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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殿下, 您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可是摔了?”一回到长乐宫,招河便迎了上来,见到七皇女身上的伤, 她不免多说了几句:“殿下也真是的,要出门也应让奴婢们陪着你,这万一要是发生了些什么事, 可怎么办啊?”

七皇女问:“西初回来了吗?”

招河愣了下,她点点头,回答着:“回, 回来了。”

说话时, 招河又瞧了眼七皇女一身的狼狈,她小心翼翼问了句:“殿下可是要去见她?”

七皇女犹豫了一下,她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她垂下眸子, 双手不自觉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七皇女轻声道:“本宫要沐浴。”

她要先洗掉这一身伤才行。

招河福了下身,道:“奴婢这便去。”

七皇女的手臂上全是擦伤, 红红的血丝藏在皮下,在她一身白净的肌肤的衬托之下,更显得可怖了许多,她疼了许多,热水触碰到自己的伤口,那份疼痛变得更加明显了些。

她将自己藏入水中, 细细将自己手臂上褪下的皮给剥去, 待会换上一身新衣,便没人能瞧见她身上的伤。

沐浴更衣后, 七皇女这才让招河带自己去见西初。

西初并不在自己的杂物房中,她在洲漠的屋子里,那是一间八人的通铺,原先与洲漠住一块的其他七人均离开了长乐宫,因而这里现在只有洲漠一人住着,而现在多了一个西初。

西初是被侍卫抬回来的,洲漠与其他宫人一同将她抬到了洲漠住的房中。

招河说西初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双手是血肉模糊的,瞧不清原貌。

太医来看过,说是伤的很重,若是熬不过去的话,怕是要给她准备后事了。

七皇女一路上便听着这些话到了西初所在的屋里,洲漠在屋中照顾着她,见七皇女来了,她与招河一同出去,留七皇女一人在屋里。

七皇女离西初躺着的那张床有些远,她操控着轮椅慢慢靠近,越是靠近西初的模样就变得越加清晰了起来。

她面无血色的,瞧着就像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人。

七皇女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被褥,一掀开,藏在下边的躯体便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她身上穿着的白色单衣还在渗着血,一点一点的,从里面往外面透了出来,分明已经上过药了,可衣服上还留着血迹,可想而知她到底伤的有多么重。

招河说她的手受了伤,七皇女便也看了那手一眼,西初的双手被纱布缠了起来,裹成了蹄子,她也瞧不见那原本是什么模样的,只能猜想西初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事情。

七皇女知道,她也知道落在身上又有多么的疼,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得难过。

是她做错了。

她不该亲近西初。

若不是她的接近,西初还会和以前一样,守在回云殿外,每天夜里总是从最上面的台阶跳到最下面的台阶,然后再从下面往上跳回来。

她有时候也会坐在台阶上,自言自语的,跟说书人一样,说着这个世间压根就不存在的事情。

夜里从噩梦中惊醒时,外头时不时传来的细小声音给了她极大的慰藉。从前那些守在回云殿外的宫人待不过两个时辰便离开的,她每夜从睡梦中惊醒,感受到的只有无边的孤寂。

她害怕,她恐惧着那份冰冷的黑暗,可她只能缩在被窝里,假装这样便能赶走那些噩梦。

不能示弱,不能告诉旁人,不能说害怕。

因为她已经是个瘸子了。

若是软弱无力的话,会有更多像散夏那样子的人出现。

七皇女小心翼翼地将被子给西初盖上,学着过去西初为自己掖被子的模样,替她掖了下被子。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平静地瞧着西初的脸,那张脸并不好看,初见时是丑陋的,会让她做上好几日的噩梦,现在过了几个月,她倒也不觉得这张脸有多么难看的,若不是烧伤了的话,这张脸就算不漂亮,但也该是一张普普通通,让人见了便心生好感的脸。

因为这具丑陋的躯壳内藏着的是漂亮的宝石。

“往后,本宫会离你远远的。”

“本宫说过,那种事情,本宫便能做到。本宫既然应允了你会让你好好活着,便不会让你死去。”

“本宫比神明守信多了。”

*

西初再次醒来时,自己已不在那个冰冷潮湿的牢房之中了,疼痛从身体的各处传来,让西初有些张不开嘴。

有人坐在她的床边,轻声问着:“你醒了?感觉如何?”

西初循声看去,坐在床边的人,是洲漠。

她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倒也不在意自己生的丑她见了会害怕了。

西初轻轻摇了下头,表示自己没事,她张了嘴,询问着:我这是在哪里?是你救了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七殿下呢?

西初说了好长一串话,可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愣了下,眨了眨眼,又歪了下脑袋,她茫然地看向洲漠,再度开了口: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好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洲漠紧抿着唇,西初看见她的嘴唇微动,像是有什么想要说的,可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轻轻转过了头,将视线落在了另一处上。

“太医说你身上的伤要休养一阵。”

“我已经向散夏姐替你请过假了,这段时日你好好养着,等身体好些了再说。”

西初听着她的话,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最先看见的是她被缠满了绷带的手。她试着动了下手,没有感觉,食指动了吗?它有在动吗?五根手指都动了吗?有在动吗?

西初没有感觉到。

洲漠在说话,西初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到了她的身上去。

“你还不知道吧?七皇女身边有了新的伴读,是秋长老专门为七皇女寻的,好像是什么大臣的女儿。”

这话听得西初心情有点复杂,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但洲漠好似是随口提起的,说了一句便换了件事情,并没有留给西初太多的反思时间。

“最近七皇女很喜欢招河呢,总是喊她到跟前伺候着,招河现在见到散夏都一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

“散夏可生气了,我路过她那屋的时候,总是听到她在摔东西的声音。”

洲漠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都是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情。

西初听着,偶尔会点点头,大多都是在发呆着度过的,也没听洲漠到底说了什么。

她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了洲漠最开始说的那句话上。

七皇女有新的伴读了,她家养的小白菜被拱了,西初多少有点闷。

不高兴不开心。

西初养了好几天,能下地的那一天洲漠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半个时辰的路,最后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麻烦了,她走了半个时辰就不想动了,不得不放弃帮忙。

西初自己在慢慢活动着筋骨。

她的双手已经好全了,太医给的药挺有效的,这段时间一直涂抹,现在双手看上去还挺像一双正常的手的。

唯一不正常的是,她的双手不能用力,五指行动都变得迟钝了很多,不管是拿筷子还是握笔写字,她都没法好好抓住。这件事让西初叹了口气,她想起了自己先前面对七皇女布置下来的作业起的逃避想法,自己之所以会有这么一劫,用玄学一点的说法就是,她的祈祷生效了,所以她的双手废掉了,双手废掉了就不用握笔了,不能握笔就是表示写不了字了。

她也就只能这样子自欺欺人了。

不然西初真的不知道,应当怎么面对现下的这种情况。

天天沉浸在难过和伤感之中,天天哭泣自己变成了个废人吗?

西初觉得有点难,不是一般的难,她是典型的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痛的,能难过上几个小时都得夸一句太有良心了,要一直处于难过的情绪之中?太难了,真的是太难了。

时间匆匆流逝,西初养了一个多月的伤,身体终于是好全了。

属于西初的伴读工作被抢了,西初原先的守夜工作也一直是柳思在干,复工回来的西初被踢下岗位,只能拿起抹布从头开始。

说要从头开始,其实也还是很难的。

西初的双手不如以前,连要拧干抹布上的水都很艰难,更别提是专门去水井里打一桶水,然后将水提到长乐宫中,她压根就做不到。西初试着去做了这件事,打水很难,双手用不上力气,压根打不上水,所以只能蹭别人的水,好不容易蹭到了,她又要想办法将水搬回去,手提不起来,她没有好好将水运回去,就算是借用小推车推回去,她的双手无法用力,抬不起小推车。

第一天重回旧岗位的西初彻底地意识到了自己是个废人的事实,如果再这么废物下去,西初觉得自己很快就要面临着被解雇的危机了。

西初无疑是窒息的。

她都这么惨了,为什么生活还要这么残忍的对待她?

是她不配拥有快乐吗?

凄惨的西初在第二天被换到了厨房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长乐宫的小厨房,在西初养伤的这一个多月里好像重回了七皇女的怀抱中,小厨房供应的对象不再是散夏,而是七皇女本人了。西初之所以会这么想,完全是因为七皇女身边新上任的小伴读时常会到小厨房来,每次一开口就是七皇女今天想要吃什么?七皇女想要吃的什么准备好了没有?

在西初和她打交道的这段时日里,西初眼见着小伴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了起来。

七皇女胖没胖,西初倒是不知道。

她已经有快三个月的时间没见到过七皇女了。

第82章

西初在厨房里是不干活的, 她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拿个东西都很勉强,自打换到了厨房来后, 工作更是清闲,几乎什么都不用她来做,不管是帮忙择菜递盘子, 或是上菜之类的,都用不着她来干。

她每天只需要跟个吉祥物一样待在厨房里就好了。

西初觉得奇怪,当了几天吉祥物后心里觉得不安稳便去问了一声, 这才知道这是七皇女的吩咐。

当时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心想小白菜好像还是自己家的,并没有变成别人家的。

那个假想在长达一个多月都接连看见新伴读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更盛。

新伴读每天都会跑好几趟厨房,也不找别人,就是冲着她过来。

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新伴读对前伴读的下马威, 挑衅, 可哪有下马威持续了一个多月的?

西初想七皇女真是个别扭的小女孩。

一个会在自己生病了的时候让她不要靠近的小姑娘能坏到哪里去?

一不小心出了神, 西初又见到了那个较第一次碰见变得圆润了许多的新伴读,新伴读是大官的女儿, 将来的官二代,秋长老特意寻来给七皇女的。应不应告诉七皇女,她之所以会撞见女帝是秋长老的手笔这件事在西初醒来后反复犹豫了很久,不过最后都在长达三月都不曾见面的时间中消逝。

说与不说,好歹也要先见到面。

“喂,你怎么总不说话?我虽然顶替了你的位子, 可同样都是在为七殿下办事, 你我也算是有点同事之谊了。”

面对这样的话,西初只是冲她露出个笑。

她说不了话, 三个月里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话,若是新伴读去跟周围的人聊上一句便会知道她是个哑巴不能说话,可这个新伴读让西初觉得莫名傻气,不依不饶每天跟坚持打卡似的,找她说上一句话拿了东西就走人。

洲漠有一次到厨房里来看见新伴读和西初说话,等新伴读一走,她立马到了西初的面前,抓着她的手十分严肃地告诉她,要离新伴读远一些,人家整天跑来厨房说不定不安好心,就是看不过西初这个丑宫女和她这个大臣的女儿一样,都当过七皇女的伴读,她一个大臣之女怎么能够和一个丑宫女一样?

洲漠说的煞有其事的模样,西初想了想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因而更加不去搭理新伴读了。

今天也依旧没有被西初搭理的新伴读萧光莹在看到西初的笑容后,掉头就跑。

她已经连着一个月和这个厨房里的前伴读打招呼了,但每次过来这个前伴读总是喜欢将她那一张丑脸对着她,她明明是没有任何恶意的,但前伴读就是不和她说话,说多了前伴读就拿脸吓她,恃丑凌弱,特别过分!

萧光莹跑回了回云殿,一入殿,便换上了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她跑到七皇女面前正要哀嚎,忽的瞧见七皇女正在写着秋长老布置下来的功课时,刹住了脚,闭上了嘴。

这一闭就是一个时辰,萧光莹闲着没事,将给七皇女带回来的糕点吃了个干净,一点都不剩。

等七皇女放下了笔,看到的就是砸吧着嘴,将东西吃了个干干净净,还嫌不够吃也不知抹一把嘴上的残渣的萧光莹。

注意到七皇女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萧光莹立马坐直了身体,她抬手抹了把自己的嘴,然后冲着七皇女嘿嘿笑了两声。

七皇女见不得她这傻样,扭过头,不与她说话。

她这会没事了,萧光莹坐不住,凑到了七皇女的面前,和她说起了厨房里的西初,“殿下很在意小厨房的那个小宫女?”

七皇女顿了下,她冷漠回了一句:“没有。”

萧光莹半点都不信,她撇撇嘴:“可殿下一日让我跑了三次,带回来的东西殿下也不吃。”说到这里,萧光莹变得哀怨了许多,她双手拍着自己变得圆润的脸颊,嘟着嘴抱怨,“最近每次回家,父亲都说我胖了好多。”

七皇女看了她鼓起来的脸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眼,萧光莹还在说着:“殿下真不是在意她吗?殿下不在意我倒是有些在意,她生的那么丑又是个”

七皇女打断了萧光莹的话:“她不丑。”

“……不丑又是个小哑巴,也不知是怎么长到现在这么大的。殿下你是不知道,她真的是太吓人了,我刚去小厨房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她,她就站在那里,跟个门神一样……”萧光莹被打断,但也不是喜欢将没说完的话憋在心里的人,在被七皇女打断后,她又忍不住补全了后话,这一开口,小嘴就巴拉个不停没拉闸的时候。

七皇女的注意力落在了萧光莹的第一句话上,她疑惑道:“哑巴?”

“殿下之前让她跟在身边的时候便不会觉得害怕吗?第一次见她,我那天回去就做了噩梦,甚至还一点都不想来长乐宫了,都是母亲押着我,非说我要是不来的话,就打断我的腿,让我跟——”她说到了不该说的话,萧光莹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踩雷的不安让萧光莹小心翼翼地看着七皇女,担心七皇女会立马翻脸让她滚出去的不安在心头狂跳着。

“她怎么会是个哑巴?”

在这样子不安的情绪中,萧光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一听到七皇女说的并不是她踩雷的事情,萧光莹立马回应着:“她就是个哑巴啊,我都跑了一个多月的小厨房了,她从未开口与我说过一句话。”

“我也不曾见过有其他人跟她说过话,大家都是低着头干着活,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

“要我说,那可真是尴尬,若是无人理我的话,我怕是会疯掉。”

“只是别人害怕,她不是哑巴。”

“她是!她先前不是殿下的伴读吗?殿下怎会不知她哑不哑?我那天去小厨房,不小心失手将一盅热汤倒她身上的,那可是刚出锅的,宫人端给我的时候都说了要小心一些,可她愣是一声都没有吭,就算能忍痛,那也不可能半个声都不出吧?”

“你欺负她了?”

萧光莹心觉不好,她立马摆摆手,为自己辩解着:“没有,没有,我怎么敢呢?那是不小心,我立马就与她道歉了,还给她送了伤药。”

七皇女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握着笔在宣纸上停了好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萧光莹在意的紧,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她好奇问了句:“殿下可是在意她?殿下既是在意她又为何要让她去小厨房待着呢?放到自己跟前不是更好?若是有人欺负了她,殿下看都看得见……”

七皇女沉默好久,方才说了一句:“正是因为在我身边,她才会被人欺负。”

回云殿又安静了下去,萧光莹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一连好几天,七皇女都没有出过回云殿,秋长老过来教导她的时候,她也总是在走神,但一问她问题,她也能回答的上来。秋长老皱着眉头下了课,一出了殿门便抓过了萧光莹,问她这几天七皇女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光莹哪知道这么多啊,那天和七皇女说完后,她转头就忘了事,哪里知道七皇女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这几天压根就没发生什么事,七皇女一直老是在殿中完成秋长老布置的功课,连出去的时间都没有,要说发生了什么事?那肯定是因为秋长老布置的功课太多了啊!

萧光莹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但她也不能直接说都是秋长老布置的功课太多了啊,这话说出去是要被打的,她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

于是萧光莹想了又想,她小心翼翼看着秋长老的脸色说着话:“许是这些天都待在回云殿中不曾出去过吧,我小妹妹与七殿下一般大,整日便想往外跑,每天回来时浑身都脏的不得了,问她时,她便说是和小伙伴一起去泥地里打滚了。七殿下和我小妹妹一般大的年纪,这段时间走神许是……也想去泥地里打滚吧?”

秋长老:……

秋长老很沉默,但她思考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能性。

七皇女确实也不大,还是爱玩乐的年纪,虽然瘸了腿,无法跟同龄孩子一样到处乱跑,但总归也是会羡慕的。

人对于得不到的东西向来是执着的,若是得到了便也不会整日放在心上,过几日便会好了。

秋长老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转头又进了回云殿中,告诉七皇女这几日没有功课了,让她好好玩几天。

七皇女不明,觉得秋长老真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女人,前脚还让她好好学习,不要整日将心思放到别的事情上去,出了个门又掉头回来说这几日不需要写功课了。

但她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是不会反驳秋长老的,秋长老一说她自然也就应了下来。

等秋长老一离开,七皇女立刻让萧光莹进来,她还没问,只是看了眼萧光莹,萧光莹立马低下头老老实实将事情给交代了。

“秋长老问我殿下这几日为什么总在走神,我便和她说殿下这几日的功课太多了,到了夜里还在写,睡也睡不好,白日里才总是在走神,秋长老心疼殿下。”

萧光莹哪敢老实交代,又只能开口编造一个事实出来。

第83章

七皇女莫名得了几日空闲, 一时之间也寻不到什么事情做,偶尔就待在回云殿中拿着零碎的木块在桌上堆起一个四不像的房子来,边上还放了几颗小石头还有两颗黑白棋子。

她无聊的时候就推着黑棋在桌上慢慢滚动着, 将它侧放着推出去又推回来。

萧光莹就在边上看着她,看久了觉得无聊还会问上一句:“殿下在做什么?”

七皇女不喜欢与她说话。

也并不是觉得这个人太过讨厌,她对这个人有什么意见, 她对于萧光莹这种傻子实际上还是很有好感的,虽然整日絮絮叨叨嘴巴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但人不坏。

只是她不喜欢说话了。

自打三个月前的事情发生之后, 她就不爱说话了。

母皇待她是假, 秋长老亦不是真,前者她一直不知,后者却是早就知晓了的事情。

最为可笑的是,哪怕她们如此作为, 她依旧要装傻当做不知。

“今日天气不错, 不如我推殿下出去走走?”

七皇女按着黑棋的手停了一下, 她轻轻点了点头,同意了萧光莹的提议。

萧光莹说的出去走走, 实际上自己早就定了目的地,她当上七皇女的伴读后,也曾打听过前一个伴读的情况,听说是触怒天颜,去了半条命。萧光莹不太理解,母亲交代她要好好当个伴读, 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 多余的事情不要做,她其实是不大想要送她到七皇女身边的。

因为跟着七皇女是没有未来的, 但秋长老选中了她。

长老院掌握着西晴一半的兵权,饶是女帝也不敢与长老院正面交锋,特别是在这几年,列络城灾害连连,民间都传出了不少流言说女帝并非是凤女,她登位名不正言不顺的,这才有了列络城的灾害。

国内起了不少流言,若不是长老院一手压下了所有事情,怕是列络城的事情早已闹得人心惶惶了。

那个触怒天颜的伴读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她是七皇女身边的人,而七皇女又是秋长老选中的未来长老院中的皇室成员,正是因为这个女帝才放过了那个伴读。

萧光莹觉得这个前伴读真是个红颜祸水,明明是个女子却和男子一样搅动风云,闹得这皇城之中一点都不安宁。

一直到萧光莹瞧见了前伴读,萧光莹为着自己狭隘的心思道了歉,更是为祸水这个词道了歉,她不该拿前伴读来侮辱这两个字的,历史上有名的蓝颜祸水均是相貌出众之人,哪来祸水生的丑陋不堪的?

不过被内定为下一任长老院长老的七皇女喜欢,那就不一样了。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萧光莹才会推着七皇女到小厨房来。

七皇女为什么同意换了个新伴读,萧光莹猜也能猜到,因为七皇女护不住前伴读。

长老院看不惯前伴读的存在,因而想要借女帝的手毁掉前伴读,但女帝又不愿成全长老院将七皇女彻底推向长老院,所以她放了前伴读一马。

七皇女也是因为这种种原因,拉开了距离。

“为何来这里?”才刚到小厨房附近,七皇女便叫了停。

萧光莹老实停下,又十分老实地交代着自己的举动:“殿下之前总让我在这个时候来小厨房取东西,今日殿下还不曾吩咐过,但这段时间我的肚子已经被殿下养惯了,下意识就走到了小厨房来。”

真正是为了什么,萧光莹当然不可能老实说。

她编造的谎言很随意,不管她的话说的有多么假,只要七皇女想要见前伴读,那她的话一定都是真的。

这点事情萧光莹还是很清楚的。

在她说完了那段话后,七皇女沉默了下去,七皇女不发一言,默许了萧光莹的作为,萧光莹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她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笑来,她又道:“厨房杂乱,恐扰了殿下,殿下在这里等等我,我马上便出来。”

七皇女没说话,萧光莹冲着她挥了挥手,便朝着前方的小厨房跑去。

七皇女犹豫着要不要将手放到轮子上,好操控着自己身下的这张轮椅前进,她纠结的厉害,手放了又收,收了又放。直到小厨房里有人走了出来,是西初还有偶尔会跟着西初一块玩的另一个叫洲漠的宫女。

七皇女顿时按下了手,将自己藏到了树后边去。

确定自己躲在树后无人可以发现她,七皇女从树后探出了头,西初和洲漠停在了原地,两人好像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她并不能听见她们在说什么。

她的眼睛落在了西初那张紧闭的嘴上,旁边的洲漠嘴巴张张合合的,她在说话。

每次洲漠停下,看向西初时,西初都没有张嘴,她只是笑,然后比划着手。

她抬手时七皇女才发现三个月前那双被纱布缠紧了的双手现在是怎么样的。

指骨外露,一双手都是扭曲的。

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七皇女还记得原来是怎么样的,一双被烈火烧灼过,丑陋完整的手。

西初和洲漠很快便走到了她附近,七皇女听到洲漠在说:“罢了罢了,我又不看懂你在比划什么。”

走在她身边的西初讪笑,放下了双手。

之后两人走远,七皇女躲在树后,直到萧光莹回来。

她回来时还诧异了一下,问着:“殿下怎么到了树后边?是要和我玩躲猫猫吗?”

七皇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倒是萧光莹起了劲,小嘴吧啦个不停:“殿下一定是最快被抓到的那个吧?躲在树后是最容易被发现的,殿下应该要藏起来,躲在角落,越偏僻越好,这样子才不会被抓到……”

七皇女不耐地说:“回去了。”

萧光莹心不甘情不愿:“哦,好的,殿下。”

之后几天,七皇女常常不见人影,萧光莹来回云殿时总是找不见七皇女,问起宫中的宫人们都摇头说不知。

好不容易有一次见着了,七皇女只是对她说在回云殿待着,别跟着她。

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向来又喜欢阳奉阴违,七皇女说让她等,她自然不可能乖乖等着。

趁着七皇女也不注意,萧光莹悄悄跟了上去。

七皇女去的是太医院。

见七皇女进了太医院,萧光莹在外边停下了脚步,七皇女的反常她已经有答案了。

反复来回踱步,萧光莹踌躇了会,又回了长乐宫,直奔小厨房。

她在外头,并没有走进去,越过厨房的窗,可以看到正窝在角落里费劲洗菜的西初,厨房里的宫人从她身边走过,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她与这个厨房里的人像极了两个世界的人。

萧光莹的目光落到了西初的脸上。

哪怕她现在低着头,遮住了大半的脸,萧光莹依旧觉得那张脸生的可怖,也不知七皇女是怎么和她相处了那么久的,现在人离开了自己身边还这么念念不忘。

萧光莹是真的不懂。

*

忙完了一天的活,西初回了住所,她已经从杂物房搬了出来,现在和洲漠一起住。

那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今天本该也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在踏进院里的时候西初是这么想的,直到她在院子里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人。

许久不见的七皇女在院里。

是在等她?

应该是吧?

这并不是西初时隔三个月来第一次见七皇女,前几天她也见过七皇女,那个时候七皇女躲在了树后,她太明显了,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别人都发现不了她。

再更早一点,是西初身上的伤养好后。

她去见了七皇女。

不过那个时候七皇女没有发现她,七皇女当时在上课,身边跟着个新伴读。

后来自然而然就淡了下来。

人的关系是很薄弱的。

如果双方都没有好好经营这段关系的话,很容易就会折到在时间里。

而且小孩子的忘性大,西初并不认为自己对七皇女而言有多么重要。

人最可怕的事是以为自己对对方来说很重要。

想是这么想,但在这里见到七皇女西初心里边还是挺开心的,就好像是自家白菜又回来了的感觉。

她走到了七皇女的面前,下意识地就喊了一声殿下。

没有声音,西初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七皇女也没听到她的声音。

西初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喉咙。

西初想着要怎么让七皇女发现她在后面时,七皇女先转过了身,西初急忙福身,向她行了礼,然后等着七皇女的吩咐。

奇怪的是,西初等了好久都没听到七皇女的声音,她抬起头,寻找答案时,就见七皇女比划着双手,很费劲地比划着。

也不说话,一直在比着双手。

西初皱着眉头看了好久,默默打出了一个问号。

七皇女比划了好一会儿,她放下了双手,说:“太医说哑巴都是通过用双手比划进行交流的,我去学了几日。”

西初一愣,她张了下嘴,想说话,声音又发不出来,几次后,西初彻底闭上了嘴。

她忽然想起那一天发现七皇女在树后,她想让洲漠不要再说了洲漠回她的一句:我又看不懂你在比划什么。

七皇女又说:“我知道你哑了。”

语气淡淡的,甚至有些不高兴。

“本宫比你聪明多了,要学哑巴的语言还是很简单的。”

“本宫会与你说话,也能看懂你的话。”

“你……懂了吗?”

懂了。

可是……她又不是很早以前就哑巴了,就算七皇女去学了手语,而作为哑巴的西初,也不会手语啊,这东西又不是哑了就自动领悟的。

但对上七皇女那双认真的眼睛时,西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很高兴,说不出的高兴。

她只是笑了笑,弯着眉眼,让七皇女知晓自己的高兴。

七殿下真是个小傻子。

第84章

西初迈着快乐的小碎步回了房, 她推开房门,正转身将门关上,身后冷不丁传来了洲漠的声音, 西初被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事吗?第一次见你这么开心。”

西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同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没事你笑得跟个傻子一样?”洲漠明显是不信的。

听着她的话, 西初下意识摸了自己的脸一把,不是吧?她哪有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她用着手指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感觉也没笑得太过分。

“你不愿说就说了, 我又不是一定要知道。”

西初叹气, 她抓了下头,觉得洲漠跟个无理取闹的倔强OOC傲娇女主一样,嘴上说着不想知道,实际上心里正眼巴巴等着人家说出来, 然而现实是, 西初是个哑巴, 西初就算想交代,也没法说。

用双手比划给她看?醒醒, 今天洲漠才刚说了让她不要瞎比划,看不懂。

一想到这个,西初就想到了在自己面前瞎比划的七皇女。

忍不住又傻笑了起来。

时间匆匆流逝,这一年眨眼又过去了一大半。

今年冬天比往年冬天都要冷上许多,宫里头经常都能听到一些奇怪的流言,比如什么上天在警示西晴, 这几年灾祸连连, 自打七皇女被女帝接回宫之后,灾害不断发生, 几年前列络城便遭了天灾,如今几年过去了,列络城早已空无人烟,成了一座废城。

这样的流言是秋天时开始在宫人们口中传遍的,更早些不知是什么时候,只是等西初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

幸运的是,在宫里头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时,七皇女并不在皇城中。

秋长老将七皇女带出了皇城,说是有了一位神医的踪迹,要带七皇女去医腿。

这是七皇女离开前一夜专程过来告诉西初的。

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七皇女很想要拥有一个健全的身体,能够站起来,能够脚踏实地地踩在地上行走,如今有了可以治腿的消息,西初也是为她高兴的。

七皇女说要离开几月,等到来年开春,若是寻不到神医的话,便回来了,若是寻到了,可能要到夏末才能回来。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最短三个月,最长半年。

数一数就过去了。

离开前七皇女又特意嘱咐了声,让西初平日里尽量待在长乐宫中,最好是不要离开。

哪怕七皇女不说,西初也不会离开长乐宫,这种剧本她太熟了,说不定七皇女前脚刚离开长乐宫,西初后脚踏出了长乐宫的宫门,迎面就来了一出开门杀。

西初觉得自己相当惜命,平日里也不往长乐宫外去,哪怕散夏要刁难自己,西初都一一服从,不反抗,不挣扎,躺下任嘲。

她识时务,是个优秀的俊杰,能屈能伸,活的久。

倒是柳思,整日往西初面前凑,明明两人都是哑巴,西初说不出话来,柳思也说不出话来,可每次西初见着她,她总是会用着怨毒的目光盯着自己。西初被盯得心里发麻,尽量都和洲漠一块走了,再不济就是趁着人多,低着头跟着大部队一块。

“你在这等着,散夏姐姐待会便回来了。”

西初点头,领她过来的宫人退了下去。

今日散夏也不知有什么事,早早就派人将西初喊了过来。

西初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散夏回来,她等的有些久,便起了想要离开的心思,但又觉得自己就这么走了可能不太好,想了想,又决定再等一会儿。

等待是漫长的,西初无聊了起来,便开始在这屋里走动了起来。

她最先走到的是桌案前,她好奇挺久了,也不知散夏那种人整日会看些什么书,她倒是也没想过散夏识字还是不识字的这个问题。

桌上摆了好几本书,一眼看去都是十分普通的书,杂记,异闻录,掺在里边最明显的一本长乐宫修缮日记。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西初伸手翻了下,翻到了一张图。

她将图铺开了来,那是一张凤图,是在皇宫之中各处都可见到的那些巨鸟的图,但也并不是那么精致的图,倒是像是由一块块的拼图拼成的,说是凤图,更像是地图。

一张西晴的地图。

整个西晴像是一只巨大的凤鸟。

想到西晴的凤女传说,西初倒也不那么意外。

她细细看了下去,凤头是西晴的王都,腹部是西晴有名的繁盛之地荣河,两翼是边境,一路往下瞧,列络两个字跳入了西初的眼中,它所在之地处于凤脚。

这个地名西初倒是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说过?

正沉思着,外头忽然有人进来了,西初着急将地图收好,重新放回那本书里,又连忙走回了原位,她正因做了坏事而紧张不安着,进来的人喊了她一声:“你怎么在这?”

回来的并不是散夏,而是这长乐宫中的另一个大宫女,招河。

“散夏一直不待见你,你怎么老往她这边撞,若是出了事,现在可没人能保得住你。”

*

“四年前我与母亲去过列络城,那会儿列络城可繁华了,现如今的列络城连一个活人都瞧不见,也不知秋长老为何要带殿下去那里,明明说是去寻神医的,哪有神医住在那种地方?”

“虽说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可列络城没有人烟。”

一路上听的都是萧光莹的抱怨,七皇女在她身前,不得不听着她的这些话,秋长老走在最前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萧光莹太烦人了,秋长老才离得那么远。

七皇女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地方,几年前她伤了腿醒来后,母皇匆匆从她身边离开便是因为列络城出了事,自那以后,她经常会听到列络城的消息,各种灾害不断,上半年才经历了一场大旱,下半年立马又来了一场洪涝,朝廷不断往列络城拨放赈灾银,不少商户也纷纷向列络城送来了赈灾的粮食,可列络城像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去年年末,列络城彻底成了一座空城,城中的百姓被其他城池收留,分散各地。

虽说都是西晴人,可西晴列络城人士和西晴昭远城人士还是有着些区别的。

那名神医便在昭远城,说是神医,倒也有着一番怪脾气,若非被全城的大夫诊治说治不了的她不治,她只治疑难杂症。

她们到时,神医正在接待病人,据说是几日前便来的,是从南雪专程赶过来的。

秋长老带着她们老实等在外头,七皇女也安静,端起小童奉上的茶水慢慢饮着,倒是萧光莹,坐不住的性子,小童刚奉上了茶离开,她立马跳下了椅子,往那小屋里偷偷看去。

没一会儿她便苍白着脸回来。

秋长老问她发生了何事,萧光莹白着脸摇头,过了会儿又不甘地说了起来,言语之间藏着几分的恐惧,她好似真的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长老,殿下,那屋里,不是什么病人,那是一个怪物,浑身都长满了黑色的鳞片,兜帽被取下来时,她的半边脸全是鳞片,那个神医用刀给她刮去了鳞片,但她脸上很快又长出了新的鳞片来……”

七皇女微愣,一旁的秋长老倒是陷入了沉思,她问:“那屋中可是还有一个男人在?着青衣。”

萧光莹点点头,又问她怎么知道?

秋长老轻摇着头,道:“他们应是南雪人,那男人名为顾天洋,南雪有名的富商,家财万贯,却爱上了一名淮河船上的艺怜,那艺怜生了病,顾天洋不知从哪寻来了一颗鲛珠,给那艺怜吃了下去,自那以后那艺怜浑身长满了黑色鳞片,像是一个怪物,整日也不敢出门。”

“顾天洋这几年为了她遍寻名医,可没有一个名医说能治。”

不久后那里边的病人便出来了,穿着青衣的男子搀扶着戴着兜帽的女子,正巧有风拂过,那女子的兜帽被吹落,不少惊呼声在七皇女的耳旁响起,七皇女好奇看了眼,那女子正慌忙去将兜帽戴正,双手不小心露了出来,她的手臂上全是黑色的鳞片,正隐隐泛着光。

“淮河船上的艺怜,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也只能道一句可惜了。”

秋长老感慨了一声,七皇女却想起了长乐宫的西初。

他们一走,秋长老便带着她们往里边去。

神医戴着面纱,瞧不见面容,但七皇女感觉她应该是个年轻女子,那双手虽生了茧,但依稀能瞧见独属于年轻人的模样。

她们进来后,秋长老与她寒暄了一二,神医点点头,走到了七皇女的面前,她在七皇女的面前蹲下,细细摸着她的双腿,敲打了一番之后,她回过身对着秋长老摇了摇头,“这腿我怕是不会治。”

秋长老追问着:“为何?”

神医却道:“您说她的双腿断了有几年,可她的腿分明无碍,断裂之处均已长好,而她却始终无法正常行走,想来是自己认为自己站不起来,又或者是——”

“又或者是什么?”

神医想了下,又看了眼坐在轮椅上的七皇女,她道:“或许您应去寻北阴的祭司。”

第85章

“我幼时跟着师父出诊倒是见过, 那人身体分明无碍,可却终日缠绵于病榻中,师父束手无策, 本以为那人无药可治,再后来有一日路过那户人家时,那人褪去了往日的病容, 追问之下方知,师父诊治后,府中人已在准备后事, 幸运的是, 有一高人路过,救下了那人。”

“那非伤,非病,而是咒。”

神医又道:“北阴最擅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贵客不妨去北阴走上一遭。”

听着这话, 秋长老陷入了沉思之中。

若是放在几年前, 去北阴走一趟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自打四年前西晴出兵助了南雪攻下北阴, 去年女帝又签署了与南雪的盟约,那北阴的小公主被带回南雪,北阴便彻底与西晴撕破了脸。

七皇女终日在皇城之中,又是如何被下了咒呢?

若北阴人有那个能耐潜入西晴境内,又为何要对一个瘸了腿的皇女下咒?女帝那么多个皇女,再怎么也不该选中七皇女这个自小在宫外养大的皇女。

秋长老想了许多, 终是得不出答案了, 她摇摇头,冲神医道了谢, 转身出了门。

萧光莹推着七皇女的轮椅便要跟上,七皇女按下了她的手,让她先出去。

萧光莹不明所以,在与七皇女的双眼对视片刻后,她败下阵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一句:“那我在外边等殿下。”

她一走,这屋中便只剩下神医和七皇女两人,神医好奇地看着七皇女,出声询问着:“你可是还有什么要问的?你这腿我是治不好了的,毕竟在我看来,你身体健全,一双腿更是早已好全了,并非是一双不能行走的废腿。”

七皇女轻轻摇了下头,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她瘸了这么些年,能治是欢喜的,若是不能治,她也不过还是当着她的瘸子罢了。

失望是有,却没有难过。

“你可知哑病该如何治?”

神医微愣,“是生来便哑还是后天的哑病?”

“后天。”

她又问:“人可在这里?”

七皇女摇头:“不在。”

“带来与我看看。”

七皇女又答:“她不能来。”

神医笑了下,对于七皇女的回答有些无奈:“外人虽称我一声神医,可若见不着人,我也只是一个无法对症下药的普通大夫。”

七皇女抿唇,略有不甘。与七皇女对视半天,见七皇女坚持又不肯放弃的模样,神医揉了下太阳穴,又问:“既是后天的哑病,可知是何缘故?”

“应是毒。”

“若是见不到人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既是毒,便有药,若是知晓下毒之人,应是能从那人手中得到解药。”

这并非是七皇女想听到的话答案,若是她能拿到的话,便也不会来问她,正是因为拿不到,才起了这番另行他路的想法。

沉默了会儿,七皇女放弃了这个话题,她又问:“双手断骨,又该如何治?”

神医回答着:“自当需养着,配以药物辅助。”

她应当是不想听到她的这种极为敷衍的话,神医想了下,主动提了一句:“你来的巧,我前些日子刚配了点药,你拿回去给那人敷上一阵,应是能好些,不过见不到人,这药效究竟如何,我也没有个底。”

七皇女点点头,道:“谢谢。”

从神医那里得了药膏,七皇女这才出了门,秋长老正在外头等着她。

七皇女将萧光莹赶出来,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与那个神医交谈,秋长老并不以为然,她们出宫时,她便对七皇女说此番出宫是想为她医腿的,纵使长老院并不在意未来接替她的人是个残废,可若能正常行走对于七皇女而言也应当是好事。

神医说话时,七皇女一直在边上,不喜不悲的,看不出半点孩子心性,秋长老多少是有些不安的,等七皇女屏退了旁人,一人独留其中,秋长老不安的心这才放了下去。

秋长老上前询问:“可是难过?”

七皇女看着她认真的眸,点了点头,“自当是有些难过的。”

“若真是咒术,殿下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会的,殿下终有一日定能站起的。”

这像极了安抚的假话,七皇女扯出一个假笑应下,旁边的萧光莹却接了一句:“北阴的祭司也非常人能见吧。”

这事本该在七皇女点头之后就该结束的,怎料萧光莹横插一脚,秋长老不得不将这事往细了说,这一说,自然是与先前安抚七皇女的话有些出入。

秋长老不由得瞪了萧光莹一眼。

“北阴祭司一脉早已没落,已许久都不曾听闻这一族的消息了,倒是有不少传言说祭司一族有女儿嫁入了皇室,一个是当今的北阴王后,一个则是亡故多年的昭王妃。”

“昭王妃倒是有一女,现今在南雪境内,西晴与南雪刚签署了盟约,若是女帝愿意为了殿下提上一句,向来那北阴的小郡主再怎么不愿,也会看在北阴摄政王的面上为殿下看上一眼。”

言语之中又难免为着与长老院对立的女帝上了眼药。

七皇女也不笨,听出了她话中藏着的意思,她低声反问了一句:“你这是在离间我与母皇的关系?”

秋长老笑的坦然:“是。”

离了医馆,她们也不着急回去,就在街上逛着。

七皇女第一次在外头闲逛,多少还是有着些孩子天性的,左看看右瞧瞧,什么都好奇的紧。

萧光莹便推着她,到处走走停停,偶尔遇上了什么,也会主动停下来给七皇女买上些小玩意。

“据传万年以前神火临世,整片大陆上到处都是火海,寸草不生,人类在此处将将要灭亡之时,凤凰出世,陆地上的火海被她全数吸收进了体内,大地恢复了过往的生机勃勃,可陆面的火没了,这海上的火确实终年不散。于是凤凰诞下了一女,自西而去……”

说书人在茶摊前说着真假不知的故事,萧光莹好奇地停了下来,听着说书人口中与她所学到的历史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因着故事好奇,七皇女的目光却落到了旁边的摊子前,上面摆了许多的人偶,摊主不时地拿起两个人偶互搏,或是假装它们在说话,扮演起了前人。

七皇女推着轮椅,靠近了几步。

那摊主见有人靠近,七皇女虽坐在轮椅上,可却穿着身华服,想来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她心中有了计量,说话也不由得大声了些,盼自己这手中的玩意能被这小女郎瞧上,能卖出一个也是好的。

“你这贼子,竟敢犯上作乱,那便休怪我无情。”

“臣冤枉啊,陛下,臣所为之事皆是为了我西晴,若臣真有谋逆一心,又怎能活到如今?”

“说那时迟这时快,右相话音刚落,晴空落下一道惊雷,生生将右相劈成了一具焦躯。”

被她拿在手中的右相人偶抖动了两下,然后僵硬地倒下,而那个看着像是女帝的人偶缓慢地走到了右相人偶面前,长吁一口气,不忍道:“右相啊……”

这是历史上十分有名的事例,也是巩固了西晴皇权地位的开端,千百年来出过的糊涂女帝,残暴女帝也非少数,也并非没有百姓起兵造反,但每次起义的首领都会死于非命,之后起义一事不了了之。

西晴千百年来都不曾换过皇室,可帝王不一定便是英明神武,仁爱百姓的,也有那等残暴君王,整日奴役各地百姓。

修河道,造天楼,并非少数。

因而西晴第十三位女帝创立了长老院,并赋予了长老院极高的权利,若是在任女帝德不配位,便可剥其位,另立君主。

吸引七皇女注意的倒不是她话里的故事,而是她手中的两个人偶。

西初定会喜欢这些东西。

从前在宫中时她不知,现如今出了宫,见了这世间才发现,从前西初所做之事与这街头巷尾的说书人所做之事竟也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西初说的都是虚构之事,这说书人说的却是三分真七分假的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