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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楼洇吐了血。

她本来好好地在与人商谈最近城中的异象, 突然便吐了一大口血,还没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楼洇就从她那不曾离身的轮椅上摔了下来。

她鲜少这么狼狈。

鲜少向人展示她的脆弱。

那个早早就被摆上了城中赌局的寿命, 又被翻了出来。

他们还是第一次意识到楼洇这一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但很快,楼洇又被侍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她去换了新衣,换了轮椅, 没有给他们交代一句,就离开了。

这着实太过目中无人。

可她是楼洇啊。

又有谁敢对她指责呢?

*

楼洇一上马车又咳了血,七窍慌张地喊着她, 却听见突然发了病的楼洇口中喃喃道:“她们今日去游了湖, ”楼洇借着七窍搀扶她的手重新坐了起来,“既是游湖又怎会出事呢?”

“小姐?”七窍有些怕,又喊了她一声。

楼洇没应她,喃喃自语说了一通, “沈雨宁虽在东雨长大, 可这些年鲜少涉足珩京, 这样的她带着西初也只会去一个地方了。”她停下话头,抓住了七窍的手, “去露秋湖。”

“小姐,奴婢唤了大夫,大夫马上就到了,我们晚些再去吧?”

楼洇却有些愣了,她恍惚地喊了声:“七窍?”

七窍哭着继续说:“小姐过去最是惜命了,平日里处处注意身体, 为什么自从去了一趟南雪, 从北阴捡回了个西初就变了个人呢?小姐过去分明不是这种人。”

她对楼洇的心思并不假,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楼洇感到难过, 难过于楼洇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回事。

所以她哭泣,所以她在违背楼洇的命令。

楼洇的身体疼得厉害,她的脑子却又清醒不过,她低声询问着:“那我该是怎样的人?”

苍白的脸上又挂上了她生疏的笑容。

她好似真的只是提了一个自己很好奇的问题,一个在此时此刻稍显冷漠的问题。

七窍的哭意被楼洇近乎冷漠的声音吓住,她颤颤地看着楼洇,下意识从唇齿间吐出带着些恐惧的小姐二字。

猛然间,楼洇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落了下来。

“七窍,是小姐太放纵你了吗?”

七窍不敢答。

若答否,今后会否变得不再一样?若答是,小姐会收回对她的特殊吗?

七窍一贯自持自己最守本分,她是小姐的奴婢,自然一心要以小姐为主,小姐便是她的一切,小姐说什么七窍便听什么,小姐不说的七窍便以寻常的模样伺候着。

整个楼家,她确实是那些丫鬟们最为特殊的一个,小姐待她很不一样,小姐在她面前从不会摆小姐的架子,小姐对她很依赖,小姐很需要她。

因为七窍的不同,因为小姐待她的特殊,所以七窍觉得自己可以干预小姐。

她觉得自己做的都是为小姐好的事情。

这是七窍的自以为是。

七窍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她不敢看楼洇,不敢去看那张熟悉的脸上此时此刻的冷漠表情,她怕自己看了便会发现自己在小姐心中与其他人都一样,这让七窍惶恐。

“小姐,七窍让您难过了是吗?”

楼洇没有答。

七窍知晓了结果,因为这个问题也是她的自以为是。

她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对小姐来说是不一样的,她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当个听话的七窍此时却违背了小姐的命令会让小姐觉得难过。

她总是在自以为是。

她没再守在马车上,默默退了下去。

没一会儿,新的婢女取代了七窍的位置。

这个等待的时间并不久,甚至是短暂的。

楼洇经常会坐在轮椅上,大多人看了她这个模样都会觉得她是个残废,就算风头再盛,名声再旺,也只是个残废。

他们畏她,又会因为她的身有残疾感到一些优越。

楼洇很爱看着那些人在自己面前露出那样子的表情,那很好笑,是她贫乏人生中难得的一点乐子。

但这不代表她喜欢这样。

被迫困在狭小的天地里与心甘情愿待在狭小的天地里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就像现在,她明明有着更着急更要紧的事情,却只能待在这里。因为身体糟糕到了一定程度,所以只能依赖外物。

沈雨宁会如何做呢?

想来应当会去找大夫。

人有病自然是要去找大夫的。

可人若得的不是病,大夫又怎么能治?又该怎么治?

思索间,楼洇又下了新的吩咐。

“去明春堂。”

*

“寻常大夫恐怕治不好她。”

“在南雪时曾有北阴的祭司替西初姑娘看过病,他说西初姑娘生的不是病而是咒。”

“北阴那群祭司又能做些什么?什么都神神叨叨的,也不见他们真有什么能耐。”

屋里的老人骂骂咧咧的,她看上去有些岁数了,不过精神头却比一般的老人还要好。

她隶属西晴长老院,旁人称其为曲长老,这些年来一直待在东雨。虽不是东雨人,可也爱研究那些东雨人才会的魂灵之术。

她年轻时也曾跟上一任国师学习过,只可惜老国师下了那句判语的不久后就去世了。她本该早早回国的,又因为琐事缠身,一待就是十来年。

“长老。”西晴玥唤了一声。

曲长老立马安静了下来,新帝登基后她也曾回过西晴拜见新主,根植于骨子里的尊卑让她在离了故土十多年还是会下意识遵从现今的女帝。

“老身也不知该如何医治这位姑娘,只是……这姑娘看着有些不太对,似是非人之物,老身曾在前代国师那处见过与之类似的东西,可若不接触,老身也无法肯定。陛下若是允许,老身希望能有个清净地,让老身仔细些瞧瞧她。”

若是普通的瞧,自然是不会特意提出来。

朱槿转头看向西晴玥,她也正看着自己,似乎是发现了自己脸上的犹疑,她开口道:“曲长老不会胡来的。”

朱槿垂眸,应了声好。

她们几人出了屋,让曲长老一人在屋中,虽不知她要做些什么事,但朱槿心中依旧忐忑。

这份心慌意乱不愿让外人瞧见,她便开口起了其他话头,“你为何会来露秋湖?”

“你这几日有些心不在焉,我想定是与那楼家小姐有关,曲长老年少时曾在北阴与东雨求学,想来她是如今最能帮上你的人。”

她说这么多,无非就是在告诉朱槿曲长老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哪怕现在这位长老正在做一些看上去在伤害西初的事情。

朱槿不再多言,安静等着那位被西晴玥信任的曲长老。

朱槿是在靠岸后见到的西晴玥,那时她带着这位曲长老行色匆匆的模样。朱槿本是要先送西初去最近的医馆,再让人去寻楼洇的,但跟在西晴玥身边的曲长老在见了西初一眼后便说大夫不会治。

非伤非病,为何要去麻烦大夫?

她确实是慌了神,冷静下来后才想起过去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避讳了,不曾想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又再度重演了。

上次是怎么好的?朱槿完全没有头绪,仅是一夜之间,被大夫说着没办法的西初便好了起来。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屋子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那曲长老究竟要做些什么。

朱槿着急,又不能太急。

她闭上眼,反复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思来想去,终是她太过急切造成的祸。

她该如何做?她又能做些什么?

“莫怕,一切有我。”

在内心焦灼的追问下,身旁人的声音落了下来。朱槿一愣,她睁开眼看向了身边的西晴玥,这位早已忘却了幼年旧事的姐姐正在用着笨拙的方式安慰着自己。

朱槿看着她,只觉得物是人非。

“你不欠我,所以不要再想着要为我撑起一切。我不喜你这样,虽不想承认,但我确实还不起你的情。”

这是朱槿觉得最难堪的事情。

过往的怨恨成了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地朝着她扇来,让她狼狈不堪。

她恐慌着这个该被自己称作姐姐的人的亲近,她还不起。

她们之间有将近十三年的空白,对于西晴玥来说,她更是全然的陌生人,只是长得相像,有些亲近感罢了。

“你在害怕吗?”西晴玥直白地问。

许是朱槿的情绪太过坦然,竟让她窥得了一点外露的情绪。朱槿冷着脸否认了这话:“我没有。”

“那位姑娘生死难定,你又怎会不害怕?你在否认的是别的事情。”

“我以为这段时日,我们的关系亲近了一些。”

她们谈话间,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出现在门后的是一脸愤恨又恐惧的曲长老。

“陛下,您曾与谁做过交易吗?她竟是拿了您的半身血塑造出来的怪物。”

“这人,这人真是大不敬,竟敢如此——”

曲长老似乎是被气愤冲昏了头脑,说出来的话也乱糟糟的,让人听不明白她究竟是要说些什么。

“曲长老,你冷静些。”西晴玥皱着眉唤着她。

同一时间开口的是脸上已然苍白的朱槿,她低声答着:“是我。”

*

今日明春堂并未接待过这样的客人。

下去问询的婢女带回了这样的消息。

楼洇在马车上缓缓闭上了眼,疼痛再次袭来她难免又咳了血,她从椅上摔下,撞击的疼痛让她缩起了身体。

她双手死死地抓住马车上铺着的软毯,自言自语着:“这本就是小姐给她的机会,小姐也知道的,怎么现在,小姐又觉得有些不快了呢?”

她话没说几句,又咳了几口血,在她的世界中,漆黑的阴影穿过外物拉扯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的,似是要将她往下坠去。

楼洇的手又抓紧了一些,她无助地缩在地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向她涌来,就如曾经那般,在每个将死的夜里。

楼洇睁着眼,疼痛让这位素来不愿以软弱示人的楼家小姐掉出了几颗眼泪,她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心口,大滴大滴的眼泪砸进了混着血的毯子里。

在无人得见的马车厢内,她低声喊着:“西初,我好疼啊,好疼啊。”

第332章

小姐回来的时候, 少女正趴在书桌上睡觉,桌上还有着好几张画了一半没画的宣纸。

上面画了密密麻麻的字,她依旧没有学会这里的文字, 只是依葫芦画瓢。

小姐弯下腰,正打算着如何将她抱起送到床上去,结果却吵醒了她。

似乎是小姐的动静太大了, 又似乎是这里对她来说依旧是个不安全的地方,所以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小姐看见的是她脸上的傻笑,明明还未清醒却先对着小姐露出了个笑。

小姐俯身看她的距离着实太近了, 近到小姐听见自己心脏乱跳的声音, 这不好,于是小姐假装镇定,十分自然地站直了身体,又去收拾桌上的宣纸。

“昨日你不在, 我就爬上了墙头。我看着别人家的小姐都在刺绣画画。”

她开口说了醒来的第一句话, 小姐心知她该说些小姐不爱听的话了。

“怎么你就老是在抄这些看不懂的东西?”

她指了指小姐手中的宣纸, 她大概是忘记了这是她自己抄的了。

“这是你抄的。”小姐纠正着她。

少女立马反驳:“我那是照着你抄好的东西抄的,你要是没有先抄好, 怎么会有我临摹的事情?”

这话小姐倒是很难接下去,她整理好少女抄好的咒文,将其一一放好,同时说:“我还是喜欢你从前像个小哑巴时的模样。”

安安静静的,只会双手来回比画着根本就看不懂的动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子反驳小姐。

少女哼了一声, 摇头晃脑地说:“我那可不是哑巴, 我只是不懂怎么说你们这的话而已,你可不要瞎说。堂堂一个大小姐, 怎么竟爱说些瞎话,这可不好。”

确实是不好。

小姐认真想了下,她还是个“哑巴”的时候确实处处不方便。

“我昨夜还看见了一些事,你族妹在偷偷和她情郎约会,欸,这是不是挺严重的?”

小姐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下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立马又说:“我记得她好像是定亲了的?她这是要跟人私奔吗?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想法,才子佳人故事只在话本里,现实里只会是大家小姐被人哄骗,好一些的做对清贫夫妻,差一些的小姐被抛弃无处可去,回家的路又太过遥远,更差一些的被卖进风月场所。”

她一下子说了好多话,理完了桌子上杂乱的东西的小姐终于停了下来。

她好奇地问:“你一个晚上怎么看了那么多事?”

“这不是都赶到一块去了吗?”少女解释着。

小姐并不相信她说的巧合,只是随意嗯了一声说:“她可不会感恩你,反而会觉得你多管闲事。”

“你知道啦?”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自己的鼻梁,“我就想找你一起去查一下她那个情郎啦,好歹也是你族妹,能真心待她的最好啦,不是的话……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掉入火坑吧?”

“不要。”小姐干净利落地拒绝了她,少女却凑了过来,用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自己。

“为什么啊?”

小姐被她的举动吓到,在呆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后,才转开了视线,低声道:“你忘了吗?她可是欺负过你的。”

她可没有忘记她的小哑巴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被人怎么欺负的。

可小哑巴却说:“一码归一事嘛,这不一样。”

小姐不高兴了。

“你太心善了。”

少女瞪大了眼睛,急忙摆手解释着:“我没有心地善良。你都没看到那之后我可是狠狠扯了她头花的!”

“但是一码归一码啦,她欺负我这件事不是她被情郎欺骗我可以眼睁睁看着她上当受骗,从男人那里吃到苦头的理由啊。”

小姐都知道的。

她待人很好,见过她的人都很喜欢她。若只是盲目的善良也不会讨得他人的喜欢,相反只会觉得她太过愚蠢了,一个好欺负的家伙。

她并非毫无底线的善良。

旁人欺负她,她会欺负回去,可欺负她的那个人受到了不公的对待,她也不会因为这段过往而冷眼旁观。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说着一码归一码的事情。

小姐不喜欢她这样。

可她若不是这样的人,小姐也不会喜欢。

小姐心里松了口,面上却还要为难她,“我为什么要帮你?”

少女扬起了个灿烂的笑容,她用着夸张又真诚的语气说着:“小姐这么心地善良的一个人,帮助别人会需要理由吗?当然不需要啦!您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心的小姐啊!”

*

“小姐,小姐?”

有人在马车外喊着她。

楼洇从疼痛中挣扎着醒来,无边无际的疼痛拉扯着她,耳边是混沌杂乱的声响,那个日夜陪伴着她的魇念正不停说着话。

【你■■■。】

【■■■■一■。】

【■■■■心?】

楼洇没有说话,外边久久得不到她回应的婢女喊着她拉开了车帘,她们二人四目相对,婢女立马白了脸,急忙低下头,喊了声:“小姐,到,到了。”

她很害怕自己。

楼洇的大脑缓慢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在长久的安静以及恐惧中,她坐了起来,面色平静地嗯了一声,“下去吧。”

“是。”

楼洇下了马车,婢女下意识便想搀扶她,楼洇看了她好一会儿,婢女意识到了自己的自作主张,又连忙放下了手。

楼洇什么都没说,抬脚往府中走去。

楼家很静,也不是天天都有人想要找寻什么转世之人的。说来也可笑,明明慰灵一脉更多的是镇压地底的怨灵,世人记住的唯有一点,可窥天命。

她也是。

西初回来了吗?在路过门房时,这样的话险些脱口而出。

楼洇恍惚了一瞬,将不切实际的心思摁下。

*

“不知陛下与朱槿姑娘可曾听过南雪鲛人一说?”

西晴玥与朱槿点了点头 ,曲长老叹了口气,道:“鲛人一族被南雪王屠尽,世间只余三颗鲛珠,于雪山,于深海,于皇室。这姑娘似鲛又不似鲛。”

这姑娘的伪装太过奇妙了,若不曾亲自检查过,她也不敢妄定,她是鲛。

“在传说中,鲛人多为人首鱼身,将鱼身褪去,变作一双可在陆地上行走的腿,便是交易,既是交易便有代价。”

“有人替她偿了这份代价。”

这是曲长老最奇怪的事情,怎会有人替她偿了这份代价?倒也不是说不可能,毕竟这屋里确实有个人看上去什么都会为了她去做。

只是,真的有人在知晓她是鲛的时候没有一点贪婪之意吗?

她可是鲛啊,传说中可令死者复生的鲛啊。

“长老说她不似鲛又是何意?”朱槿抿了下唇,问出了自打听到她的话后最在意的一句。

她不在意西初到底是什么,对于这个身份她确实有过猜测,如今被肯定了这个身份,她并不意外。

“她身上有着朱槿姑娘的半身血,您与陛下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想来您也该知道,西晴为何历来都是由凤女继位,可庇佑西晴安宁的凤女血脉自是这世间最为珍贵的东西。”

“人要留在这世间,需得魂,身,名三物,这姑娘已有两物,在这具壳子里装着的是——”

“长老!”朱槿忽然高声截断了曲长老即将出口的话,曲长老不解看她,只见朱槿的脸色苍白,好一会儿后,才见她勉强说了句,“不要说。”

曲长老不解,但还是点了头,不再继续她推断出来的那些话。

“我该如何救她?”

曲长老缓缓地摇了下头,“老臣不知。”

朱槿又问:“若是她死了,会如何?”

“自是与寻常人一般。”

朱槿没再问下去,曲长老也不知道,她知道了一些又不知道全部。

她不知道西初死了会如何,她不知道西初被困在这个被诅咒的命运中,无法逃离。

楼洇。

所有的一切好似又回到了楼洇那里,楼洇什么都知道,她想要的答案都能在楼洇那里寻到。

可朱槿不知她意欲何为,她对西初究竟是善还是恶。

悲凉的情绪占满心间,朱槿忽然听见曲长老提到了她想到的那人,“朱槿姑娘可曾寻过楼家小姐?”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对,旁观的西晴玥开了口:“她便是楼洇身边的人。”

曲长老微愣,她急忙劝道:“陛下,朱槿姑娘,可不能再插手了。”

“何出此言?”

“陛下,那楼家小姐非寻常人。说来怕您笑话,她幼时,便能坐于堂上传授慰灵之术,老臣也曾被她教导过。她不过小小年纪,却比我们这些学了半辈子的人懂得都多。有人言她身体里住着的并非楼家的小女儿楼洇,而是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她夺了楼洇的身体,成了楼洇。不然一个小姑娘,又怎么识得那么多事?”

这事也仅是那些人在背地里提起过,谁敢妄议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就算她是从地底爬上来的怨灵,大家也得供着她,将她当作楼家的女儿看待。老国师死后,慰灵一脉若是不依靠着这个怪物,怕不是早早就泯于人世了,就跟那可怜可悲的祭司一族一般。

“她体弱多病,只因这身体与她的魂灵不符。她活不过双十,只因这身体装不住她,将要溃散了。若这姑娘真与楼家小姐有关,只怕……她或许就是楼家小姐准备的生道。”

“那可是活了不知有多少年的地底怨灵啊,她能在老国师的眼皮子底下占了楼洇的身,这世间恐怕无人能对付她。”

第333章

西初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 看着陌生的床顶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然后用力拧了一下,有些疼, 不是在做梦。

陌生的房间只是让她默默地坐起身。

西初不想动。

没有下床的欲-望,没有探索环境的欲-望。

坐久了,毫无欲-望的西初才慢吞吞下床穿鞋, 鞋子有点眼熟,似乎是她穿过的。她的大脑迟疑了一瞬,在夜里也能视物的视力减少了不少麻烦, 她很快就点亮了屋里的烛火, 黄铜镜中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似乎还是她?

西初又捏了自己的脸一把。

是疼的。

门忽然被人推开,西初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是一脸慌乱的朱槿。

朱槿两三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就要抓住她, 又在半空中放下了手。

西初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抬头看她。

脸色不太好的朱槿冲她笑了下, 问:“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西初摇了摇头。

她没有哪里不舒服, 也就昏过去前身体很痛,醒来就不痛了, 所以她才会以为她的人生又更换了。

她沉默,朱槿也沉默着,相顾无言的状态让西初心里有点不安,她犹豫着,提出要回去了,朱槿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西初不解地看她, 朱槿又松开了手,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跟西初解释着自己的举动, 但西初等了一会儿,都没听见朱槿的声音,就好像西初过去的哑病传染给了朱槿,让她也发不出声来。

西初轻轻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别担心,我没事。”

这算是回答了她昏过去前朱槿问的那个问题。

西初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一直复活是好是坏,其实也很难说清。她这也算是变相的长生不老了吧?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所以这不算坏事。

只是她无法承受这份好处带来的痛苦,才会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我有些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朱槿迟疑着,换了个新的话题。

她从未有过这般模样,犹豫不决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西初惊讶极了,人不想惹麻烦应当选择不听,能让朱槿对她这么说的话,除了是麻烦,更有可能和她有关系。

能让朱槿都没法拿定主意的事情……西初心里隐隐不安。

她问:“和我有关吗?”

朱槿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

“那就告诉我吧。”西初笑了下,这么说着。

“我与楼洇做过一场交易。”

西初知道这件事,楼洇说起过。

“楼洇用我的血做了一具躯壳。”

这件事西初也知道,楼洇说明鲛就是她送给朱槿的,西初还记得那个人,很讨厌的家伙,在楼洇提到之前她完全没想过明鲛不是人也不是鲛,只是楼洇用了特殊的办法制造出来的假人。

……很厉害不是吗?

这样子不可思议的技术,她有着这么厉害的能力,但是这个世界却没有和她的能力相符的配置。

西初被惊讶的同时还有一点奇怪。

“你的身上有着我的血。”

……啊?

西初好像听到了什么见不得的东西,大脑稍稍卡顿了一下,无法很快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后她眨了眨眼,重新启动。

“我是,楼洇制作出来的?”

西初觉得奇怪,好奇怪。

如果她是楼洇制造出来的东西,那她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应该是楼洇才对,可西初是在幽深的大海里醒来的,空无一人,只有路过的游鱼。

“……嗯。”

朱槿不会说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比起自己心里头正在想的那些不对劲,西初倾向的是相信朱槿。

与楼洇相关的东西又乱又杂,别人口中的楼洇,西初眼里的楼洇,楼洇口中的楼洇,她们好像是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身份和能力,根本就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的。

楼洇是个谜团。

西初不指望解开这个谜团。

这种事情西初其实也听楼洇讲过,很多年前死去的容家大小姐就是一具空壳,有人做了一具空壳,将魂灵放了进去,于是容家大小姐就诞生了。

只是西初始终不明白的是,如果容家大小姐是被创造出来的空壳的话,那么为什么周围人都知道她是大小姐?容家人为什么会对她有着记忆?

“我不知道她想对你做什么,曲长老说你或许就是她为自己准备好的新身体,楼洇的身体无法承受她的存在。”

“或许你还会再次醒来,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楼洇一定知道很多,可她什么都不说,她甚至对你怀揣着恶意。”

“她希望我杀了你。”

朱槿着急了起来,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往外冒,大量的信息把西初砸得晕头转向。

“她如果想杀了我有很多机会动手的。”西初解释着。

“或许是那些人就算杀了你也没办法让你变成对她有用的躯壳呢?就像是北阴的祭司,西晴的凤女,不都是指定了人选吗?或许只有我杀了你,你才能变成对她有价值的存在。”

“你是突然来到东雨的,楼洇没有邀请你来东雨不是吗?如果你真的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她怎么可能不做准备?”

“她只是,在欺骗你。”

楼洇有很重的恶趣味,兴许这不能算是恶趣味,西初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对朱槿说,但她想,楼洇对她是否抱有敌意,她还是能分辨的。

朱槿或许是急了,太多的事情压在她的头上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想要避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她难过地摇着头,乞求道:“跟我离开这里吧,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楼洇,肯定会有其他人知道的,我会想办法——”

“不管多少次都好,我都会找到你的。”

西初呼吸一顿,正着急她的事情的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知道朱槿一直很聪明,她也知道朱槿猜到了什么,只是这件事真的被放到西初面前时,她的脑袋有些空白。

朱槿给出了一个承诺,一个听上去很漂亮,很动人的承诺。

朱槿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她说了出来就会去做到,哪怕花上自己的一辈子都会去寻找下一个轮回里的西初。

很动人。

与她争议楼洇是好是坏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朱槿想的,与西初想的,不一样。

“谢谢你。”西初笑着,眼泪却不自觉地往外掉,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反应后,西初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这一次的泪水决堤来得有些隆重了,手背都被浸湿了西初都没有止住眼泪。

最后还是朱槿递出了手帕,轻轻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西初听见她在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西初想问她,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会为你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你会觉得开心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兴许是知道的,我知道这一切都令你觉得难受痛苦。”

“只是,西初,只是……”

楼洇不一定就是西初的终点,楼洇或许是西初的终点,不管是哪种可能性,朱槿都不愿意让西初和她扯上关系。她不想不愿不代表着现实会如她所愿,现实是她找不到让西初摆脱这一切的方法,她的期望终究是她自私的愿望。

西初轻轻摇了下头。

在与朱槿那双略带湿润的眼对上时,西初又摇了下头。

“我该回去了。”

朱槿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不紧,只要西初愿意,可以一下子抽出去。

但西初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朱槿。

在长久的寂静中,朱槿先放开了手。

*

西初回来了。

消息传到楼洇处时,西初已经回来了好一会儿,楼洇着急跑了出去,在走廊上见到了她。

西初坐在走廊上,仰头望着天空中高悬的月亮。

楼洇紧张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见漆黑的影子在月色之下翻滚着,纠缠在西初的身边,随着她的靠近,那些影子生出了几分的动摇。

楼洇停下脚步,在西初的身边坐下,纠缠着西初的影子一下子全缠住了她,一点一点啃噬着阴影中的她。

疼痛让楼洇稍稍皱了下眉,但很快她又变成了平常的楼洇,她笑着看向西初,正欲与往常一样说话却发现了西初脸上残留的泪痕。

她的笑容僵在嘴边,“你哭了?”

楼洇知道她在沈家姐妹那里,楼洇也知道对方会对西初说些什么,那些事情她多少都能猜到,但是她没想过,对方会让西初哭。

西初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眼泪已经干了,她想摇头,一对上楼洇担心的表情,又停住了动作。

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不知自己应该给什么样的回答才是最合适的。

说没有,那是骗人的。

说有,那会让楼洇担心。

她的迟疑被楼洇看出,楼洇又问:“你在难过吗?”

这个问题对西初来说同样不好回答,她会在心底审判着自己是否可以告诉楼洇。

很明显是还没有到达完全信任可以托付一切情绪的人,所以才会这么犹豫。

楼洇垂下眸,假装自己没看出她的犹豫,又说:“不要想该不该,你只要告诉我你心底的感觉就好了。”

西初犹豫着点了点头。

“她让你难过了吗?”

西初的眉头微皱,迟疑地摇了摇头。

楼洇忽然就不想再问下去了,追根究底,让西初如今变成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她比谁都要清楚。

楼洇抬起手轻轻抚按着西初皱起的眉头,轻声笑了下,“西初可真是个笨蛋。”

西初很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对这个评价做出反应。

楼洇无趣地扯开了嘴角,露出个假笑,“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西初说:“我答应过你的。”

楼洇嗤之以鼻,完全没将这句话的当事人是自己放在心上,“在对待某些人的时候,不需要遵守承诺的。”

“楼洇不是某些人。”

“所以我说你是笨蛋。”

楼洇又问:“她与你说了什么?”

“很多。”西初答了一句,在身边人格外安静的氛围中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笼统了,思考了下又补充了一句,“她说你是坏人。”

“我确实是。”楼洇点头说是。

西初当即就说:“坏人是不会说,”

“自己是坏人的。”楼洇笑着补上了西初的后话,“这番言论已经不适用于现在了,西初,偶尔也是会有像我这么坦诚的坏人出现的。”

楼洇的话很正确,西初稍微思考了下,点了点头,对楼洇的这番说法表示同意,“嗯,那你是坏人。”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坏人身边?”楼洇问。

这倒不是个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只不过西初不想答。她转头看向天空,今晚的月亮很漂亮,是个难得的晴日,总是被雨水笼罩的东雨偶尔也会有放晴的日子。

“朱槿说,我是你制造出来的。”

“是真的吗?”

“你不相信她说的话?”

西初摇头,“不是的,我相信她说的,她不会骗我的,只是她已知的真实消息不代表现实就是那样子的。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活在东雨的大小姐要怎么在制造出我后,把我放进南雪的海里。”

“还是临近王城的海域。”

第334章

“这些事情对你来说重要吗?”楼洇轻声问着, 被她注视的人没有看她。

西初的目光不在她的身上。

只是听到了她声音的西初摇了摇头,甚至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西初今晚很沉默,沉默到不像是她。

为什么呢?

她有着比起自己的性命还要在意的人与事, 或者说,从以前开始,她就没有将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没有将自己放在最重要的那块地方。

这样的人会受到他人的伤害与欺骗。

就好比,现在的她。

楼洇看着她,忽的笑了声, 极轻的一声。她收回落在西初身上的视线, 转过脸,仰头看向晴朗的夜空。

“小姐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小姐活不久。”

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实,还未出生的她就被判了死刑, 母亲整日哭泣, 于是他们顾不上爱她。因为一个将死的孩子投注再多的爱也终会失去, 这是不对等的,这是无法收回的。

楼洇自小就明白, 任何东西都有相应的代价。

得到与失去在这个世界有着一把衡量的尺。

她没有常人的爱,因此她得到了常人想要又得不到的天赋,这是世界对她的弥补。

“死亡是什么呢?”

死亡是一件痛苦又绝望的事情。

“死亡是一个人闭上双眼,再也不会睁开眼看这个世界。她不会知道自己闭上眼后世界的模样,更不会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人会因此感到痛苦。”

西初好似看了过来,好似在看她。于是楼洇收回了那投向天际却没有落点的视线, 转而看向了西初, 看向了那双透色的,好似目盲的瞳孔中。

像是被深夜浸染, 那双瞳孔也带上了几缕深邃的黑。

楼洇读不出个中的情绪,不知西初此时是喜是怒,但她还是知道的,知道这段时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知道那些应该的不应该的情绪都只是在西初的心中留下一缕痕迹,随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心。

又或者说,那颗本该属于她的心,早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消磨殆尽。

“死亡很远,也很近。小姐还不想死,不想死的小姐翻了许多古书,在那里头找见了名为鲛人的生物。鲛人早就灭亡,遗留在世间的仅有三颗不知真假的鲛珠。”

这个故事,人尽皆知。

楼洇最开始见到他,是在很久以前,心上人将死,富商的绝望痛苦让她回想起了往昔,只是楼洇这个人没有心。

并非同情,并非怜悯,只是一点欺骗。

“那会儿南雪有个富商,为了心爱的女子到处奔走,只为了寻得一味救她的良药。他花了大价钱买下了一颗鲛珠,女子服下后确实有了生气,可她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怪物。”

西初听过这个故事,也见过这个人几次,在东雨,在南雪,都见过他。

富商的心上人常年以黑纱遮面,据说在黑纱之下是漆黑的鳞片。

楼洇也买过很多的“鲛珠”,一箱又一箱,珑心说她最后都磨成粉,喂了鱼。西初不懂她,因此将那些事当作这本就是楼洇会做出的稀奇事。

“有人说她成了鲛,可让人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鲛人。她若真有那能耐,早就被皇室擒住了,怎能日日随着富商到处奔走只为了寻求褪去黑鳞的法子?”

“富商曾说,若她能活,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愿意。可她活了,他们又对现状不满,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活着。”

“人总是贪婪的。”

“得到了一样,便又想要另一样,是不知满足为何物的怪物。”

楼洇摊开了手,她的手上干净无一物,在廊道上悬挂的烛火照耀下,好似有微弱的黑影从中闪过。

“因为她,小姐知晓了鲛珠是何物,世间仅有三颗鲛珠,一颗变成了富商的心上人,一颗被埋在深海之下,一颗成了南雪荣安郡主的嫁妆。”

西初愣了下,她抬眸撞进楼洇的眼中,素来冰冷的瞳孔中在此时此刻染上了几许异样的笑。

“小姐要得到它,该如何做呢?”楼洇低声询问着。

西初没有答,楼洇又道:“小姐做了一具儡,取得了一份北阴祭司的血,从地底下抽出一缕魂放了进去,于是她就变成了北阴的郡主。”

故事发生了转折点,合理又不合理的故事在楼洇的口中成了型。

西初本想就此略过的。但不管怎么样,这样明显的问题她要怎么视若无睹?

“按照你的话来说,她是凭空出现的人,旁人应当对她没有任何记忆。”

所有人都认为她存在,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过往,她存在的身体有一个切实的过去,切实认识的人,这样子的事情用一句“西初是楼洇制作出来的傀儡”就能解释过去的吗?

善于隐瞒的人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容,她又变回了一开始的楼洇,那个初次相遇时的楼洇。

“这世间,有许多人许多事,都是你无法理解的。就好比,东雨地下的魂,西晴的凤女,北阴的祭祀——这些就连小姐也不知,它们是如何的。”

潜台词就是在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西初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她说了,又不愿说,楼洇依旧是这个样子,说话藏头藏尾。

“这具儡仅有三个月的时间,因为三个月后,北阴的公主就会成为祭祀的国师,拥有鲛珠的荣安郡主会离开北阴,此后北阴与南雪战事连连,郡主会将鲛珠送与富商,换取他那富可敌国的财富。”

今日月朗星稀,是东雨少见的晴日,这本该是不错的天气,西初却觉得有些冷了,像是冬日的寒风,一点一点钻进骨子里的冷。

可如今,仅是夏末。

“该怎么得到那颗鲛珠呢?东雨地底下的魂存在千百年,它们是这个世间最恶心的东西,那样的东西又该如何从谢清妩手中得到鲛珠呢?”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小姐抹去了那缕魂的所有,它天真,不谙世事,这样的人会有人拒绝吗?”

“结果你当然知道了。”

“我天真的儡取代了北阴公主的命运,用她自己的性命为我换来了谢清妩的鲛珠。”

*

今夜月朗星稀,是东雨少见的晴日,往常天空大多时候都是被乌云笼罩着的。

朱槿在东雨生活了十几年,这样子的夜空对于她来说也不少见。

她安静站在楼阁上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入夜时分,街上没有人,只有打更人在沿街喊话。

听了好一会儿的声音,背后传来轻盈的步伐,朱槿闭上眼,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为何要放手?”

听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她刚刚一直都在边上看着。

朱槿的手微微握紧了身前的围栏,侧过身看向来到她身边的西晴玥,答道:“我不知道。”

这是确确实实的实话。

她可以说是因为西初哭了所以选择放手,可以说是因为不想看到西初痛苦所以放手,她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与借口去说那个为什么。

只是浮现在嘴边的只剩下一句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年幼时她总觉得自己聪慧,与身边孩子都要不同,旁人要听上四五遍的东西,她总是一听便懂,她的自信与自傲带来了太多的挫败感。

于是年幼的她只能看着小阿十的遗体什么都做不到。因为聪慧,所以她比其他人都要更早明白作为奴仆的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落得像小阿十那样的下场。

她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一点一点地褪去那些骄傲自负,一点一点地成为被人夸赞的朱槿姑娘。

那个只会哭泣的沈雨宁被她丢在了过去。

她捡了一个又一个的“雨宁”,并非心善,只是想起了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她给了“雨宁”庇护,给了“雨宁”所有她觉得好的东西,她希望“雨宁”能代替那个没有长大的沈雨宁活下去。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然后她遇见了一个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雨宁”。

那也是假的。

对方的依赖只是因为她那张像极了胞姐的脸。

她清楚又贪心地想要抓住。

而她什么都没能抓住。

正如楼洇所说的那样,她无用。

这般无用的人也妄想抓住一个不属于她的“雨宁”。

许是她安静了太久,许是对方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听见了一个极其突兀的问题。

“你要与我一同回西晴吗?”

“你既不想抓住她,那就放过你自己,与我一道回西晴去。”

第一时间浮现在心头的是拒绝,朱槿也确实将拒绝的话语托出,“那里不是我的家。”

“可我是你的家人。”提出了这个问题的人对于她的答案皱起了眉头,用着略显郑重的语气反驳了朱槿的拒绝。

朱槿看向她,这位与自己有着同一张脸,仅是因为比自己早出生便担起了姐姐名头的家伙,明明与自己年纪相仿,可在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她的姐姐时又变成了幼年时那副成熟的模样。

她变了,又没有变。

朱槿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对她来说这是好事,因为她从西晴玥身上找见了自己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可对西晴玥来说,这并非好事。

朱槿轻轻摇了下头。

“你不需要再成为谁的姐姐了。”

那个时候,沈雨宁沉浸在失去家人的痛苦中,沈雨安又何尝不是?因为沈雨宁软弱无能,沈雨安不得不成为可靠的姐姐,担下所有。

“不要再为我付出了,不要再试图成为我的庇护所了。那个只会哭着喊爹爹娘亲姐姐的沈雨宁已经不需要你的保护了。”

西晴玥面无表情地听着她说话,似乎是她的话带来了什么误解,朱槿稍稍想了下,在对方彻底误会之前,她停下了自己的那些自我发言,补充了一句:“我长大了。”

西晴玥没有因为她的话做出太大的反应,只在她试图露出个轻松笑容时,叹了口气,“你与她很像。”

“你一心想要救那个姑娘,那个姑娘却一个劲将你往外推,她不愿接受你的好意,甚至觉得自己对于你来说是负担。”

“你也是如此。”

朱槿沉默了下,又摇了摇头,出声否定着:“不是的。”

似乎是想到了先前发生的事情,朱槿又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在好一会儿的沉默之后,她才吐出一句苦到发酸的话:“……沈雨安,你什么都不知道。”

第335章

楼洇用着十足的恶意说出了那样的话, 在她身旁坐着的人脸色苍白,不知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几分想来应当是全听进去了,不然楼洇怎会瞧见她的眼泪呢?楼洇也觉得说着这样子的话的自己可真是个十足的大坏人, 怎会有人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将那些她最害怕的事情说出来呢?

这样子的自嘲情绪在心间滋生,楼洇伸手轻轻抹去了西初脸上的泪水,西初依旧是刚刚的表情, 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像一具精致的人偶,茫然又美丽, 也不知自己落了泪, 只是在她靠近时才稍微露出了些慌乱的表情。

“害怕吗?”楼洇低声问着。

“我没有害怕。”西初抬手自己摸了下脸,指尖湿润的模样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哭了,但她没有那种哭的情绪,没有难过没有害怕, 眼泪像是身体自主的行为, 在主人没有吩咐的时候, 自以为是行动了。

真奇怪,为什么会哭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明明你说得那些在我心里就像是陌生人的故事。”

“若是当事人应当是要生气,害怕的,可我不觉得我是。”

楼洇忽然说:“西初,你可真是这个世间最无情的家伙啊。”

“西晴玥在乎你,她自小受凤女所累,不信神明, 却因为你, 来到了我这里,只为了寻你的来世;沈雨宁在意你, 哪怕从我这里听到了没有来世四字,也还是认出了你;黎云宵,那个家伙,明明是笼中的鸟,却想给你自由。”

她回想着那些出现在西初生命里的人,不禁发出一声嗤笑,“这些人我都不喜欢。”

明明最开始还在为那些人打抱不平,说到后面又觉得她们可恶至极。

“她们从你身上得到了所需的东西才会对你付出,你不欠她们的,可你却觉得,自己欠了她们的。你躲着她们,避着她们,生怕自己与过去还有联系,生怕她们觉得你在欺骗她们,生怕自己会受到伤害。”

“西初,小姐有时会庆幸你的这份生怕。”

楼洇又在说模棱两可的话,与她相处数月,西初也摸清楚了她何时说的是真何时说的是假。

“小姐”是假。

“我”是真。

小姐总爱说些吓唬人的玩笑话,藏起自己的真心,只露出一张虚伪笑脸。

就如现在,在她面前笑着,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的现在。

楼洇的性子很不讨喜吗?当然不是,西初有时候会觉得她可爱,喜欢用“小姐”自称自己很可爱,害羞时会用“小姐”二字来掩饰自己,偶尔也不全是遮掩,也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这样的人很难被讨厌。

至少西初是不讨厌的。

只是这样子的楼洇是假的,如空中楼阁般,

“我确实是个胆小鬼。”西初承认了这件事。

不管是在哪件事上,西初一直都是个胆小鬼,莫名其妙在这个世界上醒来又死去,因为遇到了几次打击就害怕得躲了起来,不再去追问那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事情,认命地接受那些害怕得事情。

因为害怕与过去的人相遇,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推开。

“楼洇,你有件事说得不对。”

“因为从我身上得到了自己所需的东西,所以对我好。可收获是相互的,她们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不一定比我从她们那里得到的东西多。”

楼洇不爱听这种话,特别是从西初口中说出的对那些人的认可,这是让她打从心里感到不爽的话。

于是感到不爽的她将问题拉回到了最初。

“那你为何要回来?”

一个已经作过答,她又想要一个足以让她满意的答案。

“有很多事情我确实到现在还不明白,也不理解,我知道你一直在对我说胡话,什么你亲手制造出的傀儡,什么你亲手抓了一缕游魂,什么我做到了让你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些全是假的。”

因为从她们开始今天的对话时,西初就没有听到那道声音,那个只要她涉及一点点就会痛苦的疼痛也没有到来。

虽然是个笨办法,但它很有用。

西初站了起来,从廊道上,弯腰拍了拍自己身上有可能沾染到的灰尘以及因为长时间静坐而有些打皱的衣裙。

“我想你活着。”

她这么说着。

这是西初很早就确定的一件事。

很奇怪吧?

明明楼洇对她的朋友们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西初依旧希望她能够活着。

*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王爷为何要帮我这个“无能”的国师。”

“国师不该早就猜到了吗?你我无亲无故,我会帮你自然是因为你我都讨厌那个家伙。”

“摄政王前些年一直将她引作挚友,如今之事,老夫也只是好奇。”

“那北阴的郡主不过与王爷相处三月,却让王爷十六年来一直在寻她,是这世间真有王爷这般的痴情人,还是王爷另有所图呢?”

谢清妩此人,回到南雪后不久就亲手将自己的兄长送上了不归路,就连与她一同长大的血亲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只与她相处了三月的郡主,他倒真不认为谢清妩能对那个郡主有着多少感情,不过是拿着北阴的郡主扯着大旗,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披上了一层外衣。

名为“深情”的外衣。

听说南雪话本中,北阴的郡主阴狠毒辣,是个恶毒女子,摄政王对外虽然冷漠,不过却将所有的温情都给了这位郡主。若她真对那位郡主有着半点真情,都不会任由外头如此污了她的声名,更不会让那位“郡主”用着她的名字肆意妄为。

谢清妩避而不谈,“那日你看到了什么?”

“倒是老夫唐突了。”国师笑笑,顺着谢清妩的话说了下去。

“楼洇那日来得太快,我还未将那丫头推下去,什么都不曾看到。”说到这,东雨的国师不禁叹了口气,略为惋惜。

非要说的话,也不是什么都没看到。

鲛人早已灭亡,本不该存活的鲛人如此却能安然无恙的待在楼洇身边,想也知道定是有人付出了代价。

与谢清妩进行这桩交易前,他也不是不知道谢清妩,毕竟是与楼洇交好数年的人。

他查过也探过,于他而言代价不小,换来的答案却没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