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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今天西初不想当个识趣会读空气的人,西初偶尔也想任性一次,反正再怎么着……最坏的结局也就是死了。

西初起身走到楼洇身边,对上她的眼,又一次重复道:“告诉我为什么?”

楼洇率先避开了西初的眼,略一犹豫,她露出了不太自然的神情,又很快将那抹不自然压下,楼洇又变作了寻常的楼洇,说着不着调的话语,说着西初不会相信的话语。

“想看你生气。”

她这么回答着。

不像样的回答激起了西初的一点点不知名的情绪,几乎是她出口的同一时间,西初皱起了眉头。

而那个让她有着这种情绪变化的人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细微变化,还在孜孜不倦地说着:“生气了吗?”

“在生气了?”

她好像真的很想让西初生气。

西初不知道原因,为什么楼洇那么想看她生气。

西初不是很想如她所愿,不过有些事情并不能完全受到自己的掌控,就比如生气这件事,不想生气的情绪怎么都压不下来。

西初觉得自己生气了。

她鼓起了腮帮子,在楼洇的面前跪下,气呼呼地朝着楼洇伸出了手,掐住了她的脸颊,一边一个,报复性地用力拉了拉。

用着难得一见的气闷语气说着难得的话:“生气了。”

楼洇唔唔了两声,她没有反抗,没有打掉西初的手,任由西初对自己肆意妄为宣告着自己的气恼。

第316章

西初松开了手, 被她掐了好一会儿的楼洇单手揉着自己的半边脸,西初看见楼洇空着的那半边脸的红色,稍稍愧疚了下。

“气消了?”楼洇问着。

西初快速看了她一眼, 转过头,“没有。”

“哦。”

又是一阵寂静,西初待得烦闷, 想找个地方去。

一旁的楼洇又说:“那你要怎么才不生气?”

听到这话西初更烦躁了,她鼓起了腮帮子,气了好一会儿, 转过脸毫不客气地批评着:“你这人好奇怪, 我没生气你要我生气,我生气了你又要让我不生气,你是不是哪里有——”

西初的尾话消失在自己上了头的情绪当中,她突然意识到楼洇确实是有病的。

这么与她掰扯下去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西初放弃挣扎。

情绪断了好几回, 她提不起什么应付积极的劲了, “你想做什么?”

“小姐想哄你。”楼洇眉眼弯弯。

西初听了想骂她。

“那你要怎么哄?”

楼洇试探性问着:“送很多礼物?”

西初拒绝:“我不需要。”

“一起去玩?”

西初再拒绝:“我累了。”

“送你好吃的东西?”

“它跟礼物有区别吗?”

……

提了两三个都被否了的楼洇鼓起了半边脸, 她控诉着:“你可真难哄耶。”

“你可以不哄。”

“不行,小姐就是要哄。”

“你事真多。”

在楼洇的纠缠下, 西初陪她在外头坐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时辰里,府上的丫鬟进进出出,捧来了各色的物品。

在每件物品上面的红布被掀开时,楼洇会说上那么一句指出是什么。

西初越看越没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她打了好几个哈欠, 抬手揉着眼睛时,楼洇挥了挥手, 让人都退了下去。

瞥见她的动作,西初问:“放弃了?”

“没有。”

“为什么要这么做?”西初很不理解她的行为做事,试图用自己的逻辑链去猜想楼洇的所作所为,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她缺乏了解,西初怎么想都觉得这是楼洇的无所事事。

猜不到,想不到,故放弃。

“做这些总该有理由吧?”

楼洇看她,纠结地拧起了眉头,似乎是一件很难说出口的事情。

等了一会儿,西初决定放弃,不再和她纠结,于是贴心地说着:“既然这么为难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也不是为难。”

“那是什么?”

“小姐怕你对小姐好感度太高——”

西初,“……”

西初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楼洇是哪来的错觉,觉得自己谜语人一样的行为在这里持续加成会造成她的好感度过高?

“不会有。”西初艰难开了口。

“怎么可能!”

西初不想和她玩了,果然和她纠结这些东西的自己才是最有问题的。

楼小姐还没意识到自己讨人厌的地方,她好像是真的非常认为西初对自己的好感度很高。看上去也只是好像而已,如果她真的那样觉得的话,就不会一直对依旧隐瞒着某些事。

楼洇永远都是嘴上一套,做的另一套。

非常恼人的行为。

想到这里,西初又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生气了。

她瞪了眼楼洇,丢下一句“我回去休息了”就带着画本一路小跑进屋。

西初将工具全都放到书桌上,迟疑地往门边看了眼,楼洇已经不在门口了。

西初拍了拍脸,将心里的那点奇怪感觉丢到角落里。

*

夜里才刚睡下,西初就听到了外边有一些奇怪的声响,起了身走近门口,外头的珑心忽然说:“初姑娘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吗?跑进来了两只野猫,闹了些动静,现在已经——”

西初愣了愣,在想她屋外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守夜了?这个想法还没过多展开,在听到野猫两个字西初推开了门。

昏黑的雨夜里只靠着庭院里的灯照亮,外头人的模样多少有些模糊看不清,特别是在这种情况快与黑夜融成一体的黑衣人。

珑心一手拽着一个已经昏厥过去了的黑衣蒙面人的衣领,脚下还踩着一个倒地不醒的。

西初上下扫了过去,最后和一脸错愕的珑心对上眼。

尴尬了好几秒后,珑心为自己挽尊,强行解释着:“野猫刚跑了,这是跑进来找野猫的……”

西初,“……”珑心和她的主人一样都把自己当傻子对待。

西初实在是无力吐槽了。

西初点了点头,决定配合她这拙劣的话语,于是退回了房内,关上门,假装无事发生。

走回到床边时,外头传来两声干净的清响,应该是珑心拖着人走了。

西初在床上屈起了膝盖,双手环抱住了它,思考了一会儿。

她来到这里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很难想象会有人想要对她下手,想了一圈她的思绪落到了楼洇身上。

楼洇那天说,她告诉了国师她府上有鲛人。

近来楼家的人事变动也就来了西初这么一个客人吧?

可西初已经住进来这么多天了,为什么等到了今天?还是说之前就已经有动静了?只是西初没发现?

想不通,不理解。

西初伸出手捏住了被子的一角往身上盖去,将将躺下前,脑中忽然闪过今天楼洇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

所以就是提前跟西初道歉?

……莫名其妙。

*

珑心拖着黑衣人走过了廊道,进入院子的时候有人从旁打开了伞,替她遮去了头顶的雨,她松手将手中的两个人交给了院中人,接过伞走向了里屋。

她的主子正在屋中等着她。

她在外头恭顺喊了一声,来开门的是主子最喜欢的七窍,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偏就这样一直跟在了主子的身边。

珑心着实不喜她。

不过没办法,蠢笨的人天生就惹人怜,没有心机又好骗。

若不是七窍与自己在争,珑心想她见到七窍也会勉强露出个施舍般的笑。

屋内要比外头更黑一些,她只看了一眼,诡谲的黑影藏于四方角落里,蠢蠢欲动。

珑心不敢抬眼,低着头走到了主子的面前,下跪回禀着夜里发生的一切。

翻书的清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响起,好一会儿后,珑心才听见她说了句:“这几日引她去吧。”

“是。”

*

西初第二天醒来脑袋还有点懵,昨晚见到的一切不知道是梦中发生的事情还是自己亲眼所见,不真实的恍惚感在脑中回闪。

见着了珑心时这份不真切更加浓郁了几分。

简单梳洗用餐过后,又是一日的学习。

院子外传来了些声响,西初好奇看了两眼,珑心在她耳旁道:“小姐的生辰将近,府里开始忙活起来了。”

过了午,西初就看到外面的人开始挂灯笼了,一时间视线范围全都红色给浸染,她放下了毛笔,往外头走了过去。

七窍在檐下指挥着人将灯笼挂正,见着西初,七窍开心地挥了挥手。

“你在干嘛?”西初走了过去。

她有好久没看到七窍了,现在再看到她不免有些亲切。

七窍指了指檐下的灯笼,“在给小姐的生辰做准备。”

西初早上的时候有听见珑心说过这件事,她点了点头,拿起地上的灯笼,问了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七窍连忙摆手拒绝,西初跃跃欲试的目光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七窍头微疼,试探性补了一句:“那,你要是想帮我忙的话,去帮我找下珑心吧?她刚刚说去仓库取东西,现在还没回来。”

西初立马点头。

七窍也没有真让西初一个人去,又喊了个小丫鬟陪着西初一起去仓库找未归的珑心。

这是西初少有的几次出院门。

她没有想到处走看看这个地方的欲-望,也没有想去认识更多的人的想法,到了一处新地方就乖乖搭着。

现在的身份并不需要她去扮演谁,不是将死的小姐,不是为奴的丫鬟……她谁都不是,她可以作为西初存在,可以作为西初死去。

小丫鬟带着她一路向前,途中安安静静的,没有与西初说上几句的想法。

她安静,西初也安静。

一直到了仓库前,门上的挂锁单挂在一边,小丫鬟推开了半开的门,往里头喊了声珑心,无人应答,她回过头朝着西初低声道:“初姑娘在这里稍等片刻,奴婢进去找一找。”

说完她推开门进去了。

西初无事就在外面等着,她靠着院墙,低着头踢着角落里的石子,忽然有一种自己成为了一个麻烦的想法。

雨是突然落下的,滴在脑袋上,西初仰头,雨滴在了脸上,细细密密的雨落下。

又开始下雨了。

东雨的天总是说变就变,早上难得是个晴天,没有征兆就变了脸。

她躲到了门口。

细雨转大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再之后轰鸣的雷声响起,还光亮的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西初听见身后传来了些声响,她看向自己身后那微开的门。木制门微一晃动,门开了大半,好似在邀请着西初进去。

犹豫了一下,西初迈过了门槛。

仓库的角落点着灯,昏黑的屋里摆明了许多西初不认识的东西,她喊着珑心与小丫鬟的名字,小心翼翼地绕过木箱,顺着小门走过去,另一间房里摆满了棺材。

西初被吓到了,没敢走过去。

懵了好一会儿后才想起自己曾经看见过这些棺材。

这是为楼洇备好的身后事。

第317章

九口棺。

大小却不一样。

西初不知道这是按照什么样的顺序摆放的。

可能是从小到大, 从幼年的楼洇摆到成年的楼洇。

一共九口棺,最新的一口棺是上一次送来的,原本是为了楼洇的生辰准备的, 但那日出了意外,这口棺就被提前送了过来。

西初有些不舒服,站在这里看着这几口棺, 说不出的不舒服。

不知为何会有人专门把自己孩子的身后事都准备了,楼洇就不会感到难过吗?

她想快步走过去,却瞥见了棺中的文字。

西初停下了脚步, 所有的棺材都没有将棺盖合拢, 它们都是半开着的,露出棺内一半的模样。

在棺内侧边的文字便显得突兀了许多。

西初走了过去。

棺中刻了两字:阿十。

是序号吗?她不由得想着,可这里只有九口棺,就算是序号也少了一口棺才对。

西初不免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犹豫着往下一口棺中看去。

第二口棺中同样刻了字:黎云初。

西初被吓了一跳,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 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睁开眼时面前依旧是那三个大字, 第二口棺中写着的是黎云初的名字。

黎云初是谁呢?

北阴的郡主,亡于十六年前。

西初又回去看了眼第一口棺中的阿十二字,她的记忆不是很清楚了,这个名字她也是有印象的,早在郡主之前,她当过一些时日的小阿十。

西初咬住了唇, 不知是何种情绪驱使着她继续看了下去, 或许是慌乱或许是害怕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

西初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她以为人若是连死都不怕了那应该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走向了第三口棺, 不安在心头敲打着。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鼓声停了下来,在她看到第三口棺中的名字时,心头的恐慌消了些,那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西初没有任何的印象。西初半趴在棺上,露出个勉强的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这就好像她在害怕着什么似的。

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西初没再想,缓了一会儿后,她起身走向了第四口棺,在棺前蹲下,西初看向了第四口棺内。

西初看见了陌生的刻字。

好一会儿后,西初自嘲地笑了起来,想着自己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乱七八糟的,只是巧合而已。

不安渐消,仅是巧合的安慰在心中盘旋着,西初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精神,她不打算多看下去了,这摆明了就是在吓唬她。

西初站起了身。

许是巧合,许是无意。

隔着一个身位的第五口棺中的字样闯入了西初的瞳孔之中。

西初被吓得跌了半步,呼吸好似被人掐住,她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息着。

消退的恐惧生了出来,她紧抓着自己的脖子,身体忽的冷了几分,眼泪不知怎么的充盈在眼眶之中,她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泪就跟着掉出来。

怪异的情绪占据着自己的身体,西初咬着唇,越过第四口棺,走向了第五口棺。

棺中的刻字逐渐清晰了起来。

一笔一划都是西初再熟悉不过的两字。

那是西初的名字。

重名,巧合——

各种的借口被西初搬了出来。

她看向了第六具。

里面刻了字,两个字。

雨宁二字。

这世间的所有一切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重名是巧合,偶遇是巧合,相识是巧合……而这些巧合一而再地发生,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西初想那是不能的,可西初不想那样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到底是什么?是被别人操控,是活在他人掌控之下的人偶?

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所以引起了主人的注意?

她无力地坐在第六口棺旁,纷乱的思绪将她淹没,宛如被沉入大海之中,水没入了她的口鼻中,她张开嘴,大量的水灌了进来,她的声音无法发出,只得被拉拽着往深渊下坠。

头好疼。

四分五裂的疼。

不知是哪块在疼,但西初就是觉得疼。

太疼了,疼到西初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它忽然就掉了下来,落在手背,划过指缝,坠于地面。

她待了好一会儿,起身走向了下一口棺,刻的是西初不认识的名字。

再下一口棺,依旧是西初不认识的名字。

最后一口棺,西初没在里面找到刻字。

为什么不刻字呢?

为什么呢?

是因为这一辈子的西初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现在也无人能给她答案。

西初又走回了第一口棺前。

小阿十是活在哪一年的,西初不知道,但她知道黎云初死于什么时候,十六年前,往前推推那时的楼洇不过三岁。

三岁的孩童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这是楼洇做的吗?

她忍不住在心中猜问着,她想起了过去楼洇说的那些话,她句句不提西初,句句都是西初。

在楼洇看来,西初很像个笑话吗?

清清楚楚的她看着努力掩饰的她。

西初跌跌撞撞地出了仓库,她回到了屋檐之下。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天空黑漆漆的,正如西初此刻的心,被附上一层阴霾,怎么都抹不开。

“初姑娘?”有人推开了门,在她的身后轻声喊着。

西初微一回头,珑心和小丫鬟提着灯出现在门口,西初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她没有什么想说的。

她在仓库里喊了好多声,出来不到片刻怎么都找不到的人就冒了出来。

西初又在想,她可真是个笨蛋啊。

安于现状的笨蛋——若真是个笨蛋便好了,笨蛋才不会难过,不会生气,更不会对现下发生的这些事感到痛苦,西初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无所谓,她还是有在意的东西,在意的事情。

“下雨了,今日取了怕也是要打湿,等天晴一些再来吧。”珑心说着话,又吩咐小丫鬟进去仓库取伞。

西初目送着小丫鬟跑了进去,一旁的珑心面露担忧地着看她。

“初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瞧着脸色苍白了许多,是病了吗?”

西初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微凉的脸颊兴许是外头的落雨所致。

她不想说话,于是便摇了摇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她没有不舒服,她只是有点累了。

回了院里,外头的装饰挂了一半,还有一半未挂上。

西初站在门口看着红灯笼中的烛光,发了好一会儿呆,身后的珑心不解地喊了她好几声,西初回过神,转头看向珑心,问着:“楼洇回来了吗?”

“奴婢这几日都不曾见到过小姐。”

西初又问:“我可以去她屋里等她吗?”

最后西初去的不是楼洇的寝室,而是待客室,西初来过好几次,有事相求的客人上门寻求帮助,楼洇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究竟是哪个答案就看个人怎么去理解了,对错都与她无关。

她学着上门的客人,坐在了一旁等着楼洇归来。

她有些坐不住,这屋里实在安静,静到让她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九口棺。

她感到了几分冷意,忍不住抱住了胳膊。

楼洇进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西初被冻得有些迟钝,她听到了声音,本该第一时间看过去的,但身体笨重得厉害,等楼洇行至自己面前,西初才抬起了眼。

“珑心说你在找我?”

不是“小姐”而是“我”。

西初听到了不一样,她缓缓点了点头。

楼洇没有说话,她静静盯着西初看了好一会儿,西初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她说。

西初就要主动开口,楼洇转过脸,提起了话头:“那你是以何种身份呢?是西初,还是客人?”

“很重要吗?”

“倒也没那么重要吧。”楼洇笑着回答了西初的问题,“你想问什么?”

“你会回答我吗?”

“你想知道的,小姐都会答。”

西初垂下了眸。

“你认识我。”

楼洇答:“自是认识的。”

西初摇头,楼洇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西初想要的不是这种回答,西初想要更坦诚的,更明确的,她不想再与楼洇玩猜哑谜的游戏了。

那太麻烦了。

“不是现在的我。”

楼洇敛起了所有笑意,她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桌沿,低声回答了西初的话:“小姐答的,便是你所问的。”

“你都知道。”

“小姐什么都知。”

“那你知道我吗?”

“小姐知。”

“是你做的吗?”

楼洇没有答,这个问题好像有些难答,又或者说她不愿意答。

西初想,她或许猜到了,从楼洇的态度中猜到了答案,不愿说也没关系,搪塞过去也没关系了,找楼洇之前,西初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长达许久的安静之后,楼洇给出了答复:“是。”

是西初意外的答案,她没想到楼洇会坦白。

她讶异地看着楼洇,楼洇也看着她,端着的是满脸的冷意,丝毫不带一点过去的笑意,或者说过去那个时常将小姐二字挂在嘴边的楼洇才是虚假的,现下的这个方是真。

藏于虚妄之后的楼洇。

西初又想笑了,笑自己的愚昧,笑自己的无知。

楼洇给了很多提示了不是吗?

第318章

“你是怎么做到的?”西初想自己有很多要问的, 想了一圈,落到嘴边的就只剩下这么一个问题。

怎么做到的?

让她无数次死去又复生,就算能够看见过去和未来, 也做不到这种事情吧?

于是更加不可思议的答案就冒了出来。能做到这种事情的,能做到让死人复生,能让人拥有无数次生命的存在……还能有谁呢?

“你是这个世界的神吗?”

西初出生于唯物主义时代, 这世间的所有一切都能用科学两个字来解释,科技改变人们的生活,就算是奇幻故事中的魔法也能用现代科学的方法来实现——而在这些神奇的背后, 没有一条是通向死者复生。

“神?”楼洇低喃着这个名词, 念了一遍后,她忽然问:“你认为这世间存在神吗?”

“北阴的国师,南雪的鲛人,西晴的凤女, 东雨的慰灵, 这一切要用什么去解释呢?”

“若这世间存在神, 那祂一定是最小气的神。”

这话听上次像是在否认西初的上一个问题,她陷入了沉默之中, 将这句话反复咀嚼之后发现,楼洇避开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西初,不是每一个你问出的问题都会得到答案的,你选择询问,小姐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你并不能迫使小姐回答你的问题。”

西初一愣。

“那你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问题的所在呢?”

“因为小姐想。”

西初没能从楼洇那里得到其他的答案,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最基础、最该知道的问题答案一个都没有回答。

她只是得到了楼洇知晓这一切,以及这一切都出自楼洇的手的答案。

烦躁。

心里头升起了莫名的情绪, 她看着楼洇好一会儿,对方终是轻笑了声,道了句:“西初,游戏都是要自己探索解密的。”

西初猛地起身,错愕降临于身让她看向楼洇的目光都变得不对了起来,可能是她的表现太过夸张,楼洇只是稍稍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来,她歪着脑袋看向自己,而后又道:“怎么了?”

不带掩饰的关心一点都不像是刚刚还在与自己说着那些几乎要将自己划到对立阵营中的人。

从震惊中醒神不过是刹那的事情,西初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没事。”

末了,西初又强调了一遍,说与她听,说与自己听的一句。

“这是游戏吗?”西初问着。

“或许你可以将它当作一场游戏来看待。”楼洇笑着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

东雨的雨没有停,连着下了两日,走廊上都是湿漉漉的,丫鬟们用着抹布拖了又拖,刚泼了一桶水出去马上又积满了一桶水。

屋里有些潮,西初在屋中光是待着都觉得有些烦闷。

她静不下来,干脆自己拿了抹布开始擦拭屋里头的装饰物,珑心站在一边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倒也不是没有阻止过,西初说了自己想做,她没拗过西初。

那日与楼洇摊牌后西初的人身自由并没有得到限制,她从前是怎么样的,现在就还是怎么样的,她想离开也没有人拦着她。

这种态度压根就不像是对她有所图谋的人,她对楼洇来说如果真是什么重要的“物品”,那么不是应该好好拘着她吗?

西初不理解。

将手里头的一个花瓶擦了一圈后,西初呆愣地将花瓶放回了原位。雨下了两天,府里头的人匆匆忙忙,每个人都在继续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唯有西初窝在这一隅,不清不楚。

楼洇说得对,游戏是要靠自己去探索解密的,这个现实并不是游戏,但她现在遇到的一切不就是需要靠自己去找到答案解出真相吗?

入了夜,守着西初的珑心离开了,西初这才拿过油灯推开了门,夜雨浠沥沥,她打开了门边闲置的伞,在昏暗的夜里走向了那日去过的仓库。

雨声、风声、梭梭作响的林间声纷纷落在西初的耳旁,除了这些,她没在路上见到一个人,就好像大家都有意识地避开了这里。

她在仓库门口停了下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仓库没上锁。

西初有种奇怪感觉。

奇怪的感觉冒了头并不能打消西初此时想要做的事情,她推开了未上锁的仓库门。

西初收了伞,在门边挥了两下伞上的雨水后将它倚在门边,自己拿着油灯走了进去。

仓库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漆黑,需要她靠着一盏油灯照明,里头有照明设施,做了一定的防护并不会在里面引起火灾。

西初拿着略显多余的油灯走进了那日放着九口棺的地方。

九口棺依次摆开,棺中的刻字象征着西初死去的每一世。

这是谜题也是答案。

西初走向了第一口棺,棺木并没有合上,开了大半,那日看的时候棺中就什么都没有。西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楼洇的本事其实也没那么厉害,连个衣冠冢都不能给西初立。

她叹了口气,对于过去的某几次人生,西初拥有的只是死亡的记忆,大多时候是睁开眼便死了,连她自己都不清楚那时自己的身份……也不对,楼洇说她都知道,那不给西初立衣冠冢的原因果然还是楼洇不行?

胡乱想了一通,西初的油灯照亮了棺中的刻字。

阿十两个字十分简单,一个普通的数字,单看的话根本就不会让人联想到什么。最特别的是第二口棺中的黎云初,这个名字可太特殊了,从过去到现在,时常会在西初的面前冒出。

之前还不记得这个名字与自己有什么瓜葛,现在看来倒是充满了许多嘲弄意味。

西初在两口棺之间坐了下来,她的脑袋轻轻靠向棺身,微微的刺痛让西初停下了思考的大脑。

安静了一会儿后,西初缩了下双腿,她睁开眼巡视了下只有九口棺的房间,一时又觉得自己可真大胆,都敢来这种地方待着了。

就算主人是自己……不对,应该是正因为自己才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吧?

西初叹了口气,她抬手拍了拍疼痛的脑袋,让自己能够清醒一些思考当下的事情。

问题有很多,不过一个一个去解答就好。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只有九口棺?

要真问自己死了多少?说实话西初也没算过,但一定不止九次,如果是阿十是第一口棺,是楼洇所记录的第一次死亡,那么则代表楼洇所说的全都知道并不是正确答案,就连她后面说的那些话都能推翻。

西初的记忆里在阿十之前也是死过几次。

所以如果真的在记录西初的死亡,那么阿十就不该是第一口棺。

想了又想,新的合理解释又冒了出来将西初的猜想推翻,在阿十以前,如果是超出了楼洇的存活时间呢?还未出生的楼洇要怎么记录呢?

楼洇说她没有对西初说过谎,那么……是表示,在楼洇之前,楼洇也许不是楼洇?

西初猛地站了起来,她巡视了屋中的棺木,另一种可能性跳了出来。

楼洇是不是和她一样?

西初着急想要得到肯定的答案,她匆匆跑出了仓库,手指堪堪碰到门边的雨伞时,轻盈的声音传了过来,西初的心脏一跳,过去的诸多恐惧在此刻降临。

是害怕,是慌乱,种种情绪驱使着西初拿起了雨伞然后朝着发声处挥了一下。

伞身结实地打上人墙,西初听到了一声“哎哟”,还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初姑娘。”说话的是平时一直跟着她的珑心。

西初松了口气,她放下伞,急忙上前检查珑心刚被自己打到的胳膊,“你没事吧?我刚有没有打疼你?”

珑心摇了摇头,“是奴婢吓到了初姑娘。初姑娘才是,没被奴婢吓到吧?”

凭着自己比常人还要好的视力西初也没看清珑心是否被自己打伤了,她用力砸下去的时候劲可是很足的,西初也听到了响声……应该是很疼吧?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对她展露笑颜。

这样子的珑心让西初想起了旧人。

西初沉默了下,关怀的话语止于嘴边,她捡起地上珑心掉落的伞,沾了满地污泥的伞看着伞面有两处破损,西初换上了自己带来的伞行至珑心身边。

珑心连忙退步,“不可,怎能让初姑娘为奴婢撑伞。”

“是我打掉了你的伞,你若是不让我干这些,我心中有愧。”

拒绝的话没有再出现,珑心默许了西初的作为。

西初老实跟着她往院子里走去。

“珑心你跟你们小姐多久了?”

“奴婢是家奴,小姐三岁时便被派到了小姐身边伺候。”

“你觉得你们小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小姐自然是最好的人。”

一路聊了些闲话打发时间,西初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单纯聊天,没想到能从珑心口中得到这样子的评价。

回想一下楼洇平日里的行事,没见她打骂过下人,跟在她身边的七窍也是个开朗的人,如果是坏心眼的人楼洇身边的丫鬟应该都很怕她才是。

西初叹了口气,将珑心送到了房前。

与西初郑重道了谢,惶恐不安的珑心退回到房中,她关上门,点燃了屋中的油灯,才检查起自己手臂上的伤。

手臂只是青了一处,瞧着骇人,倒也算不得疼。

珑心放下衣袖,并不打算理会自己手上这伤,伤处看着严重些,这几日初姑娘在她面前就会更安分些,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珑心熄了灯,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敲门声响了起来,刚才与她分别的初姑娘在门外喊着她的名字。

珑心打开了门,慌乱的初姑娘递出了一瓶药给她。

第319章

很久以前, 珑心曾经见过自家小姐待在那为她打造的棺材中,她一待便是一日,那时珑心还小, 在边上守着就觉得浑身发冷,好似有什么脏东西在暗地里瞧着她们。

不过她聪明,她知道小姐不想被人打扰, 所以那日开口的是七窍,蠢笨的七窍,无知的七窍, 在旁催促着小姐, 询问着小姐还不能走吗?

小姐从棺中起来,她的手因为使用刻刀的缘故出了些血,怕疼的孩子却没有在疼痛降临时哭出声来,而是十分沉浸地看着守在一边的她们两个, 准确点来说, 那是看着珑心的。

好似知晓一切的双眼盯着珑心, 她知晓又不在意。

“先前不是说了吗?不要守着我。”

她觉得小姐可真可怕啊。

分明还是个孩子,家中的所有人都对她生惧, 讨好她,又疏远她,同龄的孩子想要欺负她,小姐也只是清楚地说出了对方欺负她的原因,因为他们都不如小姐。

说是欺负倒不如说是嫉妒,因为无能便只剩下了嫉妒。

小姐可真聪明啊。

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明白。

珑心趴在桌上看着那瓶被送到她手中的伤药, 轻轻伸手推了推白瓷瓶,白瓷瓶倾然倒落, 它在桌上滚了起来,咕噜咕噜地滚动着,在即将从桌沿滚落时,珑心伸手抵住了它的行迹。

她又将瓶子放到了桌子的正中间,食指轻轻碰了碰那红色的瓶塞。

小姐也有想到过今日吗?

珑心不如七窍那般蠢笨,却也猜不到小姐的心思。

小姐一直在寻找让自己可以活下去的法子,小姐从小便吃尽那些苦药,但凡是医师寻来的说是可以延年益寿的药物,哪怕再怎么诡异生怖,小姐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那般想活的小姐为了早已灭亡的鲛人想尽了法子,哄骗他人,与国师为伍,操纵国君之位,只为了能够拥有更多的权势去寻找鲛人之物。

小姐的心思被一层又一层的糖纸裹了起来,珑心拆了一层又一层,想要知晓小姐的所思所想,想要努力靠近小姐,想要成为小姐手下更好用的工具。并不是所有的事情是想要便能做到的,珑心想太多,猜太多,始终不明为何如今小姐寻到了鲛人的踪迹,还不下手呢?

小姐平日里时常挂着夜长梦多,小姐现在便不怕这个夜长梦多了吗?

*

七窍还未推开门。

屋里头传来了微弱的声音,是小姐的声音,她不知在与谁说话,又在说什么话。

七窍乖乖在外面等着,等到里面的声响消失,她才敲了门,得了一声许可后,方才进去。

屋中并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七窍没有多加观察,低着头将带来的宵夜一一摆放到桌上,回头与小姐说了一声后,七窍便退了出去。

门还未关拢,她听见屋里头的小姐又开始说话了。

低低的,带着些不耐烦的。

不知在与谁说话,兴许是哪个七窍看不见的“人”。

七窍在屋外守了许久,屋里头的小姐匆匆打开了门,娇气的小姐最近很少坐在轮椅上,总是一副来去匆匆的模样,出门也不爱带着人了。

即使是这样,七窍还是迎了上去,“小姐,需要七窍陪着你去吗?”

小姐并不需要,她只丢过来一个眼神,七窍便知道了答案。七窍没敢多说话,目送着小姐离开后,她转头进了屋子里。

她摆放在桌上的宵夜小姐一口都不曾动过,七窍心中升起了些担忧,不明的担忧。

匆匆外出的楼洇在门口上了马车,马车一路前行,行至城门口停了下来。

楼洇与守卫擦身而过,转眼便登上了城墙。

城楼之上,已有不少人等在此地,是殷家与阳家的人。

今夜地下突生异动,并不只有她一个人发现。换作是过去,楼洇必定是连门都不会出半步,反正这些旁人都能修补好的简单玩意又怎需耗费她的心力?

“楼家小姐怎么来了?”

“是楼家小姐……”

“她竟孤身一人前来。”

人群中发出了些议论,楼洇并未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到了被围起来的这座城池,无数的黑雾从地底窜出,萦绕在珩京的上空。

国无君,因而作乱。

她闭上了眼,与她一同出现在此处的殷、阳两家的子弟同时闭上了眼,口中默念着咒语,朝着被黑雾缠绕的珩京施术。

他们抬手的瞬间,同样的光辉由这座城池的另外三个方向发出,荧光缠上了漫天的黑雾,它们在空中追逐、消散,最后推拉着下沉。

好长的一段时间里,静谧的珩京夜空中仅有慰灵师的吟唱声。

楼洇是第一个睁开眼的人,异象消退,珩京的百姓们又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她垂下眸,陷入了沉思之中,有人走了过来,恭敬地在她身旁行了个问候礼,“楼家小姐。”

楼洇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看他,是个陌生面孔,不是什么值得被记在脑中的重要人物。

“何事?”

“您素来不理会这些事,不知今日亲自前来,可是珩京有了什么大问题?”

“若有事,自会有你的师门长辈告知你。”

言下之意自然是无事。

少年松了口气,姿态一低再低,“那晚辈便不打扰楼家小姐了。”

楼洇无言,转头看向了寂静的珩京。

城楼上的慰灵师渐渐离去,最后只余她一人存于此。

又待了好一会儿,楼洇抽出了匕首,往自己的掌心上划了一刀,她的血顺着刀口冒出,往下滴落前,黑雾形成的影子快速吞没了从她手心中流出的血。

大量的黑雾缠在她的身周,将她的双手与双脚死死缠住,又探出一部分,轻轻吸吮着她手心里的血。

这等异象并未让楼洇露出太多脆弱的表情,即使此时她的脸色比平日里还要苍白许多,她的身形也不曾晃荡半分。

“我不在意。”

“只是有时候怎么都想不通,北阴的祭礼,那人究竟要有何种功德,才能如此轻易地只用一人的性命换取了上万人的性命。”

“我?我自是不同的。”

“我知晓活着需付出怎样的代价。”

“哪怕她厌弃我。”

“她不过查了两日,你说她会查到“真相”吗?若是查不到,那也没办法了。若是查到了?查到了,自然也只能乖乖面对我给她安排好的结局。”

“人本就是自私自利的生物,我只不过是其中的佼佼者而已。”

她低喃着,在无人的城楼上与未知的存在说着意味不明的话语。

*

珑心一早就过来了,等候着西初洗漱的同时,她笑着问:“初姑娘今日要去书库吗?”

西初洗着脸,茫然地扭头看向珑心,对她口中提出的陌生地方表示疑问。

“初姑娘好像很在意仓库里的那几口棺的样子。”珑心给出了这样的解释,西初没听懂,珑心又继续说着:“家中的大多物件都是登记在册的,棺木是楼家每年都会购置的东西。”

西初听懂了,珑心以为自己是在意那几口棺的出处,棺材是楼家每年的必需品,所以每年都会购买然后记录在册,她想找和棺材有关的东西可以去书库查账册。

听明白了珑心话中的意思,西初不免失笑,她摇了摇头正要对这件事进行解释,话到嘴边不对劲的地方冒了出来:“每年?”

“嗯?嗯,每年都会购置。”

“可我听说是每年楼洇大病的时候才能准备一口棺木……”

珑心解释着:“小姐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她要用的东西自然得是最好的。哪怕是他人诸多避讳的身后事。”

“给小姐准备的棺木,可是从去年便开始打造的,工匠们会花三个月去挑选合适的木料,每年的棺木采用的木料都不一样。兴许是因为给楼家提供的,工匠们总是会在这上面费一番心思。”

“小姐出生那年,被国师算了命。从那年起,楼家便每年都要求工匠们为小姐量身打造一口棺。”

西初有些说不出话来,这番话如果里边提到的物品换作是别的,西初可能可以感慨一句楼家财大气粗,同一样东西还在换着花样,从去年准备到今年。

而那东西变作了特殊的物品后,她的这种话就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么盼着她死的吗?”

珑心并未作以解释,她眉眼弯弯地望着西初,问:“初姑娘想要小姐活吗?”

“她想活自然是盼着她能活。”

“初姑娘可真……心善。这世间所有事并非是想便能做到的,饶是我们小姐这般聪明人物,也逃不过命运二字。”

西初沉默了下去。

简单用了下餐食,西初就跟着珑心一块去了她提到的书库。

是位于地下的书库,无人看守的地方,珑心用钥匙开了门,昏暗的书库向西初敞开了来。

没一会儿,珑心将书库的灯点燃,古朴的书架出现在西初的面前,那上边摆了一排又一排的藏书,还有些因为放不下了便堆在了书架的旁边。

跟着珑心的脚步在书库中走动寻找她说的记录册时,西初提起了早些时候的话题,“既然每年都会有棺木送来,为何仓库里单独放了九口棺呢?”

“小姐只在那九口棺中刻了字。”

“这在家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哪怕是工匠再怎么精心打造的棺木,寻常人家也不会喜欢在家里边摆着的吧?那几口棺之所以被留下了,可不是因为工匠用了多么珍贵的木料,又将它打造得多么漂亮……棺材就是棺材,被世人忌讳的东西。”

“啊,找到了。”

第320章

西初翻看着珑心找出来的记录册, 小心翻阅着,上面确实记录着楼家每一年都会购置的棺木来处,像是货比三家, 每一年下订的匠人都不同。

她看着的时候,珑心就在她的身边小声补充着:“说起来珩京还有人在传,若是没有被楼家选中为小姐打造上一副棺材, 那定然是手艺不精的匠人。”

西初没法接上这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翻开了下一页,也是从这一页开始, 鲛珠在这本记录册上有了姓名。

光是一年便购进了好几箱的鲛珠, 价格不菲。

“不是说鲛珠仅有三颗吗?你家小姐成箱成箱买的时候便不怀疑吗?”

“这年是……奴婢记得这年小姐还小,听了国师的话,便想着要得到鲛珠。那时京中也盛行鲛珠一说,与南雪的顾姓富商有关。那年有人自雪山中得了一颗鲛珠, 被他高价拍下, 赠予了他薄命的红颜知己。东雨商贾居多, 如此商机自然是不可能忽视的。因而那年冒出了许多以鲛珠之名的商品,其中最受欢迎的便是这自深海之中打捞起来的珍珠了。”

“既然知道是假的, 那楼洇为什么还要买呢?”

珑心摇了摇头,“小姐的心思奴婢也不知,小姐当时买了一箱又一箱,后来又将它们都磨成了粉,喂了鱼。”

西初,“……”

“南雪的摄政王来找她时, 楼洇为何不向她索取鲛珠作为报酬呢?”

“初姑娘竟连此事都知。”珑心讶异地半遮住了自己的唇, 她轻笑着又将手放下,“奴婢不知, 许是当时小姐另有所图吧。初姑娘既好奇,何不去寻小姐问个明白?奴婢想只要是初姑娘想知的事情,小姐都会告诉初姑娘的。”

“你为何如此肯定?”

珑心只笑不语,她默默地将册子递了过来,西初看了眼,随手将册子往桌子一放。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多是安静的。

西初不知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珑心带她来了,她就来了,看了下每年被登记在册的棺木,造价只高不低,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值得在意的东西了。

这里的东西只能告诉她那九口棺出自哪个工匠之手,并不能告诉她,楼洇为什么要在那上面刻字。

不知道在脑中打着转,西初随手翻着珑心时不时送到自己手边的册子,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正忙活着的珑心身上,对方正在认真地给她翻找着她可能需要的账册。

见西初看过去,她反而朝着西初露出了个笑脸。

西初翻书的手一顿,问道:“是楼洇让你带我来的?”

珑心没作答,她停下了所有动作,静静地看向西初。

这一反应几乎肯定了答案。

西初不免轻叹了声。

“她到底想做什么?”这样问肯定是得不到答案的,她不了解楼洇,楼家的人对楼洇又有多了解呢?大家了解到的楼洇或许只是楼洇想给他人看到的“楼洇”。

珑心摇了摇头,回答着:“小姐只是让奴婢充当一个引路人。初姑娘想知道什么,奴婢不能直接告诉初姑娘答案,需要迂回些,让初姑娘自己发现。”

“小姐说,这是初姑娘的游戏。”

西初无语,西初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个哦字,然后就见到珑心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退了下去。

库房里重归安静,西初随手翻了下快堆成山的账册,其中还夹杂了几本书籍。

西初想了想,以为这就是珑心的迂回,她将书籍从一干账册里抽了出来,细细翻阅了起来。

第一册书是一个故事,茶楼酒肆中常会听到的故事,西初翻到了最后,没在里面找到名为线索的东西,开始翻下一本。

一连四本翻下来,基本都是市面常见的话本故事,西初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如果这是游戏,那么这一定是个垃圾游戏。

西初拍了拍脸颊,闭上眼缓了缓,拿起了第五本,黄皮封面,书名被遮去了两字,只剩下一个录字,用南雪文书写的字。

书中的内容是实验记录。

似乎是以前的书籍了,记录着被人类抓到,被解剖的鲛人的实验成果。

被当作实验体的,有活的鲛人,有死的鲛人,前边大多是活的鲛人,后期全都变成了鲛人的尸体,研究鲛人的各个部位。

鲛人的血肉可治病,鲛人的鳞片很坚硬可以用来打造铠甲,鲛人的心脏可让人获得长生……因为形似泪滴,所以其心脏被称为鲛人泪。

而鲛珠并非是鲛人的心脏或是眼泪,它甚至也不是鲛人身体的一部分,只是鲛人用了百年去蕴养的一颗珍珠。

长生种的长寿总是有代价的,无论是血肉,心脏,或是鲛珠,全是鲛人们长生的代价。

书里头提到了取鲛珠的过程,鲛人们用百年蕴养出来的珍珠,起作用是为了能够抵御百年一临的灾祸,好让自己活到下一个百年。

活着的鲛人几乎用着自己的全部时间去蕴养着鲛珠,百年过去了,挡灾的鲛珠消散,鲛人又能再活一个百年,于是这一个百年里它们又开始重新蕴养一颗鲛珠。

人类取得鲛珠便是在剥夺鲛人的生命。

西初有点说不出话来。

她合上书的力气兴许太重了点,引来了珑心的好奇,“初姑娘怎么了?”

西初还没作答,珑心已经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西初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到了被合上的书上面。

她若有所思,又看向了西初,讶异了声:“原来初姑娘是看到了这个啊。这个是小姐誊抄的,许是世间人对鲛人存有无限的幻想,因而给它们加上了许多世人所想的东西,比如长生,比如不死,比如所谓的鲛人泪。”

“最为平和的东雨最长寿的老者也不过九十二岁,更别提常年处于战乱中的南雪,他们哪怕是寿数最长的人也活不到百年。无法目睹百年的鲛人又怎能知晓鲛人每一百年会孕育出一颗鲛珠,让人长生呢?”

很有道理。

西初没有发表言论,与她提起这件事的珑心倒是很有兴趣,又说了几句:“不过是市井里瞎编的故事,有心人听了觉得有趣便撰写成书,小姐见了觉得有趣,也就誊抄了一份。”

西初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在珑心不注意时又将这看不清名字的鲛人书收了起来,她想带回去好好看一下。

无用的书和指向明显的书,这种时候就不需要太过聪明去解读其中的用意了,拿起那最反常的书就好了。

既然是游戏,难度总是因人而异的。

之后西初又待了一会儿就跟珑心一起离开了,待在屋中不知外面的时辰,出来时才发现太阳下了山。

珑心拿起备用的提灯,抬手的瞬间衣袖往下掉了些,露出那截被西初打到,生了淤青的手腕。

“给我吧。你的手还疼吗?”西初急忙伸出手,略带担忧的模样让珑心冲她笑了笑,“无碍的,只是看着可怖,其实一点都不疼的。”

她越是这么说,西初心里的愧疚就重几分。最后还是西初取得了提灯权,以西初认为的强硬姿态从珑心手里拿到了提灯。

回去的路上,她们说的依旧是仓库里的那几口棺。

“初姑娘为什么会对那几口棺那么好奇呢?”

“因为这东西的意头不太好吧?家中有棺材就代表着有人死去了,会伤心难过的吧?若是打了棺材又没用上,这是喜事一件。我只是觉得寻常人家若是遇到了这种事情应该会第一时间烧掉棺材带走这份……不吉利吧?”西初本来想说晦气,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好,又给换了词。

她说的小心,虽然是有意在敷衍珑心的问题,却也是她在没看见棺中文字前的想法。

确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人活下来了怎么还把棺材留在家里?嫌人家死得慢吗?

了解到楼洇这个人后,又觉得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了,因为楼洇本就是奇怪的人。

“初姑娘也说了那是寻常人家,自然是比不得小姐的。”珑心笑笑,又接着说:“不过小姐确实提过此事,未来她下葬时,也要将这些棺带到地下去。”

“听着像是陪葬棺?”

珑心没讲话了,原本在与西初说笑的脸也被一脸的冷漠严肃取而代之,西初不禁愣了下,她扭过头,顺着珑心目视的方向看去。

好几个穿着禁卫军服饰的陌生人出现在她们的前方。

“国师有令,请这位姑娘与我们走一趟。”禁卫军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盯着西初看的,他们口中说着请字脸上表露的却是另一个意思,大有种她们不配合就要开始武力行动了。

西初感觉到了不安,抿着唇思考时,珑心往前走了三步将西初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出去!这里可是楼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出入的地方!”珑心凶狠的模样逼退了禁卫军两步,议论声中响起了一道巴掌声。

“啪啪啪”的好几下,有人从禁卫军的身后走了出来,他鼓着掌,说着夸奖的话语,脸上却连一丝的认同都找不到。

“说得好。这里可是楼家,也不知是哪来的阿猫阿狗进了我楼家。”

来人是楼家的堂少爷,楼洚。

西初见过他,不熟,记忆里是个很讨厌楼洇,跟楼洇处处作对的家伙。

西初觉得奇怪,她们刚到珩京,楼洇就被人请去了国师府,按理来说国师和楼洇的关系应该不差,现在出现一个和楼洇关系不好的家伙打着国师的旗帜,是在说国师和楼洇的关系其实很糟糕吗?

思绪一发散,西初就想起了东雨那奇怪的皇帝转世机制,楼洇有天还问过她要不要当皇帝。

这种随意决定皇帝的行为,若没有人支持,楼洇一个小姑娘应该是没办法做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