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同归 回家
百年后。
卫怀晏的伤势彻底治愈。
苏菱寒与他离开了剑山。
去云游天元
她曾与他于熹光晨微中走过凡间城镇, 坐于街旁小摊，舀过一勺豆花，像曾经喂他吃桂花糕那般递至他唇边。
卫怀晏微微俯身, 顺从咽下。
也曾乘坐乌篷船渡过涛涛江河，听船家吟唱着听不懂的方言号子。
苏菱寒靠在师兄肩头，握着他的手, 一根一根数他的手指。须臾间又被师兄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苏菱寒轻轻一笑, 与他十指相扣。
也曾在星河低垂的夜晚, 两人卧于漫野花原中，萦着满怀花香，相拥而眠。
没有无咎剑尊, 也没有凌雪仙。
有的只是一对平凡的道侣。
正如同心契的誓言一样。
情深似海，至死不渝。
苏菱寒与师兄走着。
走过漫漫天元。
走过春花、秋月、夏日蝉鸣、冬雪寂寂。
修真无岁月，寒暑几度更迭。
她与师兄一直在一起, 相牵的手紧扣不曾松开。
一直到她复活回到天元的第七百年——
修真界与魔族的千年止戈协议结束, 人族与魔族再次爆发战争。
战事如野火燎原, 迅速席卷四极。
战争最先于中州爆发。
双方皆已沉淀千年, 准备充足，一时间, 第一场大战竟是并未分出胜负。
一直到战争的第二个百年, 苏菱寒于战中证道渡劫，魔族彻底势弱。
又历经三百年。
修真界迎来与魔族的最终一战
中州。
万千修士组成的战阵剑气冲霄, 符光隐现。
苏菱寒与修真界一众高层战力立于阵前。
对面魔族的魔气滔天, 如浓墨般晕染天际，无数魔物嘶吼咆哮。
苏菱寒看到那方的剑衍。
对方一如千年前。
远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手中吻雪平举。
剑身清亮如秋水, 映出她沉静的瞳眸。
也映出身侧那道熟悉的身影——
卫怀晏立于她身侧，与她并肩。
烽火连天，山河失色。
法术的轰鸣，兵刃的交击，血肉的撕裂，垂死的哀嚎
魔息与灵力交织残杀，鲜血泼洒汇流成河，蜿蜒着，染红焦黑土地。
直到陈观禹将玄渊斩于剑下，夺回失去的灵根与剑骨。
“滴答，滴答”
黑紫的魔血顺着剑身流淌。
玄渊的身形摇晃着，缓而跪跌栽倒。
他看向身前之人，微微张口，却是再也发不出什么声息了。
浸染魔血的剑身微抖。
长剑再次恢复澄亮。
陈观禹看着脚下再无一丝生机之人，轻吐长息。
他做到了——
手刃仇敌，报仇雪恨。
“咔嚓——咔嚓——”
似有屏障破裂的声响。
心境在此刻轰然一变。
随之一同的，气势也在此刻汹涌高.涨。
本就暗沉的中州上空彻底一黑。
压迫的劫云汇聚。
“那是”
“是渡劫天劫！陈山主要入渡劫境了！”
修真界士气大涨。
嘶吼着，朝魔族冲锋杀戮。
那方，陈观禹剑斩九霄，破天劫，引惶惶劫雷落中州，涤荡万千魔物。
残存的魔族失了战意，溃散败逃。
修真界众人欲执剑追杀，却见脚下忽升诡谲阵法，转瞬间将近半数战场修士围困。
魔族三绝阵之一——
戮仙杀阵。
被困于阵中的修士发觉了此方阵法，顿时明显慌乱。
苏菱寒的视线落到残存的魔族后方——
剑衍正双手掐诀施展阵法。
手中吻雪微握紧。
身侧，卫怀晏知道她心中所想，与她温声：“我与菱寒同去。”
苏菱寒：“好。”
只要杀了布阵人，加以其他修士辅助外力强破，阵法可破。
陈观禹唤住她：“我也想随师尊同行。”
他与师尊，已近数百年未曾见过了。
苏菱寒却是道：“你留下，与阵中的沈阁主里应外合，外力破阵。”
陈观禹：“好，师尊。”
苏菱寒执剑掠过，拦路魔物尽皆被剑气斩灭。
不过片刻，她与卫怀晏便已行至剑衍身前。
剑衍的面上并无意外。
唯余一阵感慨，似叹息：“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往幽圣莲的诅咒，倒也算应验半数。”
剑山传承断绝，山崩剑折。
后辈师徒相叛，永堕无间。
苏菱寒与卫怀晏两人神情如常。
苏菱寒：“若非师尊执意，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剑衍：“事到如今，你还肯唤我一声师尊，为师心中甚慰。”
苏菱寒：“毕竟，今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唤出口了。”
“那年你于此地破师兄道心，今日我在此斩你往生轮回，送你入无间炼狱，偿千年战役中枉死生灵。”
剑衍与魔族早已暗中勾结，溯天秘境中布下魔族祭阵献她破魔渊封印，引两族战役，万千生灵因此陨落，此罪永世难偿。
剑衍只是笑道：“是么。”
“只凭你，不够。”
“要与怀晏一起么？”
苏菱寒：“就凭我。”
卫怀晏当即欲拦住她，然心口蓦地一热：
［师兄，等我。］
同心契传来心声。
卫怀晏微滞。
身形缓退。
剑衍看出两人端倪，轻笑：“同心契。”
“怀晏，你可知——”
“若她死了，你也活不了。”
“千年前为师便曾警醒于你，如今你却仍深陷囫囵，为她连累，实在糊涂。”
然下一秒却听卫怀晏道：“并非囫囵。”
“菱寒，是我的道。”
他的道。
往后万世，他追寻的道。
剑衍只是笑骂：“愚蠢。”
苏菱寒：“你才愚蠢。”
“清寰祖师待你如亲子，你竟对清寰祖师心生龌龊，如今更是妄想扰清寰祖师长眠，心思歹毒，又愚不可及。”
在她话落，赫然有魔丝刺向心口。
苏菱寒提剑挡下。
对面，一直面色沉静的剑衍彻底阴下脸去，看向她的目光中尽皆杀意。
魔丝如瀑倾天覆压。
苏菱寒不进反退，执剑迎上。
吻雪剑尖轻抖，绽出万千霜星。
晕着琉璃清光，撞上魔丝，发出金玉碎裂的清音。
魔丝寸寸断裂，化作黑雾消散。
转瞬间，黑雾又化作蔽天巨剑，朝她斩落。
剑衍身形一晃，至她身侧，掌风裹挟着滔天魔气，拍向她心口。
苏菱寒转腕剑回，剑身横挡。
“铛”的一声闷响，魔气与灵力交织着如气浪自交接处炸开，席卷这片中州。
两人身形皆倒退数步。
苏菱寒借力迎上那方魔气巨剑。
魔剑一分为二。
天地都在因两人的交战而颤栗轰鸣。
四目相对。
二人身形齐动，去往界外空域。
卫怀晏欲跟随，却又听心音传来：
［师兄，等我。］
卫怀晏身形缓滞。
回她：［好。］
界外空域
一片虚无混沌，万物不见。
苏菱寒与剑衍两人的身形如星点极速相撞。
两人一触即分，旋即再次碰撞。
魔气与灵光在这片虚无空域中烙刻出短暂而激烈的痕迹。
“轰——”
不知是第几次术法的轰鸣声响起。
两人的身形再次倒退数步。
这次却是没再继续交手。
剑衍看着那方脸色苍白，明显负伤之人，平声：“我说过，只凭你，不够。”
不够格。
苏菱寒只是执剑：“就凭我。”
似有风扬。
身下裙摆忽动。
周身气势骤然汹涌攀升着。
原本只渡劫初期的境界陡升。
渡劫中期，渡劫后期，渡劫巅峰。
隐隐地，还有上涨的趋势。
剑衍眉目紧蹙：“燃烧本源”
“你是想让怀晏也为你陪葬么？”
剑衍不过渡劫后期，如今苏菱寒依靠燃烧本源强行突破至渡劫巅峰，虽两人只相差一小境界，但到了这等修为境界，便是只差一丝一毫都会影响胜负。
苏菱寒：“无论我去哪里，师兄都会陪我一起。”
“但清寰祖师不会。”
“清寰祖师与你早已是陌路。”
“便是成功将清寰祖师复活重归，清寰祖师也只会将你斩杀，清理门户。”
不知哪句话触到了对面之人的心弦。
剑衍忽而伸掌合握。
铺天盖地的魔丝朝她拢去。
苏菱寒一剑斩之。
甫一突破魔丝的合围，便见前方剑衍双手掐诀，有阵符显露。
戮仙杀阵的起阵法诀。
苏菱寒执剑，身形极速朝他掠去。
吻雪剑厉鸣，似将整片空域撕裂。
极速掠去，苏菱寒整个人几乎化作一道琉璃惊鸿，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塌，连混沌都被冻结。
燃烧本源的代价不可谓不大，每过一丝、一毫，她的身体有明显的裂纹显现，自丹田向全身寸寸蔓延。
肉.身与神魂在此刻皆隐约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但她的目光却格外地沉静。
剑衍双手掐诀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戮仙杀阵的符文已凝聚大半，诡谲的符光闪现，照应出他浸满汗珠的额角。
一秒。
一刹。
又或是很久。
“轰——”
剑光与符光轰然相撞，可怖的，近乎摧毁一切的气浪光芒几乎吞噬了整片界外空域，连法则都在此刻紊乱，崩断。
不知过了多久。
光芒散尽。
苏菱寒执剑静立。
在她身后，剑衍双目中是明显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