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长公主这才听了几分进去,若有所思,少顷,道:“你亲自去选四个听话的武士,给她送过去,并且告诉她,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七日后,你再与她说一声,晨昏定省都可以免了,我喜欢安静,叫她每七日来请个安就行。”
“是。”嬷嬷应答。
第104章
翌日一早, 商凝语穿上盛装,和江昱进宫。
初春的京都,有刺骨的寒意, 她头戴七翟冠,身上穿了一件大袖吉福翟衣, 衣襟袖衽全部刺绣缠枝花纹,衣身织绣的翟鸟纹样纤毫毕现,云锦天章的深青盛装在晨曦的光芒里流光溢彩, 坐进车驾中, 她依旧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端坐如山。
江昱则穿了一身与她颜色一致,纹样相似的宽袖大袍,身子微斜,撑在那里盯着她瞧,眉宇风流, 一派鲜活恣意的模样。
商凝语身形不动, 拿目光乜斜他一眼。
他维持这个动作,已经有一会了, 也不怕胳膊酸。
江昱笑话她,道:“见公婆都不见得你这般紧张,入个宫而已,叫你如临大敌。”
“胡说, 我是心疼这身衣裳, 长这么大, 我都没想过穿这么美的衣裳。”商凝语不怕他点破,就怕他似笑非笑,一直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那目光,简直让人无所遁形。
闻言,矢口否认自己初次进宫,这紧张的心情。
“这只是世子夫人的冠服,还能美得过你的婚服?新婚夜里也没见你多穿一会给我瞧瞧。”
江昱虽是如此说着,口气也充满了不屑,但眼梢眉角,无处不流露出“唯我,让你美得如此不可方物”的自得,口气里,又多有遗憾。
这人,就是这般虚荣自大,商凝语不理他。
这冠服自是与婚服不一样,婚服是给别人瞧的,而这冠服是穿给自己看的,看衣裳的精致华美,看世子夫人的光辉与荣耀。
今晨,也就是成亲第三日,宫里派人送来世子夫人的冠服,授夫人衔,穿上这一身,她切实体会到了,自己嫁的是谁。
他不仅是江昱,而且是勇毅侯世子,天皇贵胄,圣上临朝称制时期的肱骨新臣。
进宫的路很是顺利,在进入三重宫门后,一名内侍远远跑了过来,行礼道:“世子,圣上让您去紫宸殿,江少夫人,皇后娘娘在坤宁宫等您。”
商凝语微讶。
她尚未说什么,江昱已经说道:“你去跟娘娘说,我们稍后再去。”
言下之意,要一起先去面圣,再去坤宁宫问安。
内侍似乎早有准备,移步挡在江昱面前,道:“坤宁宫的女官早就传话来说,娘娘等候多时,圣上体恤娘娘,着少夫人不必前去紫宸殿耽搁时辰,圣上还说,有要事寻世子商议,不得延误。”
江昱蹙眉,最近朝堂上称得上“要事”的,莫过于南蛮卷土重来一事。
南蛮幼王急功近利,去年年初举办了一场春猎,却不小心误入雾瘴山林里,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大病一场,此后身体一落千丈,秋日里,王室寻到了前南蛮王的另一位子侄,入主正宫,意欲取而代之,先前造反而后被江昱率兵镇压的叛军死灰复燃,亦欲拥立新王登基。
新王立威的第一件事,就是推了和大盛的契约,骚扰边境,企图拉拢更多亲信。
这实在是不明智的举动,毕竟,大盛国力强盛,当今圣上在西北威名远播,一个不慎,便会遭来大盛的强势倾轧。
这位新王却学起了中原二流子故弄悬殊那招,一面骚扰岭南边境,一面派亲信前来京都面圣,祈求得到永宁帝的支持。
朝堂上,近日便是为这是吵得沸反盈天,一方面,南蛮新王两面三刀,主战派以为,应该再派兵前去南蛮,教训一顿这位新王,另一方面,今年江南一带水患严重,江河上的堤坝亟待重修稳固,国库虽充盈,但实不该浪费在这种撑场面的事上,应当重新与新王签订契约,以结秦晋之好。
圣上此刻召他,大概是想问问他的意见。
江昱一时间踌躇,他实不想在商凝语第一次进宫就丢下她一个人。
商凝语瞧出了他的犹豫,道:“你去吧,放心,我哪也不去,就在坤宁宫等你来接我。”
现如今,她也能抓住江昱的要害,知道他顾虑为何,一语解了他的担忧。
江昱略一思考,点头应允:“好,我这边结束就立刻去寻你。”
内侍垂下眼帘,躬身示意:“少夫人请。”
商凝语跟着内侍沿着宫道一路向内,红墙碧瓦,琉璃芳翠,一点点从眼前划过。
她倒也真的不害怕,不是她胆大,也不是愚昧到以为皇后不知晓圣上与商明惠的关系,实在是江昱乃至清平长公主给她的底气,审时度势一番后就能确定,皇后娘娘既然传唤她,就不敢不护她周全,再者,这宫里只皇后一个女主人,也无人戕害她。
这位皇后娘娘乃是定远侯的独女,传言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习艺馆中将她当年的字画留作藏品,至今收在字画楼中。
进了坤宁宫,皇后果真在等候,只见她一身华服,庄重地端坐在雕花攀凤椅上,见到门口入门身影,神色未动。
商凝语下跪请安,皇后也并未为难她,甚至在她起身后,淡淡地称赞了两句。
商凝语言谢,此后二人有一句每一句地搭着话,虽不至于冷场,但这感觉实在令人无奈。
作为朝廷命妇,必须进宫谢恩,而皇后显然并不乐于见到她,只是碍于礼节,不得不见。
这就奇怪了,既然如此,何至于三催四请,将江昱支开,传她一人前来?
商凝语面色不动,恭敬地回话。
凡是皇后娘娘问她的兴趣喜好,她就举例一一说明,凡是问她在夫家可好,那就可劲的夸江昱和长公主婆婆,总之,不说一句京都城内任何人的不好。
渐渐地,皇后也觉得没意思,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商凝语眼尖,察觉她乜斜了身侧女官一眼,立刻垂下眼帘,假装未曾瞧见。
少顷,果然,皇后寻了个理由离开。
人去楼空,空旷的大殿忽然只剩她一人,她无语望天,真的没想到,进宫谢恩是这个样子。
好像这一身凤冠霞帔,穿了也没人看,要不待会去京都街市上逛逛?只露个脸显摆一下也成。
就在她天马行空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她立刻放下抻直拉伸的双腿,正襟危坐,并转头瞧去。
只见此刻原本有紧急要务,应该在紫宸殿接见江昱的永宁帝,突然出现在门口。
“”
商凝语心中一惊,瞳孔震颤。
这是什么情况?皇后帮着皇上假传圣旨,抛开崇拜他的表弟,前来见她这个弟媳?
商凝语眉头紧锁,起身下跪:“臣妇叩见圣上。”
赵寰面色冷峻,一步一步从她面前走过,坐到方才皇后坐着的位置,却并未叫她起身。
商凝语稍等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却见永宁帝神色莫名地盯着她,恰巧将她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商凝语一个哆嗦,垂下眼帘,但转念回神,此刻显然不适合再欲盖弥彰,只好顺势出言,问道:“不知圣上召见臣妇,所为何事?”
赵寰盯着她的额头,有片刻的失神,直至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方才更换了神色。
落下眼睑,道:“你来猜一猜,朕偷偷见你,是为何事?”
声音低沉且冷硬,透着帝王的威严,叫人心口不自觉地瑟缩。
商凝语再有恃无恐,此刻也免不了心惊,这是长公主婆婆的颜面都不顾了?
第105章
商凝语心中虽然无法抑制的胡思乱想, 甚至渐发的离谱,但脑子还是清明的。
稍作思考,垂首答道:“请圣上恕罪, 臣妇愚昧,仅见过圣上一面, 无法凭空猜测圣意,请圣上明示。”
她自认规规矩矩,没有错漏可言。
赵寰盯着她, 神情淡漠, 道:“少夫人油嘴滑舌,薄情寡义,枉瑾弋对你情深意重,痴心错付。也罢,朕这就再下旨,赏几名名媛淑女给他, 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朕也不辜负姑母一片护犊之心。”
嗳?
商凝语瞠目,强忍了心头骤然涌起的怒火, 匍匐在地,闷声道:“圣上息怒,臣妇实在不知这‘薄情寡义’从何而来,还请圣上明示。”
赵寰不紧不慢道:“五年前, 你从岭南回京, 涉世未深, 诸事不明,是你四姐姐引你结交权贵,在京都站稳了脚跟, 而今,你攀上侯府,一朝嫁入高门,却置你四姐姐于不顾,任她飘零在外,寄人篱下。这不是薄情寡义,是什么?”
商凝语眉宇冰冷,感情您地位尊崇,就可以倒打一耙,胡吣一气?
且不说当年您不辞而别伤四姐姐至深,就说商家,阖家背井离乡,两位长辈以身投诚,四姐姐又如何还能与您再续前缘?
这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得膈应死。
她垂首,姿态恭顺,“圣上此言差矣,四姐姐一生束缚太多,而今能逍遥在外,环游四方,与她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件幸事,我替她高兴都来不及,又怎能阻止?”
语毕,商凝语通身畅快。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可惜,商家七娘子身份低微,不足以上达天听,得益于江昱,叫她有恃无恐,说了个痛快。
可惜,她并不知道当年他二人分开的具体细节,否则,定要再讽刺几句。
赵寰冷哼:“伶牙俐齿,我且问你,你四姐姐只身在外,可有自保能力?”
“国公府会派人保护她的。”商凝语不假思索。
赵寰讥讽道:“若当年你潜逃去往岭南,商家满门抄斩,你舅舅家可能护你一世周全?或许,你喜欢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
商凝语倏地闭嘴,面色沉了下来。
显然,不可能,外家始终是外家,哪能有自家的好?她宁愿只身乞讨,也不会顶着失势的双亲去面对舅母和表哥。
这是她一直忽略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国公夫人太过热情,亦或许是商父一直以来的默许,让她以为,四姐姐依靠国公府,比在商家更好。
然则,经过永宁帝提醒,她猛地回神,商父的默许或许是迫于无奈?国公府的热情亦有可能是因为老太君?
听闻老太君的身体大不如前,只在这两年了。
靠山山倒,靠别人,终究靠不住。
赵寰盯着她,心里渐渐有了些许改观,这个女娘,的确聪慧,一点就通。
而且,还有一点良知。
商凝语不再意气用事,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商明惠在宜城的那些年,她看在眼里,商明惠过得并不开心,不,准确说,她从未开心过,冷漠、疏离,在老太太以及国公府上,她才会流露出一些女娘的娇气,然则,她本性并非如此。
商明惠就像她做的冰酪,不仅触及寒凉,而且在表面也敷了一层奶皮,奶皮存温,一旦撕开奶皮,里面的冰就会散发出寒气,拒人千里之外。
商凝语早就想明白,商明惠这种性格来源于自幼生长环境,她无法更改,大约商明惠自己也不明白如何走出那种寒凉的困境,她早已习惯地,将自己缩在一个自认为安全舒适的角落里。
但是,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可以,他是曾经唯一让商明惠敞开心扉的人。
商凝语在心中衡量,并换位思考,若她是商明惠,会愿意回到这座围城里来吗?
答案,不知。
商凝语木着脸道:“四姐姐的想法,我从未得知,圣上若是有话要说,寻臣妇实在是寻错人了。”
赵寰转动指间的翡翠扳指,室内一阵静默,就在商凝语以为他放弃时,听他问道:“这几年,只有你与她接触最多,也唯有你,对她还有几分真心,依你之见,朕可以采取什么样的方法,让她接受?”
商凝语就知道,监视宜城的,不止江昱,还有这位。
她脸黑如墨,然则,不等她思索回答,赵寰又接着说道:“让宁平王身死?抑或是,朕再下道旨意,广选后妃?其实,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多如牛毛,她不必介意这些。”
商凝语眼睛挣得犹如铜铃,宁平王的性命,据说受先帝临终托付,不能如此草率斩杀吧?
广纳后妃?同是女人,实在不敢苟同这个做法,若是她,铁定躲得远远地,此生都不会再回京都,前尘往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能有如此想法,不怪乎当初能做出不告而别的事来。
“不行?”赵寰眼眸里浮上一丝危险讯息。
商凝语却从来不是贪生怕死就退缩的人,尤其是,此刻还关乎到她最爱的四姐姐的终身幸福。
她诚恳道:“臣妇以为,宁平王的确是四姐姐不肯回京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先帝属意宁平王看守皇陵,若四姐姐对圣上尚存一丝留恋,也不会希望圣上罔顾先帝旨意行事,此事还请圣上三思。”
笑话,若是宁平王突然暴病而亡,随后后宫出现一位形似宁平王侧妃的妃子,天下悠悠众口,吐沫星子都能将四姐姐淹死。
“扩充后妃,此乃皇后该关心的事,请恕臣妇不能置喙。”
言下之意,宁平王要解决,但手段不能如此刚烈,充盈后宫?那得问皇后,若商明惠答应进宫,那也得问问商明惠。
反正意思就在这儿,该怎样做,就看您的了。
商凝语默默心想,回头就去写封信,提前知会四姐姐一声。
赵寰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轻轻一笑,起身整理了衣袖,道:“行,耽搁了时辰,瑾弋该着急了,你就在这里继续等着吧。”
“是。”商凝语起身恭送。
赵寰一离去,皇后身边的女官就来了,奉上茶水和糕点,福礼道:“江少夫人见谅,娘娘今日犯了头痛症,此刻已经歇下,下官这就送少夫人出宫去。”
这自然最好,如此一番惊吓,商凝语宁愿去宫外等江昱。
事实上,江昱在紫宸殿坐了半刻钟,立刻察觉出不对劲,圣上紧急召见他,却并未在紫宸殿等候,再思及内侍前来传唤商凝语时的言行,便猜出了内情。
当即不顾内侍的阻拦,离开紫宸殿,往后宫寻去。
只是,他在走出紫宸殿时,撞见了华阳长公主的新任驸马。
二人相见,俱都默契的对对方选择了忽视,目不斜视,擦肩而过,继续前行。
然则,走出十步远后,二人同时驻足,双双回过头来。
江昱蹙眉,率先发问:“你从哪个宫来?”
陆霁稍作迟疑,敛眉回:“长公主早已搬出内宫,我从公主府来。”而后道:“听闻世子大婚,陆某在此,恭贺世子夫妻和顺,与少夫人恩爱两不疑。”
江昱听了,眼里闪过一抹深思,他也算阅尽千帆,能辨别出,陆霁口中的祝福,十成十的真心。
“多谢。”江昱垂眸,真诚道。
赵寰远远走来,就见二人驻足交谈,看二人站行位置,猜测出发生了什么,心头微松,扬声道:“陆爱卿,这是来见朕?”
陆霁躬身行礼,道:“正是,微臣不知圣上外出,多有打扰,还请圣上恕罪。”
赵寰瞥了江昱一眼,江昱行礼后,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自知理亏,赵寰虽是不惧,但若有一人来插科打诨,小事化无,那再好不过。于是便问陆霁:“所为何事?”
陆霁也不必着江昱,拱手道:“事关南蛮求和一事,微臣拙见,请圣上裁听。”
江昱眼光投射过来,陆霁的能力,他早有领教,多年前在京郊行苑见微知著的表现,他至今难忘。
只是,他如今身为驸马,还管什么军政大事?
不过,这会儿江昱一点也不想再回去“商议要事”了,是战是和,他奉命行事便是。
赵寰见状,道:“好,你随朕来,瑾弋,今日是你新婚,谢恩就免了,早些带商氏出宫去吧。”
“是。”
江昱在离开的道上,撞见坤宁宫派来的宫女,这才得知商凝语已经出宫去了,立刻折返,往宫外走去。
走出宫门,果然瞧见自家马车停在门外,门口守将朝他行礼后,不忘用眼神揶揄地递了递车厢内。
江昱拱手言谢,上了马车,才松了口气。
商凝语见他好似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江昱坐到她身侧,伸手揉了揉她的鬓角,反问:“圣上问你什么了?”
商凝语将赵寰的话说了一遍,江昱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再听到她的回答,已经无奈到了极致。
“你这胆大包天的性子真是不分对象,后宫的主,你也敢做。”
商凝语为自己叫屈,“我没将话说死,最后做决定的自然还是圣上和皇后,怪不到我头上。”
“是是是,就你最聪明,下次再也不让你独自进后宫了。”
“我还不想来了,这一身衣裳,压得我喘不过气,好难受。”
第106章
赵寰领着陆霁折返, 在殿门口,又遇兵部侍郎张童。
此人正是多年前,宣德帝为警示旧太子而提拔的新人, 有勇有谋,处事果决, 然则,此刻,他也顾不上旁侧还有一个本不应该干涉朝政的驸马在场, 远远瞧见永宁帝出现在丹墀台前, 便马不停蹄地提着蔽膝上前。
拱手对永宁帝道:“圣上,八百里加急,三日前,西北乌孙与南蛮串谋一起,合兵十万大军,分两队攻我西路两境, 而今, 南蛮新王的路已经绕过岭南,兵锋直指蜀州。”
永宁帝闻言, 眉头一皱,吩咐内侍去传唤几位中枢大臣,陆霁掀了眼皮,眼见赵寰脚步不停地进了殿内, 稍作迟疑, 抬步跟上。
张童正心急如风, 无暇他顾,紧随在永宁帝身后,将眼下西南局势详细分说, 陆霁便垂首竖起耳朵旁听。
不需内侍到府上一一通知,几位中枢大臣也纷纷得知消息,前往紫宸殿,须臾,殿内几位大臣便开始吵上了。
此次争吵,倒与先前有所不同,不再是主战与主和派的争论,而是该如何派兵南下,主将为谁的争论。
“臣以为,应该派定远侯出征西南,一来,西南乃烟瘴之地,非熟识不能入,而这三年,定远侯一直驻守在西南境地,对西南地形环境了如指掌,二来,定远侯乃皇亲国戚,前去镇压南蛮,既可以振我军威,又可以借圣上之名,震慑西北乌孙。”
“定远侯镇守西南,却让南蛮绕道而入,尔等还要举荐他南下迎战,莫非是嫌南蛮侵入我境内太慢不成?启禀圣上,臣举荐勇毅侯世子江指挥使助战西南。”
“臣以为,兵部侍郎张大人可以前往西南,江指挥使可以前往西北,对抗乌孙。”
永宁帝听了一言不发,直待几人各抒己见,随着时间的推移,意见愈发明确,他方转移目光,留意到落在五位中枢大臣后头的陆霁。
思及他先前所说,有关于南蛮叛乱一事要禀奏,略作一顿,问:“陆卿,你为何一直不说话?”
陆霁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圣上,臣心中有一惑,想讨教诸位。”
永宁帝:“说来听听。”
陆霁:“诸位为何执意迎战?臣听闻,前不久,南蛮兵扰我西南边境,那时,诸位有一半的人同意谈判,主张以和为贵,而今怎会临阵倒戈,又主张兵戈相向?”
有一位大臣冷嗤:“自然是因为乌孙。若只有南蛮倒也罢,我大盛国威甚浓,和谈不过是给黎民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但如今有乌孙合力举兵,如此作为,显然是得知我中原腹地近年遭遇的种种重创,若周边小国再纷纷效仿,岂非给我朝埋下祸患?”
有人冷笑:“陆编修,大是大非面前,要懂得取舍,若这个都不懂,不如回去再读几年史书,瞻仰古能圣贤,再来学习如何经世致用。”
陆霁并不生气,面色平静地道:“多谢二位大人解惑,但下官仍有担忧。”
他垂首,并不见二人一惊一沉的目光,继续道:“往年天灾频发,百姓心怀期盼,日日坚守,果幸,去岁凛冬降雪,今春又天降祥瑞,民间欢呼雀跃,眼见否极泰来,今年会是一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节,百姓安居乐业指日可待,而今却又要再兴战事,只怕民心动荡,群民躁动。”
朝堂之上,顿时为之一静。
从面上看,众人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事急从权,只有先攘外,方能安内。
这位驸马如此说出来,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叫人看在圣上和华阳长公主的面子上,再对他忍让罢了。
陆霁稍作停缓,目光从几位萧索落寞的背影一一扫过,接着道:“与其面临内忧外患齐发的困境,下官依旧以为,不如继续和谈,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位上计。”
仍旧是前面第一个回答问题的大臣,出言冷嘲:“南蛮和乌孙联盟,二者皆是蛮横无礼之辈,你想要和谈,简直天方夜谭。”
陆霁撩开蔽膝,跪在地上,道:“启禀圣上,臣愿意前往南蛮,重新签订和议。”
永宁帝略作沉吟,问:“你有什么需求,可以一并提出。”
“臣希望,由勇毅侯世子江昱前往西北,震慑乌孙,随臣调遣。”-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商凝语的耳朵里。
彼时,江昱去到前院听圣上口谕,她正在屋内查看孙苗苗寄给她的信,孙苗苗五年前出嫁,而后随夫外任,这几年只生了一个孩子,此次便是又怀有身孕,这才不能回京赴宴,写信是恭贺她新婚大喜。
点翠脚步飞快,冲进屋内,说完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商凝语愣了片刻,眨了两下眼睛,而后问了两个问题,便掩了眼底的神色。
反应之迅速,令人心中涩然。
步程稍作迟缓的江昱在门口发出一声轻响,商凝语掀眸看过来,见到他的一瞬,人未到声先至:“瑾弋,你来看,苗苗写信说,她又怀孕了。”
江昱目光在桌前的信纸上略作停留,道:“放心,你也很快就会有了。”
他还以为,她是为“怀孕”二字占去了心神。
能取缔那位的,甭管别人行不行,“孩子”一定可以。
商凝语嗔怒地瞪他一眼,新婚才几日,就说这么敏感的话题!
商凝语掉头,走到桌前,将书信收好在抽屉里,江昱信步追在身后,道:“圣上口谕,命我十日后,整军前往西北,对阵乌孙。”
“十日?”商凝语睁大了眼,“不是迫在眉睫了吗?怎么还要等十日后?”
江昱面露不满,“圣上体恤我新婚,多留我几日,你倒好,恨不得我立刻上战场。”
商凝语又嗔怒地瞪他一眼:“你要是能不去,我自然高兴,可既然要去,那自然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你是圣上跟前红人,办好了差事,我脸上也有面儿呀。难道要被人说,哎呀,都是商七那个小贱人,缠着江世子,致家国危难于不顾?”
江昱噗嗤一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骂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油嘴滑舌?”
“这不是跟你学的?”商凝语见他笑了,这才心头一松,倒了一杯茶水给他。
江昱接过茶水却没喝,放置一旁,道:“是陆霁举荐我去的,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商凝语觉得他有病。问题不在成亲前解决,反而现在来质问她,有意思吗?存心找茬不是?
江昱盯着她,眼光跳动,有期盼,有忐忑。
商凝语看懂了他的眼神,心头无可抑制地一软,垂眸沉吟片刻,轻声反问道:“十日后出发,也是他提议的?”
江昱骤然心中涌起一丝戾气,面上却不显,口气淡淡:“嗯。”
商凝语斟酌道:“那他大概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忙。”
江昱微诧,“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的计划,但我想,他如果真的假公济私,应该不会再给你十天时间逗留在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