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女又看了那人偶一眼,心想这照着人的模样捏出来的小人偶应是要比几颗石子要讨趣吧?
七皇女买了几个小人偶,摊主笑的都有些合不拢嘴了,见七皇女的目光一直在自己先前拿着的女帝人偶上犹豫她,摊主顺水推舟,笑着给她推了过去,七皇女却看着那人偶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了一声不妥。
既是不妥,也是不想要。
“虽非当朝女帝的偶,可编排皇室终是不妥,你往后也莫要再卖这个偶了。”
西初不过是被她改了个姓,便被废了一双手,成了个哑巴,若非有意哄着她,想来西初早早离她而去了。
她的好心摊主倒是没有多加反驳,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并未有将女帝偶收起来的意思。
七皇女心中了然,也不再多言。
那边萧光莹听完了故事寻过来时见到七皇女怀里放了好几个人偶,好奇地伸出手便要拿起,七皇女板着脸打落了她的手。
萧光莹半捂着被打的手,鼓起了腮帮子,小声嘀咕着:“殿下真小气。”
七皇女一看过去,萧光莹立马露出个笑来,“这东西可真可爱,殿下眼光真好。”
“你喜欢吗?”七皇女摸着怀里的小人偶不自觉问了一句。
萧光莹立马点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七皇女,“喜欢!”
她满心欢喜,以为七皇女问她喜不喜欢是要给她,言语中不免带上了几分期待。
七皇女却是收好了自己买的小人偶,对着萧光莹哦了一声。
萧光莹歪着脑袋,嘴角的笑有些破裂:???
第86章
七皇女回宫时是在冬末, 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七皇女回宫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也就长乐宫热闹了一些。
散夏和招河领着全宫的宫人去迎,西初便站在了人群的末端。
这一年多的时日, 七皇女也长开了些,和之前在宫中瞧着谁都可以欺上一把的小可怜模样不同,如今的她瞧上去更坚韧了一些, 若说过去是养在温室里的花,现在大概就是在外边受过风雨摧残依旧能在凛冬中绽开的花。
说实在点,大概就是长大了吧。
比以前要高一些, 要瘦一些, 也因在外奔波的缘故,也要黑一些,但比起原来的一身白净,现在看上来要健康一些。
见过了七皇女, 宫人们全都散去, 留下来的只有散夏和招河两人需跟七皇女交代着她不在的时日里长乐宫中的事情。
西初作为普通宫人中的一员, 自然也只能跟着别人一块离去。
宫中的人今日都在说着七皇女,均是夸赞的, 说七皇女长大了的,说七皇女比以前好的,说七皇女回来了长乐宫中又有了主子了的,各种各样的话,西初听着也觉得高兴。
为着七皇女高兴。
七皇女走的那个时候,西初也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久, 说是最晚入夏回来, 可她是去年冬末走的,如今这一年也快要过完了, 她才回来了,也不知在外面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
走的时候七皇女说是去治腿的,今天回来的时候,七皇女还坐在轮椅上,她的双腿并未好,想到七皇女离去前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又想到今日回宫时七皇女那沉稳的模样,西初便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总感觉孩子不在自己跟前,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之前七皇女也是,明明还是个喜欢和她一起玩着游戏的小孩子,转头就变了个样。
虽说是好事,她也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时间不等人,一年又一年的,七皇女突然就不再是当年那个气极了只会说一句滚的小孩了。
七皇女回了宫,西初并没有机会见到她,七皇女身为皇女所需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她整日都处于忙碌之中,长老院的事情,长乐宫的事情,长乐宫外其他人的事情都一一向着七皇女压了过来。
西初也不知那到底是些什么事情,她也接触不到,只知道那应该是很繁琐的事情。
接近年关,她们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整个宫里头都热热闹闹的。
一年过去,转眼又是到了除夕,依旧是承袭了上一年的惯例。
今年长乐宫的好运铜钱是招河身边的小丫鬟吃到的,小丫鬟吃出来的时候立马说了几句好话,将这份好运献给了招河,招河自是开心。喜庆的日子自然也少不了添堵的人,比如一直板着脸的散夏,比如一直死死盯着西初的柳思。
西初是真的能够从她们的身上感觉到对自己的恶意。
这一年也不是没有事情发生的,散夏经常找她麻烦,不过招河这个过去经常充当散夏身边会咬人的狗却站在了散夏的对立面,十次有九次西初都是因为招河的伸手逃过了一劫,还有一次便是挨了些骂讨了些打,也就是养养几日便能好全的事情,并不值得提起。
“今年你没吃到铜钱吗?”
坐在她身边的洲漠低声询问着,西初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铜钱都已经被人吃出来了,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洲漠不语,盯着西初盘子里还没吃完的饺子看,西初以为她是想吃,故而将自己的盘子往洲漠那里推了下,让她想吃就吃。
洲漠倒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往自己嘴里送,她吃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在饺子里一口咬到硬物将自己牙给崩坏了的模样让西初忍不住笑了下,她咧开嘴无声笑了下。
一直吃到最后,洲漠都没能从西初的盘子里吃出第二个铜板,她无趣地放下筷子,转头瞅了西初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西初被她这一眼盯的莫名其妙的,满心都是不解。
一起吃过了年夜饭,大家都散去了,西初又去了回云殿,将自己这一整年攒下的钱塞进利是里,压在了七皇女的枕头底下,去年她也放了,不过那个时候七皇女已经不在宫中了。
七皇女不在宫中了,放这个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但西初总觉得不管七皇女在不在,该给的还是要给的。
放完了压岁钱,西初便出了回云殿,这一次她没在门口撞见回来的七皇女。
西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也是正常的,七皇女又大了一岁,这一年来她又一直在外头,西初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宫女,忘记了也是正常的。
这是正常的。
她心想着,便迈出了脚,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她与洲漠是一个屋里的,本该是要和洲漠一起回去的,但每年吃完饭洲漠都找不着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什么牛郎织女,每年都挑这个时候和情郎约会,因而总是找不见人影。
西初不知,西初也不好奇。
推开院门,意外的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说意外倒也不是那么意外,说不意外倒也不全是没有半点意外的。
是七皇女,坐在轮椅上,等在树下石桌旁的七皇女。
西初小心走了过去,约是踩到了雪下埋着的枯枝了,她发出了些声响,七皇女转过了头来。
西初下意识便是冲着她露出了个笑。
七皇女抿着唇,低低地说了声:“过来。”
西初乖乖便过去了。
她又说:“伸手。”
西初伸出了手。
这有些熟悉的场面让西初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好似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除夕夜,比现在矮小许多的七皇女也是这样,让她伸出手,然后将一个铜板放到了她的手心里。
带着七皇女体温的硬物落到了西初的手心里,西初感受了下,似乎并不是铜钱,一枚铜钱的分量并没有这么重的,她愣了下,不知七皇女放了什么。西初低下了头,手心里静静躺着两枚铜钱,她恍惚地眨了眨眼,下意识追着七皇女的双眼瞧,只见那双眼中装满了五光十色,是在她身后的天空之中燃放的烟花。
烟火升空的响声在这个夜里显得嘈杂极了,几乎将七皇女的声音掩盖了下来。
“去年离开时还没过年。”
所以给了两枚,一枚是去年的吗?西初询问着。
她说不出话,七皇女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因而在这嘈杂的院落里,一直都只有七皇女那冷淡的声音。
“本来一直在想,该不该给你的。”
“前年给了你,你废了手,还哑了。”
“我是灾。”
这又不是你的错,事要找上门,再怎么样都躲不开的,与人没关系。
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自我暗示的想法?是秋长老洗脑你了?我就知道秋长老不是什么好人。
西初想和她说,但嘴巴张张合合的,一点声音都冒不出来,她不由得气闷了起来,她蹲下身,抓过了七皇女的手,用着右手费劲地在七皇女的手心上描了起来。
这一年来西初没干过什么重活,毕竟她也干不了什么,但毕竟一年时间放在那里,自己有心一双手的问题就算是不能解决但起码也能缓解一点。
她认认真真地在七皇女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写着,但不规范,一笔一划都歪歪曲曲的,很无力的模样,一个字写完,七皇女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问:“不?”
这是最简单的一个字。
西初却写了好一会儿,她原是想再写一个字,就算不能把自己那一长串的话说出来,好歹也能简单的反驳她,可一个字都很难了,再写一个字,岂不是更费劲?
七皇女笑了下,她从西初的手里头将自己的手抽回,她低声说着:“我和秋长老一块,见着了那个神医,说是神医倒也没那么神,能医寻常人却医不了我。”
西初歪头,很是好奇这一年来的事。
七皇女又说:“她说我的双腿早已无碍。”
西初一愣,所以七皇女不能站起来是因为心理障碍吗?自己默认自己不能站起来,所以才站不起来的?
莫大的喜悦将西初包裹了起来,她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了七皇女,七皇女却冲着她摇了下头,“是咒。她说北阴的祭司或许知道该怎么医治。”
北阴的祭司?
北阴的祭司……北阴的……那不就是她吗?
西初有些茫然,七皇女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而取出了两个小人偶,自己握着支撑着人偶的棍子,笑着在西初面前扬了扬,“我一见到它便觉得你会喜欢。”
西初又愣,她伸手就要去接,七皇女却将手往回一收,并没有给西初的意思。
西初不懂了。
七皇女右手拿红色的人偶,左手拿着灰色的人偶,她说:“灰偶是府中新入的下人,样貌丑陋,府中的下人见了都要避她几分。”
“红偶是府中的小姐,一个瘸了的小姐,算不得受宠。”
“红偶第一次见灰偶时,被她吓得做了好几夜的噩梦。她当时想,灰偶又丑又吓人,定有一日要将这丑东西赶出去。”
第87章
七皇女在讲故事, 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她看上去很高兴的模样。
西初看着她的笑脸,却发起了呆, 七皇女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她盯着西初,问询着:“怎么了?”
西初下意识便回着:殿下为何要待我这般好?
说了话, 又是没有自己的声音,西初懊恼了下,她现在说什么都没有声音, 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还不如当个安安静静的丑花瓶,西初正想着摇头将这件事带过去,七皇女却说:“因为你待殿下好。”
西初感觉自己幻听了,她眨了眨眼, 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听错了吗?
“本宫说过, 本宫比你聪慧,虽有一年不曾见, 可本宫还是有将你放在心里头的。”
“你定是没有想过本宫,不然怎会如此惊讶。”
哪有,你没在的日子我天天经过回云殿都会停下来。西初下意识反驳着。
面前的七皇女忽然又笑了起来,她说:“我很高兴,西初,我很高兴。”
她说了两个很高兴, 她特意在强调着自己到底有多么高兴。
西初不明白, 但她却明白了一件事,七皇女能读懂她的话。
这东西费劲死了, 西初从前也尝试过,在没有声音的情况下去读懂一个人在说些什么,可最后读出来的答案和本人想说的话完全不一样。她那时候也是一时兴起玩玩,并非是接受过了专业的教导,这东西或许需要天赋,或许需要一定的锻炼,可不管是哪种要求,对于西初来说都不容易。
文字是博大精深的,同一个读音,有着不同的字,它们组在一起会形成很多个不同的意思,若是换了一个字意思也就跟着换了一个。
七皇女之前去学了手语,虽然她并不知道西初压根就看不懂。
而离开了一年回来的七皇女,学会了读唇语。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一个小宫女这么好?
她做了什么事情吗?她有做过为了七皇女付出自己性命的事情吗?她有在七皇女性命垂危之际付出自己的性命拯救七皇女吗?
都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过。
西初以为小孩子天性,对于自己这么一个小宫女来说,七皇女其实很容易就会忘记了的,人的这一生又短暂又漫长,而幼年的记忆并不会长久存在脑子里,它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而被遗忘。
可被她这么认为的七皇女做了很多事情,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
西初真的想不明白。
七皇女说那是因为西初待她好,可西初并不觉得自己待她特别好,她根本就没有对七皇女做出过什么能够让七皇女这么对她的重要事情。
七皇女却说:“我不需要那些。”
“我并不是无知的小孩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也不是蠢到需要看谁愿意为我去死我才能知道。”
“本宫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人吗?非得要你为我付出性命的代价,我才能看到你的好?”
……那倒也不是。西初摇头。
“西初,看着我。”
“你只要看着我便够了。”
这话像是有什么魔力,西初怔愣地仰着头看着她,七皇女低下头,将小红人偶放到了西初的手中,又将一瓶药放进了西初的手心之中,“神医说这个疗伤伤口很好,你每日抹一些,手上的伤便会好一些。”
西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色人偶与那个一起被她放过来的黑色药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西初试着收紧了下手,她没能将手中的药瓶和人偶收紧。西初默不作声地合拢双手,这才完全收好了两样东西,她仰起头,灰色人偶还在七皇女的手上,端正地摆放着,她双手握着人偶的腰,好似那是什么贵重物品,摔不得。
七皇女说的故事里,红人偶是残疾的小姐,灰人偶是丑陋的新近下人。
七皇女将红人偶给了她,象征着她自己的红色人偶。
而象征着西初的灰色人偶留在了自己的身边,这像是在交换信物,将彼此的象征留在各自的身边。
虽然那不是西初送出去的东西。
西初垂下了眸,视线再度落到了她手里握着的红色人偶上。
有点开心。
不止一点。
是很多点。
这份无法说出口的开心,这份潜藏在心底的开心。
她的嘴角扬了扬,西初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压下自己嘴角的笑,余光瞥见一脸严肃好似还有什么要说的七皇女的脸庞,西初又抿紧了唇。
七皇女说:“等过完了年,我便会进入长老院,秋长老很需要我,长老院一直是历代女帝的刺,无法拔除,只得看着它在自己掌权时,时不时跳出来影响一二。这么多年来,母皇一直想往长老院安插人手,长老院是辅佐女帝的存在,自然不想看到女帝对自己心生顾忌,可若是让女帝伸长了手,往后这西晴的天下便不知道该是姓什么了。”
她在解释。
解释着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些什么,就和去年她要离开皇宫时。
西初的嘴角微压,不是很开心,她尽量不想让自己这份低落的情绪传达到七皇女身上。
她觉得不行,不可以,她想着七皇女应该要开开心心度过自己的童年,但现实让她没法开心度过,西初也没有那个能力去让七皇女开开心心度过童年。这种时候就忍不住在想,要是她穿越的不是一个小宫女,而是更有权势的人,比如长老院的长老,那她是不是可以护住七皇女了?将七皇女接到自己的身边,照顾她,让她茁壮成长。
七皇女这么乖巧,若是身处一个干净的环境之中,想必会成为很干净的人吧?
但她又想了下,若西初不是个小宫女的话,只怕也遇不见七皇女。
是长老院的长老的话,她所接触的人与事不同,她只能看到自己的身边人如何,她并不会看到离着她很远的七皇女。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瘸了双腿,无缘皇位,长老院向我递来了橄榄枝,她们拉了我一把,自当是为了这份提携的恩情。母皇愿意让我进入长老院,因为我素来很听她的话。”
“她们双方为了争夺我,将你牵扯了进去。”
“你会怪我吗?”
西初抱着红人偶,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怪,这又是七皇女的错。
西初仰头,问着:殿下知道是秋长老所为?
七皇女沉默了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抓着人偶的手紧了些,“隐约猜到了些。”
不管是秋长老,亦或是母皇,待她都并非是真心实意的,她们都是别有用心的。
她过去以为,不管她再怎么样,母皇总是爱她的,母皇只是不知道,她也不想让母皇担心,她总是以为自己做个贴心的孩子便好了。但这个宫中并不需要贴心的孩子,这个宫中不需要她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
七皇女看向了西初,她又轻声喊了一句:“西初。”
她歪着头,露出了个干干净净的笑:“新年快乐。”
西初回以她一个笑容。
新年快乐,七殿下。
愿你平安健康。
*
过了子时,西初小心地摸回了屋里头,她将红色的人偶和药膏都放在了自己的床头,借着月色的光,摸上了床。她躺在床上,扭头看向了自己的枕头,红色的人偶正对着她,一双眼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有些招人。
西初眨了下眼,伸出了手,将红色人偶转了个面向。
虽然这是七皇女,虽然这代表了七皇女,但人偶这种东西大晚上看到真的很吓人,特别是在这个神神叨叨的古怪世界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
早上睁开眼,西初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的红色人偶,她悄悄露出了个笑,然后伸出了手,小心地戳了下,正要戳上第二下,忽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西初吓了一大跳,惊恐地转过身,瞧见洲漠站在自己床头前,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
洲漠今日倒是没有说让西初不要将脸正对着她,怪吓人的那些话了,她的双眼一直盯着西初床头的红色人偶,甚至好奇地伸出了手,西初急忙打掉了她的手,然后将人偶往自己怀里一抱,她又是瞪眼,气愤地看着洲漠:你想干什么?
洲漠读不懂她在说什么,便只是挑了下眉,不悦道:“小气,碰一下都不行,这是谁送的?七殿下?”
“七殿下可待你真好,除夕夜又偷偷跑来看你这个丑丫头。”
西初鼓起了腮帮子,洲漠吓得后退了两步,她伸出手半掩住自己的视线,道:“行啦行啦,知道这是你新的宝贝啦,不碰了便是,你也别老把你的脸往我面前凑,怪吓人的。”
西初冷哼一声。
过了年,七皇女就去了长老院,两三日才回一趟长乐宫,宫中的人都说七皇女可能要比大皇女先搬出皇宫了。
大皇女是去年开始入的朝堂,二皇女也在今年开始接触朝堂之事,若是凤女一直不曾出现,皇位可能会在大皇女和二皇女之间决出。
当然也不排除有后来者居上。
大皇女头上还有个女帝在,而秋长老却在逐步给七皇女放权,等二皇女彻底步入朝堂,想来也无法对七皇女再做些什么。
第88章
时隔一年, 西初又换了个岗位,她可能是长乐宫里换岗位最勤的了,她从小厨房被调到了回云殿的书房, 专门服侍七皇女读书写字,不过她双手还是不能用,西初在书房的戏份大概就是个花瓶摆设吧。
不过西初并没有怎么见到七皇女。
七皇女真的是太忙了, 忙到每天刚一睡下就要起来。
短短的两个时辰根本就不算是睡了一觉。
七皇女在忙着事业,西初自觉自己不能帮上忙也不能给七皇女拖后腿,因而更加小心翼翼地过着自己平凡的每一天。
书房里比起两年前多了许多的书, 多是秋长老那边送来的, 还有七皇女这一年在外买到的,孤本很少见。西初无聊的时候就会抱着一本书坐在书桌前,看上一整天,她的手没法做很细致的活, 捏着书页的一角翻动的这种活压根就没办法, 因为在翻页时是十分困难的时候, 通常要在这上面花费上许多时间。
一天看下来,连三分之一都没看到, 又累又烦,合上书再去回想书上的内容时,西初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个啥。
她这几日看的都是些杂集,书都很新,但里面做了批注,是七皇女的字, 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西初也曾试着拿起笔, 但笔杆在指间晃动了几下,西初没能拿起那支笔来, 更别提是在宣纸上写字了。
西初盯着晕开了墨迹的宣纸好半天,终是叹了一口深深的气。
不能写字对她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现代人用电脑手机打字比较多,自己动手拿笔写字很少。但自打有次七皇女突然回来撞见西初连笔都没法握一脸沉默的模样,西初便再也没有试过拿起笔了。
不过七皇女嘴上再怎么说,她心中依旧是有着对西初的愧疚的。
她是皇女,西初只是个小宫女,七皇女其实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之前小王妃夸她善良,现在想想其实是因为她没见过七皇女,西初可不算善良,她当有权有势的郡主和七皇女可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刚准备熄灯回去,外头突然传来了些声响,是七皇女回来了。
西初在书房里待了会儿,不知道该出去还是该在这里待一会儿再出去,犹豫了好一会儿,西初推开了书房门,外边没有什么人在,只有七皇女在。
突然撞见她,西初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下鼻子,迎头走了上去。
见了她,七皇女只是歪着脑袋,对她说着:“我想沐浴。”
西初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手还没碰到,七皇女就自己推着轮椅往浴池走去。
西初默默跟在了她的后头。
西初想起了第一次抱七皇女去浴池,那个时候她轻轻松松就将七皇女抱了起来,七皇女营养不良是其中一个原因,西初干活干多了,力气大也是一个原因。
现在……西初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双手,默默收了起来。
七皇女下了水,靠着墙,并未内里游去,氤氲的水汽遮掩了许多,西初也没走远,就在旁边坐下,陪着七皇女。
“秋长老最近让我查个案子,可能也不大会回宫,你近来在宫中情况如何?可有人欺你?”
“我不在的时候,若是出了事,你可以去找招河。”
西初眨眨眼,然后摇了下头,许是知道西初若是还能说话的话也会问招河这件事,水中的七皇女慢声说着:“她先前是散夏提携上来的,但既坐了这位置,自然是不想被本该与她同起同坐的散夏压一头的,散夏靠着西晴蕾,西晴蕾生父是谷贵君,背后又站着谷氏一族,自然是皇位强有力的候选者之一。与她相比,我只是一个出生平平,没有父族可以依赖,还废了一双腿的皇女,跟着我自然是没有什么前程可言的。”
“虽说我不喜秋长老,但也不得不承认,是因为她,我才有了现今。”
“我将来会接替秋长老的位置,哪怕下一任女帝对我有何不满但只能对我笑脸相迎。而今与我这个准长老相争的只是一个皇女,孰轻孰重,这皇城之中的人可不是眼瞎的。”
西初喜欢七皇女现在的这个模样,自信满满,一点都不为自己残废的双腿而自艾自怜,整个人好似闪着光,让人无法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
七皇女一直在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西初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然后拍拍双手,她眉眼弯弯的,看上去高兴极了。高兴过了头,七皇女什么时候凑到了自己面前的西初也不知道,她一回过神来就瞧见了离自己十分近的七皇女,这浴池之中的氤氲热气也没法再遮挡些什么。
西初一低头就瞧见了七皇女锁骨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展翅高飞的火凤凰,好似是活的般,她只要一眨眼便能见到这只火凤凰从七皇女的锁骨上跃出。
西初呆呆地伸出了手。
那并不是刺骨,没有一点修补过的触感,就好像生来便在那里。
西初想起了凤女纹一事。
小王妃说西晴历代女帝身上都会出现一个凤女纹,它会在身体的某个地方,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若是有凤女纹的皇女,便是下一任女帝的人选,哪怕这个皇女远不如其他皇□□秀。
七殿下是……下一任女帝?西初猛地抓出了七皇女的手腕,她心中惊诧极了,双手一直在比划着奇怪的动作,着急过了头,也忘记了自己说话七皇女是能够读懂的。
她太过突然的举动并没有让七皇女看懂,七皇女皱着眉盯着西初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发现西初所指的一直在自己的锁骨时,七皇女低头看了眼,她不以为然地看向西初,询问着:“你在说这个?”
西初点头,大力地点了点头。
“这是凤纹,也不是什么寻常东西,你喜欢?”
西初瞪眼,嘴巴一张一合的,她着急坏了,但又不敢说太快,怕自己说的太快,七皇女没能读懂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怎么可能不是什么寻常东西,这可是凤女纹,凤女纹,能称帝的凤女纹!
七皇女看着西初说完了话,自己解读完西初要说的是什么后,突然笑了起来,她摇摇头,嘴角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你就这么期望我能坐上那个位子?”
西初用力点头,这是自然的,长老院再好,可长老院的规矩是为了能够护住西晴安康的凤女存在,若真有一日下任女帝与长老院起了冲突,女帝执意要拔除长老院的话,那么长老院能够与女帝彻底撕破脸,开战吗?
并不能,所以夹在两者之间的七皇女只会成为牺牲品。
七皇女摸了下自己锁骨上的凤纹,她轻轻摇着头,好笑地说着:“笨西初,那些奇怪的书莫要看太多了,许多都是编造出来给外人看的,那并非是真的。”
西初对着她摇头。
小王妃不可能会骗她,有凤女纹的皇女一定会是下一任的女帝,小王妃能以女子身份坐到摄政王的位置,便已经说明了她的能力,她所说之事十有八-九定是真的。
若七皇女是下一任女帝的候选,那么她双腿的伤,女帝对她不冷不热却要维持这一层虚假的表象,那些事情都有了一个可以解释的渠道。
西初在散夏房中看过西晴地图,西晴是一只巨大的火凤凰,而凤脚所在之处指向的是列络城,自打七皇女双腿受伤之后,列络城灾害连连,便没有断过,时至今日,列络城也还未转好。
七皇女说她之所以不能站起来是因为咒术,凤女能够庇护整个西晴,那么她本身就是特别的存在,伤了腿出现了咒术的这个情况也合情合理可以解释的清。
至于女帝,女帝在任不过十多年,怎么可能会想要将帝位传给下一任凤女。七皇女伤了腿败了列络城的运势应当是在女帝的意料之外的,而这件事也证明了女帝本身的气运没有七皇女的高,因而完好的女帝并不能阻挡废了双腿的七皇女影响着这个本来完整的国家。
西初想着,嘴上自然是不曾停下的。
她说的话,七皇女也认认真真看到了结尾。
西初的话很有想法,猜的似乎也没有什么错,可原因便出现了这个看上去很完美的推测存在的前提不对。
这些猜测都基于凤纹便是凤女纹,身有凤纹的人便是下一任西晴女君的话,那恐怕这位子还不够她们几个皇女分的。
“皇女们身上都有这个,在脖颈,在肩上,在腰窝,所在的位置并不相同。”
“我自小在宫外长大,不曾见过母皇,母皇却能肯定我是她所生带我回宫,自然不可能是她还记得我生父的模样。”
“那是因为我身有凤纹,母皇才认出了我是她遗留在外的女儿。所有皇女身上都有着这个凤纹,这是皇室的象征。”
“这并非是什么下一任女帝的标识,这是皇室的标识。”
西初一怔,她恍惚着问了一句:那,如何判定哪个皇女是凤女呢?
七皇女认真回答着:“凤女不惧火灼之刑。”
西初却彻底沉默了下来,那若是要是非凤女的人以为自己是凤女,然后一被火烧,如果不是的话,那岂不是要被活生生烧死?
西初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她伸出手按住了七皇女的双手,认真又严肃地盯着她。
你千万千万不要想不开去玩火。
第89章
时间匆匆流逝, 转眼间便到了凤女节。
宫中大祭,女帝领着一众后夫和皇女去祭祀祖宗,这一次七皇女没有在凤女节开始前因病回宫。
这日子对于西晴人来说很重要, 可对于西初却没有什么感觉,她并非是西晴土生土长的人,没有归属感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日子如何。
宫中再怎么热闹, 她也是坐在边上旁观的人。
平淡的日子是在凤女节后被打破的。
二皇女被烧着了的消息传了出来。
凤女节当日,二皇女不小心推倒了祭祖用的蜡烛,她当日所穿之物又是极其容易被点着火的。
这件突然的事情发生, 宫中人都知二皇女与储君之位无缘。
西初偶尔还会听着小宫女在小声讨论着这件事, 宫人们不许背后说主子闲话,但哪有不说的,正如七皇女摔断了腿,人人避之, 被烧伤了的二皇女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她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七皇女的那种处境之中。
毕竟她可不像七皇女那样, 无依无靠的。
二皇女被烧伤的消息传了几日, 女帝回宫了。
宫里头都在迎接着女帝回宫,长乐宫则是在等着七皇女回来。这一等便等到了晚上也没能见着人, 招河领着一众宫人脚都站的有些酸了,她不禁踮起了脚,朝前看去,长乐宫的宫门之外没有半个人影。
招河回头看了眼队列,随手指了个人,“你去看看。”
西初站在队末, 心中也着急。
这几日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的, 但不曾见到人,西初也在担心七皇女会不会被波及到。
她不由得踮起脚, 好奇冒了头,前头传来了招河的声音,是在喊人去探探消息,小宫女得了吩咐便出了长乐宫宫外,才刚走出没一会儿,又见她着急跑了回来。
她连声大喊着:“七殿下回来了——”
夜色正浓。
招河领着宫中的宫人朝着回来的七皇女请了安后,便挥挥手,让旁的人都下去,目光扫过最末端的西初时,她提了一句:“你留下。”
西初顿时站在原地不动了,她怔怔地看向前头的七皇女,七皇女和招河在说着话,她走近了一些,听到招河在问这几日七皇女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七皇女没搭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招河,招河便闭上了嘴。
七皇女的目光从招河的身上扫过,落到了西初的身上,依旧是对着招河的那副冷漠面孔,西初停下站着不动了,但随后,七皇女立马露出了个浅笑来,西初心中嘀咕一声,接着走上前。
招河推着七皇女的轮椅,跟着七皇女交代着这些天长乐宫的一些琐事,比如其他宫的宫人奉了主子的命令送了礼过来,再比如那个贵君下了帖子邀七皇女过去,再比如今年的各司给的东西,是多是少,是好是坏等等都提到了。
西初便跟在旁边听着,想着作为大宫女也不易,天天还要处理这些,管长乐宫里所有宫人的吃穿用度,管各种外交……
听着听着,西初的目光不禁落到了旁边的七皇女身上,七皇女也不容易,忙着长老院的事情,回宫后还要听招河说这些杂事。
招河说了许久,快到回云殿前七皇女才对她说了一句:“你退下吧。”
招河尴尬地停下了脚步,她收回手默默对七皇女道了一声:“喏。”
她一走,七皇女转头喊了一声:“西初。”
西初扭头看她。
七皇女沉默了下,道:“你推我进去吧。”
西初乖乖走到了后边。
入了殿,七皇女让西初关上了门,确定殿中无人之后,七皇女才说:“你可有听说西晴蕾被烧伤一事?”
西初点头。
“被烧的,是母皇,不是西晴蕾。”
西初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就我与西晴蕾离母皇最近,西晴蕾不小心打翻了蜡烛,点着了母皇的裙摆,火便烧了起来,母皇被烧着了。”
不是说如果要验明凤女的话,需要接受火灼之刑吗?原来的帝位人选是那个王爷,是因为确定了女帝才是凤女最后她才成为了女帝的不是吗?她被确认为是凤女应该是接受过被火烧的,当时被火烧都没问题的话,那么为什么现在会有问题?凤女是有保质期的吗?
“当日烧着的明明是母皇,可之后传出来的却是西晴蕾。”
“回宫后,我便去见了秋长老。”
听到这话,西初一下子就急了,她立马抓住七皇女的手,对着她摇摇头,七皇女安抚着她,轻声道:“我没告诉她这件事。”
西初这才放心了下来。
“我只是问了些旧事。”
“皇室有规矩,皇女出生后不得私自探查皇女身份,需到十五岁方能查探。母皇那一代拖了两年,皇祖母都不愿让她们去验明,皇祖母原是属意落莺王爷的,她希望落莺王爷登上帝位,可落莺王爷那时候爱上了异国人,便是南雪的大将军,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将军将他娶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西晴的后宫中多一位南雪将军也不是什么大事……”
南雪沈氏一族骁勇善战,哪怕是女子也有着着戎装为南雪打下一座城池的丰功伟绩,沈家人在南雪的威望甚至远超于南雪王,每一个南雪人都认为只要沈氏一族不灭,南雪便不会灭,沈将军终会带着南雪军攻进西晴,让西晴对南雪俯首称臣。
还是皇女的落莺王爷西晴莺正是看上了这么一个男人,原本在得知对方身份之时,西晴莺已有退意,是当时还是皇女的西晴凤劝她,若是真喜欢沈将军便跟着去,莫要担心西晴。西晴莺自小是被当做女帝教养的,可从未有过要为了一个男人丢下自己的国家的想法,便就在她要断了与沈将军的情时,西晴凤点着了凤女台上的火,她从烈火之中走了出来,毫发无损。
西晴凤成了凤女,西晴莺自然也无法继承皇位。
之后西晴莺远走西晴,改名换姓到了南雪嫁与了南雪的沈将军,诞下了二女。
而西晴凤登位,改国号为落,自此成为落凤女帝。
“若说母皇是为了落莺王爷才假扮凤女的,那为何南雪杀死落莺王爷全家后,母皇还要帮助南雪呢?”
“西初,你说真相到底是什么?”
西初冲着七皇女摇着头,她也不知道,可她知道如果女帝真的是什么善良的人的话她一定不会将二皇女推出来,就算她一开始假扮凤女是为了自己的姐姐能够去追求幸福,但之后的事情太奇怪了,一个姐控不可能在姐姐被害了之后无动于衷,甚至能与害了她心爱的姐姐的南雪人谈笑风生。若是这是为了欺骗敌人,让敌人放松警惕的话,那女帝也太蠢了些,西晴一直是四国之首,兵强马壮的,又何须惧怕一个长年与北阴交战,早已内耗良多的南雪呢?
西初想不明白,她总觉得她在哪见过女帝,那张脸着实有些眼熟,可她整日待在长乐宫中,也不曾出去过,还是说女帝曾经隐瞒身份来过长乐宫正巧被她见着了,所以她才会有这个印象?
“西初,被接回宫的那两年,我一直在做噩梦,梦里有好多哭声。”
“遇见你后,我又做了个新的梦,许多的火冲着我扑了过来,但那些火却从我身上穿了过去。我听到了哭声,转过头时我看到有个孩子站在了火场之中,她冲着我伸出了手,哭着喊着什么,我看见大火吞噬了她,她的脸她的身体都被火舌给吞没。”
西初低头看了眼自己全身的烧伤疤痕,又抬头看了眼七皇女,她伸手抱了七皇女一下。
不要害怕,那只是梦。
西初不知道七皇女为什么会做这样子的梦,但那应该是因为她才会做的,毕竟她这浑身的烧伤,看多了做梦也不奇怪。
西初松了手,与七皇女分开,七皇女又说:“西晴蕾被毁了半边脸,自打凤女节那日后,今日我也是第一次见她,她戴了面纱,虽能起到些遮挡作用,但那面纱之下的脸还是若隐若现的。她分明可以戴上面具的,但不知为何偏选择了一块面纱。”
“看着她的时候,我忽然便想起了你。”七皇女看着西初,盯着她难看的脸,然后伸出了手,指腹轻轻抚摸着西初凹凸不平的脸颊,七皇女的眼眸中生出几许的心疼来,她低声问着:“疼吗?”
疼吗?
西初还记得自己跳下祭坛的时候,火舌迅速舔了上来,当时是疼的,很疼,疼到她希望自己早些昏过去,早些死去,便不会疼了。可一睁开眼,她身处在火场之中,掉下来的粱木,火在她的身上肆意跳舞着,浑身都是疼的。
再之后……
西初轻轻摇了下头。
七皇女低声说了句:“笨蛋。怎会不疼呢,西晴蕾被毁容的那个晚上叫的可凄惨了。”
西初露出了个安慰的笑容,对她说着:奴婢这一身的烧伤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是人还小,不记得事,如今长大了,也不记得那时到底疼不疼了。现在是真的觉得不疼了,不是假话,不是欺骗殿下的假话。若是疼的话,奴婢便告诉殿下了。
七皇女还是沉默,她低垂着眼,一只手紧紧拉住了西初,她道:“当日我与西晴蕾均在台上,母皇选择了她,而非我。若是意外见着了她,便离她远远的。”
西初点头:嗯。
第90章
女帝自打回宫后便一直没有上朝, 对外称二皇女受伤过重,她身为人母也该照顾一下女儿,此举一出, 朝中自然有人夸赞女帝是个慈母。
她慈不慈西初不知道,西初知道二皇女是真的垃圾。
正如七皇女所说的那般,女帝选了二皇女而非七皇女这件事让二皇女心生怨恨, 西初已经听到好几个宫人被二皇女打了的消息,被打的宫人也不敢闹,闹到散夏那里, 散夏也不管, 便说些挨了主子的打是你们的荣幸。
西初听到的时候也很想让散夏去尝尝这份打。
西初听到事情的第二日便想和七皇女说的,但七皇女不在长乐宫,西初见不着她。
又过了几日,听说女帝广发求医帖, 从宫外请来了个神医为二皇女医治。
西初有幸见了一眼, 那神医初进皇城不久, 迷了路,到了长乐宫门前。那日西初正巧从宫门前路过, 被喊住问了路,西初一开始也不知她是谁,见她对上自己一张烧伤脸还没有半点异样,便给她指了路。
那人走了几步又返回喊住了西初,问她可是个哑子?
西初不解,但还是对她点了点头。
西初感觉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像是审视, 但又没有什么敌意,只是平静地打量, 饶是这样,被盯的久了,西初也忍不住萌生了点退意,神医却在她就要提步走人时说:“过些日子我为你瞧瞧吧,就当是今天你为我指明方向的报酬吧。”
末了她又说:“你定是个坚强的好姑娘。”
西初茫然。
等七皇女从长老院回来,西初与她提起今天的事情时,七皇女有些意外,她说:“我和秋长老离宫便是去寻她,秋长老说她虽年轻,可师承名师,我的腿并非是她所能医治的,但她今日既然说了要给你看看,想来应是有法子能治好你的。”
七皇女说到后边时整个人都有了些喜意,这些日子来七皇女一直都很忙,女帝不上朝,大多事只能由长老院出面,秋长老正慢慢教导着七皇女长老院的事情,现下遇到这种情况自然是会让七皇女练练手。
这几日西初见到的都是匆匆忙忙的七皇女,她的眼下带着些倦意,分明还是个孩子如今却像个大人般,整日奔波劳累。
正是出于这种繁忙状态中的七皇女现在却很高兴。
因为她的事情。
因为她的哑病似乎能够医治了。
世间有着许多事情,有时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便能让人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正如现在,因为她的事情而操心着的七皇女让西初感觉到了这一点点心中被填满了的幸福感。
七皇女盼着她好。
这些日子二皇女倒是没出来折腾长乐宫中的人了,听说神医入宫后她便搬去了栖凤宫,与女帝同住,搬去的那一日二皇女身边的人还特意跑来长乐宫耀武扬威了,那日七皇女也在,那宫人刚趾高气扬说了两句,转眼见着了七皇女的人影便熄了火,连忙逃了。
神医这几日都在宫中,偶尔会从长乐宫中路过,有时候西初会遇见她,有时候遇见她的并不是西初,她是个心善之人,见着人身有一点毛病便会停下来与她说上两句。
宫中人知晓她的身份,自当将她的话铭记在心。
“我听说二皇女也才十来岁,先前给她诊治时,瞧着倒像是个三十多岁的,这宫中倒真容易使人变老。以前听师父说,宫里头虽有着滔天富贵,可却不如寻常百姓幸福,那时我以为指的是后宫中的后夫们,如今见了二皇女方知,就连这自小锦衣玉食的皇女们也有着许多的烦恼。”
神医偶尔遇见西初时会与她说上两三句话,也不是什么看病的话,就只是些闲聊,大概是因为西初是个哑巴,听了也没法到处乱说,让人心中莫名有种安心感。
听着这话,西初讶异,她也有一两年没见过二皇女了,但几年前见着二皇女的时候,二皇女看着也就是个孩子模样,比起七皇女来,二皇女像是营养过剩,长得是要比同龄人年长一些,可没有那么快衰老吧?
不过倒是有听说过古人老得快,因为寿命也不长,比起现代人的八-九十寿终正寝,古代人能活个六十岁都算是长寿了。
想到了这个,西初就想到了现在整日操劳的七皇女,七皇女还是个孩子,要是也跟二皇女一样长得着急怎么办?
西初晃了晃脑袋,将自己脑中可怕的想法丢开,但之后见了七皇女却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几声。
神医在宫中待了一月,最后一次见她时,听她说二皇女的伤快治好了,等治好了二皇女的伤,她便来长乐宫一趟,替西初看看这哑病,西初很是感激。
又过了三日,西初并没有等来神医的医治,等来的是神医离了宫的消息。
彼时西初正在吃饭,旁边的宫人多少有得了神医的医嘱的,正感慨着神医这便离宫了,还有些舍不得,她们这些人平日里生了病很少能被太医诊治的,若不是主子喜欢,便是要自生自灭,得了病能否活下来全看老天愿不愿意给条活路。而这宫外来的神医却没有半点架子,不管是宫人还是侍卫,只要问了便会答,也不是敷衍的回答。
洲漠是知道神医对西初许过的承诺的,听到神医离宫了的消息,她忍不住又生起了点嘲讽,“你看看你,将人家当恩人来看待,人家哪有意要医治你啊,全是看你个小宫女傻里傻气的,骗你好玩。”
洲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在很多时候,她的讨厌足以掩盖她的好。
西初生气地扭过头,一点都不想搭理她。神医愿意为她医治那是人家心善,就算是不愿意了,那也不能背后说别人不好。再说了,那样子的人又怎么可能说话不算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顾不上她这边匆忙离宫的。
“我听栖凤宫当差的小姐妹说呀,这个神医其实是沽名钓誉,压根就治不了二皇女的病,她前几日不小心进了栖凤宫内见着了正坐在镜子前的二皇女,二皇女半张脸比我们宫中的还要恐怖,根本就不是治好了的模样。”
“她前些日子还跟我说要多注意饮食,我身体有些虚,那她说的岂不全是瞎话?”
“那当然,若真的有本事,还给你这个小宫女看病?人家厉害的全是只为王孙贵族看病的。”
那头坐一块的宫女们又在说着闲话,西初感觉这长乐宫中的宫女之前整日被二皇女寻仇也不见得全都是二皇女的锅,也有她们这张管不住的嘴的锅。
西初没想再听下去,抓紧吃完了饭,立马走了出去。
几日后七皇女回宫,将西初喊到了回云殿中,一脸沉默地看着她。
西初不明,心里略有不安,紧张地与七皇女对视,七皇女别过脑袋,她说:“神医死了。”
西初:……?
七皇女接着说:“她没能医治好西晴蕾的伤,母皇将她放出了宫,离了京在路上遇见了山匪,死了。母皇前日得知消息后,便下令围剿匪徒。”
说到这,七皇女忍不住看了眼西初,劝慰着:“你莫要难过,将来我定会寻到一个能够为你医治的大夫。”
西初摇摇头,她没觉得有什么难过的,比起她不能说话,反倒是神医没了一条命让她难过许多。神医或许真的是她们口中沽名钓誉之人,她或许真的没什么真才实学,可这一个月来和西初相处的那个人是真的,她并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
西初忍不住抓了下七皇女的手,她仰头问着:陛下之前也被烧伤了吗?
七皇女一愣,她连忙捂住了西初的嘴。
西初怔愣,目光落到了七皇女的眼上。
七皇女没有松开手,她盯着西初的双眼,认真叮嘱着:“这话不能说,西初,凤女是西晴的根基,不管母皇是真是假,这话都不该从你口中说出。”
说完了话,七皇女又觉得自己太过惊慌失措了,她忍不住自嘲笑了下,“是我过了头,你又说不出话,旁人也不知你想说什么。”
祭祖时发生的事情,七皇女不曾与第二个人提起,这么多人她只与西初说了,或许是因为西初可信,又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哪怕自己说的再多,西初都无法与第二个人提起,因而便觉得西初很是安全。
她旁敲侧击过,从秋长老那里得来的答案,全是母皇上了凤女台,受了火灼之刑完好地从台上走了下来,她是天定的凤女。凤女不惧火,母皇也应当不惧火才是,可母皇烧伤了,传出来的消息虽是西晴蕾的,可那日她瞧的分明,烧着的是母皇,西晴蕾是后来才被烧的。
母皇回宫后便躲了起来,不愿见人。
她一开始也不曾想过。
为西晴蕾寻求的神医并非是为了医治西晴蕾的。
神医并非是无能之人,她医好了“二皇女”可却从不知道自己医的其实是西晴最尊贵的女帝。
这事太过巧合了,巧合到七皇女找不出借口来为她的母皇辩解,巧合到七皇女无法告知西初神医到底为何失了约。
她只能告诉西初,神医正是那些流言里传的那样,是个假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