,今岁江河横溢,黎庶罹灾,尔能身先士卒, 亲率乡勇, 固堤防于风雨, 夙夜匪懈,智勇兼资朕心甚悦,忠勤伯商家, 世笃忠贞,累代勤恪,今既嫡脉有继,功勋尤显,经礼部奏议,朕特旨示下:
其一,今立商六郎商凝言为忠勤伯世子,待金榜题名,赐诰券,世袭三代,以续勋庸。尔当念天恩之渥,勤学加冕,绍先祖之烈,修得慎行,毋忝厥位。
其二,商三公商晏竹,既彰循吏之才,宜挑亲民之任,即授宜城县令之职,赐七品文林郎衔,专司百里,勤课农桑”
贺氏听完,两眼一翻,晕厥过去,方氏眼疾手快,和卞玉娘一左一右架住贺氏,于前方众人贺喜中,悄然退去。
田氏喜不自胜,抱着商凝言热泪盈眶,“言儿,你是世子了,圣上将世子头衔给你了,我的儿,我的天爷,我竟然是世子的母亲了。”
商凝言颔首,矜持的脸庞亦是难掩激动。
商凝语若有所思,不明白圣上这是何意。
“好了好了,先不要高兴得太早,没听旨意上说,要他金榜题名了,方可承袭?”虽是如此说着,商晏竹脸上可没有多少忧色,而是克制了家主的骄傲,不忘对妻儿叮嘱。
田氏可没这么多的顾忌,没好气地横了丈夫一眼,道:“言儿金榜题名不过是年岁的问题,这爵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与此同时,贺氏悠悠醒过来,看了眼面前的弟妹,眸光微闪,道:“我这是太高兴了,没想到,圣上还替我们家留着爵位,让二弟妹见笑。”
方氏掩了神色,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大嫂乃是性情中人,我明白,好了,既然大嫂已经醒过来,也就没我的事了,我先回去,晌午三叔定要宴请内官,我去给三弟妹搭把手。”
说着,拉着柳青梅离开了东园。
待人一走,贺氏拽碎了褥面上的绣花,眼里喷射出深深愤意,咬牙道:“老爷舍身取义,竟为他人做嫁衣,可恨,可恨,枉我如此信任他们,他们竟然背着我们夺爵。”
卞玉娘秀眉微蹙,疑惑出声:“我们在宜城,圣上旨意来得突然,三叔父或许并不知圣上传旨。”
“胡说,他人脉极广,疏通关系打探一点消息轻而易举,只怕他早就得了消息,只是担心我们从中作梗所以按捺不宣。”贺氏气急,一巴掌打在儿媳的脸上,怒斥道,“你竟然还为他们说话,你可知道,他们夺去的是谁的爵位?是你夫君的!你可真是大方,这么好的爵位,世袭三代,连带敏哥儿下半辈子的依靠都有了,你就这么送给他们。”
这是嫁进商家以来,卞玉娘第一次遭到婆母的面斥,即便当初公公自杀,婆母也是挺着脊梁,告诉他们,将来一切要以三叔父为尊,她忍了泪,默默低下头去。
商承柏虽平庸,却心疼自己媳妇,见状,将卞玉娘拉至身后,坐到床前,道:“您别生气,这爵位本来就是三叔父挣回来的,即便不是给六弟,那也是给三叔父。而今三叔父能留在宜城,对我们大家都好,圣上还是顾念祖父和父亲的,给我们两房留了一条后路。”
商仲扬也赞同道:“如果三叔父直接袭爵,难道要我们再回到京都,在圣上眼皮子地下晃?娘,你别忘了祖父和父亲是因何自杀的,这爵位要么没有,要么只能搁在三房,能留给六弟,对我们大家都好,您就别异想天开了。”
贺氏气得将枕头砸到他身上,大骂着叫他“滚”,商仲扬本就混不吝,掉头就走,气得贺氏又是一阵头脑发晕,商承柏和卞玉娘哄了好一番方才叫其歇了火气。
半炷香后,夫妻二人携手回到自家小院,卞玉娘倒了两盏茶水,送给商承柏,而后挥退侍女,近前坐下,询问:“夫君今日所言,当真?”
商承柏微微诧异,须臾,轻叹一声,苦笑:“若说一点心动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我心里明白,这爵位不是靠我们拿回来的,靠的是三叔父十多年的声望,和这次治理洪灾的功劳。”
卞玉娘看着夫君脸上的不甘,缓缓道:“我能理解娘的心思,娘就是嫉妒,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没有爵位倒也还好,若有爵位,看得着吃不着,膈应得慌。我倒是有个法子,让三房没了这爵位,不知夫君可愿一试?”
“什么法子?”商承柏心动一问。
卞玉娘倾身过去,附在他耳边低声数语。
商承柏大吃一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眼里尽是不可置信,倏地道:“不行,这个办法绝对不行,一旦事情败露,国公府第一个不放过我们。”
“你怎会有这种想法?玉娘,你听我的,将这种想法抛弃掉,以后提都不要提,你想想,我们还有敏哥儿,我们要为敏哥儿的未来考虑,即便不能大富大贵,但以我的能力,总能让他衣食无忧,一辈子平平安安。”
眼见夫君一脸急色,卞玉娘脸上阴险褪去,浮上一丝笑意,道:“好,就听夫君的,我以后再也不提此事。”
商承柏这才松了口气,揽她入怀,轻声道:“三叔父仁善厚道,我们跟着他,定能立下些许功劳,等敏哥儿将来长大,圣上念在我们安分守己的份上,就能给他一个争取功名的机会。”
“是。”卞玉娘眼眶湿润,哽咽应声。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商承柏因外院还有事,离开了后院,贴身侍女用雕花铜盆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服侍卞玉娘净面。
侍女乃是卞玉娘的陪嫁,自幼一起长大,对自家娘子的性情十分了解,先前也是躲在门外偷听了一些。
侍女悄声询问:“娘子一向帮衬三房二位娘子,何故要做那恶人,吓唬大爷?”
卞玉娘轻笑,莹白的面上挂上一丝讥讽,“我若不先下手,回头叫人捷足先登,在相公耳边吹风,那该如何是好?”
侍女恍然大悟。
卞玉娘用湿巾擦拭脸上泪痕,道:“婆母外强中干,素日瞧着精明,今日却还不如二婶转得快,这旨意已下,岂容你闹腾?你越是不甘,只会将三叔父三叔母推得越远,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让三叔父对我们产生愧疚。”
“我们这一房得罪的是圣上,只有将来圣上不计前嫌,敏哥儿才能有机会翻盘,想要翻盘,自然只能倚靠三叔父。”
“是,还好大爷和娘子一条心,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卞玉娘眼里渗出幸福的笑意,“以前在京都,他整日浑浑噩噩,我担心得不得了,这到了宜城,跟在三叔父身后,他倒是成熟了许多,我这也算是熬过来了。”
二房这厢,方氏很快去到田氏跟前贺喜,随后主动在后厨帮忙,直至到了歇响时辰,方才回到自家屋内。
一脚跨进门,就瞧见自家夫君二老爷坐在四方桌前饮茶,二老爷听到动静,掀开眼皮,嘲笑她:“看你如此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这旨意是传给你儿子和你丈夫的。”
方氏口干舌燥,一时没回他,夺过他的茶盏引饮而下,而后方坐了下来,喜道:“只要这旨意不是给大房那两个的,我就高兴。”
二老爷哼:“我朝爵位,兄死弟及,轮不到他两个,就应该轮到我。”
“行了,你就别做春秋大梦了。”方氏幽幽一声叹,“你要是当年也自贬去偏远山村当个小县官,抑或是,平湖抗洪的时候,是你下的水,救了我们这些乡亲父老的小命,我也跟你一起做这个梦了,可惜啊,不是你。”
二老爷吃噎,神色微敛,道:“父亲和大哥当年做下的事,我可没参与,我这也是被大房牵连,圣上若要归还爵位,我若能早些知道,稍作运转,不是不行,只可惜啊,晚了一步。”
方氏闻言,也有些纳闷:“三叔一直在宜城,成日里,你和三郎都跟在后面,一举一动都看在大家眼里,他几时走动了关系,拿回爵位的?”
二老爷摇头,“不知道,他在京都的朋友多如牛毛,随便联系一个,在圣上跟前旁敲侧击一番,都有收获。”
“那可未必,若真如你所说,那当年伯府围困,怎没有一个人上殿求情?”方氏不屑。
当年,夫妻二人赶回京都,伯府门前已是一片素缟,推门进入,曾经雍容华贵的嫡母一夕苍老,瘦削的颌骨透着濒临绝望的死气,整个府邸,犹如被瘟疫席卷过后的废城,生机了了。
回忆起往事,夫妻二人俱是一阵静默,须臾,二老爷站起身,状若随意地拍了拍身上浮沉,道:“行,那就委屈你,继续当个农家妇吧。”
随后,方氏叫来儿子儿媳,也是一番叮嘱。
第98章
十月初, 江南天气转凉,勇毅侯终于从遥远的岭南赶至宜城,彼时, 夏县令已经走马上任,商家一行人搬去了县衙, 江昱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去城外迎接。
江南的冬天来得很迟,直至这日, 才飘起了雪花, 水晶般的花片落地即化,片刻也留不住,半天过去,也只是润湿了浮沉,在行道上留下较深的印迹。
商家门房早在门前翘首以盼,远远瞧见江世子护送一辆马车前来, 惊呼一声, 立即转身朝后衙跑去,旋即, 商晏竹带着商凝言以及子侄出来迎接。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商晏竹不卑不亢,中规中矩道。
与之相比, 勇毅侯江潮十分客气, 步下车驾, 三步并作两步,扶起商晏竹躬身并未完全落下的双臂,道:“子贤兄客气, 今日没有侯爷,不论身份,只论亲事,小儿顽劣,还望子贤兄赐爱。”
“侯爷过赞。”商晏竹从善起身,引江潮去往衙内。
一路上,江潮扫过沿途景色,稍作寒暄,两位亲家正式在正厅落座,江昱束手,恭敬地立在江潮身侧,作恭谦模样。
江潮率先道:“数月前,我在岭南迷了方向,幸得子贤兄出手援助,叫一名向导找到了我,多谢子贤兄。”
商晏竹:“侯爷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原本就该能逢凶化吉。”
浅聊两句,田氏信步走出来,给侯爷拜见后坐在商晏竹下首。
江潮回归正题,道:“瑾弋性急,四年前早与我通信,欲聘娶令爱。那时候,我对子贤兄早有耳闻,对这桩婚事自是赞同,只当时长公主也书信与我,叮嘱我切不可以势压人,‘助纣为虐’,我才知商家遭遇,只得等商家出服,再带他前来登门提亲。”
“后来我回京,不巧,见了你那位学生陆霁,心中甚为震惊。此子秉性纯良,甚是不错,我姑且纳闷,有才子傍身,怎不早日定做女婿,而让我儿捷足先登?而后对长公主一问方才得知,令爱早有婚约在身。”
言罢,江潮起身,躬身一拜,道:“瑾弋顽劣,至令爱婚约于不顾,滥用私情,险些酿至大祸,江某在这里,向子贤兄赔个不是。”
田氏差点蹦起了来,堂堂一品侯爷给她一个乡野村妇行礼,她怕自己折寿。
田氏一个机灵差点没接住,但转眼就见自家夫君起身,嘴上虽说着“侯爷快起,下官不敢”恭谦的话,但腰身挺直,做足了嫁女慈父的范,心里顿时又涌上了胆气。
江昱登门提亲,将夏家这门到手的亲事毁了,不过她那日也没答应,谁家嫁女儿不是三推四请绝地拉扯?
但江昱当了多年的纨绔,学到了几分纨绔的精髓,眼见商家二老嘴上没同意,他给属下打了个手势,临近晌午,谢花儿火急火燎遣来禀报,有紧急公务要他立刻回去处理,江昱一本正经听完小斯附耳禀奏后,神色凝重,连忙向未来岳丈大人请辞,午膳都没用就紧急离去——最终,聘礼没退得回去。
若非这准女婿而后数十日人间蒸发,田氏都不能反应过来,这位玉面小郎君玩得好一手“金蝉脱壳”,眼下,记忆回笼。
她觑了一眼江昱,有些话早憋在心里没说,这会儿见侯爷如此平易近人,真真是不吐不快。
“侯爷明理,不瞒您说,未见您之前,我也是被世子一番行为吓得连冒冷汗,这见了侯爷,方才对世子有了改观。”
江潮不动声色地抬眼,问道:“不知逆子此前做过哪些过激之事?”
江昱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大意了,一直没寻到能令岳母称心的礼物,原想着母亲应该能拿捏住这位岳母,不曾想,母亲在半道上被圣上叫了回去,他竟就忘了这茬。
田氏道:“并不过激,也就是语姐儿第一次在国公府上打马球,他就说了句捧高踩低的话,然后就是那年,语姐儿在艺馆学艺,课后偷闲,不小心被他给撞见,直接将推搡到地上去了,哎,我当时听了真道是这两孩子犯冲,叫语姐儿离他远点儿。”
江昱汗颜,他万万没想到商凝语在家没有秘密,什么话都和母亲说,而且瞧岳父那样子,显然,也是知道这些事,顿时腿肚子都打起哆嗦来。
“婶婶教训得是。”不能再让未来岳母说下去,之前就听说,女人翻起旧账来没完没了,直至怒火中烧,临时翻脸。
江昱急中生智,道:“晚辈后来也是深刻反省,悔不当初,所以后来追至京郊行苑,原想着向她赔礼道歉,谁知当时又遇见奸人陷害,我正巧救她于危急关头,如此看来,也是缘分。”
而后强调:“妙不可言的缘分。”
“什,什么危急关头?”田氏却是怔愣,她疑惑地看了眼商晏竹。
商晏竹干咳一声,将当初在行苑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一面说着,一面扫江潮的脸色。
江昱心里又打了个突,感情这事她又没说,只商家父子二人知晓?
江潮听了过后,笑了,对田氏道:“如此看来,二人确实有一些缘分,若非七娘子误打误撞,瑾弋也不能抓住乔文川的把柄,而此次在宜城,他二人又同心协力,将乔家一网打尽,我瞧着,七娘子实乃我儿福星呐,商夫人海涵,尽管教训他,但切不可错过这般天赐良缘。”
江昱连忙道:“是,请婶娘赐教。”
田氏目瞪口呆,真真觉得,怪不得江瑾弋如此无奈,感情这父子二人一脉相承。
不过,侯爷大人说的话着实中听,她就喜欢这“天赐良缘”四字。
田氏喜上眉梢,顿时压不住威严,气势一松懈,便是节节败退。两家几乎顺理成章开始商议婚事。
商晏竹见状,也不再多言,毕竟,该说的,先前都与本人说过,至于侯爷和长公主二位,他更相信自己曾判断过的。
“瑾弋行事草率,这聘礼办得急,不够体面,长公主已经命人重新添置了一份聘礼,这是礼单,请二位过目。”
田氏一口气噎在嗓子眼,这还算少?那日江瑾弋送过来的箱笼可是将前院摆得满满当当,统共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二箱,可她接过礼单一瞧,顿时傻眼,若按照这个礼单上来说,那日的聘礼确实算得上寒碜。
什么沉香木四季如意屏风,什么一套掐丝珐琅三君子的茶盅,等等,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精巧别致的宝物。
自是什么话都不需再说,没过几日,勇毅侯先行回京,亲自准备儿子的婚事,紧随其后,侯府长史赶至宜城,顺便带来了钦天监算好的良辰吉日。
很快,两家商议,日子定在来年二月初八。
日子有点赶,不过,这已经是田氏争取的最后一点利益了,依照江昱的意思,年前成亲,叫新娘子入门后一个月在夫家过年,入宫参加盛宴,届时,他定以最高的礼制善待夫人,好叫全京都的人都见识他夫人的尊贵。
个中意思,自然一针见血,叫商家夫妇二人再不必担忧女儿因娘家没落而在京都受委屈。
事实上,田氏也的确心动了,并且犹疑了些许时日,最后,还是商凝语自己将日子定在了年后。
一来,华阳长公主和陆霁婚事才办,若真的按照江昱的说法,年关一起参加宫宴,那可真是一场盛世修罗场,她在贵妇圈站稳脚跟不错,恐怕也给贵圈饭后茶余增添了不少笑料。
二来,她还是喜欢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谋定而后动,虽然侯府在京都地位尊崇,江昱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她理应是被人尊敬的那个,但她也需要慢慢适应。
当然,当女娘和当贵妇不同,这次,她不会过于隐忍。
江昱很是无奈,却见她执着,只好应她,腊月初,来到商家,向商家人拜别后,回到京都,准备婚事事宜。
这是商凝语在商家的最后一个年关,亦是商家起复后的第一个年关,整个商家格外重视,人人面上喜气洋洋,热火朝天的备着年关礼。
唯有贺氏,一直躲在屋里几乎未露面。
好在一直有卞玉娘遮掩,田氏并未察觉异样。这日,距离新年还有三日,夜间,阖府沉睡,卞玉娘身边的侍女拦下准备偷偷潜出府的嬷嬷,从她身上搜出一封书信,连人带信一起交到卞玉娘手中。
卞玉娘再三思索,翌日天亮,敲响了主院的门。
田氏沉默了许久,带着卞玉娘,去了东园,却不料,这门尚未进入,就听见屋内传来动静,推开门一瞧,好嘛,人已经悬在房梁上了。
将人救下来后,田氏屏退众人,坐在床沿,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贺氏,心中五味杂陈。
贺氏面上难掩戚色,道:“恭喜你们,你们终于夺了大爷的爵位。”
田氏垂下眼帘,道:“当年,听说三爷小时候,老太爷有意愿将伯府世子之位传给他时,我心中很是庆幸,庆幸有大哥大嫂在前面顶着,否则,我还真不能嫁给三老爷。”
贺氏转过头来,睫毛轻颤,眼里渐渐渗出热泪。
田氏执起手帕,替她揾拭,道:“婆母生前,就怕我们妯娌离心,还记得她临走前,将我叫去伺候的那晚吗?她老人家,对我说了很多你们的不易,我其实都明白。富贵险中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都是一家人,还望大嫂赶紧好起来,教教言儿以后怎么当个好伯爷。”
贺氏闻言,顿时热泪盈眶,一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成亲啦
第99章
元月过后, 很快,就到了婚期。
年前田氏忙得脚不沾地,阖府喜气洋洋, 年后出了元宵,田氏叹的口气一日比一日多, 眼见小厮快马加鞭传来讯息,说新郎官早在十日前出发,看女儿的眼神更是不舍, 只恨不得将库房都搬空。
可惜, 名贤巷的商家家底并不丰润,况且还有大房和二房两房未婚侄子侄女在,撑足了场面也拿不出聘礼的零头,看着寒碜的嫁妆单子,田氏接连几日睡不好觉。
便是在这时,冰人来商议婚事流程, 说完流程, 冰人说起前两日在江家见到了的嫁妆单子,字里行间, 透露着当初江家的聘礼如何如何隆重,“从勇毅侯府通到南城门,连绵不绝,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方才走完。”
又说“哎呦, 江家聘礼如此丰厚, 商家的嫁妆定然要铺满十里长街, 让京都城的娘子夫人们都瞧瞧,咱们这宜城也是物华天宝,稀世珍品应有尽有的呢。”
田氏脸色尴尬, “倒也不多。”
谁知冰人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道:“三夫人别过谦,长公主和侯爷都知晓商家境况,不会要求这嫁妆比照聘礼来,所以看这嫁妆,不必看是否贵重,就只看对女娘的一番心意。”
说着,举例说了嫁妆单子里好几个稀世珍宝,极尽华美地褒赞。
这可让田氏惊着了。
这说得可不是江昱送来的第一批聘礼吗?
还是陪坐一旁的方氏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接过话茬,“可不是嘛?我家女娘少,拢共就这么两个,她爹和她二伯父早就开始张罗着嫁妆,平日里出门,但凡见到稀奇的都给她留着了,没想到这一点点攒着,竟攒了这么些,这也是他们二人的缘分。”
田氏坐立难安,事后方氏劝她:“这嫁妆关乎语姐儿以后在婆家的脸面,眼下江世子宠爱语姐儿,愿意将聘礼当作嫁妆送过来,你就收着,替语姐儿撑场面。你若不收,这聘礼单子又厚一层,跟咱们家出的嫁妆单子差距又拉出一大截,到时候,我们天高皇帝远,什么也听不到,可这苦,就全都是语姐儿受着了,你忍心吗?”
田氏自然不忍心,可也担心此举不义,遭来丈夫的不满。
不料商晏竹听后,笑了笑,叫她就在本家的嫁妆单子里填上几笔,劝慰她:“侯爷厚道,这冰人又是长公主派来的,两位亲家都心知肚明,你若不收,反而不好,收下吧。”
经丈夫这么一提醒,田氏顿时喜极而泣,接下来,放开手脚的置办喜事,什么金丝楠木妆奁台,什么蜀锦被褥,田契铺子,可着劲儿的买。
商凝语知晓后,哭笑不得。
婚礼的前三日,田氏来给商凝语行授帨礼,将佩巾系在她身上,寓意恭顺柔明。随后,商凝语就开始了婚前最后紧急忙碌日子,又是默背婚嫁仪式,又是强记婚俗忌讳,最后还要试穿婚服。
婚期的前日,田氏依照风俗,请来了嘴皮子驰名整个宜城的刘夫人前来县衙后院,依照当地风俗,给新娘子铺床,实际上,是方氏暗戳戳显摆商家的嫁妆,好叫外人以及侯府都知晓,他们隔房可没心疼银子,苛待即将远嫁的侄女儿。
商凝语自然看出来二位伯母的心思和心结,不过,她并未在意,水至清则无鱼,待时日久了,她们这些心思都会随着几位兄长的成长振作而渐渐消弭。
出嫁清晨,宜城有头有脸的女娘都来欢送,商凝语再次当个木头桩子,坐在妆奁前任由喜娘替她梳妆,描眉画钿,但此时没了数日来的麻木和平静,喜声喧嚣,萦绕于耳,她的心龟缩在小小一隅,这才有了些许出嫁的真实之感。
想起了,她即将离开双亲,远嫁他乡。
“新娘子忍住,这会儿可不寻思着哭,晕了妆就不好看了。”全福人将镶珠挂坠的团扇放在商凝语手中,及时提醒道。
不知谁在外喊了一句,“新郎官来了。”
随后有人惊叹:“新郎官可真俊,我参加二十多年的喜宴,还没见过这么俊俏的新郎官,真真饱了眼福。”
“真的吗?”
“快去瞧瞧。”
商凝语眨了眨眼,将险些失蹄的泪水给逼了回去。
女子一生,最美就在这一日,风头可千万别被夺去了,新郎官也不行。
“哎呀,怎么来得这般快,新娘子衣服还没换呢,都快去拦着点,六爷呢,叫六爷多出些对子给姑爷,千万拦着点。”
喜娘惊呼。
几个好奇的女娘趁此机会,携伴出去目睹新郎官的风采,还有几名女娘留下来凑热闹,待到商凝语在内室换完衣裳,一身正红大袖霞帔款款走出,候在外间的人俱都睁大了眼,不知是谁先醒神,惊呼道:“新郎官再好看,也不及咱们新娘子。”
静谧的室间瞬间沸腾,甜言蜜语,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像春日里的雀莺,充斥了整个喜房,顿时叫商凝语忘却了紧张。
而商凝语也自知这件婚服的华美。婚服以正红蜀锦为底,织金缕彩,以金丝银线刺鸾凤和鸣纹,外配广袖长帔,上以暗金细缕绣连绵回字纹,内外交相辉映,端庄大气。
又在缂丝袖口绣并蒂双莲,腰束青玉连环带,悬双鱼比目玉佩,无处不彰显这件婚服背后的深意。
初始,喜娘将这件婚服送来时,就悄声说了,这是江世子亲自过目,并对几处细节进行修改的终极版佳作。
绣娘手巧,将几样预示夫妻和美的不同寓意完美契合,再配上金丝点翠的凤冠,云鬓花颜,艳而不俗,丽而不妖,仪态万方,尽显诗礼传家的大家风范。
商凝语心想,好歹她有这一身的宝压着,总不至于比江昱差,念头才起,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他会催妆诗吗?会不会投壶?哎呀,听说他自幼出口成章,做几首诗应当不难,当了那么些年的纨绔,投壶又算得了什么?
这屋内有谁能是他的对手?商凝言或许能抵挡片刻,可是,仅仅几首诗而已,怎得来了这般久,还没进内院?
忽然,前方伴随着一阵喧哗,热闹声由远及近隐隐约约传来,点翠率先跑回屋内,几名娘子合力关上门,又是一阵热闹。
“姑爷太厉害了,连作七首诗,眼都不眨,叫六爷都无计可施。”点翠洋洋得意,跟围在商凝语身边的女娘吹嘘。
“这样啊,那投壶呢?”
“姑爷一投一个准,二爷都怒了,要姑爷三支齐发,连中三次,这才费了点时间。”
“我的天”
外头傧相的声音此起彼伏,终于,全福人眼见吉时已到,拖着商凝语的手腕将团扇抬起来,和喜娘一左一右,护着她走出门来。
商凝语矜持,垂下眼眸,却依然感觉到,出现在门前的刹那,一道炙热的眼神贪婪地,灼烧在她鬓角肌肤。
江昱只恨怎没有先见之明,找来一把透明的琉璃扇,那镶珠挂玉的苏绣团扇制作实在精良,密不透风,竟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在傧相和女方亲朋好友两方天花乱坠的夸赞下,商凝语也着实忍耐不住,估摸着那道视线应该挪出去,稍稍将团扇前移半寸,掀了半幅眼帘,朝那个方向睃去一眼。
不意外地,金风玉露,一相逢。
商凝语吓了一跳,忙用团扇遮住面容,红霞瞬间染红了修长的脖颈,江昱目光璀璨,心满意足地笑了,掩下心头悸动,接过喜娘递上的红绸,带着她,朝正院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商晏竹夫妇面前,喜娘说着婚事流程,待一套繁复地仪式结束,商晏竹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互相照应,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早点出发,田氏早就哭花了几次妆,用厚厚的胭脂遮了眼底,此刻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叮嘱江昱,一定要照看好她。
商凝言蹲到商凝语面前,背上落重,他抬脚向外走去,跨出门槛的一刻,一滴冰凉随之落在颈项。
他笑了笑,道:“到了夫家,可要记得,万事与他商议,莫要以为为他好,就自作主张。”
商凝语知晓他是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不要哭哭啼啼的,闻言,冷哼一声,道:“知道了,就你,肚量最小,有胆量你将来对我小嫂子也这么教训。”
商凝言也哼:“有何不可?你就是欠教训,早该有个人收拾你,你才能知道厉害。”
惹来商凝语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商凝言笑了笑,不再说话,将她送进帷幔遮蔽的娇撵中。
春风吹拂,娇撵上金银珠玉琳琅作响,迎亲队伍在霞光满天的晨光里离开名贤巷,蜿蜒出城,而后,改换水道,踏上去往京都的路。
十日后,队伍抵达京都,这日,暮色黄昏,时辰恰到好处,早有小厮前往侯府禀报,待新郎高头大马,引娇撵行至巷口,前方锣鼓喧天,曲乐齐鸣。
商凝语不由得攥紧了手中扇柄,眼底眸光轻微颤动。
江昱回头,目光扫过刺绣并蒂莲圈纹的布帘,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抹笑意,眼波流转,继而朝前来道贺的宾客拱手示谢。
第100章
新人拜天地、入洞房。喜娘截取二人一缕青丝, 系结后放入锦囊,做完结发礼后,恭喜了二人喜结连理, 而后退出婚房。
桌上两根臂粗的红烛才开始燃烧,夜, 也才将将开始。
新房内外,万籁俱寂。
江昱将装着二人青丝的锦囊放在桌上,回过身来, 仔细打量床前女娘, 女娘坐姿端正,一丝不苟,拿足了贵女矜贵的姿态,红烛摇曳,映照着再也不曾落下半分的团扇,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无端显露出几分娇羞。
近乡情怯, 江昱目光灼灼,却不急着却扇了。
他缓步向前走了两步, 眼神近乎贪婪,用眼神描摹了一遍她全身上下,婀娜身姿,纤长玉指, 并拢的一双金丝银线串珍珠米粒的翘头履。
待看够了, 方才伸手, 手指牢牢攥住扇柄,带着她,一同放下玉扇。
只一眼, 便见潋滟姿容,琼华生辉。
商凝语忐忑抬眸,二人再次对上,这次,谁都没有第一时间挪开视线。
商凝语仿佛被他眼中的炽光灼烫,鸦睫轻轻一颤,而后被眼前所见震慑住,日常总喜着紫的江昱,清冷疏离,笑起来带着玩世不恭的邪魅和桀骜,今日一身大红的他,便是高贵潋滟,风华绝代。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世间,当再无江瑾弋。
商凝语一瞬间被晃了眼,陷入了痴迷。
心中无声感叹,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男人,得天独厚,谪仙之姿。
看着她这副模样,江昱虚荣心得到满足,伸手在她嘴角轻轻一抹,道:“当初,你可是就用这眼神看的我。”
得,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商凝语瞬间回神,将团扇重新抬了回去。
江昱:“”
商凝语娇柔矜持道:“这还没作却扇诗呢,听说你今日作了七首催妆诗,不行,我也要听一听你作的诗。”
江昱语塞:“这却扇诗,你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却扇呀。”
“是用来夸新娘子美貌的。”
商凝语第一反应是羞涩,继而顿悟,秀眉微蹙,问:“你觉得我今日不美?”
商凝语素日讲究实际利益,但今日不同,今日是一辈子仅此一次的人生大事,自然也注重起美貌来。
没有哪个女娘不希望在这日得到新郎官的夸赞。
“谁说你不美?”怪不得说女人善变,这变脸的速度,着实惊人。江昱心中纳罕,轻声低喃一句,放下却扇,对着她的红唇,亲了上去。
商凝语仿佛被定了身,瞪大眼睛看着他。二人近在咫尺,鼻息交流。
良久,江昱放开她,没有彻底退去,而是抵着她的鼻尖,道:“我更喜欢用这种方式在夸你。”
商凝语:“!”
商凝语木了一瞬,心头不虞瞬间消失,但她腰背依旧僵硬,轻声哼道:“你别想糊弄我,我就是要却扇诗。”
江昱结舌,再次被她的固执折服,退开半寸,敛眉沉吟,道出一首:“烛影摇曳掩玉容,执扇半遮琼色浓。笑靥初开云散雪,娇颜尽显月临穹,如何?”
商凝语在心里咀嚼了一遍,没记住,矜持道:“你写下来给我。”
江昱扶额,别人洞房花烛,洪浪翻滚,他的洞房,竟要吟诗作对,纸上谈兵。
商凝语起身,想去放进屋内的几个箱笼里寻笔砚,江昱见她动真格的,心中一叹,也罢,且当提前享受红袖添香的乐趣了,打开房门,亲自去书房拿笔墨纸砚。
点翠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恰好见到江昱离去的背影,顿时一惊,火急火燎地推开新房的门,慌张道:“娘子,姑爷怎么走了?”
商凝语将方才亲吻时不小心被江昱勾带下来的一缕青丝别在耳后,淡然起身,走到妆奁前,边道:“他作了一首诗,说要写下来留给我做纪念,且由着他去吧,你过来,帮我把这个凤冠卸下来,它压得我脖子疼。”
点翠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上前帮忙,嘴上忍不住抱怨:“明天写就罢了,今日洞房花烛,姑爷哪能就这么走了。”
商凝语面不改色:“明日自然还有明日的事要做,万一忘了怎么办?自然还是今日写了比较好。”
“是是是,”点翠顿悟后,取笑道,“我瞧着,定是娘子要姑爷写下来,姑爷照着去做了才是。”
商凝语嗔怒地瞪她一眼。
点翠喜笑颜开,能这般顺着固执的娘子,姑爷,真是个好姑爷。
江昱回到房中,商凝语从净房梳洗出来,身上换下了厚重的霞帔,穿着一套轻松舒适的正红绸缎锦服,青丝铺在身后,只上面一缕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点翠垂下眼帘退去。
江昱再三考虑,为防止自家的新婚妻子再突发奇想,没完没了地续用文房四宝,他在书房里将却扇诗写好。
但写完之后,听闻新房这厢已经开始洗漱,他索性命人也将热水送过来,在书房里沐浴好了方才回新房。
红烛透亮,江昱将干透的卷轴展开在商凝语面前,商凝语细细看来,这才惊觉,这里的每一词,都写了美色。
避开江昱殷切目光,她不动声色地将卷轴搁置在桌上,半对折覆盖,而后道:“嗯,就寝吧。”
语调平平,中规中矩。
若非江昱眼神犀利,察觉到她始终避让的目光,都要被她这般冷漠的样子弄得心灰意冷。
“啊——”
商凝语惊呼,羞涩地抬起眼眸,不经意间对上江昱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下一缩。
江昱咬牙切齿,“新婚仪式都叫你走了个遍,接下来,我们继续。”
商凝语微微一愣,转瞬脸色爆红,但她却是知晓,接下来要做什么。
半月前,田氏带着一卷秘本来她房间,详细说了一遍,洞房花烛,新娘子该尽的义务。
嗯,若非如此,她今日原是可以尽情享受新婚这场仪式带来的虚荣和甜蜜。
为了掩饰这点羞涩,她只得用规矩教自己一步步从容地走下去。
江昱打横抱着她,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强装镇定,显然已经做足了准备,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他故意将她放在床边,展开双臂,道:“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