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直都很讨厌我,为什么不肯离婚?”盛庭抬手摸向自己后颈的抑制贴,讽刺一笑,撕开的瞬间,浓烈的暴雨信息素裹着虞美人花香喷涌而出——这是他们之间强制链接的证据,“这些年一直不把我当Omega看,现在装什么深情?”
“……”沈臣豫绷紧了唇线,看起来像是在忍耐自己的不悦。
盛庭冷下脸,把那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收回去,定定望着沈臣豫:“我要一个解释。”
“沈臣豫,不要糊弄我。”
在沈臣豫开口之前,盛庭神色凝重,他的眸子甚至有一丝近乎于悲凉的情绪,他如此道:“我不想再和你玩文字游戏。”
他的确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
“……”
沈臣豫的喉结在阴影里上下滑动了三次,最后化作一声轻笑。
他突然后退一步,定定地盯着盛庭。
他的目光深邃且炙热,几乎看得盛庭感到一阵从脊背上生起的毛骨悚然。
“那你呢。”
沈臣豫却忽而把话还了回来,他面色不改,只是看着盛庭,眸色深深,看似平静,但其中尽是暗潮汹涌。
盛庭抿了抿唇,本能感到一丝危险。
“你敢说你就没有半点对我的反常?”
沈臣豫微微倾身,视线与盛庭维持在同一水平线,他迫使盛庭与他对视。
或许是因为沈臣豫眼中的神情太过认真、Alpha整个人呈现出的气场太过于具有侵略性——盛庭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而沈臣豫步步紧逼,他只能再退一步,沈臣豫再进一步——如此循环了三次,盛庭已经退无可退。
他被迫一手在身后撑住落地窗,故作冷漠地板起脸,让自己看起来冷硬、坚强,让沈臣豫无法从自己的表现中看出破绽。
“盛庭,你问我之前,问过你自己么?”沈臣豫开口,他的表情并没有侵略性,语气反而含了些飘渺和悠长。
盛庭甚至从其中听出来些许温和慨叹的意味。
“……我……”
“我问过。”
沈臣豫冷静而平静地打断盛庭。
盛庭的瞳孔猛地紧缩。
他仿佛听到自己脑海中的那一阵沉默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我问过我自己。”
盛庭依稀听到沈臣豫补充道。
语气依然是Alpha一贯有的平静和淡定,沈臣豫总是用这样没有张力的语气说一些很要命的话。
盛庭听到自己的声音发颤发哑:“……你问了什么。”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感到自己的喉咙中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一般很干涩,他几乎是违背了自己的生理本能在向沈臣豫开口问出这个问题。
沈臣豫没有急着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扯开自己的领口像是给自己放松束缚的仪式,他退了几步,转身缓慢地踱步,走到盛庭并肩的身侧,望向落地窗外的夜景。
他目光幽幽地落在远处,开口时,声音也显得渺远:“我一直在反思自己。”
“……”
“我在反思,我对你是不是存在一些先验的偏见。”
沈臣豫幽幽道。
“可事实就是,你是一个对我而言甚至都谈不上合格的Omega——不符合家里的要求、自己的期待——”
“我也很清楚,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我对你而言只是一个利益上最及时、最合适的选择。”
“你甚至不会作为我的伴侣、真心实意地关心我。”
沈臣豫说这话时,垂下眸略显自嘲地笑了笑。
盛庭呼吸一窒。
“我恨你。”沈臣豫淡定道,“但和吴雨宁关系不大。”
“我一直都是独身主义者。我没有想过要陷入一段婚姻关系、去组建自己的家庭。”沈臣豫缓缓开口,“也没想过要去标记任何一个Omega。我不想被任何一个Omega影响、支配——我可以靠抑制剂过得很好。”
“但是你的出现打破了我所有的计划。”沈臣豫一字一顿、冷静中带了些许隐隐的疯感,“我当然恨你——我为什么不恨你。”
“只是同时我也发现了问题所在。”沈臣豫冷浸浸的目光与盛庭的交汇在一起,这一眼似乎把盛庭整个人看到了底,让盛庭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对于你最大的报复,就是标记你、和你结婚。”
“……”盛庭张了张口,却半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我说的不错吧?”沈臣豫扯了扯唇角,略显自嘲。
盛庭面色难看了两分。
“其实我们是一类人。盛庭。”沈臣豫缓慢开口,一字一句都敲打在盛庭的心上,“我们其实可以理解彼此的很多想法。”
“……”
“你一直……”都知道……
盛庭的话语被窗外突如其来的雷鸣截断,他住了口,咽下了未出口的话。
Alpha吻突然落下。
Omega被掌控与支配地猝不及防,像是要验证他方才所言一般,这个吻在沈臣豫的主导下充满了惩罚与报复的意味。
盛庭自然是调动了全身的力气去挣扎。
因为盛庭的不配合,沈臣豫直到咬破他的舌尖尝到血腥味才开口:“我一直都很了解你。”
“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
窗外闪电劈开夜幕的瞬间,盛庭看清沈臣豫的表情——沈臣豫在笑,唇角弧度锋利得像要割破这荒诞的夜色。
“后来我渐渐想通了。”
“对我而言,你或许就是最独特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盛庭的唇角,将那一抹殷红的血迹重重碾压而过。
霎时间,雨水味的信息素从身体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将盛庭包裹其中。
“你疯了……”盛庭下意识地摇头,他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感到后怕,“你明知道我恨你……”
“我是疯了。”沈臣豫停留在盛庭唇角的拇指缓缓摩挲着,竟然有一种怪诞的温柔感,“但我不是个不敢承认心动的懦夫。“
他覆在盛庭后颈的手缓缓向上,修长手指缓缓探进盛庭发间,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盛庭深色的发丝间隐隐闪光。
“怎么会有人做戏戴婚戒,可以一戴就是四年的。”
沈臣豫望进盛庭的眼底,他想起自己标记盛庭的第二天,清醒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愤怒,继而隐隐还有另一种情绪忽然就涌上了心头——强烈的征服欲。
对于Alpha来说,这种欲望是天生的,当然在理智的情况下是可以克制的,就像他之前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只是出于报复Omega的心理,他在婚后再也没有压抑自己的天性。
放任自己沉溺与兽性的本能其实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他在清醒后的痛苦与挣扎是盛庭所不知道的。
“所以你呢?”沈臣豫注视着盛庭的眸子,“盛庭,你的回答,是什么?”
第57章 没有那么讨厌你了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中Alpha信息素过浓,又或者是身上残留的标记太深,盛庭居然一下子被沈臣豫的问题唬住了。
此刻沈臣豫双手撑在落地窗上,把盛庭围拢在其中,不得半点回避之法。
“……”
他被迫与沈臣豫互相注视着,被Alpha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死死定在怀抱里,没有半点退路。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像是要冲破胸膛。同时,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过往四年里的片段不自觉地浮上脑海,沈臣豫那些无情古怪的举动与此刻认真深情的模样缓缓荒谬得重叠。
分明在这四年的婚姻里,他被沈臣豫的冷漠与刻意刁难折磨得千疮百孔,每一次的伤害都刻骨铭心。可如今,眼前这个 Alpha 却说出了这般令人费解的话——和自己的动心一样令人费解。
他自己已经是疯了。
他却没想到沈臣豫也疯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有回答?” 盛庭强装镇定,声音微微颤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为所动,“过去四年,你给我的都是报复,现在突然说这些,你觉得我会信?”
他试图挣脱沈臣豫的圈地,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在 Alpha 强大的掌控下完全就是微不足道。
沈臣豫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懊恼:“你当然可以信,你为什么不信。”
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让自己与盛庭的距离渐渐缩小:“盛庭,你都可以对我有意,为什么我就不能坦然面对自己对你的感情。”
“……”
被直直戳中了心思的盛庭一时语塞。
沈臣豫很笃定。
他很笃定自己的心已经乱了。
这么明显么?
就连沈臣豫都可以觉察?
盛庭别过头,不愿再看沈臣豫的眼睛,Alpha方才的那些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他蓦然想起在沈家的那些日夜里寂寂的孤独、被标记后的痛苦和被迫的神经性的患得患失,可在他的心底深处,似乎又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将就之中悄然涌动。
那是在无数个被沈臣豫刻意忽略的日子里,偶尔捕捉到的、他不经意间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到他不敢去细究的意味。
“……那也不意味着我就要接受你。” 盛庭咬着牙,凤眼一挑狠狠地瞪着沈臣豫,声音带了些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沙哑和哽咽,“你现在说心动,太晚了。”
他用力推开沈臣豫,踉跄着后退几步,脊背靠在落地窗上,像是失去了支撑就会倒下。
他讨厌自己如此弱势的模样,他下意识紧咬紧嘴唇不去看沈臣豫,不愿让再让自己露出半点退让的姿态。
沈臣豫也没有再上前,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盛庭。
盛庭此刻正在经历一个呼吸的大起伏,生理上的呼吸加速源自情绪起伏。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沈臣豫。
他和沈臣豫的婚姻开始地荒谬,婚后同床异梦了四年,两个人得过且过、互相折磨了这么久,终于他下定决心提出要离婚了,沈臣豫此刻却站在他面前,说着要重新开始的话。
不讽刺么。
不好笑么。
盛庭想笑。
但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内心那一种更加讽刺与好笑的,动容——
他竟然为之动容。
……
……
盛庭却不知道自己如此挣扎的一面落在Alpha眼中,是多赏心悦目的风景。
沈臣豫承认自己就在骨子里还没有进化掉Alpha的劣根性。
在盛庭脆弱倚靠在落地窗陷入自我矛盾时,他几步上前,把人抱住抵在落地窗上。
这次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静静地抱着盛庭。
盛庭挣扎了两下,但也只是象征性的,因为沈臣豫力道收地很紧,他再怎么挣扎其实也是无果的。
可是他不想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又会暴露一些示弱的情绪,只能抬眸狠狠地瞪沈臣豫。
此时他虽然不在发qing期,但还是受到了Alpha信息素的影响,不管他们两个平日里如何刻意地互相针锋相对,他们的匹配度很高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沈臣豫的指腹轻轻抚摸过盛庭后颈肿胀的腺体,落地窗倒映出Omega绷紧的脊背曲线。月光在盛庭锁骨处积成一汪清泉,水面下浮动着沈臣豫无名指上戒圈的倒影。
“你睫毛在抖。”Alpha的鼻尖蹭过盛庭耳后敏感带,如愿感受到怀中Omega的战栗,“当时你往我酒里掺诱导剂的时候,手指也抖成这样么?”
“……”
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
盛庭咽不下这口气。
他突然发狠咬住沈臣豫的喉结,比起报复行为,更像是一种自暴自弃。
血腥味在唇齿间炸开的瞬间,他被大力压制住,后颈腺体突然被咬住——雨水气息混着血腥灌进身上最脆弱的器官,盛庭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体中的不安和痛苦被安抚了,随之膝弯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这具被反复标记过的身体远比灵魂诚实。
Alpha信息素顺着腺体注入身体时,他是完全被掌控着的。
他讨厌这样,他不喜欢被Alpha掌控的感觉。
即使那个Alpha是沈臣豫。
偏偏那个Alpha是沈臣豫。
沈臣豫却在同时感受到了久违的满足。
标记Omega是Alpha的天性,他作为一个Alpha,对自己的Omega的征服欲和占有欲更是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即使他知道盛庭现在不在发情期、也不需要他的信息素,却依然不想松开盛庭的腺体。
只是脑海中残存的理性让他缓缓松下了禁锢的力道。
盛庭依然被他抵在墙上。
沈臣豫低头,从这个高度和视角,他正好能看到盛庭的脸。
即使一开始并不喜欢,他也不否认盛庭的脸漂亮地太客观,完全就是造物主的偏爱——
此刻盛庭半张脸被月光照耀着,冷白肤色被衬得像覆了层新雪的釉,应该是刚刚标记的关系,还染了淡淡的红晕。月光斜切过他清癯的面庞,将那双隐隐含着红意的凤眼割裂成两半——上半截眼尾浸在阴影里勾着凌厉的弧度,下半截睫毛垂落的弧度却意外柔软。
挣扎时Omega汗湿的乌发黏在颈侧,青色血管在薄得透光的皮肤下蜿蜒,蜿蜒进松垮领口那片风景甚好的禁地,美得惊人。
他忽然仰头嗤笑,脖颈在沈臣豫掌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咬够了?”盛庭忽然一把用力推开沈臣豫,淡青血管在冷白皮肤下随呼吸起伏,“起开!你很重!”
沈臣豫这才把依然搂在盛庭腰间的手抽了回来。
他后撤时带起一阵雨水信息素的涟漪,盛庭身上的丝绸睡衣也在刚才的接触之中被蹭地松了大片。
“没咬够。”沈臣豫转动婚戒的指节泛着青白,他摩挲自己婚戒的动作缓慢而暧昧,“你的腺体已经被破坏了,盛庭。”
“和我分开,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个对自己负责的选择。”
盛庭面色微微变得难看了一些。
沈臣豫说的是事实。
他的腺体早在发育的时候就落下了旧疾,他不能清洗标记,除非摘除腺体——但那是冒着生命危险的选择,他不会允许自己做这么不负责任的冒险。
“你半夜发疯就为拿这当借口?” 盛庭冷着脸,眼神淡漠,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出现。他随手将滑落的睡衣重新拉好,动作干净利落。
“而且我自然,会有应对方法。” 盛庭抬眸,目光直直地对上沈臣豫,眼中情绪讥讽。
沈臣豫看着盛庭的反应,眼眸微黯,声音低沉且笃定:“你别逞强,盛庭。”
说着,他微微上前一步:“我很清楚你的身体情况,你不要拿自己冒险。”
然而,盛庭闻言只是微微皱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迎了一步,与沈臣豫对视,目光有了几分玩味:“你这话说的,像是真的喜欢我一样。”
沈臣豫的眉头拧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想开口,后又无奈地咽下。
“罢了……”盛庭到此时也不想再和沈臣豫纠结嘴上功夫的胜利。
他们既然已经把话说开,那也就没有必要再去故作地针锋相对。
那没有意义。
他似乎可以透过对方的神情看出对方与自己想到了一处去的心理。
正如沈臣豫刚才所说的那样,他们在本质上其实是非常相像的人。
盛庭相信沈臣豫在这段婚姻上的挣扎的心理,和自己也非常的相似,
只是作为掌握的主动权的Alpha,会轻松一些。
但是如老话所说,先动心的人是输家——沈臣豫现在也处在了一个被动的地位上。
但这不应该是他应得的吗?
“……沈臣豫,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必勉强彼此。”
再开口时,盛庭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了平淡。
“四年已经证实了我们的不合适,即使目前我们彼此都没有更好的选择,但是,我还是不想以附庸的身份,留在你身边。”
是这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话。
现在这段关系,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自己身份造成的困境。
这样的不平等的对待或许是由自己当时的卑劣行为所造成的。
但是他也有自己亲手了结的勇气。
“那时候算计你是我不对,我承认。但我当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其实我很感谢你的出现,为我解脱了我的燃眉之急。”
话到此处,他想起了盛群。
“你可能无法想象你的出现对当时的我来说的意义。”
“我迫切地、不择手段地想要抓住你,当然是出于我自己的利益。”
“所以被你标记、陪你过易感期,都是我自愿的,即使一开始我也真的讨厌你——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很愉快,你还是和你高中的时候一样,那么自大。”
“你现在也依然如此呢。”
“虽然我没有那么讨厌你了。”
第58章 歇斯底里
冬日的冷风直渗进领口,在呼吸时进入鼻腔,像根生锈的细针直戳喉管。
盛庭的指节骤然捏紧雕花栏杆,金属纹路深深嵌进掌心,仿佛要将分化那年的雨夜从记忆里剜出来——
西装革履的男人扯开他校服领口时,混着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的轰鸣,至今仍能让他后颈的腺体泛起灼烧般的痛。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伪装起来。
他日日夜夜殚精竭虑地寻找摆脱这个家的方法。
二楼还亮着灯的落地窗是盛昊宇的房间。
盛昊宇分化成Alpha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盛家彻底成为了盛群的猎物。
盛庭忽然尝到舌根发苦,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腺体处的皮肤,那里至今还留着在深夜里被盛群触碰过的恶心感——从那以后他在盛家没有再睡过一天好觉。
“……”
冷风再度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臣豫的消息框弹出“你今天回来吗”,屏幕光映得他眼眶生理性发涩。
铁门开合的机械声响起时,盛庭的指节已泛出青白,他缓缓迈开步子,走入其中。
家里的人似乎很惊讶他的出现。
女佣见了他都没忍住睁大了双眼:“……”
“通知一下,我回来了。”盛庭淡淡摆了摆手,面色颇为冷淡。
他脱下大衣交给对方放好,自己再径直往灯火通明的家里走。
女佣回过神来以后立马跑去通知,心道不好。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不是亲生的大少爷和家里关系不好,遇到谁都能呛上两句。他一回来,这个家里准没有好事。要是酿成大祸到时候连带着自己也遭殃。
……
……
盛庭走进客厅的时候,盛群和苏蕾月正坐在沙发上,苏蕾月正替盛群调整衣领,珍珠项链滑过锁骨的弧度,与他曾在母亲睡衣下见过的、被打伤的疤痕完美重合。
苏蕾月也知道盛家是个地狱。
盛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不知不觉间在舌尖蔓延,他突然想笑——这场由谎言堆砌的和睦,连灯光都透着虚伪的暖。
两人见了他也露出惊讶之色。
苏蕾月停下手中的动作,盛群则缓缓起身。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金丝眼镜,镜片在水晶灯下闪过冷光,露出眼尾两道浅淡的笑纹——那是对着董事会和媒体时练了千百次的弧度,却在掠过盛庭微微揭开的领子时,眼中多了分晦涩感。
定制衬衫的肩线完美贴合Alpha常年健身的肩颈,袖口卷至腕骨三指处,露出百达翡丽腕表的白金表链。他走过来时带起的些些Alpha信息素。
“怎么回来都不和家里说一声?”盛群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刀片。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鬓角的银丝被精心染过,盛群在商场上的形象一向上佳。
“怎么在外面还瘦了。”盛群说着,面上露出些许怪罪一般的笑容,“小沈对你不好么?”
盛庭盯着盛群走向自己的身影,条件反射地绷紧脊背,却在对方抬手欲触碰自己时,精准地侧身避开。
“……”
盛群的手掌悬在半空,面上天衣无缝的表情堪称完美演技。盛庭望着他镜片后闪烁的精光,忽然想起自己在某一个夜里微微睁开眼睛从黑暗中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双藏着兽性的眼睛。
盛庭微微勾起唇角,面色稍显温和了些许:“今天回来看看妈。”
言下之意,不是来看你的。
水晶吊灯的棱面将盛群的伪善笑容切割成细碎的光斑,他的目光落在盛庭绷紧的肩线上。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停留两秒,随后慢条斯理地收回,转动了一下手腕:“苏蕾月。”
苏蕾月正站在沙发前,在盛群看不到的视角中,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盛群伸向盛庭的手。
直到看见盛庭避开了盛群的触碰,她的目光才稍微好看一些。
此刻被两人提及,她的面上又变成了惯有的长袖善舞的圆滑与明媚:“看来是小七想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属于母亲的欣慰笑意:“突然回来是要给我惊喜啊。”
盛群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转了一圈,见没什么异常,才悠然退开。他从口袋里摸出雪茄盒,金属开合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刚好,过段时间有董事会会议,今天和你说一声,到时候你陪我列席。”
转身时,他侧过脸,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毕竟——”
“你母亲总说,要让你多学学盛家的规矩。”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苏蕾月面上则维持着那一抹挑不出错误的笑。
她总是这样的,眼下也令人看不透她对于盛群这句话所怀有的情绪。
盛群走后,苏蕾月才缓缓走到了盛庭身前。
盛庭盯着她颈间的珍珠项链。
“妈。”他低声开口,听起来却有一些闷,“……新项链很漂亮。”
苏蕾月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颈侧,触到圆润光亮的珍珠。
她望着盛庭漂亮的面容,无端地想起第一次发现盛群对盛庭怀有心思的那一天,她大惊失色,盛庭却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妈,我躲过去了。”
“……你知道的,妈一向不会亏待自己。”
她笑笑,自己好像可以理解当时儿子的心情了。
“……”
盛庭却忽然抓起苏蕾月深藏在长袖之下的手腕。
丝绸顺着她的手腕落下,雪纺袖管滑至肘弯。
露出手臂上白皙皮肤中透出来的、遮瑕也没有掩盖出来的红痕,吊灯的冷光穿透薄纱,将遮瑕膏没能盖住的毛细血管照得发青,苏蕾月的手腕在盛庭掌心轻轻颤抖,在这些皮肤暴露在光下的那一刻,她面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在回避。
苏蕾月腕间的红痕和淤青在吊灯下触目惊心。盛庭的拇指正落在最新那道紫红色的伤痕,他皱起眉。
“小七……”苏蕾月试图抽回手的动作有些无力,她别过脸,没有想再与盛庭对视。
“是上周在钢琴上撞到的。”苏蕾月再次抽手,腕骨处的翡翠镯子硌得盛庭指节发疼。苏蕾月的回避让他喉间发紧,她的目光躲闪,那基本上就意味着事实大抵自己的猜测并没有出错。
苏蕾月在盛家过得也不好。
“他打你了?”盛庭压低声音,视线掠过母亲的面容,显得严肃而警惕。
苏蕾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盛庭的手背:“别问了,有一些是真的,但大部分是假的,你妈我没有那么傻。”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抬手捂住了嘴,压低声音,仿佛自己只是在咳嗽:“我已经去做过伤情鉴定了,有证据的,也算是有个底。”
即使听到母亲这么说,盛庭也还是很不放心,他皱起眉,欲言又止。
“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做什么了?”苏蕾月转身,背对着盛庭整理珍珠项链,“他很生气,就是那天打我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在吊灯下投出沉重的影子:“他……那天骂你,骂得很难听。”
“……他说我什么?”盛庭喉间滚出的声音低哑,目光也渐渐低沉下去。
“说你和沈臣豫……” 苏蕾月的声音突然哽住,似乎是觉得那些话太过于难听说不出口,于是换了一个委婉一切的说法,“说沈臣豫撺掇你……背叛他。”
“……”盛庭面色冷冽,只是眼中的情绪很讽刺。
“但我猜想,是不是应该反过来说?”苏蕾月的目光中透露出些许怀疑的态度,“我想了几天,周素英要找我的事情,是不是其实和盛家有关?和你有关?”
“……”盛庭沉默着垂下眸,回避了苏蕾月的所有问题。
作为盛庭的母亲,苏蕾月必然相当清楚自己儿子的习惯与脾性,现在这种回避的表情,就是在心虚。
联合最近发生的太多反常事情,苏蕾月不傻,很快能把很多事情的因果关系都联系起来,她面色变得有些难看,着急地皱起眉,向自己的孩子:“你……”
但是她此刻同样和刚才的盛庭一样,欲言又止,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一来这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地,二来,她也知道自己说什么也并不会影响盛庭的决定,她的孩子一向是很有自己想法、也不受他控制。
他很欣慰,自己的盛庭是这样一个孩子。
“妈。”
盛庭最终还是安抚性地对苏蕾月笑了一下:“你别担心,你要保护好自己,我这里一切都很好。”
“你去见周女士,她问什么你就坦诚地答什么,她这次不是来找茬的。”
通过沈臣豫的态度反应,他大概可以猜到沈家的态度,在惊讶之余,他又在总体上存了几分感激,不帮他是本分,帮他算是情分,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那个面子得到沈家的两分情分。
“……”苏蕾月于是点了点头,知道自己此刻也不好再说什么,也不强求盛庭跟自己说清楚,便拉着他的手,“先上去吧,今天盛昊宇还在加班,家里就我和盛群。”
“你回来是有话跟他说吧。”
“……”
盛庭神情顿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苏蕾月对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也没有露出多余的神情。
她在这方面一向不会是盛庭的累赘。
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您找我有事。”
盛庭在推开盛群书房的门的瞬间,就感受到了书房内充斥着的浓烈暴躁的Alpha信息素。
书房的胡桃木门在身后合拢,盛庭眨了眨眼。
盛群的指尖敲打着保险柜密码锁,电子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转身时雪茄烟头明灭,将盛庭投在书柜上的影子扯得老长:“瑞士银行的账户流水,云天科技的并购案——”
Alpha笑得危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枪口对准自己的‘父亲’?”
这话对于盛群来说已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但是落入盛庭的耳中却有一种畅快的饱腹感和快感。
终于轮到他让盛群破防了。
他终于在这个令人生厌的Alpha看不见的角落成长起来、成为了他的威胁。
“从你为了我,娶我妈进门的那一天开始。”盛庭的皮鞋尖碾过地毯上的暗纹,唇角扯出一个笑。
从你对我怀有觊觎的心情的那一刻起。
“……”盛群在书房里完全褪去了方才在客厅时那一副还算斯文得体的面皮,变得有些面目狰狞,他丝毫不掩饰自己面庞上的不满之色,皱起眉,嗤笑,“你以为沈家是替你报仇?”
盛群冷呵一声:“他们一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为他们卖命,他们未必会给你回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反手除掉你才是他们会做的事情,你怎么不懂这个道理?”他的语气含着对盛庭的可惜、无奈,仿佛盛庭是真的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和背后的道理。
“我怕当然知道他们一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可你不觉得,其实你更虚伪吗?”盛庭已经被盛群磨得没有了脾气,盛群此刻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他觉得非常可笑,现在装起了家人情深?现在说什么一切都为了自己?
“你当初为什么参与沈臣豫车祸呢?”
“为了我好吗?”
“是担心沈家在清算你的时候少算我一个?”
“还是生怕沈家没有立刻动手把我扫地出门?”
“你自己把这话说出来不觉得好笑吗?”
盛庭冷冷一笑,这个笑颇有几分云淡风轻的讽刺感,他刻意在模仿沈臣豫,因为自己时常会被Alpha的这种态度气到,所以如今也在潜移默化之中学了个有模有样。
“还有。”盛庭一转自己的话锋,语气变得更加冷冽,“你凭什么觉得,我现在就已经放下了从前的事情?”
盛群的皮椅在地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捏着雪茄的指节泛白,烟灰簌簌落下:“他们沈家从来都踩着 Omega 的骨头往上爬,你以为沈臣豫真把你当爱人?”
烟头明灭间,他镜片后的视线在盛庭身上游走:“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
“比起沈家,”盛庭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不屑地扯了扯唇角,“显然你更恶心。”
盛群的喉结剧烈滚动,保险柜里透出的冷光映得他脸色发青。
他看着盛庭,讽刺发笑:“他对你很好,你要爱上他了?”
“……”
盛庭不打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盛群目前自证没有意义,他只是在原地这么看着他。
盛群下一刻却是理性回归,有些狐疑地看向盛庭:“……是你在帮他?”
“我说沈孟江为什么这么快能查到账目?”盛群的目光紧紧盯着盛庭,他的声音突然沙哑,像被掐住脖子的公狼,“是你吧?”
“错了。”盛庭轻笑一声,模仿着沈臣豫惯有的云淡风轻,“我可没有资格查你的账目。”
“毕竟,我不是你们盛家的人,我可没有任何权限和资格去动你们盛家的东西。”盛庭毫不掩饰地在和盛群唱反调,“就连我现在的公司,启动资金也是我妈给的钱。”
“不是你的,也不是沈家的。”盛庭扯了扯唇角。
苏蕾月的前任男朋友们不少,她从他们身上获得的,除了给自己花掉,就是投资盛庭。
她从一开始就坚定地支持盛庭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事业,既不附属于盛家、也不附属于沈家。只有自己牢牢掌握在手里了,才是自己的底气。
就这一点上来说,盛庭相当感激她,也所幸自己并没有辜负苏蕾月的希望。
“你是在报复我。”盛群面色阴测测的,笃定道。
“是你没有放过我。”盛庭也不客气,脸色冷淡而讥诮,“你对我母亲也不好。”
“你这样做,或许可以毁了我,但你也会毁了自己。”盛群道。
“你在对沈臣豫动手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毁了还在沈家的我么?”盛庭觉得非常好笑和讽刺,“现在又口口声声为了我?”
“盛总,太可笑了。”
盛庭冷冷为自己的发言作结。
盛群的雪茄掉在波斯地毯上,烫出焦黑的洞。盛群望向盛庭的目光里带上真正痛恨的色彩。
“没想到吧?”盛庭抿了抿唇角,连眼尾都染着报复的色彩,“沈臣豫中秋回来之后,我就把您的‘礼物’,那一批现金的编号,交给了沈家老爷子。”
“……”
书柜的玻璃门映出盛群发颤的手,他终于意识到,或许在那些夜里,他站在盛庭的房间里,看到的的不是熟睡的、无辜的盛庭,而是从他书房顺走了诸多机密以后回来装睡的盛庭。
“……”
盛群的后背抵在冰凉的保险柜上,突然笑出声:“你早就算准了,我会借势除掉沈臣豫。”
“不,你算错了两件事。”盛庭抬眸,皮鞋跟碾碎地毯上的雪茄烟灰,“第一,我从来就对盛家没有感情,我对你们的钱也没有感情;第二——”
他理了理衣袖:“我其实不讨厌盛昊宇。”
盛群的瞳孔猛地收缩。
“所以我讨厌的只是你。”——
抱歉宝贝们最近有点忙 更新会不太规律
第59章 活下去
“……”
盛庭的面无表情与盛群的面色铁青形成鲜明对比。
Alpha危险地眯起眼,死死盯着盛庭。
盛庭可以感受到空气中Alpha信息素浓度的增加,但是对他而言这在当下并不是问题,他此刻不是刚分化时稚嫩年轻的Omega了,盛群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笼罩在人生上的、挥之不去的乌云了。
盛群猛地拍桌,面色难看,完全褪去了自己平日里儒雅的外皮,望向盛庭的眼神危险而恶毒:“你以为傍上沈臣豫就能高枕无忧?我手里有你给沈臣豫下药、腺体受损的的铁证,只要我把这些交给沈家,你立马就会被扫地出门!”
盛庭闻言却慢条斯理地笑了笑,这一抹笑容在他的面上分外妖冶,盛群这威胁倒完全没有威胁到自己:“你以为沈家不知道?”
他讥讽地扯扯唇角:“你们不也一直都知道么,我在沈家本就是个边缘人物。”
“我恶名昭著,早就不是秘密。”
盛庭不介意地摆了摆手:“你就算把我公司的猛料给沈家,他们也不会在意的。我本来就没有被公开承认过,于他们而言这种小风小雨的消息可以全都是被打为流言。”
盛庭的自嘲之中全然没有自卑感。
这种事情他一开始就看开了。
他从来不介意这些事情。
他和沈家,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更多的,沈家不想要,他也不屑于要。
“……”
“……”
书房内,檀木书架层层叠叠,皮革装帧的典籍无声俯瞰着这场“父子”对峙。
盛群看着面色冷漠的盛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以后,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书房暖白辉煌的光影里,盛群平静下来后眯着眼,冷静打量眼前这个继子。
盛庭的模样漂亮,他一直很清楚。
他在见盛庭的第一眼就被他惊艳到了。
Omega像把被收入鞘的刀——苍白,细窄,裹在剪裁过锋利的西装里,锁骨支起的弧度能割破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暖光将他侧脸削得更薄,颧骨投下的阴影里浮着抹青,那是连遮瑕膏都盖不住的长期精神高度紧张的印记。
盛群注意到盛庭解开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口,随着呼吸若隐若现的淡青血管沿着脖颈爬进阴影,苍白神秘,但有种独特的贫瘠魅力。
“你这张脸倒是越来越像她。”盛群忽而又点燃一根雪茄,看着烟灰坠落在桌上,“特别是眼睛。”
他说的是苏蕾月,但盛庭的凤眼比她多淬了层冰。此刻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在眼下投出病态的灰影,像被雨淋湿的黑蝶停在雪地上。
盛庭的眼睛生得妖冶,但是不媚俗。
盛庭腕骨凸起的弧度让盛群想起拍卖会上见过的白骨念珠。
盛庭抽烟他是知道的,他偶然见过一次,十八岁的盛庭,在忽明忽暗的光影的烟雾中,他掐烟的手指关节被映衬地像是泛着死人般的冷白。
领口松垮挂着,随着他微微仰头的动作,露出漂亮的喉结。
最妙的是那股子颓唐的艳色。明明瘦得肩胛骨要刺破衬衣面料,偏偏腰线又笔直坚挺。 盛群看着眼前冷冰冰的Omega青年,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雨夜,少年躺在隔离病房里安静的睡颜。
这么多年过去,那种易碎又危险的美丽反而在消瘦中愈发尖锐,美艳地出尘。
“沈家倒是把你养得……”盛群故意停顿,视线扫过盛庭漂亮的腰线,“金贵了。”
他讥讽的尾音落地:“可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
“……”
盛庭缓缓抬眸,盛群正看着他,保养得当的面上带着一抹很轻的笑意。
盛庭皱起眉。
盛群这时候像是找到了新的话题,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盯着盛庭,娓娓道:“你从前是个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孩子,怎么如今这么自暴自弃了。”
盛群此刻竟然裹着温柔的画皮,充当起了教育家。
以一个和蔼长辈的姿态、继父的姿态。
仿佛两人方才针锋相对的对峙都是假象。
“你变成这样,你妈妈也会担心的。他知道沈家把你逼成这样了么。”
盛群眼中忽然盛上几丝虚假的温情,仿佛真的很心疼盛庭。
“……”
盛庭像是被Alpha的表演恶心到了,警惕地后退半步。
他不知道盛群此时是在发什么神经,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盛群将雪茄搁在鎏金烟灰缸沿,青烟蜿蜒着上浮,缓缓模糊了他的脸。
他忽然走过来,想伸手替继子拂开额前碎发,但被盛庭像是避开洪水猛兽一般地躲开了,盛庭眯起眼,打起了十二分警觉。
“即使是在你妈妈没有安定下来的那些年。”面对盛庭不加掩饰的嫌弃躲避,盛群也不气恼,只是盯着盛庭看,“你妈妈和你自己都把你看得很重,你现在倒舍得伤害自己了?”
“……”
盛庭狐疑地眯起眼,一时看不懂盛群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看起来是真的在替自己惋惜。
但盛庭也清楚,盛群最多只是在惋惜自己不是他的所有物。
“……你可惜,觉得沈臣豫毁了我?”
盛庭挑眉,盛群这个观点很新鲜。
盛群的喉结剧烈滚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被钉住般死死锁在盛庭脸上。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扣:“你在他身边过得不好。”
声音低沉得近乎喟叹,却在尾音处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盛庭里在原地,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眼下投射出冷硬的阴影。
“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与你无关。”他轻轻一笑,笑声混着几缕不易觉察的悲凉,“你现在对我露出这种悲悯表情,挺可笑的。”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在这一瞬间凝固,座钟的滴答声在宁静之中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盛庭向前半步,书房顶灯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冷白的光像层霜,覆在他苍白的颧骨与微抿的薄唇上。
吊灯垂落的水晶折射出细碎光斑,却映不暖他眼底凝结的冰,反而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勾勒冷淡与锋利。
“收起你这张画皮吧。”他一字一顿道,“你从来都只爱你自己。”
盛庭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划破凝滞的空气:“段静女士到底是怎么去世的,你心里也清楚。”
盛群的瞳孔猛地收缩,镜片后的目光泛起危险的涟漪。
“而你在做事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为段静女士的骨肉——盛昊宇,留后路。” 他顿了顿,看着盛群攥紧的拳头,扯了扯唇角,“他也是个可怜人。”
“所以比起厌恶,我更同情他。”
灯光在盛群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盛庭却在死寂中轻笑出声:“您用他的名义开的离岸账户,算不算‘父爱的证明’?”
盛庭望着盛群骤然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场对峙可笑至极。
“这个吃人的世界,吃掉的从来不只是我。”他将戒指抛向空中,在接住的瞬间握紧拳头,“但至少我学会了,要让吃人的人,连骨头都吐出来。”——
盛庭几乎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
苏蕾月好像在后面追着他说了几句话,但他都没听到。
这好像是一口在心中压抑了长久的一口气,终于被他叹了出来一样。
只是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是想象中的畅快淋漓。
而是有一阵遍布全身的麻木开始缓慢地蔓延。
在这个冬夜里、冷风中,他感到无比寒冷,手脚冰凉,似乎完全失去知觉。
他已经压抑了太久,以至于彻底失去了回温的能力。
盛群刚才有一句话确实没有说错,他确实变了,变得没有像从前那么爱自己了——这对于他而言是一种失败。
在社会的磨砺之中,他已经变成了自己并不理想的样子。
他已经通透地知道这个世界的法则,也在冰冷的框架之中按部就班地演绎着自己并不喜欢但无法逃避的角色。
但也正是自己这些年对自己命运的冷眼旁观,把自己活成了一副麻木不仁的模样。或许社会上的大部分人会认为这只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表现。
盛庭很清楚自己的棱角一开始就是被自己强装上来的,他如今身上所剩下的,是早已与自己同化在一起的、最表层的那一层脆弱的伪装。
想要脱下去的已经脱不掉了,想要留在身上的却已经被磨平了。
这就是生活带给他的、也是生活给他留下的。
他早在分化的那一刻就埋葬了自己过于天真的理想,人人平等不可能出现在此方世界——现代化只是这个社会辉煌光明的表象,这依然是个封建吃人时代,人人平等只是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美好幻想。
生活对他是多么的不公平。
他的一切好像,都看不到所谓的未来——和千千万万个Omega一样。
盛庭像是被拖回四年前的地狱——压抑的、歇斯底里的青春,每每在对于盛群的恐惧之中辗转反侧。
于是,被迫地,他要伪装、他要有所牺牲。
不然他活不下去。
第60章 母亲
高级轿车停在会所门前时,苏蕾月腕间的梵克雅宝手表指针正好走到三点整。
侍应生躬身拉开车门,她垂眸整理墨绿旗袍下摆的动作,恰好能让人看清她脚踝处新换的钻石链扣。
苏蕾月下车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在车边亭亭玉立摇曳生姿,整个人端庄优雅,像是一幅画。
特意选择的墨绿色真丝旗袍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纤细如竹,旗袍滚着银线绣的玉兰暗纹,立领堪堪抵到脖颈,却遮不住颈侧若隐若现的曼妙弧度。她的发髻别着枚翡翠簪子,碎钻点缀的花瓣垂落耳畔,随着微微颤抖的耳垂轻晃。
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战袍。
在侍应生的带领下,穿过几道蜿蜒曲折的雅致园林走廊,苏蕾月在满厅紫檀香里望见临窗的周素英。
她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位夫人和初见时一样,仍爱穿紫色,只不过襟口绣的芍药换成了蓝楹花。逆光里周素英执壶的腕子白得发冷,翡翠镯子卡在尺骨位置,贵气惊人。
苏蕾月远远地在原地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迈开步子,往周素英落座的那处走去。
“你来了。”周素英起身时耳畔的珍珠微晃,半灰卷发盘成的低髻里簪着支素雅的玉簪,整个人如冷玉一般温凉静好。
苏蕾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唇彩是温柔的豆沙色,衬得细腻的皮肤很白皙,唇角微微扬起的笑容更是衬得这个妆容越发温和。但目光落到眉峰处,却掩饰不住其中的凌厉气质,只有眼尾的细纹透出些许岁月的痕迹。
周素英整个人似一幅工笔重彩的古画,华美之下尽是沉淀的韵味。
苏蕾月不着痕迹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即使精心准备许久,自己还是输了。
苏蕾月落座时将故意带来的鳄鱼皮手包收在了身后。
周素英坐下后动作一如既往地自然流畅,斟茶的手稳得可怕,茶汤精准注入骨瓷杯九分满:“旗袍很衬你。”
翡翠镯子碰响描金杯托,她腕内侧淡青血管随动作落于光下,优雅而大气。
苏蕾月端起茶杯,用银匙逆时针搅动茶沫,看着漩涡吞没自己的倒影:“来见你,当然要选好看的。”
阳光穿透云层与玻璃,浸透会所的这一方天地,在两人的侧脸洒下细碎的金光,两位Omega夫人垂落的发丝都染着淡淡的光晕。苏蕾月看清周素英左眼尾多出的泪痣是用螺子黛点的。
“尝尝这家的马卡龙,配茶正好。”周素英推过描金瓷碟时,小指上的红宝石护甲刮出刺耳声响。
鎏金鸟笼滤下的光斑在英式蕾丝桌布上摇曳,周素英的翡翠镯子在动作间无意地碰响木桌。
“这家正山小种很醇。”周素英用银匙顺时针搅动茶汤,介绍道。
苏蕾月将鎏金茶漏轻轻压在描金杯口,琥珀色茶汤缓缓注入茶杯。
“你的品味那我肯定是认可的。”
说着,她笑了笑。
继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轻笑出声。
同为Omega女性,此刻她们对彼此并没有敌意,只是单纯作为母亲,为自己的孩子、为自己的家庭而来。
“能够得到邀请一起喝下午茶,我真的很开心。“苏蕾月挽了挽鬓边垂下的随发,眸中带着温和而真实的笑意望向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些,气质也比自己优雅许多的Omega。
出生名门、嫁入名门,周素英的人生就是她幼时的幻梦。
这也是周素英生来即有的东西。
她不禁都要感慨一声命运弄人。
同样是Omega,对方出生在那样好的家庭,直接平步青云站在了世界的顶端,而自己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才走到了今天,
但即使出生云泥之别,他们也能够面对面坐在此处,共享一份下午茶。
或许这就是她这几十年来努力所应有的回报。
“说来也是我惭愧了,两个孩子都结婚这些年了,早该和你单独见见面。”周素英回话完全不漏山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你这说哪里的话?现在也不迟呀。”苏蕾月面上的笑容也处于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她的杏眼笑眯眯地弯起,刻意把这句话的尾音咬字咬得意味深长。
对面的周素英也是一个七窍玲珑心,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总是简单的,他们总能理解对方隐含的言下之意,聪明人之间,很多话点到即止的效果是最好的。
两个女人此刻在心中不约而同地为对方下了一个定义:
她是接近自己的水平线上的人。
和这样的人交往就轻松了很多。
周素英忽然用银叉戳了戳自己面前的小盘子里马卡龙的糖壳,在苏蕾月的注视下,脆壳落在精致的茶碟中。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我今天想要找你来,是想和你聊些什么。”周素英放下银叉后,端正了坐姿,在口中送入了半个马卡龙,缓慢咀嚼品鉴了一番,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再开口时便是开门见山。
面对苏蕾月的这样的聪明人她也不拐弯抹角,那是浪费彼此的时间,也是对彼此的不尊重。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今天应该先向您说一声,感谢。”苏蕾月也并不惊讶于对方的直接,她看得出来周素英是一个很讲究效率的、雷厉风行的人,否则也很难成为沈家那种家庭的女主人。
能在那种家庭拥有管家的实权,绝对不是一般人。
“你也不必和我客气的。”周素英语气顿了一下,变得有些微妙,但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坦白来讲,这些年我们对盛庭,其实也谈不上好。”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苏蕾月执茶杯的手腕在空中凝滞半秒。
“他能有今天,其实更多是靠他自己。”
“他是一个很坚强,很聪慧的孩子。”
“关于他的成长经历,我也直说,我们也在两个孩子结婚以前做了很彻底的背调,大概可以了解到,他如今这样有韧性的性子,都是你培养的。”
“今天见到你,果然,不愧是盛庭的母亲。”周素英字里行间的赞美并不是场面话,她是真心对苏蕾月认同。
很不容易。
这样的Omega。
她深深地看了苏蕾月一眼。
对于周素英直接的夸奖,苏蕾月也没有扭捏推拒,不卑不亢地照单全收——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做无谓的谦虚。
她面上噙着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意,柔声道:“说得直白些,那孩子是我这辈子耗尽心血养大的,我很爱他,也觉得他很优秀。虽然平时总是有一些死脑筋。”
话说到此处苏蕾月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但是我也知道,他平日里其实很孤独,我作为母亲,当然能希望他能够遇到一个真正陪他到老的人。”
“毕竟我一定会比他走得早,平时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没有把很多精力和感情投放在他的身上,这也是我一直对他感到亏欠的地方。”
“虽然小七不说,但是我也能看得出来,他一直都对此是有微词的。”
苏蕾月的茶匙在杯沿敲出清脆又落寂的一声孤独的声响,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
“……”
苏蕾月这话已经很直白了,周素英不是傻子,她当然听得出来苏蕾月这话是在暗示什么。
而且经过前些天和沈臣豫的交流,她甚至比苏蕾月还在更上一层,她可以确定自己此刻是可以代表沈臣豫的立场给出明确回答的。
但是她也从来不会让自己在一场谈话中陷入被动。
苏蕾月的茶匙在青瓷杯沿磕出第三声轻响时,周素英终于从茶汤氤氲的热气里抬起眼。她指尖划过骨瓷杯沿的缠枝莲纹,翡翠镯子在腕间荡出半弧冷光:“你是觉得,臣豫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陈述句——沈家主母的语气里,永远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素英这话说得也略显弯绕,像是不想直接把话摊开来讲。
她们都心知肚明,沈臣豫和盛庭的婚姻状况实在是很糟糕,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彼此对对方也怀有一些莫名的愧疚感和罪恶感。
说实在的,谁也不好怪谁,或者是谁怪谁更多。
墨绿旗袍的下摆上,苏蕾月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绣花。她望着周素英腕上的翡翠镯,和沈臣豫在结婚时送给盛庭的那对同出一块料子,突然发现她们这辈 Omega 的秘密,终究都要藏在华美的旗袍与珠宝之下。
“我终归是个局外人,” 她垂眸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茶烟熏得眼角发涩,“他们两个孩子的事,我觉得好或是不好,不等于孩子们彼此是不是对方的良配。”
周素英点了点头,她认可苏蕾月的话,也顺势表明自己的态度:“在我的立场上,我是很喜欢盛庭的。”
“我也是,恨不得臣豫是我亲儿子呢。”苏蕾月也无奈轻笑。
“我想之前我是做错了一些事情的。”周素英盯着眼前平静的茶水,“也是好心办坏事吧,我看两个孩子感情一直这么不在状态,我就想着不如让他们真正组成一个家庭,或许会改变现状。”
她语气变的有些忧伤:“不过,我之前一直催他们要个孩子,好像适得其反了。”
“……”
周素英的茶杯搁在茶托上,发出清越的脆响。她抬手,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表情似是无奈与懊悔。
“我还以为现在的孩子和我们以前一样,联姻像盘棋,落子无悔。”她微微一叹,“现在臣豫和盛庭这步棋——”
“哎……”
她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哎,这事儿要是真说起来,我也有错。”
“我私下也是经常催小七要个孩子……”
苏蕾月听到周素英说这话倒是真的惊讶了,如果周素英今天不是在骗她的话,那么造成在要孩子这件事情上她和周素英之间信息差的,就是盛庭——这小子一直在瞒着她。
盛庭表现出来的态度是他自己不想要,并且沈家也不想要,就搞得这个事情她一度以为都是她一个外人在唱独角戏在干着急。
并且在盛庭长久以来的说服下,她也逐渐在心中形成了一个认知:沈家并不希望盛庭怀上沈臣豫的孩子、觉得他不配生下这个孩子。
却没有想到在周素英的口中,她竟然一直希望盛庭早日怀上一个孩子的。
苏蕾月大脑在此刻飞速运转。
她抬眸时望见周素英眼中转瞬即逝的思忖之意,大抵对方也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关于这一点,臣豫也是顺着盛庭的意思来的。”周素英为苏蕾月解惑,“是好像是因为盛庭事业心比较强,不打算在事业的上升期要孩子。”
“同为Omega我可以理解他,我也支持他在该搞事业的时候专注于事业。”
周素英认真道。
“其实对于我来说,包括对于我先生,我的公公婆婆,我们的后代已经足够了,也不打算给两个孩子压力。”
“如果真正的家庭能够对于他们的婚姻状态有益、对于他们的未来,这个孩子的出现如果是正确的话,我们还是希望他们能够有一个孩子。毕竟作为长辈,我们阅历不同,我们所想的事情比他们远,我们走了以后的事情,我们总归要替他们考虑。”
苏蕾月也是非常认同地点头:“是,平时我说着让他有个孩子,虽说是想他能和臣豫绑定地更深一些,在你们家里更有一些话语权……”
“但其实倒也是想要他未来能有个照顾他的人。”
“小七实在是太孤独了。”
“他当时愿意选择臣豫,我都很惊讶。他一直表现地……不太喜欢人。”苏蕾月说着,自己也笑出了声。
周素英听到苏蕾月的形容也笑出声:“这话没错,我们家那个看起来也一直不喜欢人。”
“所以那个时候有Omega主动嫁给他,我们全家都很惊讶。”周素英忍俊不禁。
“是啊……”苏蕾月也抿唇笑起来。
两位夫人在聊起自己的孩子时都是相当无奈。
“不过啊……”苏蕾月在笑完以后,轻轻挽了挽垂下的碎发,目光投向周素英。
“如果现在小七有自己的想法……”她轻轻开口,目光冷冷清清,却又含着不可质疑的坚定,“我是会支持他的。”
周素英执杯的动作一顿。
目光也在瞬间变得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