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鱼尾断开水波,他们前进的速度很快。
主要也是为了先快速离开这片有渔船聚集的区域,如果只看雷达,就能看到两个鱼形生物正在迅速远离这片水域,但这也是季晩要的效果。
水下有些安静,虞秋表情严肃正经,难得一点也不开小差的,和季晩共同感应着亚特兰蒂斯的方向。
其实在季晩回到陆地之后,人鱼曾经也想过要不要再回那座古城看看,但他一个人的时候在水下似乎永远找不到方向,这次和季晩一起出来,好像就不太一样了,他感受到了季晩所说的那种,隐隐约约的被一座城市呼唤的感觉。
“小秋,”季晩突然开口说,“其实之前我在酒店的无边泳池尝试过感应亚特兰蒂斯的方向,但我发现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感应并不会存在。”
于是在婚飞节那天在水下她又感应了一次,当拥抱着人鱼的时候,那种感觉会再度出现。
明明当初第一个发现这座古城遗迹的是虞秋,但偏偏后来这座城市好像不会单独被他们任何一个人开放,只有当他们一同前行时,水里才会传来那种声音。
像是从深渊里缓慢升起的几颗水泡一一炸裂,又像是水草在水波中缓缓摆尾,一座空洞的城市被水流穿梭而过,发出了沙哑,叮咛般的回响。
季晩甚至有种感觉,这座城市的叹息变得比以往更苍老了些。
她还记得曾经从亚特兰蒂斯里带出的,那些红色的像珍珠一样的东西,帮妈妈延续过好几年的寿命,那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亚特兰蒂斯,不仅是对于人类又或者对于幻想种,那都是圣城,也是一个被秘密包裹的失落之地。
此时无数双眼睛,或明面上或暗地里都盯着她们。
方翼一直在用特定的仪器追寻两人移动的位置,季晩和虞秋身上一共带了三个定位装置,分别是手环,潜水衣上的金属贴条,以及临时打在手臂里面的芯片。
隐蔽程度一个比一个深,就是为了预防可能出现的意外。
此时雷达界面上显示他们前进的路线非常奇怪,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甚至上上下下螺旋波动,而且不怎么妙的是,信号正在逐渐减弱。
测试距离已经够远,无线通讯设备在半个小时之前就已经渐渐听不到季晩的声音了,超出通讯范围之后,只能通过定位装置来推测他们现在的情况。
但相比于之前两人弯弯绕绕的前进路线,现在大方向已经很少改变了,而他们的目标方向有一个很大的标志物。
“这个方向是,日升大裂谷……?”
当世不少科学家都研究过亚特兰蒂斯的沉没方位,但由于海洋中地磁等各方面影响,一直都只有推测,而无具体的结论。
比较有说服力的研究资料都表明,至少这座城市应该是沉没在一个巨大的裂谷中,才能至今不被发现。
方翼皱眉,用船上的设备实时和岛上的其他中控人员保持联系,方便后续有意外能派来增援。
“海洋远程遥控那边,能监控到日升大裂谷的情况吗?季晩他们好像往裂谷深处过去了。”
这个星球海体面积占了接近70%,比较出名的海洋大裂谷起码有二三十条,光是这座小岛附近就存在一深一浅两条,这也是迟迟未能确认亚特兰蒂斯方位的原因。
“抱歉
组长,我们这边联系了管理局,以他们现在的技术顶多能监控到裂谷外围的信息,超过100米几乎就完全无法探测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技术受限,别说精密仪器,幻想种族自己都游不进去,那一块就像是有什么死亡磁场一样,简直是海洋死地。
“再监测一下季晩她们传回来的信号,我现在比较担心,要真的是进入大裂谷,那其他信号源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一切就和方翼担心的差不多,又过了大概40分钟季晩他们的原本就闪烁个不停的信号,这次终于彻底消失在了裂谷附近。
方翼只能在地图上完成了标点:“让附近的其他船只过去待命,卫星实时探测,还有,给我死死盯住其他幻想种的动向。”
季晩选择用夜钓的方式迂回着来了外海,就是为了在前往亚特兰蒂斯中间这一段路途,稍微让自己和虞秋单独行动,引出一直追踪她们的幻想种,结果,对方这次居然特别能沉得住气,硬是一次都没冒过头。
就在方翼她们200海里的位置,一艘全副武装的巨大舰艇早已潜伏多时,而他们甚至比方翼离日升大裂谷还要近。
船上一早就有相关人员下了水,但每个人都记得博士在船舱里那无比纠结的神情,以及下达的指令。
“……这次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不要袭击,也不要靠近,给我远远的看着她们跟着她们,你们这次的目标不是那两个人,而是亚特兰蒂斯,那座城市才是真的藏住了所有的秘密。”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季晩和虞秋可以进入那座城市,季晩甚至还是一个人类,即使信息素等级再高,那也是人类!
除非就和那在外流传的某些故事一样,这座城或许就藏着信息素交互的秘密。
下水队员的手里,还得到了博士提前抽取的,某位高等级克拉肯的血液,甚至为了验证某些猜测,连这位克拉肯配偶的血液也弄了过来。
甚至还有配套的信息素萃取液。
博士只有一个要求,使用这些东西的时候千万记得一定记得,不要让那个叫季晩的女人碰到。
如果离得太近,宁愿毁掉,不要验证他的猜测,也不要让这个女人得到这么高等级的信息素萃取液,不然前哨队伍就全完了。
“……该死的,前两次被抓了太多把柄,这次热武器也得省着点,实在不行只能用人海战术,但是那家伙……”
头发有些斑秃的博士,咬着指甲眼睛瞪得猩红,这些天他不知做了多少实验,之前绑架季晩那次留下的一点血液几乎要用光了,唯一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女Alpha的信息素等级几乎是他目前已知的人类巅峰。
季晩成年之前在面对鱼海战术,都能一个人几乎反杀了所有,而在她成年前后,组织其实也悄悄地用心理医生和各种幻想种能力,用科学的不科学的方式引导她的心智,结果搞过头,差点把人逼的去割腺体了。
现在倒好,命运送了条治愈属性的人鱼过去,把心理状态和身体状态都调整到巅峰的话,不动用战争级别的武器,怎么可能把这个人类实验体搞到手!
但亚特兰蒂斯,亚特兰蒂斯的价值甚至在这个人之上!
两方取舍,搞得秃头上本就不多的头发被揪得更严重了,他狠狠按下一个通讯按钮:“……我们的人已经下去了,你之前说好的那些东西到底能不能兑现?一旦撕破脸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这个人类作为实验体!”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处理,似乎是在笑:“那座城市里埋藏的秘密可远比这一个人类Alpha要更有价值,等你能进去,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不用担心,我答应的承诺当然会兑现,前提是,你们不要被弄死,可别小看那个人类和人鱼。”
博士当然不敢托大,前几次的教训已经足够惨痛。
“我们这次只会跟着她们,什么都不会做。”
就在这诡异的多方博弈下,季晩也发现了本次的探寻古迹之旅异常顺利,她像是真的来和小鱼约会一样,偶尔还会和小鱼互相勾一勾手指,欣赏一下周遭的风景,顺便观察观察有没有追踪者。
有肯定是有的,但隔了十万八千里,季晩总不能直接隔着几十上百海里来监测有没有人跟踪,所以自然没有发现。
小情侣就这么摆动着鱼尾,顺着那条陌生又熟悉的路,游到裂谷深处。
愈发幽深的路径里,阳光似乎都被黑暗所吞噬。
一开始进裂谷前,她们也提前戴了夜视防水眼镜,但没过多久,像是被磁场干扰般,镜面开始吱吱作响,随后备用电源还能使用的情况下,诸多高科技都彻底停摆。
季晩和小鱼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应该不会很远了,于是决定直接去掉负重装备,挂在裂谷附近做了标记的礁石旁边。
“直接下去吧。”
她摸了摸小鱼的侧颈,像是提醒让他放轻松些。
虞秋有些不自在的用手指勾了勾季晩,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作为一条鱼他反而没一个人类轻松,但他依旧小心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季晩,我觉得这里的味道,相比于我们以前来的时候,好像有点变了。”
小鱼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一条被心爱人类放生的鱼,像是流浪小狗似的,又伤心又难过,在水里乱窜,结果就到了一个有着好闻味道的衰败之地,但现在那股味道变了,闻上去就像真正发霉的城池一样。
“这里的海水尝起来也比以前咸一点了。”他皱着眉点评。
某条人鱼心中甚至闪过一个想法,这样放在童话故事里,大概就是某个痛失所爱的家伙,因为哭得太多把海水都给哭咸了,当然他没直接说出这个猜测,要不然季晩又要笑他童心未泯了。
季晩都不知道自己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安上了新罪名。
她现在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在前面引路,这大裂谷中也不是完全没有参照物,就和之前她们进行成结练习的那个海下小村落一样,这片峡谷里也开始长出一些奇特的发光类植物。
漂浮的发光水草像是水中划过的发丝,被季晩缠绕成一团,堪堪照亮一小片位置。
不过随着深入黑暗区域,她们的视野也比一开始要亮了很多,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季晩却能感觉到她在这里的消耗比以往更大了。
上一次来这么深的海底还是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处于分化前期,信息素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而现在她已经早已习惯了把信息素控制得像涓流一样细致,所以更能敏锐的觉察到,这底下有什么同时压制着人类科技与幻想种族血脉的东西。
呼,有些呼吸困难了。
跟在季晩旁边正小心观察环境的人鱼,突然被牵住了手,他刚一回头就被人轻轻掐住下巴,然后深深的吻了进去。
“唔。”
人鱼适应了两秒,不明白季晩在这个环境下怎么还能
兽性大发,但是很果断的开始反攻,结果缠着吻了没多久,手才刚放到对象的腰上,还没往下,舌根就被重重的吮了一口。
别浪。
他仿佛看见了季晩的眼睛在这样说。
人鱼脸有些发红,很快绿宝石一样的水润双眸就瞪圆了:“明明是你先亲我的,怎么还能倒打一耙!”他顶多就是禁不住诱惑而已,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季晩于是划了一下他的手心,又吻了一下对方的手指安抚:“我只是充个电,谢谢小鱼。”
人鱼捏捏一下就被安抚好了,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望着远处水草无法照亮的黑暗入口。
“是到了吗?我感觉心脏跳的有些快。”
本来还以为是因为接吻导致的心率过速,但现在望着那个洞口,他有一种即将打开某些尘封历史的感觉,明明之前已经来过亚特兰蒂斯。
“嗯,等一下小心点,这里确实和我们之前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季晩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这座城就是在等她们进入。
顺着水流轻轻往前游动,她们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哪块礁石的位置,眼前突然就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黑暗房间里突然咔嚓一下,被拨动了开关的瞬间明亮。
两人的瞳孔都微微收缩,有些无法适应这瞬间到来的光源,但很快,更让人震撼的场景映入眼帘。
一座繁华热闹车水马龙,鱼来鱼往的鲜活都市,正在眼前逐渐呈现,耳边甚至能传来有蚌女正在叫卖新鲜的珍珠。
“……马上收摊了,特价特卖一盒发光珠只要三个银贝!”
旁边是一个卖花的摊子,那些奇特的海洋珊瑚枝条被打理的相当漂亮,其间点缀了些许海葵。
“居家净护水源的珊瑚盆栽现在也特价了!只要5个银贝,如果和隔壁的珍珠一块买再减一个!”
两个摊主似乎很熟,还真做成了几单一块儿打包的生意,很快就一边说着笑话一边真的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
而此时这绵延的街道,无数条销售食物、居家用品、甚至是武器的店铺,琳琅满目的堆满了整条街。
季晩和人鱼就像误入了一场繁华的梦境,站在这座由黄金、贝壳、珍珠,和一切美好物质所堆砌出来的曾经属于海洋幻想种的都城之中,甚至在水流中闻到了鲜活的食物气息。
人鱼像是被食物给拉回了一点理智,扯了扯季晩的手指:“季晩,你看那个是不是在水里在做烧烤啊?”
他瞳孔震惊望着的这个方向是一个美食铺,里面的胖头鱼老板正熟练的给鱼块抹上浓郁的泥状酱汁,然后在一团像是岩浆一样的红色液体上方翻烤,一串在水中做好的鱼排烧烤就此诞生。
不过他的店看着似乎因为太热,所以和其他几个店铺隔的相当远,中间甚至用一些透明的水晶一样的石板间隔开来。
季晩定下心神,开始观察城市远处的轮廓,和自己记忆中的亚特兰蒂斯的骨架进行对照。
虞秋就在旁边一边暗自感叹,一边和她淡定的在街道里游走。
这些城市里的人像是看不到他们一样,虞秋好奇的问了鱼排的价格,胖头鱼店主完全不理他,但那香味又是实实在在的,像有道德水平的人鱼只能流着口水站在旁边看人家吃。
季晩很快把他的脑袋掰正,提醒:“这些应该是幻想,不是真实存在的场景,这就是我们之前来过的亚特兰蒂斯,某些大型建筑的轮廓完全一样。”
除了那些奇怪的沉船和人类骸骨暂时没有出现,其他的完全一致,她甚至还记得有几块石墩,摆放在街角的某个裂缝前。
她曾经亲手画下了一幅巨大的亚特兰蒂斯往昔样貌,而她想象中的场景此时完全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眼前,甚至与她画出来的东西有些非常相似,但细节明显更多,仿佛是在有人用自己记忆中的画面,填补了她想象出的场景里所缺失的人情味。
季晩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猜测,她带着虞秋慢慢的往城市中心游,经过那些回家的城市居民,看着他们和爱人相拥,游回家中,将特殊珍珠做成的灯珠放进半透明的贝壳里,吃着香喷喷的鱼排,拌成沙拉的水草,用每一个幻想种特有的方式生活在独属于他们的城镇。
他们有的和虞秋一样是半鱼半人类的状态,有的干脆就是海马等水生物原型,但最为惊奇的是,越往城市中心走,类人型的生物越多,有的甚至就像是一个人类身上长出了一小点海洋生物的特征——
比如耳朵上长了鱼鳍,手指变成了章鱼触手,除此以外和城市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季晩和人鱼很快游到了市中心,当年那个她们得到红色珍珠的喷泉广场。
而这里却依旧和以前一样,冰冷的石雕广场被褐色的水草包裹,周遭建筑物上攀附的发光水草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源,照亮了广场中央那个巨大的石雕。
女神石雕手中原本是捧着一个贝壳的,贝壳中还住着一个拥有触须的生物,曾经她们就是在这儿许下愿望,得到了拥有奇妙能力的红色珍珠。
而现在季晩心中的猜测终于成真,那个贝壳被打开了,而原本细小的红色触须变成了粗壮的巨型章鱼腕足。
章鱼腕足的表皮看上去有些灰败,甚至能看到些许破皮,不知是要蜕皮还是已经受伤溃烂。
无力的触手缠绕到那尊永恒不变的雕塑身上,像一捆即将散开的绳子。
季晩和虞秋就停在那里,看着广场中央的雕像,和上面那只很像是克拉肯的生物。
“我就猜到了有客人,又是你们。”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远处繁华热闹的城市生活景象,诡异般按下了暂停键。
季晩听到了曾经和她说过话的,貌似也是给她珍珠的那个对象问她:
“为什么又回来了?你们现在进来,很容易变成我的食物。”
人鱼顿时有些警惕地抓紧了季晩的手,他浑身紧绷,似乎下一秒就要抓着季晩往城外逃走。
这副警惕的保护季晩的样子,倒是让对方很是开心。
见季晩却毫无反应,雕塑后方传来一阵笑声:“逗你们的,我不会做那样的事,不过,她以前总爱说这样的话逗我,说得好像我真的会吃了她似的。”
一个相当消瘦的身形,逐渐出现在章鱼的触腕上方。
黑色的长卷发悬浮在海水中,他看上去年轻得有些过分,神色疲倦,却始终轻轻环绕在比自己本体人类身躯大了无数倍的雕塑前,眼垂低沉,像是在做着一个美丽的梦:
“真好啊,很久没有这么抱过她了。”
季晩定定看着这个人形章鱼,已经完全能肯定了,这就是一只克拉肯。
“你就是亚特兰蒂斯的城主对吗?”
一个不知从多久以前,活到了现在的城主。
他就像故事传说里一样,抱着那个为他爱人制成的女神雕塑,在以往数十年百年间,就那样缩进一个小小的贝壳里,被爱人捧在手上。
百年的水流侵蚀让这美丽的石雕变得黯淡了几分,但就像广场会被定期清理一样,时间不会彻底毁坏着雕塑,更别说有人会不断的重塑它。
可石头不会说话,不会抚摸他。
“对啊,我就是那个很没用的城主。”
“没用的活到了现在,好像命长就是我唯一的优点了。”
这话像是在暗示什么。
人鱼握着季晩的手突然一紧,心下有些难过,他不由得想到:原来童话里让人伤心的寿命论是真的。
即使是亚特兰蒂斯的主人,也只能在所爱之人离开后为她做一座雕像吗?
第37章
海洋三巨头以各自特色能力闻名,人鱼自然是音律的治疗和攻击双重手段,而娜迦,
则是梦一般的记忆操纵能力和情绪控制能力。
至于克拉肯,除了那巨大的身躯和力量以外,就是让人为之羡慕的寿命。
海洋研究记载,最接近永生的动物其实是灯塔水母。
如果说灯塔水母是通过返祖,来获得接近永生的状态,代价是失去记忆,相当于变回小时后再重新长大一遍,且这种生物并没有觉醒灵智,依旧处于动物行列。
而克拉肯是通过蜕皮,更新腕足,来获取漫长的生命。
可是也和人鱼曾经面临追杀,由鲛人变成了现代人鱼,能力也衰减了一样,克拉肯的寿命早就不是传说中那般的百年千年。
由于血脉稀释,现在所记载的寿命最长的克拉肯也不过200岁,还是在得到了良好的照顾,并且有稳定人类伴侣梳理信息素的情况下。
现如今,克拉肯的平均寿命其实应该在150年左右。
但亚特兰蒂斯的沉没时间早已超过了500年,因为没有具体的记载文献,和科学勘探的前提下,猜测沉没1000年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能有克拉肯活这么久吗?
季晩盯着那粗大的章鱼触腕,上面确实有部分衰老的皮质正在脱落,但也有一股腐烂的异味在里面,明明只要蜕完皮,大概又能获得新生,但触须的主人似乎在犹豫,甚至是畏缩。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我能活这么久,为什么一直缩在这里不愿意走?”
城主并没有看季晩,而是望向了一旁的表情,有些悲伤的人鱼。
虞秋轻轻吸了吸鼻子,问:“你是想一直守着夫人的雕像吗?”
城主笑了笑:“其实外面都在传雕像是我亲手做的吧?其实恰恰相反哦,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做的雕像,当时我缠着她说给我也做一个和她站在一起,她说不行。”
“她说以我小心眼的程度,以后肯定会一脚把雕像踢开,自己用触手缠着她的雕塑不放,就算做了也是浪费。还真被她猜对了。”
“雕塑手里的那个小海螺,是我第一次被她捡回家时用的容器,怎么样,是不是和你们很像?”
城主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人鱼突然好像就有点明白,为什么当年亚特兰蒂斯会容忍他们的进入,而这个克拉肯又愿意给了他们红色的珠子。
“我记得你那时候一边掉着小珍珠,一边游到了城外,我第一次见到我妻子的时候,她也是那样,偷偷的一个人躲在海边哭。”
“我想这么容易被欺负的家伙脾气一定很好,我那时候贪玩,总想着上岸待一段时间,于是就挑中了她。结果第二次去就看见她把几个地痞无赖一顿臭骂外加咸鱼抽打,当时我被她那样子给迷住了。”
“其实她脾气可坏,嘴硬但也善良,知道小海螺里是一只可以偶尔变成人的小章鱼后,依旧没有把我丢掉,只是偶尔威胁说要把我一锅炖了。后来我标记她的时候,她还说以后要是对她不好,她就把我脖子咬烂。”
说话间他抱着雕塑,像是撒娇似的用触腕缠住了对方的手。
季晩注意到,城主的后脊上有几道溃烂的伤口,那个痕迹,更像是他自己抓的,这个精神状态……
她突然问:“为什么亚特兰蒂斯其他人都进不来,却又让我们进来,是因为我和人鱼血脉特殊吗?”
群主看着她笑了笑:“我说了这么感人的故事,你旁边的小鱼都要掉珍珠了,你居然还表现这么冷静,真是个心硬的家伙。”
季晩的视线和城主撞上,似乎不懂什么叫弯弯绕绕的谈判,而是直白的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所求的是什么,当年放我们进来也不是单单是因为心软吧,我记得每次拿红珠子的时候都会被你吸走一些血液。
这世上不会存在真正能治愈一切的神药,顶多延续一点离别的时间,我很感激你当年帮助过我母亲。”
“命运也不会平白无故的给出馈赠,你需要什么,想要什么,总得直接告诉我才行。”
“真是聪明的让人有些难过呀,好歹对我的浪漫故事表示一些共情吧,就和你旁边的小人鱼一样。”
城主笑了,苍白的脸好像第一次出现了一抹血色,这声音淡淡的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我很累了,很想去真正的见她。”
虞秋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让我们把你……”
人鱼表情太过于难过,以至于城主都不想逗他了:“你们还没有那个能力把我送走,但漫长的生命无聊透了,我不想再守着这座城市了,蜕皮是我最虚弱的时候,我有别的方法结束一切,但亚特兰蒂斯就压不住了,这座城市可不是死城。
恰恰相反,它是活着的。”
淡红色的触腕指向喷泉广场外,那四面八方皆是一座枯萎中的城池。
“很漂亮吧,当年海中文明最繁华的时候我们就生活在这里,我把妻子也接到了这,只可惜那时候人类的ABO分化才刚开始,我与她的深度结合顶多只能让她拥有了类似的水下生活能力,却不能延长生命。”
“只共享在相同环境里生活的自由,却不能够拥有同等长的寿命,信息素还真是一根残忍的红线。”
虞秋眼睛有点红,还真跟城主说的差不多,简直要掉小珍珠了。
他的手一直紧紧抓住季晩,心底某个藏了很久的想法,在这一刻终于漫了上来。
城主狡黠的看了他一眼,对着季晩说:
“你知道吗?你身旁的这一条小人鱼,大概是这一代里面血统最接近始祖鲛人的,托你的福,他小时候在激素最缺失的时刻被你精心照料过一段时间,发育得相当完整。这样下去他的寿命可能比普通的克拉肯还要长,轻轻松松就是两三百年以上。”
而人类的寿命有多久呢?百年老人都不算常见。
城主这话几乎就是在说,或许人鱼就会成为下一个他,他现在有多痛苦,那么等季晩的寿命到达尽头后,人鱼的痛苦不会比他少。
而提这一段无非是为了抛出下一个诱饵。
“所以,你要不要接替我的位置?我可以把亚特兰蒂斯交给你,让你们还能有下一个百年。”
浑身紧绷的人鱼被这话冲得脑子十分混乱,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神色一直没什么变化的季晩,又看看对面,那似乎胜券在握握的苍白男人。
虞秋还完全在状况外:“……这是什么意思?”
季晩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你能镇压住亚特兰蒂斯并不是因为种族特性,而是靠的信息素浓度?”
季晩刚学绘画那几年被称为色彩天才,是因为她的眼睛能看到远超正常人类数十倍百倍的丰富色彩。
而比她视觉更加“优秀”的,是信息素分化带来的后遗症,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每一道气味都能携带各种普通人无法想象的海量信息。
她甚至只能靠着摄入陌生人身上的信息素,就能完成形体的转化,这几乎是称得上神迹。
所以她早就闻出来了,眼前这只克拉肯心存死志,而这家伙也是她见过的所有生灵里,唯一一个信息素等级几乎能压制住她的人。
身为人类,她能被克拉肯看重,来接替属于海洋种文明的失落城池,那她只能想到的原因也只有信息素了。
“你这个聪明的脑子也算是原因之一……我已经很久很久没上过岸,不知道现在的人类把信息素研究成了什么模样,至少在我那个时代,这东西就和它的名字一样,携带了大量的信息,如同能入侵彼此身体的DNA锁链,让两个种族完成信息交换。”
“在海洋彻底淹没星球70%的土地之前,这里也曾有过半的世界都是陆地,或许很久以前海洋种和人类种就是一家人,信息素只是补全了我们彼此缺失的那一半东西,这样说是不是很浪漫?”
“哈哈哈逗你的,科学我不太懂,但我妻子以前研究过,亚特兰蒂斯就是她的研究成果,
这座城市底下有大量的海藻类活性物质,与我的DNA锁链绑定在一起,放心,它们没有灵智,这可不算标记行为,顶多算是用我的骨血养活了这座亚特兰蒂斯。”
他轻轻的一抬手,整个广场突然亮了起来,发光的藻类像是嵌入到砖缝里的天然灯带,随着他的呼吸频率漫出浅浅的微光。
“普通的克拉肯当然活不了我这么久,1325年,一个人类的研究让她的丈夫活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却没能让她自己打破寿命论隔阂,你说,这是不是让人生气又难过?”
他太累了,累得只能抱着这座城市在深渊里一直睡,睡到某一天石雕也会彻底腐朽,到那个时候如果连记忆都都蒙上了一层雾,连他都不记得爱人的样子了,又要怎么修复雕塑呢?
在彻底忘记之前,他宁愿把自己的根拔起来。
“不用这么看我,我不会让你成为下一个我,又让人鱼走得比你更早,放心,虽然我脑子没我老婆聪明,但我命够长,所以也算是站在她的研究成果上弄出了一点属于海族的信息素抑制剂,和崭新的幻想族结合仪式。
对了,你们以前难道就没有疑惑过吗,我们都能繁育出海底文明了,却没能弄出抑制剂,还得去你们人类城镇上岸使用。”
或许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接班人,城主变得有些唠叨,他又挥挥手,整个石雕广场都震动起来,喷泉广场里的喷泉装置下陷,然后升起来一个巨大的金属平台。
那东西似乎从未长时间浸泡在海水里,能看出来被保养的很好,里面有几个玻璃罩封锁起来的血红色针剂,以及一堆有些眼熟的红色珍珠。
“我当年可没白抽你们的血,用珍珠换来的血,最后又做成了新的药剂,这算不算以德报德?”
章鱼触手一挥,有几颗红色的珍珠飘了起来。
“我不骗你,可以先验验货。”
季晩握住手上飞来的几个小珍珠,注意到了珍珠上几丝漂浮的海藻,那些海藻就像有生命一样悬浮在水中,很快从珍珠上脱离游走了。
“你刚刚说,你扎根于这座城市是什么意思?”
城主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我前面说过吧,信息素就像携带了DNA锁链一样,可以连接两个种族。我的DNA锁链经过千年已经和整座城市连在了一起,整个亚特兰蒂斯城池上空,水中漂浮的海藻都是我的眼睛,我的手,甚至裂谷外那些发光的海藻也都是我的路标。”
浓郁的信息素就像生物电流,而通过海藻扩充到整个峡谷的话,或许以至于磁场都能被改变。
最疯狂的科学家大概也做不出这样的事,但一个被思念逼疯了的克拉肯却做到了。
“所以说只要你不欢迎,任何人都进不来大裂谷深处。”季晩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其他人都进不来亚特兰蒂斯。
“这样说也没错,把那颗珍珠捏碎吧,我想试试你到底能不能成为我的继承人。”
脑子都烧懵了的人鱼暂时没跟上思路,但是有一点他明白了,季晩正在面临一个小考验,如果通过的话就能接城主的班。
等等,那这样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追杀季晩了?
绿色眼睛瞬间发光,他扭头问城主:“如果接你的班自由会被限制吗?以后还能离开亚特兰蒂斯上岸吗?那季晩会不会被其他幻想种欺负呀?现在总有人想追杀她,特别坏。”
群主显然不是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他憋着笑说:“放心吧,地下通道我已经打好了,只要她的血脉能过关,几个月回来一次亚特兰蒂斯都行,而且你说的那些追杀他的幻想种不都被你扇过巴掌吗?”
人鱼一下就脸红了,像是当着长辈面告状却被戳破了一样:“话也不能那么说,那些家伙跟牛皮糖似的一直黏着嘛,打跑了又来也很烦人的,而且小时候都给季晩造成心理阴影了!”
说到最后那一句,他一下又理直气壮起来。
城主大概又想到了什么,点点头说:“现在的部分海族,思想是有一些畸形,我那些个后辈里,本来以为能有两个出息点的,结果还是倒在了爱情魔咒上。”
说到这儿他也叹气,人鱼的八卦雷达立刻响起来了:“您说的后辈是谁呀?说说呗,我也可以和您讲讲我之前在婚飞节上面听到的一些事,个顶个的炸裂!”
人鱼那听八卦时狡猾的小模样,倒是让城主露出了什么怀念的表情,他看着这个跨种族的后辈笑了笑说:“你应该也认识啊,我说的是你们协会的会长。”
虞秋眼中立刻露出了一点震惊的神色,还没等城主和他细说会长的八卦,就感觉整个亚特兰蒂斯突然震动起来。
那头,手里捏着几个红色珍珠的季晩,已经坐在了广场中央,几片绿色的海藻顺着她的脚踝正在往上爬,群主看了一眼她就提醒人鱼:“她正在试着介入亚特兰蒂斯的连接系统,不要去碰她,我们俩出去看看,好像有人闯进来了。”
虞秋本以为是城主搞出的小动静,没想到还真有外人闯进亚特兰蒂斯了。
大章鱼从雕塑上下来,还用触手蹭了蹭女神雕塑的脸:“我出去一会儿,你等等我哦。”
额头贴了贴,他迅速在水中拨动着浪花,带着人鱼一起远离广场,往之前他们来的方向游动。
虞秋不停的回头看那头坐在喷泉广场旁的季晩:“我们就放她一个人在那儿吗?”
城主嗯了一声:“不用舍不得,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晚一点我会把你放过去的,到时候你想跑都跑不了。”
这话听得人鱼一头雾水,但随着靠近亚特兰蒂斯边缘,他不由得有些紧张了。
来时那繁华的路边场景果真就像一场梦,此时暂时与亚特兰蒂斯断联的章鱼,无法维持那虚假的梦境,于是街道就像融化了一般,一点点变回了腐朽脆弱的样子。
虞秋敏锐意识到,大章鱼的心情随着人的场景融化,也变得越来越差了,他们来到了道路的尽头,那黑色的洞口外飘来淡淡的血腥味。
虞秋皱眉,血和信息素混在一起了,这是他讨厌的味道。
城主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哈,这时候真想说几个人类笑话,祭祖改用泼狗血了是吗?给海中的老祖宗送东西居然靠信息素血液,这对一个有家室的人来说可是一种挑衅了。”
巨大的触手对着黑暗中猛的抽去。
虞秋看到几处发光藻类正迅速的凝结在一起,变成了几盏灯,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眼前是一只训练有素的潜水队伍,有纯粹的幻想种也有人和幻想种的混血,味道杂乱不堪,他们正在往水中泼洒适当的克拉肯信息素提取物和血液,以至于有部分绿色藻类覆盖在了他们的潜水服外围,还真让他们突破了亚特兰蒂斯的洞口。
人鱼突然就明白了,克拉肯很看好的那个后辈就是幻想种协会的那位克拉肯会长,但不知为何并没有让他来接手这座城市,而选了身为人类的季晩。
水中传来了电流的滋滋声,因为磁场导致各仪器故障,这一堆潜水人员,被突然冒出来的人鱼和另一只苍白的克拉肯吓得一愣,刚抬手想攻击,就感觉自己脑袋一晕,眼前出现了神奇的幻觉。
仿佛身处于繁华的街道,有人在问自己要不要买新出炉的水烤章鱼须。
更有甚者,感觉自己就被绑在了旁边的生鲜货架上,供一个个海族挑选,成为新的鱼排。
人鱼也是被震惊了一下,他甩了甩脑袋,很快又被城主放了出来。
虞秋心想这幻觉能力不应该是娜迦的吗?这活了千年的克拉肯怎么什么都会。
随即他联想到了还在广场中央的季晩,好像找到了某种共同点,只要一点信息素就可以转变为另外的形态,所以才会选季晩的吗?
城主可没有管旁边恍然大悟的人鱼,轻轻松松的捆了大
量手无缚鸡之力的潜水队员,串成了一堆水中漂浮的气球。
“看看有没有眼熟的仇人,到时候断断手断断脚再丢出去,拴在这里泡个几十上半年也没关系,就是有点污染环境,我劝你还是扔出去。”
虞秋被他这粗犷的处理方法给弄沉默了,心想这老祖宗还是个挺时髦的魔鬼。
结果人群里有一个不知怎么海藻捆得不够紧的家伙,这个还没被彻底串住的人突然奋力挣扎起来,随后血色弥漫,那家伙突然变成了克拉肯原型,切断了自己一条触须并迅速重生。
虞秋脑袋一震,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信息素的味道,并非是之前用来开路的那个高等级克拉肯血液。
同类Alpha的血液带有一定的挑衅功效,之前城门之所以被打开,是因为那是会长的Omega信息素,但眼前这个更像是会长那个据说等级非常高的Alpha孩子。
“先生,是我父亲让我来的!您当年明明答应过他,如果有机会会让我们也进入亚特兰蒂斯的,您不能食言!”
这一声怒吼,成功让城主伸出去的触须顿了一下。
这些年确实撒了不少网出去,最满意的潜在接班人就是季晩,这个会长确实也是以前他看中的一个后辈来着,但他的孩子嘛……
趁此机会,虞秋眼见着自己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会长的孩子,直接冲进了亚特兰蒂斯,且目标明确地往中央广场游过去了,人鱼顿时怒从心头起:“什么意思?你要和季晩抢东西!?”
人鱼尾巴一甩就要跟上去。
倒是城主把那一串气球拴在了门口的礁石附近,慢悠悠的往回游:“也行,有竞争才有进步嘛。”
听到这句话的虞秋顿时游得更快了。
不可以,这可是目前能让季晩活得比他更长的唯一办法了!
你这该死的臭章鱼给我爬开啊!
第38章
中央广场上,季晩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亚特兰蒂斯,那个繁华,鲜活,人来人往的热闹城镇。
她眼前是快速变化的沧海桑田,时间逆向,人们倒退着行走,白发苍苍者重新变得年轻,变回孩童被家人抱在怀里,最后消失。
古朴繁华的城镇上,金灿灿的贝壳珍珠玛瑙宝石,如星辰般从城市上坠落,随后连亚特兰蒂斯也在一点一点的拆除骨架,回到了它诞生前,一切活物死物都随着时间逆流全部消失。
直到空地上出现了一株嫩绿色的小苗。
它像一棵种在海底的小树,枝条随水流慢慢波动,随后播出像海藻一样的细小藻丝、孢子,纷纷掺入急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