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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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永夏的热带岛屿蒸汽腾腾。
潮湿、炎热, 空气带着海风的咸湿,混杂葳蕤植被的清新与雨后路面的泥土味。
二楼某个房间的防盗窗还在往下滴漏着水珠,紧闭的窗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半个空隙。
向嘉洋躲在窗帘后, 只露出一张略显病态的脸, 探头探脑。窗帘在他脑后拱起小丘的形状,像披头士准备上战场。
路过的租客和陈述打招呼。
“陈老板又来了?你们没和小向吵架了吧?”租客目睹过樊煜头破血流的案发现场, 误会得很深, 打趣一问, “我看你这两天往这跑比往钛谷店还勤快。”
“没吵架。”陈述和对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租客离开后, 陈述牵着狗, 仰头望向窗口。向嘉洋张张嘴, 可能想说什么,但距离太远,陈述也听不见, 他就不再动了, 继续鬼鬼祟祟地伏在窗边,打量陈述。
棕榈叶缝隙里,向嘉洋苍白的脸色与四周的葱郁对比鲜明。
向嘉洋的视线落在雷达身上。杜宾见着了人,高兴地原地转了两个圈,昂首挺胸, 精神不少。
见大狗化身陀螺, 不停打转表达它的激动,向嘉洋笑了。
这么多天来他露出第一个笑, 病气都因此挥散不少。
和雷达隔空对视几秒,向嘉洋看向陈述。
今天陈述穿着黑色长裤,包裹两条健硕笔直的腿, 直肩阔背,健帅成熟,英挺深邃的五官如刀锋,衣服下肌肉斜坡向下,勒出腹肌。手里拿着车钥匙,上面系着小狗挂件。
再往上,他脖子挂了条项链,简单用黑绳串着,中心是那块向嘉洋送的雪山宝螺。
这人身上竟然无声无息地留了许多痕迹,一眼能看出他的轨道在短时间内与某个人重合繁多,导致他少了点冰冷,多了丝人气。
向嘉洋像在找不同似地观察陈述。他惊讶地发现,陈老板特意打扮过。
剃过胡子,捣腾了发型,裤子和衣服都像是新买的,阳光下的那张脸也更亮了,与之前埋头纹身的粗糙质感不同,蒙一层水雾。
向嘉洋合理怀疑陈述偷偷护肤。
但是他没有证据。
陈述拿起手机,低头打字,很快向嘉洋放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拉好窗帘走回去,拿起来看。
陈述:就只是来看看你。
陈述:不打扰你,好好休息,不舒服要告诉我
陈述:午饭我十二点送来
向嘉洋试着清了清嗓子,他手指没什么力气,发语音道:“谢谢陈老板,太麻烦你了,要不我自己点外卖吧,你在店里那么忙。”
说出来话时他自己都愣了下,声音像另外一个人似的,不像他自己了。
陈述也给他发了条语音,磁嗓低沉悦耳:“声音怎么哑了?”
“家里有药么?润润。”
“有的,我一会含个喉片。”向嘉洋慢吞吞地吐字,“我没事,就是刚刚醒来还不习惯。”
陈述:“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
“嗯?”向嘉洋带了点鼻音,说话懒洋洋的,还有点懵,“没有啊,很合胃口。”
陈述:“那就别跟我客气。”
陈述:“听话。”
“哦。”向嘉洋摸摸鼻子,蔫了,“谢谢。”
他挣扎无果,反抗无果,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干脆从了。
主要向嘉洋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死在出租屋里。如果他连着两顿饭都没吃,大概率是直接昏迷倒地了,陈老板至少还能破门而入,早点发现他的尸体。
他这次和joe切换,仿佛被僵尸吸干了脑髓,哪哪都提不起劲儿,记忆还是片段式的,他想回忆回忆高考前最艰难的百日誓师阶段,结果发现脑中一片空白。
向嘉洋和欧文约了治疗时间,这次和以往不同,欧文说他会来风铃岛找向嘉洋。这也侧面证实了joe和向嘉洋的猜测,他们可能正在过渡向DID的下一个治疗阶段。
这其实是好事,是重大进步。
欧文让向嘉洋别想那么多,多睡觉,多看看书,画画,或者刷视频分散注意力就行。
就这样在民宿里窝了五天,期间joe一次都没出现,安静如睡美人。向嘉洋适应身体后,决定出门晒晒太阳,恢复正常生活。
他跟简凡报备了下,早上准点起来洗漱,骑着电瓶车去钛谷。
一走进门,向嘉洋就被礼花吓得往后一跳。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简凡和姚小川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迎宾,手里礼花没放完,还在噗噗地往外炸彩带,“洋,你终于来了,我们担心死你了!”
向嘉洋眼睛一弯,笑着站在门口朝他们鞠躬:“谢谢!”
钛谷热闹起来,连正在纹身室的客人都听说,今天店里的运营小哥大病初愈,康复还家。
向嘉洋跟店里员工们来回拥抱了一圈,手都抱酸了。他没想到大家这么关心他,又感动又开心,给所有人都送了伴手礼。
热络完毕后,向嘉洋悄悄问简凡:“陈老板呢?”
“在给人穿孔,眉钉,应该快好了。”简凡指指某个房间,“你要找他吗?”
那肯定是要的。向嘉洋今天抱着十足的诚意前来。
简凡意味深长地拍拍向嘉洋肩膀:“加油。”
他给向嘉洋打气,向嘉洋颇受鼓舞。等室内的客人离开后,向嘉洋马上钻了进去,轻轻带上门。
陈述听到声音,回头。
四目相对,向嘉洋冲他笑了下。
虽然笑得很僵硬。
天知道向嘉洋做过多少心理建设才敢来钛谷。他一想到自己要面对的是当他笔友多年的资助人,心里就发怵。
诚然,陈述举止得体,这些天也秉持人道主义,给了他充足时间缓冲信息量,从没有施加过压力,然而向嘉洋作为恃靓行凶、主动招惹的一方,心虚到差点忘记呼吸。
和陈述对视后他头皮发麻,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光盯着陈述的脸发愣了。
陈述也在看向嘉洋。目光说不上来是欣慰还是心疼。
他深色的嘴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失笑地抬手,揉了揉向嘉洋脑袋,两人久违地见了面,陈述好听的嗓音久违地在耳边响起:“休息好了?”
“嗯。”向嘉洋凭本能地回应。尽管陈述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但他仿佛还能感受到粗粝掌心在他发丝上留下的温度与触感。
“找我有事?”陈述问。
向嘉洋踌躇了会儿。
再开口时宛如朝陈述丢出一发手雷。
“义父。”向嘉洋掐着自己手指,叫他。
“”
这个瞬间,陈述两眼一黑,灵魂仿佛被真空机给抽干了。
他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从前陈述就让阿木曲布老师转达过他的意思,让向嘉洋千万别这么叫他,他愧不敢当。那么此刻,他就更不可能希望向嘉洋这么喊他。
虚伪的面纱被重新挂上,遮羞布抹去风铃岛的回忆。
他们退回资助与被资助,千里马与伯乐,长辈与小辈的关系,成为一阵转瞬即逝的雷雨。
陈述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推进器。他摘掉口罩,放下穿孔工具,靠在桌边,看着向嘉洋,眼神情绪复杂地问:“你叫我什么?”
向嘉洋可叫不出口第二次,他耳朵发红,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学生,开口解释:“之前是我做事太不成熟了,抱歉陈老板。”
“我当时不知道原来我们认识。”向嘉洋字斟句酌,希望能诚恳地打动陈述,于是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客气和恭敬,“我做出了很多失礼和逾越的举动,一定程度上给您带来了麻烦和困扰,我会赔礼道歉的。您是我非常尊敬和感激的人。”
他甚至没敢直视陈述的眼睛,语调充满羞愧和决绝。
陈述好一会儿没说话。
说不出口。他要被向嘉洋玩儿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扎在陈述心脏上,但实际上他气也气不起来,因为他理解向嘉洋。
年轻漂亮的男孩站在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位置上,中间却好像隔了万水千山。
“所以?”陈述还算冷静,不疾不徐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忘记前面的一切,回到原来的关系?”
向嘉洋贼心不死,脱口而出:“可以吗?”
“”陈述平静道,“我要是说不可以呢?”
向嘉洋一身冷汗都冒了出来:“为什么不可以?”
陈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向嘉洋道:“我可以理解为,你亲了我后觉得我年纪太大,所以不想负责了么?”
什么?!?!
向嘉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眼睛陡然瞪大,满眼写着震惊。
喂,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陈老板,你怎么能这么想?!
简直颠倒黑白。
简直不可理喻!
他亲的只是陈述的脸。
脸。懂吗?
他都已经下车了,是谁把他拉回去说还要亲一会儿的?怎么变成是他色欲薰心始乱终弃了?
向嘉洋大脑飞速运转,轰地一下烧着了。
在他内心冰火两重天,脑中天人交战时,陈述继续问:“我说对了么?”
向嘉洋下意识反驳:“不是!”
他情急之下掏出了准备好的辞职信,才刚张嘴,陈述就拒绝:“我不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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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陈述看似不动如山倒打一耙,实则快要没招了[爆哭]
这篇文一点都不虐的,小情侣这样那样一下就日的一声在一起了,中间要给小洋一点时间去背德(bushi)
第42章 回不去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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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嘉洋呆滞了, 他秀气的眉毛轻拧着,表情变成一个`Д。
以前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陈述都会同意的,这次却没奏效。道歉不行, 悬崖勒马不行, 辞职也不行,问题出在哪里?难道风铃岛上的规矩是接过吻就必须结婚?
难道跟陈述亲过一次, 这辈子就只能跟陈述亲?
不可以。T T
敬畏感已经彻底浇灭了向嘉洋的爱情之火, 他不想品尝多巴胺的滋味了, 之前他和陈述之间是对等的吸引力博弈,此刻他是冷宫里疯了的妃子, 顶着诛九族的压力要跟皇亲贵胄的某个王爷私奔。
世界上有那么多男人可以追, 他喜欢什么不好, 非得喜欢家里二舅吗?!
那他不是太轻浮了吗?!
陈述像一位德高望重的恩人,向嘉洋对他的固有认知就是不容侵犯。风浪越大鱼越贵,然而新手垂钓者向嘉洋同学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下杆放饵, 钓上来的是一条海洋霸主虎鲸。这条鱼能把他的船都给压塌了, 更不要说床了。
他吃不消的。
没有这么大的胃口。
不敢有。
他只想退回自己的安全距离,在“好学生向嘉洋”这个壳子里躺平任嘲,骄矜优奢地度过后半生。
人设很重要。他为了给资助人留下好印象还曾苦练过半年的书法,虽然最后往□□弹弹的方向一去不复返,想练的潇洒行草则写得如同鬼画符。
他改变策略, 开始跟陈述讲道理:“陈老板, 之前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建立在‘我不知道是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基础上的。如果我知道是您, 我绝不会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我的行为是失当的,它的前提是错误的。”
陈述眯起眼睛,听着。
向嘉洋踢起皮球:“我承认自己还年轻, 阅历很浅,所以有时候容易冲动行事,混淆了感激和……其他感情。但您比我年长,阅历丰富,肯定能分清这其中的区别,也能理解我现在的惶恐和后悔。”
陈述接话了,他点点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嫌我老。”
“”向嘉洋就当没听见,继续斟酌措辞,背书般脱口而出,“您对我来说,是非常特别、非常重要的存在。这份特别,正源于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予的无私帮助。这份恩情和这份尊敬,是容不得半点杂质和亵渎的。”
陈述继续点头:“想跟我拉开距离,划清界限。”
“”向嘉洋试图让自己的逻辑更加自洽,以非常官方的口吻劝说,“对我们双方最负责、最有利的做法,就是让一切回到正轨。您继续是我敬重的资助人和前辈,我继续是努力不负您期望的学生。只有这样,这份珍贵的缘分才能长久、健康地维持下去,而不是变成一场短暂的、让人后悔的意外。”
陈述微一颔首,静静看着他,表情辨不出喜怒,言辞不置可否。
向嘉洋搬出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工思维:“陈老板,其实可能忘记那些事对我们都好?你也看到了,我生病呢,很麻烦的。我说的不恭敬的话,做的越界的事就好比电脑的临时缓存,不该留下,清除以后系统才能运行得更流畅。”
陈述一时半会没有开口。
他觉得向嘉洋一直在挑衅他。
陈述的太阳穴已经突突直跳,搭在桌边的手青筋暴起,胸膛起伏的弧度也大了些。他现在想把向嘉洋摁在沙发上,脱了裤子往屁股上喂一巴掌。
以此长点教训。
念在向嘉洋大病初愈的份上,陈述只问:“说完了?”
向嘉洋紧张:“嗯。”
陈述:“道理讲得很好,逻辑也很通顺。如果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我会给你满分。”
竟然受到了表扬。向嘉洋眉梢一喜,觉得有望。
陈述直接否定了他的提议:“但是我们回不去。”
“”原来是欲抑先扬。
陈述看着他:“无可否认,我是你的资助人。但恩情是过去式,这点我希望你明白。资助你是我自愿做的、并且感到荣幸的一件事,然而那不代表全部。在此之外,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你把我架在很高的位置,这对我来说似乎有点不公平。”
不公平?向嘉洋一怔。
这是一种示弱的表达。他从没想过,面前的这个男人也会示弱。
陈述看似年长稳重,什么也不用愁,但在这段关系里他没有太多选择权。
相反,向嘉洋很狡猾,像个滑不溜手的泥鳅,他既没有明确表达过心意,也没有展开多热烈的追求,甚至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这样陈述即使想拒绝也没有开口的立场,只能拉高钝感力,视而不见,装作接收不到若隐若现的暧昧信号。
向嘉洋每天都在陈述眼前晃悠,可是也随时都能走。
他一走,陈述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对此陈述并没有怨言。他反而希望向嘉洋有这样的自我保护意识,至少不会再被樊煜那类人骗。只是当听说副人格对他抱有敌意时,陈述生平第一次觉得棘手。joe是具备高攻击性的副人格,在主副人格没有完成脱离或融合之前,向嘉洋做什么决定多少都会考虑到joe的心情,采纳joe的意见。
陈述目前唯一有十足把握的,是自己的脸。他只能确定,颜控向同学对他的脸很满意。
利用这张脸,陈述再开口时嗓音温柔了些,听上去令人心旷神怡:“我可以给你时间消化,但不要一杆子把我打死。或许你可以试着把我当朋友,而不是师长。”
他决定布网。
在向嘉洋慢慢适应资助人=陈述=接过吻的男人这些身份之前,他不会像毛头小子一样死缠烂打,但是会让向嘉洋的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他的存在感。
他的首要任务是让向嘉洋能够重新以看一个“男人”而非“恩人”的眼光来看待他。
所以他不能让向嘉洋离开钛谷店。
“抱歉。”向嘉洋耷拉脑袋,他这人的优点多得数不胜数,其中一个表现为明理,只要能说服他他就照做,“我没想否认你,也不想让你觉得不公平。我听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只把你当做资助人,你也是陈老板。”
陈述问他:“你平时怎么称呼简凡他们?”
向嘉洋:“就叫大名?”
陈述:“那也这么称呼我。”
什么?!
向嘉洋无法认同:“这不礼貌。”
这有违职业操守!
陈述:“叫。”
“”
这一声命令让向嘉洋头皮发麻。他本来是可以拒绝的,但当陈述变成资助人以后,他就差泡一杯龙井端到陈述面前大喊万福金安了。
出钱的是万岁爷。
向嘉洋犹犹豫豫:“嗯”
“听不清。”陈述说。
“陈”向嘉洋别扭地吐出气,从嘴唇缝里漏出来一个字,“述。”
让他意外的是,陈述笑了。这个男人的笑容也好比醇浓的酒,挺让人上头。
“陈述。”向嘉洋说。
“嗯?”
“陈述陈述。”向嘉洋一下来了劲,好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开关,“陈述。我这样会不会太猖狂了,要是简凡他们听到了怎么办?肯定要说我有特殊待遇呢。”
“你本来就有。”陈述反问他,“你哪一次没有?”
向嘉洋挠挠脸,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例子来反驳。
“还跟我提辞职么?”陈述道。
“但是我过几天要看医生。”向嘉洋忧心忡忡,“治疗师如果给我的反馈不好,我可能没办法长时间地工作,会影响到账号运营”
“没事。”陈述让他放宽心,“我会给你批假。”
向嘉洋还在考虑这会不会太给店里添麻烦,陈述已经走过来了,他突然伸手捏了捏向嘉洋的脸蛋。
向嘉洋表情马上转为0-0。
“留下吧。”陈述垂眸看他,磁嗓撩人,“钛谷需要你,别折腾了。”
“哦。”向嘉洋轻声道,“那好啊。”
他舍不得姚小川给他做的水果拼盘呢。
“治疗师会来风铃岛?”陈述问。
“嗯。”向嘉洋说出自己的猜测,“可能要进入下一个治疗阶段了,欧文想来看我,让我不要舟车劳顿,他正好也来风铃岛度个假。”
“介意我和治疗师见个面吗?”
向嘉洋一愣,他想了想,摇头:“不介意。”
“那介意我向欧文申请陪同治疗么?”
向嘉洋还有点怵,没从身份转变里缓过神,潜意识里不想跟陈述牵扯过多,也不想让资助人知道自己曾经过得很不好。他把joe搬出来当救兵:“乔儿可能不同意,我没意见。”
“我会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陈述说这话时眼睛一眯,状似漫不经心,实则语调里充满玩味,“以陈老板的身份不行,以资助人的身份总行?”
“”向嘉洋耳朵发烫,脸颊上那块刚刚被陈述碰过的肉也热度惊人,“不是说好了不提吗!不是说当朋友吗?”
陈述竟然学会了用资助人的身份来压他们!
老狐狸。
看错他了!
“记得以后要叫我什么。”陈述顺势理了理向嘉洋额前碎发,将它们别到脸侧,他这么近距离低头看向嘉洋时总给人一种被包裹着的安全感,身上有好闻的香味,“出去吧,简凡他们要担心你了。”
向嘉洋迷迷糊糊地拉开门走出去,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连忙跑去前台找便利贴,上面记录了他要做的剪辑工作。
陈述稍后还约了客人纹身。他简单清洗过设备后,叫住路过的官天萌。
官天萌刹住脚步,走进纹身室,“怎么了老板。”
“门掩一下。”陈述说。
官天萌一头雾水地照做,回头看陈述:“到底怎么了?有什么秘密还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陈述背对着她在消毒,动作倒是不疾不徐的,语气听起来也很平淡,说话的内容却不是凡物。
“之前你说好用的保湿水,链接发我一个。”
“”
官天萌安静了半分钟,才拿出手机捣鼓两下。
“发你了。我走了?”
“行。”陈述道。
官天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忍住,没敢笑出声,带上门出去以后走到无人的洗手间里狂发信息,广而告之今日风铃岛上发生的一个奇迹。
简凡第一个回她信息:什么奇迹?彩虹啊?那不是很常见吗。
官天萌:不是彩虹。
官天萌:是铁树开花。
官天萌:好像也算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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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有,我给。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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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嘉洋在钛谷又工作了一周。
他把官号运营得很好, 数据基本稳定,每条抽象文案下都有几千上万的评论。
期间,整个店的员工都注意到了一个变化。
他们喊陈述是老大, 老板, 述哥,向嘉洋喊陈述, 连名带姓。
每天陈述出现在钛谷店, 会和前台坐着的向嘉洋先打声招呼, 放下一袋早餐后再去做准备工作。
向嘉洋通常会脆生生地喊一句“陈述,早上好”, 然后小口缓慢地进食。
他本意不想减肥, 但近期明显胃口减小, 吃不下什么东西,只能勉强补充维持正常生活所需的热量。
店内员工心照不宣地看着他们的互动,谁都没有问发生这一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向嘉洋已经没有那么震惊于资助人的身份了。他觉得陈述说得对, 抛开一层社会外壳后, 他们本身的特质才是最重要的,不管陈述是谁,都不影响他能给人带来的安全感,以及他身上由开阔眼界和丰富阅历形成的成熟。
同样,如果陈述只认可高中时的向嘉洋, 而摒弃风铃岛上的一切, 认为他还是个小孩,是多年前那个需要被帮助的、走投无路的学生, 那向嘉洋也会觉得有失偏颇。
公平起见,他们得尊重过去,也得正视现在。
在钛谷员工无微不至的关心下, 向嘉洋逐渐恢复了活力。上午他先起床刷牙,准备九点到店里帮忙打扫卫生,手机收到了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祝他生日快乐。
向嘉洋有些意外。他不算很有仪式感的人,或者说他对自己一向没什么仪式感,生日一直都是潦草地庆祝。昨晚赶稿到很晚,他倒头就睡,此刻一打开微信,瞥见好多信息。
詹谷雨:bro。
詹谷雨:生日快乐[礼花][礼花]
詹谷雨:[红包]
詹谷雨:晚上要不要吃个饭?我给你订蛋糕。
向嘉洋笑了下。
他靠在窗户边上,摁下语音键,沉默几秒又松开,没说话。
他很喜欢民宿这扇窗户。窗外绿意盎然,极目远眺能看见大海,几片云挂在房檐上,色调像油画,夏天的气息浓郁馥芳,更重要的是,向嘉洋看到了楼下的人。
陈述靠在保时捷前盖上,一只手插在兜里,他低头在看手机。
过了会儿,陈述就开车走了。
向嘉洋挺意外的。陈述既不是来找张阿姨,也没牵着雷达遛弯,那他大清早地开车停在门口意欲何为?
这种事陈述不像是第一次干了,连树下坐着下棋的几个大爷都习以为常,和陈述点头问个好就继续研究棋盘。
“没事儿,你不说最近加班严重吗?心意我领了。”向嘉洋摁着发了条语音回复谷雨,“以前都没怎么庆祝生日不差这一天。明天欧文医生就到了,我晚上得给joe做思想工作。”
詹谷雨:行,随便你,红包赶紧领
詹谷雨:你和陈老板怎么样了?
向嘉洋想了想。
怎么样?
他也说不上来。
看似还和以前一样。
但其实有微妙的区别。
向嘉洋:你又八卦
向嘉洋:我还想问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向嘉洋:坚持你的独身主义?
詹谷雨:没错。
詹谷雨:我已经被工作日得养胃了
詹谷雨:最近一次有个男的叫我睡上来一点还是在理发店洗头的时候。
向嘉洋:
向嘉洋:那没办法了,别的你也不在意,祝你早点升官发财
詹谷雨和他不一样,向嘉洋孑然一身,谷雨家里还有两个双胞胎妹妹在上学,之后上了大学生活费之类的开销都得他承担,谷雨就想趁着年轻多忙忙事业,让家里条件更好些。
他两平时插科打诨惯了,向嘉洋给他发一句升官发财,詹谷雨回十句生日快乐。
一路跟谷雨聊着,向嘉洋到了钛谷店。
刚把车停门口,他就觉得今天店里气氛不一样,大门紧闭着,只有屋檐的风铃随风撞出清脆的铃声。
“有人吗?”向嘉洋象征性地敲敲玻璃,心道不会是简凡偷懒迟到,还没来开门吧。
几秒没回应,向嘉洋拧拧扶手,吱呀一下推门进去。
“生日快乐!”砰地一下,整个大厅的灯都亮起来,几张无比熟悉的笑脸横在向嘉洋面前,简凡手里抱着一捧鲜花,姚小川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官天萌在拍照录视频,桌上放着一个大蛋糕。
向嘉洋一下笑了:“你们又给我搞惊喜。”
他们送的礼物花样很多,本地特产,相机胶卷,金银手链,潮流模型,半人高的毛绒玩具熊,拼贴画,联名耳机,键盘,游戏手柄和卡带,简直跟把网店开在了钛谷一样,向嘉洋收礼物收到手软,笑容很灿烂。
“那肯定啊。”简凡勾上向嘉洋肩膀,低声,“你是我们店镇店之宝,没有你哪儿来这么多外地的客人,加上跳丰收的演出,你简直是风铃岛瑰宝好么?”
“别贫了,你们别一窝蜂围着他,给人喘口气。”萌姐摆摆手轰散他们,“小向你往里走看看。”
往里走?
向嘉洋环视一圈,没看见陈述。他挑眉,谢过大家,这份情他肯定得还,挨个还,不过那需要时间,他恐怕得再待一年,把店里员工的生日都轮一遍才能还清。
钛谷今天早上十点营业,这会儿店里没有客人。
向嘉洋推开门走到后院,看见地上放着个长长的东西,用盒子包着。陈述站在门边看着他,笑了:“生日快乐。”
陈老板到底是陈老板,连句祝福都说得和别人不一样,嗓音格外动听,有点儿哑,磁性依旧,带着沉淀过后的些许砂砾与浓醇。
“你把我生日告诉他们的?”向嘉洋笑。
“不算。简凡关注你微博看见的。”
向嘉洋盯着地上的长方体,“这是我的礼物吗?”
“肯定得是。”陈述点了点头。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劲儿劲儿的,送人礼物也平静如水,一点瞧不出他紧不紧张。
向嘉洋弯腰蹲下,把长方体翻了个面。阳光也罩在他身上,后脖颈那片肉白皙得发光,白t勾勒出细腰,腰眼弧度很美,偏瘦的脊背上脊柱突出,在尾椎有个小丘似的结骨,看得人莫名眼一热,喉咙发紧,唇舌干燥。
他在翻面的时候就掂出来重量了,沉甸甸的,打开盒子后看见里面的东西,既惊喜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是一块滑板。
向嘉洋蹲着回头,看向陈述,眼睛弯着,此刻说什么感谢的话都显得冠冕堂皇,他干脆朝陈述比了个耶,竖起两根手指左右晃晃。
“我喜欢。”向嘉洋笑。
陈述上次在日落公园就看见了向嘉洋和詹谷雨玩滑板,那会儿他送两小孩回家,两块板是詹谷雨带走的,向嘉洋两手空空,说明向嘉洋来岛还没有自己的板。
他很早就计划着要给向嘉洋买一块,因为向嘉洋说了,他要练尖翻和交叉步给陈述看。
“你练好了吗?”陈述问。
“有了这个我天天练。”向嘉洋拍拍胸脯保证,“不到一星期就帅给你看。”
“悠着点。不急。”陈述交代他,“别再摔破皮。”
“得摔,摔了才能练好。”向嘉洋还跟他商量上了,“我要是摔得很惨你别骂我,我会小心上药的。”
陈述走过去,手掌撑住向嘉洋后颈。
蹲着的人一愣,身体都僵硬了。向嘉洋抬头,和陈述对视上。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陈述看着他,“举个例子。”
“”向嘉洋不服输,“截止目前为止没有,但以后说不准。我昨天不想吃青菜,从盒饭里挑出来了,你还当着萌姐的面叫我不要挑食呢。”
这倒是真的。向嘉洋最近胃口不佳,但陈述已经从欧文那要来了菜谱,每天照着做,最基本的营养得提供。他也只是说了那么一句,今天向嘉洋就跟他特地提起。
陈述手绕到前面,捏着向嘉洋下巴,低头看他:“记仇了这是。”
“我才不敢。”向嘉洋仗着今天的日子特殊,自己是老大,连违禁词都敢提,“有些人一个月给我打五千生活费,我不能忤逆。”
陈述失笑,他指腹收紧了些,掰过向嘉洋的脸。这张脸早已褪去前段时间闭门不出的病气,被陈述养得红润有色,嘴唇湿润饱满,连眼睛都明亮得像宝石,睫毛卷而翘,五官清冷精致,笑起来时又柔和温顺,平易近人。
“可以不说你。”陈述道,“但欧文医生的话你听不听?”
“听。”
“那就得吃。觉得太清淡、没味道也多少要吃点,不然抵抗力下降容易昏倒。”陈述说,“既然你不喜欢这种方式,那就换一种。”
“哪种?”向嘉洋愣愣的。
陈述看着他,“说你你不乐意听,不愿意做,只能我嘴对嘴喂你了。”
“”向嘉洋噌地一下站起来,震惊地看着陈述,耳朵发红。
喂,他没听错吧。
他只是想吃荤肉。
没有要跟陈述这样那样的意思!
“不用不用。”向嘉洋双手合十笑着讨饶,“错了。我听,我吃。下次给我两盆青菜我都吃干净,绝对不挑。”
陈述他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向嘉洋一溜烟就跑了,抱着滑板钻进钛谷店,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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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和欧文约的时间到了。
欧文在岛上找了熟人帮忙,治疗定在某疗养院的玻璃花房,里面有专业设备和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适合对DID患者进行眼动脱敏训练。
陈述是和向嘉洋一起去的。欧文穿着令人安心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微笑着和两人握手问好。
“这位就是陈述?”欧文冲向嘉洋眨眨眼。
“是的。”向嘉洋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为你挑选了歌曲,先进去坐坐吧,桌上放着摆钟,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欧文拍了拍向嘉洋的肩膀,这是个让他放松的动作。
向嘉洋点头,带上门进去。
花房设置单向玻璃,从外可以往里看,从里却看不到外面。房内有好闻的花香,空气清新,环境优美,能让DID患者放下警惕。
向嘉洋坐在了沙发上,他戴着耳机,视线慢慢聚焦在摆钟处。
“先请坐。”欧文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经验丰富,在领域内十分专业,这次他听说陈述要陪同后,就计划好了这次面谈。
欧文是心理医生,他看人很准。
打从陈述出现的第一秒开始,欧文就相信,面前这个男人很靠谱。至少上次欧文见到樊煜时就没有这种感受。
“你好,我是欧文,向嘉洋的治疗师。”欧文微笑着朝陈述伸手。
陈述点头,简单相握后,他问:“我可以观看这次的治疗过程吗?”
“当然。”欧文笑道,“主人格和副人格都同意,我自然也不会有意见。只是我没想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取得joe信任,据我所知他对主人格的保护欲十分强烈,用向嘉洋自己的话来说,joe抗拒陌生男性,尤其是LGBT群体中的男同性恋者。”
“方便告知我这段时间嘉洋都做了些什么吗?掌握有关他的所有信息,我才能更好地帮助治疗。”
陈述知道欧文已经负责了向嘉洋很长一段时间,他微一颔首,和欧文简述了过程,包括资助人身份。
欧文露出诧异的表情。他眼底带着惊喜:“我非常、非常庆幸今天见到了你,陈先生。”
欧文介绍:“根据我的观察,目前是我们进入人格重塑与整合的最佳时期。身体的排异反应是一个信号,它代表系统内部已经出现了共同的目标。要知道,或许一个治疗师终其一生都等不到他的患者给出这样的信号。DID痊愈病例少之又少。”
“我在整合过程中主要负责安全引导,深化沟通与协作,处理创伤记忆,以及帮助向嘉洋重构自我认同。但在治疗之外,我需要一个协助者,帮忙照顾他。包括但不限于适时给予患者感官接地的指令,熟练掌握痛苦耐受技巧和TIP技能等。比如采用冷水改变面部温度、高强度运动、paced breathing等办法来急速降低生理上的激动水平,从而让患者绕开自-残冲动。”
欧文定定地看着陈述,“我知道要求一个与患者没有任何血缘或法律关系的人做到这些是强人所难。但听了你的描述以后,我抱着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希望,恳切地询问你,你愿不愿意承担这样的职责?”
“你和患者之间有无法一刀就斩断的羁绊,并且持续时间很长,跨过他最痛苦的中学时代。你的存在在我们的治疗中是特别的。”
“当然,任何人在考虑这件事都会倍感压力,我完全理解你的顾虑,但我从治疗师角度出发必须为患者争取,请你谅解我的唐突。”欧文说,“因为如果不进行整合与重塑,他可能会死。”
“DID发展到中后期对大脑海马体损伤巨大,精神分裂、脑细胞坏死、失忆、痴呆均有可能。”
他把最坏的结果告知陈述,是负责任的表现,本意并非施压。如果陈述拒绝了他的请求,欧文也不会多说一个字。毕竟陈述不是医生,他没必要承担一个生命。
然而陈述看着欧文,开口道:“我以为我今天坐在了这里,就已经给出了回答。”
欧文愣了下,转而笑了,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原来是这样。”
“但我想你有权看清‘治疗’的全部。或许你看完以后再做决定也不迟。”欧文站起身,示意陈述看向室内,“接下来一个小时我会对他们进行人格切换和引导,不论发生什么都请你保持安静。万分感谢。”
陈述站起身,走到了玻璃旁。
里面的谈话他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此刻里面的人看不见陈述的表情。
欧文坐下,示意向嘉洋摘掉耳机。
摆钟停滞。
座椅上的年轻男孩露出茫然的表情,几分钟后,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而具有攻击性。
joe出现了。
他突然开始摔东西,桌上的花瓶、钢笔,地上的扫把、水桶,他藏在一大丛花束里,抱着脑袋埋头,尖叫说别过来。
这个过程中欧文什么也没做,只当joe不存在,他低头在写着些什么,但陈述看得出欧文用余光紧密观察joe的举动。等到joe平静后,男孩忽然捡起地上某个碎片,手指发抖地要往手腕上划。
欧文出声了,他立刻打断了这个行为,开启了设备,用光照向joe的眼睛。
23秒后,向嘉洋出现了。
他一脸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全然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机械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和屁股,拍掉上面的灰尘。
主人格向嘉洋承载的情绪是“快乐”和“坚强”,joe承载的情绪大部分为“愤怒”与“暴躁”。
整合重塑,是要让他们开始共同承担这些与创伤记忆相关的躯体反应。
欧文温柔地朝着向嘉洋微笑,说了些什么。
这个场景如果被其他人看见,或许会以为站在里面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个无可救药的社会败类,完全没有挽救的必要。
陈述静静地站在原地,只有一门之隔。他下意识地伸手抚摸上冰冷厚重的单向玻璃,骨节分明的手指拧出苍白的弧度。
向嘉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但这一次他刚刚坐下,椅子就倒在地上。他手脚都开始发抖,幅度大到不正常。
他死死地蜷缩成一团,侧躺在地面上,一只手抓住心口的衣服,沙哑道:“疼。”
“我好疼妈妈”
室外。陈述的心脏像被人硬生生地剜了一刀子,砍下一块肉。他想象着过去几年里,向嘉洋不止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时刻,再将那些洋溢着少年气的信件内容与面前这个苍白无助的男孩联系在一起,一股彻骨的难过与无力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撕裂。
欧文立刻给了向嘉洋一个可以用来拥抱的枕头。
向嘉洋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枕头,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痛苦的呜咽一阵一阵地传来,即使小腿开始抽筋了他也无暇顾及,因为大脑的疼痛更甚。
9分钟后,joe出现。
他面无表情地把枕头还给了欧文,扶好被撞倒的椅子,重新坐上去。
欧文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引导与创伤分离。
接下来是评估与沟通阶段。
他要负责处理抗拒部分。
欧文给了joe一个热水袋,用滚烫的温度扯回joe的理智。
“joe。”欧文看着他,尽量表现得平静与自如,“你能接受自己的消失吗?”
三分钟沉默。
欧文并不着急,他经验丰富地忙着手上的文件处理,不再给joe任何压力或暗示,室内只有舒缓的沙沙声。
“我能。”joe抬眸看向欧文。
欧文笑了:“好。你很勇敢,joe。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你能做到的,我无比相信你。”
“但我想告诉你,害怕与恐惧同样是正常的情绪,你要学会接受它。现在我就坐在这,无条件地帮助与倾听。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或许你可以和我聊一聊,你的顾虑是什么?”
joe在系统内承担“执念者”和“骑士”的身份,他想消失,又害怕消失,这两者并不冲突。
在室内与室外两道饱含关切的注视中,joe闭了闭眼睛,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了什么似的,缓缓开口:
“如果我离开了,谁来保护向嘉洋呢?”
如果他不在了,向嘉洋就会像傻子一样,只能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哭泣。
欧文最后进行了几分钟的aftercare,对joe进行催眠。创伤分离有条不紊地进行,joe躺在了一张床上,陷入短暂的安睡。
欧文拉开门走出来,他刚想叫陈述坐下,侧头看见陈述的脸时,却怔住。
欧文连忙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扯了几张抽纸,递给陈述。
对比向嘉洋之前在社会支持清单内填写的第一求助者樊煜来看,面前这个男人气质更出众和稳重。而欧文记得,樊煜当时陪同观看治疗过程后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满眼心疼。
陈述却哭了。
男人双目猩红,沉默不语。
“是这样的。这个”欧文挠挠头,他礼貌询问,“要不你先出去抽根烟?等你缓过来了我们再继续聊。”
“不用。”陈述说,“您说。”
欧文叹口气,点头:“好。”
“你也看见了,DID治疗过程一向这么腥风血雨。心理学上认为每个人都会有创伤,只是大小、早晚以及表现性状为显性还是隐性的区别。人是群居动物,脱离不开社会。根据我对向嘉洋的观察和了解来看,他需要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有的人执念在于贫穷,有的人执念在于过错,有的人执念在于重大变故。”
“向嘉洋需要爱。”
说到这,欧文停了,他在考虑如何表述更能令人接受。
陈述却已经开口:“我有。”
“我给。”
欧文瞪大眼睛,意外了。他颇为惊诧地挑起眉,好半晌才开口:“你有多少?我把话说得直白些,整合过程可能艰难漫长,这要求陪同治疗的协助者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爱,你能给他多少,支撑你们把这个近乎不可能痊愈的病给治好?”
陈述说:“无限。”
很短的两个字,欧文听到的瞬间,内心被震撼了一下。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其实总是横着无数的防线。或许你能把每一条都击破,都跨越,可仍然只能站在心门外,踌躇不前。
真正打破桎梏的桥,是一滴眼泪。
它是真心的升华,生命的凭证。
————
——
第44章 悔棋
*
确定陈述会帮忙, 欧文比刚才放松了点,心里一块巨石落地。
他给了陈述一份病历,上面是过往的几次治疗过程。
欧文说:“我给joe下了心理暗示, 在半个月里他不会再出现。人格整合要做的就是让主副人格完全融合, 这也意味着,之后你会见到一个更完整的‘向嘉洋’。”
“此前, 内部系统分工明确, 各司其职, 记忆并不共享。”欧文问,“你见过向嘉洋发火么?”
陈述说:“很少。”
“那你见过joe发火么?”
“经常。”陈述看着欧文, 客观评价道, “几乎每一次出现, 都在生气。”
欧文笑了:“没错。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一旦开始整合,向嘉洋会变得有些‘喜怒无常’,当然, 这是比较之后会有的区别。以前他给你们的印象大概是活泼开朗, 但今天,从他睁开眼睛那一刻开始,他会有脾气。”
陈述嗯一声,明白了,“承载了joe的部分。”
“是的。”欧文喜欢跟聪明人聊天, “说白了, joe就是向嘉洋。”
“我说这些是想给你打一个预防针。”欧文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观察陈述, “你能接受这样的向嘉洋吗?或者,如果发生棘手的情况,需要我从中调和吗?”
“年轻人嗜杀好斗、锋芒毕露是天性。”陈述不以为意, 淡淡,“我要负责,就负责他的全部。”
欧文有点佩服陈述了。他第一次在与患者家属的交流过程中露出一个兴味盎然的表情,甚至开起了玩笑:“确定?如果睡觉的时候他一脚把你踹下去呢?”
陈述慢慢扬起眉,“那我倒是期待了。”
向嘉洋浑身就没几两肉,踹人能有多大力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踹下去了,陈述再站起来不就行了,那有什么的。
进行详细的协助治疗流程介绍后,欧文与陈述握手,起身。
主要的两种办法是感官接地与TIP目标转移,前者陈述之前简单做过,效果还可以,只需要让向嘉洋数手边的物品,让他说出五四三二一,后者则要考虑当下环境来分散患者注意力,避开某些自毁冲动。
“多谢。”陈述说。
“别跟我客气。”欧文笑道,“拜托你了。加油。”
向嘉洋睁眼时看到治疗室的天花板。周围是好闻的花香。他走之前,还被欧文送了朵玫瑰。玻璃花房外阳光正好,空气清新,雨后的温度不算太热,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想去公园玩。”向嘉洋跟陈述走出疗养院的时候说道。
他的瞳孔还没恢复到正常状态,这会儿明显放大,跟猫似的见光就变化。
陈述往他脑袋上扣了个遮阳的帽子,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向嘉洋下意识接了,手指摸着帽檐边缘,一边摆正一边问,“那个,欧文医生都和你说什么了啊?”
陈述只道:“现在你的社会支持清单上,我是第一求助人。”
社会支持清单是治疗师让向嘉洋填写的联系人名单,当他需要借助外力时,可以试着联系清单上的号码,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家人。填第一份清单那会儿向嘉洋在和樊煜谈恋爱,理所当然的,首位号码他就写的小樊总的私人电话。
恋人已经是十分亲密的关系了,向嘉洋没什么能联系的家人,要往上填更亲密的,选项只有伴侣。
向嘉洋刚睡醒,说话不过脑子,愣愣地问:“你把樊煜挤下去了?”
“我是把他删出去了。”陈述看他一眼。
“”
向嘉洋自觉说错话,闭了嘴。
“想去公园玩什么。”陈述拉开副驾驶座的门,看着向嘉洋钻进去,“滑板?”
“嗯。”他说话没气儿,衣服也穿歪了,一轮治疗下来精气神耗尽地窝在座位上,团巴团巴地系着安全带,“想试试新板。”
陈述绕到驾驶座进来时,伸手帮向嘉洋摆正衣领,盖好露出的一截锁骨,看着他,“我陪你去。”
“不要。”向嘉洋拒绝得很干脆,“我想自己玩。陈老板你去忙吧,下午店里不是还有客人吗?”
欧文说每回治疗后向嘉洋都需要独处的时间,陈述表示理解。但他眯起眼:“叫我什么?”
“陈述陈述。”向嘉洋笑了,又讨饶地双手合十,“我一时忘记了,放过我。”
保时捷开出去几分钟,车里都静悄悄的。
对向嘉洋来说,他今天愿意让陈述观看治疗过程,其实是想告诉陈述,你看,我是这样一个人。看病要花很多钱不说,过程还很复杂和麻烦。他给资助人一个交代,证明他这些年有在好好地生活,然而生病是他自己没法控制的。
因为向嘉洋刚刚和欧文见面,这两天陈述给他批了假,不用去钛谷,陈述会把早饭送到民宿。
保时捷开到了日落公园,向嘉洋下车时和驾驶座的人笑:“明天见。”
他似乎从混沌里抽离出来了,这会儿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笑容的感染力很强,说话嗓音也不再颓废和沙哑,懒劲烟消云散,活力满满的向同学重新出现,令人眼前一亮。
“明天见。”陈述点点头。
向嘉洋爱玩,而且他爱好广泛,也擅长运动,玩起来通常大汗淋漓。他一个人从斜坡上速降下来,在公园练了一个下午。
傍晚他坐在一家粉店门口的椅子上,点了杯西瓜汁配晚饭,边用手扇风边接了个电话。
是张凤打来的。
“小向在忙吗?”张凤声音亲切,不过口吻带了些许歉意,向嘉洋听出可能是有事,他戴上耳机说,“不忙,怎么了张阿姨?”
“是这样,你之前不是说打算跟我续租吗?”张凤叹气,“我女儿回来了,可能要在外地买房子,这栋楼我刚刚找了中介挂出去,就有人联系说要买,所以之后我应该是不出租了,距离我们合约到期还有半个月,我想着赶紧和你说一声,你要是想留在风铃岛可以现在找找新的房子了。”
本来向嘉洋也还没签续租的合同,半个月时间也够他搬东西了,闻言向嘉洋笑道:“好,我知道了阿姨,没关系。”
“谢谢你啊小向。”张凤很抱歉,“事发突然,你要是租房什么的有麻烦可以跟我说,我帮你找地段好的,房租便宜的,之后我再叫车一起帮你搬东西。”
“客气了阿姨,真没事。”向嘉洋笑起来。
找房子的事他不急,实在不行还可以去谷雨那挤一挤,麻烦谷雨固然不好,可兄弟就得两肋插刀。
向嘉洋戴着耳机,在歌单里随机播放着音乐,绕落日公园散步半小时,回了民宿。
临近傍晚,民宿附近的凉亭旁坐满了老大爷在下棋。
向嘉洋想起陈述爷爷了,走过去观棋。一张棋盘上摆着黑白子,两大爷正好在对弈,向嘉洋秉持着观棋不语的心态,默默地欣赏着,一帮头发花白的老头里站着一个盘靓条顺的年轻人,一下成了香饽饽。
“小伙子,看棋啊?”有个婆婆走过来,仰头看他,“长得很帅哩,有没有女朋友了?”
向嘉洋摇头,笑:“还没有。”
“想不想找啊?我认识好几个单身的姑娘,漂亮,家里条件也好,给你介绍介绍?”
老人家上了年纪就想看家庭美满,爱撮合子女那些事,向嘉洋赶紧摆手,微笑:“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谢谢你了婆婆。”
“你也不找,钛谷那个陈老板也不找,我跟不上时代,不懂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这么大高个,长这么好看,不少人追吧?怎么不找呢?”婆婆也跟向嘉洋一起观棋,叽里咕噜给向嘉洋说,以后老人没伴会过得很辛苦云云。
在下棋的大爷点了根烟,吞云吐雾:“你就别掺和年轻人的事了,我告诉你,现在不婚主义和丁克到处都是,生育率为什么低?为什么没人愿意结婚?说白了,社会环境不好!两个人能看对眼就够难了,就业市场还差,谁还有心思搞那些情情爱爱的?”
阿婆和大爷犟起来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向嘉洋赶紧和稀泥,指挥大爷下棋,最后见大爷已无心战斗,只能自己上场。
他走黑子,把棋罐摇得哗哗响,一副声势浩大的模样,结果还真是妙手回春,两步挽救死局,惹得对面执白子的爷爷哀嚎连连。
黄昏后灰青色的天空出现了星星,微风吹动头顶树叶,有几片棕榈叶落在向嘉洋肩膀上,一辆熟悉的保时捷从远处开过来,停在民宿门口。
南汐巷的傍晚烟火气十足,炒菜的香味从各家窗口飘出。
向嘉洋愣了,下棋动作都慢了些。他和民宿之间有一段距离,陈述下来时背对着他,没看见向嘉洋坐在这。
车上下来的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英挺,路过时想不多瞄他几眼都难。
向嘉洋悄悄盯了会儿,明显分神。
唉。
还是感觉那张脸好看,看不到真可惜。
长了这样一张合他胃口的脸,竟然是他二舅,真是暴殄天物了。
“怎么了小向?”一旁的大爷顺着他视线看去,“哟,那不是陈老板吗,这两年他生意越做越大,事业有成,在岛上可有名了,我儿子要是有他一半出息都是祖坟冒青烟。”
“爷爷你也认识他?”向嘉洋笑。
“认识,怎么不认识。我正奇怪,我和几个兄弟天天在这下棋,早上下晚上下,居然见到他好几次。也不知道那民宿里住着什么奇人,把陈述的魂都勾走了。”大爷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摇着一把芭蕉扇,跟向嘉洋低声,“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吧,这小伙是谈恋爱了!”
其实没有呢。向嘉洋心道。
像是有心电感应般,向嘉洋从裤兜里拿出手机。
陈述:到家了没?
向嘉洋:暂时还没。
陈述:在哪?
向嘉洋:不告诉你:D
他皮完,抬头观察陈述的背影。有人骑着自行车打铃而过,流水一样的车辆绕过保时捷,消失在视线中。
向嘉洋喝着拎了一路的西瓜汁,继续陪人下棋,他刚把黑子落在棋盘上,民宿门口的男人就回了头。
向嘉洋一惊,赶紧道:“爷爷快帮我挡挡!”
他躲在树影和人影里,没被陈述发现。
手机震动两下。
陈述:那我只能自己猜了
陈述:[图片]
陈述:我猜你现在应该距离我不超过两百米
图片上是向嘉洋放在树边的滑板。
被抓包,向嘉洋啧了声,挠挠脑袋。他坚持和爷爷下完了棋,才起身告别。陈述仍然靠在保时捷引擎盖上,一只手玩手机。
和早晨时一模一样。
“陈述!”向嘉洋抱着滑板朝他跑过去,一整个原地起飞,“我现在到家了!”
男人听到声音,抬头朝他看来,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玩得高兴了?”
“你来干嘛?”向嘉洋问他,“我不是给你发信息说我在外面吃过晚饭了吗?”
“不是来给你送饭的。”陈述看着他。
不是送饭的?那?
向嘉洋还没问,陈述就说:“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哦,受伤。向嘉洋立刻把胳膊和腿都亮给他看,“没呢,完好无损。今天我可小心了,状态也很好,走路都轻飘飘的,四肢非常灵活。欧文这次给开的药没什么副作用。”
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陈述也没好说的了。
倒是向嘉洋一直在打量他。
“看什么?”陈述问,“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向嘉洋摇头,他问了个谁都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被提起的问题,“你手上怎么戴了戒指?”
这枚戒指陈述戴在小拇指上,尾戒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陈述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向嘉洋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朝陈述微笑,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但某个瞬间他瞳孔颤了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撕裂的口子里钻出来:“其实我知道的,那天我走错更衣室,之后你就戴了这个戒指。”
当时的陈述选择用真实的某个物件来压抑内心的情感,这是一个决定,一个昭示着克制、止步不前、或者说想保持体面的决定。
joe并没有出现,站在这里的人仍然是向嘉洋,不过他第一次在陈述面前暴露了自己的防线,以及探出了一点带刺的针尖。
陈述看着向嘉洋好一会儿,忽然道:“不作数了。”
“什么不作数?”
陈述:“不管之前戴它是因为什么,现在都不作数。我后悔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缓慢,重复一遍,“我后悔了。”
向嘉洋心跳漏了一拍,胸腔里仿佛有一万只小鹿奔过。他没想到陈述会这么说。一句他悔了,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泰然自若,在他印象中陈述性格冷淡,行事强硬,这不像是陈述的风格。但话都放了出来,向嘉洋打定了主意不配合,拿出陈述说过的话来堵他:“成年人要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我们已经像亲人和朋友一样了。我不想让你为难。”
陈述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向嘉洋心底兵荒马乱。绝对的安全距离就是“家人”,“朋友”,“师长”,陈述曾经也考虑颇多,他看出来了,就不能当没发现过。
忽然,陈述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戴着尾戒的左手,目光落在小小的银环上,然后在向嘉洋惊讶的注视下,捏住那枚尾戒,缓慢地将它从左手小指上褪了下来。这个动作被他做得像一场沉默的仪式。
他走近,牵起向嘉洋手,把尾戒放在向嘉洋掌心里。
“随意处置。”陈述说。
他收回手,抬眸和向嘉洋对视,“我做得不好。和好可以么?”
向嘉洋眼睛骤然瞪大,迎面感受到这张脸的杀伤力,耳朵瞬间变红。
————
————
作者有话说:
好了这下两个人都没招了[摆手]
第45章 My heart
*
向嘉洋带着滑板回了民宿。
尾戒被陈述硬套在了向嘉洋的无名指上当一个装饰。虽然陈述说可以随意处置, 但向嘉洋觉得扔了也不好,就这样在犹豫之间被陈述套住了。
手机里是陈述刚刚发来的信息。
陈述:七点记得吃药。
陈述:如果没那么难受,就别吃帕罗西汀和奥氮平
向嘉洋:收到
帕罗西汀是治疗焦虑的一线药物。它能增加大脑中5-羟色胺的水平来帮助改善整体情绪和思维, 用于治疗与DID共病的广泛性焦虑症。
奥氮平则被用作“情绪稳定剂”, 它是一种低剂量使用的非典型抗精神病药,能帮助患者保持在“耐受窗口”内。
这两种药物欧文交代过, 能不吃就不吃, 容易产生依赖性。
以前向嘉洋下手没轻没重, 现在不行了,陈述管着他。
会检查他的药盒不说, 大有可能还会直接开车来民宿抓现行。他觉得自己很像雷达, 是陈述养的小狗。
雷达要学习定点尿尿, 进出门礼仪,搜救训练,日常活动基本指令, 他要学什么?
向嘉洋严重怀疑陈述在了解过他病情后, 能给他定制一本《健康生活管理手册》,并且用陈述式规则把他照顾好。
晚七点。
陈述:吃了么?
向嘉洋莫名其妙有点头晕,可能是眼动脱敏后遗症,他正窝在床上看电影,收到消息回复了陈述, 说他吃过了, 还拍了药片,上面刚好缺了一粒药。
晚九点。
陈述:在干什么?
向嘉洋:发呆(*^U^*)
陈述:打个视频。
“”喂。
这是什么意思?
他跟谷雨都做不到随时随地视频。虽然他们是好兄弟, 但还是互有隐私的。
向嘉洋:我没洗头,不要了吧?
陈述没有给他不要的选项。向嘉洋手机疯狂震动,视频电话界面弹出。
手机里突然出现一张五官深邃的脸, 陈述估计刚刚到家,站在玄关处开灯。向嘉洋的画面在右上角,他眼睑微红,头发凌乱,躺在枕头上,衣领倾斜,露出右肩的锁骨。
陈述低头看了眼,注意到那处,视线多停留了几秒。
他把手机放岛台上,弯腰揉揉雷达脑袋,把它轰走,“打算几点睡觉?”
“十一二点吧?”向嘉洋商量。
“到点了没睡怎么办?”陈述问。
“”向嘉洋已经被欧文千叮咛万嘱咐过要早睡了,现在陈述又问他要是没睡怎么办,摆明就是监视,是掌控,是警告。
他不服气道,“怎么可能。我说到做到,就算睡不着我也硬睡。”
“好。”陈述说,“吃过药后容易口渴,多喝点水,放一杯在床头。”
向嘉洋那窸窸窣窣地,镜头里,他侧身伸长胳膊,大概真是在倒水。
陈述也在忙,他手机就一直放在岛台上,人已经出画了。
向嘉洋忽然道:“陈述。”
“嗯?”
“你把手机立起来呗。”
陈述挑眉,“怎么?”
“我看不见你脸了。”向嘉洋说。
陈述一愣,转而笑了,他走过来,把手机立好,垂眸玩味:“你对我的脸很满意?”
“当然。”向嘉洋嘿嘿一笑,大言不惭,“整个风铃岛上最满意。”
“那就不挂了。看着睡吧。”陈述说。
“那可不行。”向嘉洋深谙欲拒还迎之道,“我有偶像包袱,从来没有和人边打视频边睡觉过,万一我睡相很丑呢?”
“我见过,不丑。”陈述道,“很可爱。”
向嘉洋脸上一热。
连了会儿,等陈述已经确认了他状态,他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挂断电话,晚上睡了一个安稳无梦的好觉。
他在家休养,钛谷官号是简凡在代理。
次日钛谷准时开店,众人已经习惯了向嘉洋的神出鬼没,没人说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希望向嘉洋能快快好起来。
门口的风铃在十点多时被撞响,简凡站在前台喊了声欢迎,没想到来人直接走到他跟前问:“请问向嘉洋在吗?”
简凡抬头,看见一张混血面孔,他奇怪:“不在,你是?”
“你好,我叫伊森。”男人笑起来,“是向嘉洋的朋友。”
“你好。”简凡和他握手,“你找他有事?今天他请假了,不来店里,要是你有急事就先打个电话,去他家找人吧。”
伊森摆摆手:“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我和人打听过,说云雀扮演者就在这家店里工作,所以我想着过来碰个运气,没料到他正好不在。”
简凡哦了声,“那你随意坐。”
伊森却没有坐,他热情似火地询问简凡:“你觉得我看起来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我喜欢向嘉洋!”伊森的表达非常直白,他手舞足蹈地解释,“在跳丰收的演出上我就注意到他,之后又在酒吧和他一块玩了游戏,你不觉得这就是缘分吗?用你们的成语来说,我们简直天生一对。所以我想和他结婚!”
“”简凡嘴角抽搐,也很直白地告诉伊森,“向嘉洋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伊森愣住,“who?!”
“who我就不能告诉你了,你要不纹身不穿孔的话自己坐坐就走吧,欢迎光临,慢走不送。”简凡没那个耐心跟伊森掰扯,一屁股坐了回去,开始剪视频。
伊森站在前台,若有所思,直到陈述拉开门,从纹身室走出来。
四目交汇,两人都眯起眼。
陈述神色自如,没再看伊森,他绕过前台,去了洗手间。
伊森则意识到不对。
他见过陈述,在gay吧。而显然,陈述也在这家店,大有可能还是老板。男人的直觉也很灵敏,他嗅到了不寻常的火药味。
“原来是这样。”伊森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我觉得,我不会输给他。”
“哪里不会?”简凡冷笑。
“我的长相不差。”伊森指着自己的脸,“也不缺钱。我还10都行,要知道,bottom通常比top要多,如果我和向嘉洋在一起的话,只要他开心,我做哪一个都可以。”
“你中文说得真他吗好。”简凡皮笑肉不笑,“但很可惜,我们洋不喜欢你这一款。”
“为什么?我很高很帅。”伊森道。
“简凡。”陈述从洗手间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绕过伊森,冷淡道,“送客。”
简凡哗啦一下站起来,抬起手邀请,“拜拜。”
伊森气急败坏地从钛谷店摔门而去。
下午姚小川因为忘记消毒被陈述骂了一顿,他抱着脑袋从纹身室窜出来,跑向简凡,一脸惊悚:“老大干嘛?吃枪子了?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冲?我惹到他了?!”
简凡啧啧:“病了。要向大夫治一治才能好。”
姚小川摸着自己脑袋,唏嘘:“恋爱真是毒药啊。”
“八字没一撇呢,少提。”简凡敲打他,“小心搅黄了。”
“保证不说。”姚小川做了个缝上自己嘴的动作。
*
在家休息了两天,向嘉洋原本订的闹钟是八点半,他要起来洗漱,然后去钛谷复工。
但八点左右,他手机就响了。
向嘉洋迷迷糊糊地伸长胳膊,眼睛都没睁开,直接接通:“喂?”
“嘉洋哥。是我。”詹依芸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还有些抖。
向嘉洋瞬间清醒。他看清联系人界面。
詹依芸和詹依茹是谷雨的双胞胎妹妹,两人现在在上高中,平时都是住宿,各配一个从18楼摔下去都不会坏的厚重老人机,没事基本不会打电话联系向嘉洋。
她一打来,向嘉洋就坐起身:“依芸,怎么了?”
“姥姥吃坏东西住院了,洗了胃,晚上起夜又不小心摔了一跤,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没大事了,但我好怕”詹依芸哽咽道。
向嘉洋问:“告诉谷雨没有?”
“说了,哥准备去机场了。”詹依萌啜泣,“姥姥不让我告诉你们,手术做完我才敢打电话”
向嘉洋心脏猛地一缩,瞬间睡意全无,他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安抚妹妹,一边已经翻身下床,打开了购票APP。
还有余票的航班在一小时后。
“别怕,我马上订票回来。没事的,你们照顾好姥姥,我和谷雨傍晚就能到。”
挂了电话,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向嘉洋脑子有点乱,愧疚和担忧交织。事发突然,老人家本来骨头就脆弱,这么一摔没事真是万幸,听依芸的话也听不出严不严重,还是得亲自去看看才行。
而且两妹妹要上学,总不能让她们一直照顾姥姥。
向嘉洋用清水洗脸,冷静过后,匆匆在微信上给陈述和简凡都发了条信息,说他今天不能去钛谷了,临时有点事。
他打了个电话给谷雨。
“你人在哪?”向嘉洋问,“票定好没?”
“定了,我现在打车去机场。”詹谷雨站在马路边上,背景音嘈杂,“我问过医院,说姥姥已经转了普通病房,要不就我回去吧,县城太远了,赶车也很累,你身体吃不消。”
“跟我说这话?”向嘉洋在衣柜抓了一把衣服丢行李箱,“要跟我生分是吧?姥姥对我那么好,她生病了我能不回去看她吗?”
“好好,我说错话了。”詹谷雨笑起来,“行那我们机场碰头,机票车票我一起买了,比较方便。”
“钱我一会儿转给你。”向嘉洋也不跟他废话,封好行李箱,拎起就走。
钛谷。
简凡收到信息后推开纹身室门,靠在门边,奇怪:“述哥,向嘉洋说他临时有事今天不来了,你问过什么情况吗?”
陈述正在给人勾线,他闻言皱眉,直起身,“把我手机拿来。”
“得。”简凡拿起桌上手机,给陈述解锁,“你赶紧看看吧,是不是他病还没好?”
“稍等。”陈述跟客人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