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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自入夏, 每每下值后都能见你在府上,不忙了吗?”

晏城有些好奇,询问时, 谢知珩已侧枕他大处, 悠闲地抓洒花瓣嬉耍, 好不惬意。

虽说惬意, 细瞧那双瞳眸,瞳孔溃散, 所有光亮都融入比夜色还要浓郁的乌黑中。望向何处, 深墨便从那处汇聚所有,吞食世间所存万物。

高悬于天的烈日, 瘫伏草丛的尸骨,牵动不了任何波澜。

待听及他话语, 谢知珩好似从虚无的深思中脱身出来,凤眸顷刻间聚了神,偏仰下颌,与晏城对视。

冷漠不改的神色,遇之桃红艳色,胭脂点洒般露出笑意,谢知珩笑说:“朝中有三省宰相、六部尚书, 孤仅为太子, 不过从旁协助而已。”

“?”晏城略有听不懂此话, 他不知谢知珩何来的戒意,对着他也来说这客套话。

眸眼光华流转, 晏城抬起头,环视庭院左右,也不曾见有何人拜访, 或是暗地里有人监视。

可晏府内,谢知珩已掌权有数年之久,帝王被架空许久,宗室具已臣服,不可能会有人捉谢知珩字眼里的错误。

“哼…”

低吟的浅笑声绕在耳畔,晏城还未偏头瞧去,只觉肩膀有人攀附,顺滑的发丝随之倾斜胸前,与谢知珩散开的宽袖,跌落掌心。

气息微凉,洒在脖颈处,比之月色都清凉。晏城有些不适应,他偏侧过去,只迎来对方越加的贴近。

“你好冷。”晏城低声说。

“夏日已立,许是夜凉致使,也许是孤病愈后的残留。已无法改变了,郎君。”

谢知珩搂抱晏城的脖颈,指腹抵在虚掩喉结的高领处。许是突来的袭击,晏城没做好准备,情绪的紧张使得他气息不稳,喉结处也不安分,滚动的幅度不大,一下又一下顶着指腹。

“怎这般关心,孤忙与不忙?”

谢知珩凑到耳侧问,他靠得过近,没给人反应的机会。晏城方才还在思索是否有人监视,下刻就被人抱住,龙涎香自室内逸散,搭着清冷月色,冷着晏城。

晏城视线不敢移动半分,连谢知珩勾起他几缕发丝,织成三股辫,系帽绳般系在他颔颈处都不曾发觉。

他静滞的时长不短,盯着睡谢的花朵许久,才恍然般想起什么,正视谢知珩。

可方转头不久,晏城就发觉头皮微紧,似有谁揪着他发尾般。看向唯一一个处在他身边的人,晏城无奈,笑意蔓延眼尾:“无不无聊啊?”

谢知珩没用发带绕紧,只捏着发尾,听晏城出声,额头轻敲他眉眼,温热的触感与细微的痛意,逼得他松开手,凌乱的三股辫顿时解开,散落,编入谢知珩发间。

“你不言孤近日无事可做,一副闲散模样?”

炽热气息因距离的过近而交缠,与交缠的发端一般,谢知珩眉眼雕入笑意般,散不去,与晏城嬉笑。

触感温热,晏城都能闻到这身新换衣袍熏上不久的清香,龙涎香之外,那股清香嗅之微冷,侵入鼻尖凉凉,与月色毫无区别。

他常用的香不多,除去沾染上的独属于帝王的安神,还有不知何处采摘来的芝兰,混着无人告知,晏城怎么也猜想不到的花椒。

“不喜欢花椒吗?”谢知珩问。

微凉的内腔因他人的侵入有了些温热,那点温热停驻过久,谢知珩紧握住一方衣角,揪得有些紧。

牡丹的花汁尚未在指尖染透,艳红于那处衣角抓挠许久,留下凌乱又星点的痕迹,好似桃花乱落,变成诗句中的红雨。

“别…别吻。”

谢知珩蜷缩在晏城怀里,不敢动弹,眸眼颤动。过密的水雾晕开他眼睫,使得那处被墨笔勾勒,又抹在晏城里衣的高领上。

无论是由谁点起,到最后,晏城总会看见谢知珩崩溃又脆弱的一面。他低伏着头颅,高贵如太子的尊位,都会被一次一次的作弄,抓不住救命稻草般,哭诉许久。

“殿下……”

晏城在他耳旁轻声唤,得不来回应。

披落的衣袍虚掩他的失控,实在耐受不住,谢知珩会低声哀求,学着幼年那般,哀求阿耶,哀求阿娘。

他很少去哭,多是示弱,去谋求更多利益。可他却被晏城次次搞得崩溃至极,江南的水雾凝聚在他眸眼,跌落晕开晏城浸红的眼尾。

毫无收获,次次的示弱,次次的哀求,只有对方含笑、情趣的低喃。

庭院内,花草中驻守的长明灯,烛火透过石壁,透过黄红的外壳,映照在晏城眸眼里。

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是情艳常存的淮河。谢知珩咬着唇瓣,冷透的指节打碎了秦淮河里的灯盏糊影,

“殿下,好喜欢哭啊。”晏城吻在谢知珩嘴角,轻笑说。

谢知珩的嗓音裹着浓厚的嘶哑,与抑不住的哭腔,扯着晏城的衣领,回:“出去……”

晏城少有听从上位者的时候,直属上司都半听半不听,左耳进右耳出。

太子这等坐于高位的上司,他更不可能听从,掰开谢知珩紧握的手,裹着那颤动许久,又收不进的指尖。

月色好不容易温凉了谢知珩的体肤,与冷白的外表般,融入高悬的冷月。

可哪想半夜未过去,谢知珩便散了,被拖入秦淮的绝艳中,吻得唇齿都湿热不已。

气息沉浊得厉害,熏香被迫融合其他,杂得实在有些难闻,谢知珩为此都有些想逃离。

可方撑起身体,就被过浓的花椒惹得不适,花椒香常被用来辟邪,用于香料。可谢知珩却只觉,花椒仅有那结实累累的效用,作繁衍之用。

“唔……”

凤眸已拾不起什么,浓郁的黑墨也会被突来的一袭红雨惹得无措,谢知珩顿时不知该何如,慌乱着紧握晏城手腕。

以手背堵住要逸出唇齿的哭声,挣扎早已沉入淮河的波光水滟里。

晏城将人搂入怀里,侧脸贴在谢知珩耳廓,那处凉得惊人,他便启唇含住,使其稍微热些。

“圣教,欢喜佛,你到底想通过这件事,得到什么?”声音很低,伴着气息送出,晏城的困惑与不解,直白展现在谢知珩眼前。

谢知珩给不了回应,依赖在那方温热里,因倦累而陷入昏睡中。

晏城也不在乎是否得到答案,他兴起时来的询问,不追求什么,也不喜这般早得来真相。

剧透可不好,此方世界剧情早已混乱,但探究其根本,谢知珩定是要收拢权力。

欢喜佛在南方爆发,许是中央与地方的一场争斗,晏城想,应是跟节度使制衡刺史一般,中央还会再派官员去地方。

官员从何来,自然是从进士明经二科寻来。

晏城吻去谢知珩眼尾的泪珠,说:“你到底会做什么,让此事在京城传播。竹林苑的小打小闹,得不来高官垂眸,得不来太子重视,会是谁来打开朝野?”

可御史台瞧见了,晏城骤然想起前些日子,于谢知珩书桌瞧见的奏折。

蓝壳奏折不再弹劾他,弹劾祁阳伯,这位曾任汉中节度使的武将。管下不严,监管不利,纵容辖地妇孺失踪过多。

**

“哈啊!”

已是很晚,祁阳伯世子拎着书袋,边打哈欠,睡眼惺忪走出尚书令府上。

接连几月的学习,早磨去沈溪涟满腔宅斗的心。确凿的世子贵位,也打消她幼稚又不堪的审视,真真切切直面这与小说不一般的世界。

至于跟姐妹争夺男人的恶心想法,沈溪涟早就不放心上。

因为她便宜老爹,在她得了那玉佩的第二日,立即从闭门的竹林苑里买来好几个颜色绝佳的小倌,填入她闺房,绝了她雌竞的雄心。

只记得她爹说:“恨嫁啊?肯定是淮阳巷去得不太多,买几个小倌陪你,就不寂寞了。”

的确不寂寞了,沈溪涟日日夜夜对着那几个小倌发花痴,不止是他们年轻貌美,还特别会讨好人。

沈溪涟,已能理解她闺蜜在乙游里左拥右抱,大开后宫的爽感了。

怎么只能男人开后宫,女人也要开后宫!

正当她浮想联翩时,眉眼轻柔,站在那处便如青竹般直挺,低声询问时又是一抹春风扑面而来,绝佳的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可叹,对方一开口就让沈溪涟疲倦不已,累感不爱,封心锁爱,只求躲在家里男宠怀里一避。

到底谁啊,上学会爱上老师!脑子有抽是吧,如果可以评价夫子,沈溪涟一定是按爆差评键。

不过,沈溪涟还是笑着转过身:“夫子可是有事找本世子?”

被唤做夫子的人,着一身月白长袍,比之晏城的柏城灰蓝倒要浅些。他只站在那儿,便是一处温柔好景,与夏夜的透心凉略有不同。

这人一般般,沈溪涟背着良心评价。

不如跟在她身旁的少年,挑高的马尾随风逸开,杏眸里的清澈可见少年朗朗。被人盯梢时,少年不会羞怒,仰起嘴角的笑意,无意露出可爱的虎牙。

呜呜呜,好青葱的少年,简直是她的爱,沈溪涟在心里高呼。

而且少年意气风发,悬挂腰侧的长刀,就像沈溪涟看过的武侠片里的少年主角,直击她脆弱的心灵。

不等沈溪涟前去勾搭,夫子已开口:“某只是想问,世子对今日所授课业,可有哪些不懂之处?某瞧世子,闭眸许久。”

陶严几乎无奈,是他讲得太枯燥,惹得世子在堂中睡的次数太多,还是他堂妹次次提醒,才勉强听完。

“嘶……”

沈溪涟倒吸几口夏夜的凉气,这可不关她事,的确是语文课太枯燥太无聊,还是上《论语》这等枯燥的赏析课,真的很催眠。

不过当着夫子面,沈溪涟不敢这么说,她清咳嗓子,回:“非也,是本世子烂泥糊不上墙。”

呜呜呜求放过,我都已经是伯府世子,怎么还要去考明经啊!

陶严也懂,他偏眸看向抱着旺财昏昏欲睡的钟旺,头抵着石狮也不觉搁得头疼,只好上前把人拍醒。

顿时醒来,钟旺一激灵地左看又看,问:“啊,结束了吗?可以回家了吗?”

旺财跟着汪汪,舔着旺柴的下颌。

她真的好累,在大理寺被诸位上司监督背书,下值后还被陶严提溜到尚书令府,跟着几位同考明经的女公子,一齐学习。

陶严:“……”

而出门送客的陶枫掩唇轻笑,似被两人被儒经折磨得了无生愿的模样逗笑,高挑眼尾长的眸眼低敛,盖住她不愿使人瞧见的兴趣。

同时滑过她眸底的还夹杂些许不屑,与她们厌烦读书不同,陶枫立志在明经求得高中,还得求得解元。

陶枫抿唇,她素来喜争个高低,争个胜负。

以前明经不受重视,陶枫希冀嫁入东宫,以皇后之位涉及朝野,与天后一般执掌一朝。

只是她若想垂朝听政,要么如天后那般受尽帝王情爱,要么帝王朝政能力不佳,遇事不决,才会由皇后执掌权力,由外戚借掌皇权。

太子监国后,陶枫立即放弃成为皇后的蠢笨想法,她无法掌控太子,无法实现自己登临高位的想法。

本来放弃的愿想,在瞧见明经一开时,称相的想法始终退不去,陶枫咬牙坚定,她定要踏入朝野。

而阻拦她登高位的竞争者,只眼前两人,陶枫垂眸打量她们。

世子深受祁阳伯喜爱,自是捧上一切资源,只为让她们求得大好前程,日后自立女户也不用受人束缚。

另一位,虽着男装酷似男儿,少年眉眼精致,雌雄若兔儿般难辨,陶枫却能辨认出,此人是个女孩。

看似在京中无人辅助,陶枫向人打听过,少年居住叔父家中,李郎中日日夜夜叮嘱她读书,又任职于大理寺。

陶枫咬咬牙,大理寺不止有堂哥这一进士,可还有位状元在其中。

不能小瞧她!

正当她想着,陶严抱走缩在钟旺怀里不许久的旺财,检查过沈溪涟的功课,说:“夜色不早,大家还是早些回府。旺财,明天可不轻松,得好好休息。”

“嗯……”钟旺从鼻子里挤出这句,应答陶严。

陶严转眸看向陶枫:“堂妹,客便送到此,我们先行告退了。”

收回思绪,陶枫摇头,走到沈溪涟身旁说:“夜深不便行走,世子一人回府却属儿待客不佳,还是由儿送世子回去吧。”

陶严点点头:“旺财跟某一块?”

“不。”钟旺连忙摇头,她拒绝,她坚决不要再跟陶严走一块,那跟上课有何区别。

“行,李府与祁阳伯府顺路。最近京城不太平,旺财以你武力,还能庇佑她们一些。”陶严点点头,拍拍躁动不已的旺财,走回府去。

好在,他家离叔父府不远,不用耗费太长时间。

对于钟旺的陪同,沈溪涟最是兴奋,拍着前室,呼唤钟旺:“快快上来,外头冷。”

陶枫坐在一旁,伸出手去接钟旺,眸眼盯看她不放。

在两人侧身要过时,陶枫笑说:“我好似见过你……”

“!”钟旺震惊,瞳孔急剧缩成一线。

第42章

钟旺抿唇, 辞别陶某夫子勾有的笑意顿时散去,若细刃的柳眉紧贴她那双杏眸,警惕时出鞘的白光骤然闪怕了沈溪涟的胆子, 她自认为悄无声息往车内挪挪。

可沈溪涟腰间佩戴的不少金玉, 亮银点缀, 在挪动时总会有些声响。

陶枫尚没被钟旺狠冷的眸光吓躲, 神经紧绷,艳丽、涂抹脂粉的唇瓣几要抿成一条线。情绪被亮出的刀身拉到喉结, 胸腔的声响得耳聋, 却被清脆的玉碰声惊缓几次。

二人的注意被沈溪涟的小动作吸引,一杏一凤的眸眼齐刷刷对准沈溪涟, 她不由得颤动几许,缩回马车里。

竹帘垂落, 打动车框好几下。

钟旺跟着走进,内室瞧着挺大,几层柔毛毯缓了马车带来的颠簸,又因夏热,其上便铺了散热微凉的竹席。

主人盘腿坐在车内一角,脸颊贴着车壁不愿直面。

可真的勇士,就该直面惨淡的人生, 沈溪涟想自个生来便爱极美色, 一生都被美女帅哥玩弄股掌之中。

呜呜, 虽然都好凶,但真的长得好好看。

沈溪涟拉着幕帘, 丝滑的绸缎磨得脸颊舒爽,又含羞半遮,眸眼垂敛, 悄悄欣赏坐在对面两角的少年佳人。

草根出身武力高的少年,丞相府的高傲小姐,沈溪涟脑子里已经演绎看过的各种古偶桥段。

英雄救美,竹林搂美人腰,翩翩起舞落至旁人堆起的舞台。亦或是众目睽睽之下,闪身站在佳人旁,啪啪打脸那些瞧不起的炮灰。

可恶,脑补的剧情太少,往追妻火葬场方向撒丫子狂奔,沈溪漪咬咬拇指,无奈又愤怒,早知道就不追刺激又癫的短剧看,多刷点文学就好了。

沈溪涟自顾自陷入沉思中,未发觉自己直视另二人的视线太过直白,几引起她们的转眸。

“嗯哼…”陶枫酌了盏清茶,慢条斯理啄饮,茶水润了她的唇瓣,润得灵灵。

钟旺垂眸,擦拭刀身,默默不语,似使得整个静默的内室陷入狠冷的逼仄,也使得满腔具被铁锈填斥。

她该不该,杀了身侧怀疑她身份的陶枫……

钟旺很是纠结,以罪人之女登京城,也该心明会遇见认识她的萍水相逢者。可父亲信奉女子不出闺阁,每每盛宴时,每每讨喜巧时,都不曾出府去,该没几人见过她面容。

该杀吧,可陶枫为清肃兄的堂妹,又为尚书令独女。若真动了她,钟旺怕自己此生都不可能再踏足京城,无法探寻到当年父亲被杀的真相。

三人心思各异,一人笑意匪浅,一人酌茶浅饮,一人皱眉擦刀,心思或浮于表面,或藏于内里。

“世子为何盯瞧儿不放?”指节曲起,一盏茶抵送至沈溪涟前,

陶枫先前饮了几杯,觉无趣,身侧的钟旺又被她逗弄得情绪不齐,杀意与不舍在那双杏眸里来回流转,合着银光,白月潜入湖海退不去。

“?”沈溪涟被唤回内室,眸眼眨巴眨巴,若牡丹般华美的容颜受此浸润了露珠的清灵,惹出另一番好色来。

她呆愣的模样煞是喜人,伸手去接茶盏时,没想陶枫还未收回。温热的触感,与极浓的熏香,激得沈溪涟好几次激灵扫过,莫名的热意搞得脸红。

漂亮姐姐瞧她这模样,眉头一挑,指腹在沈溪涟手背蹭了一会儿,见识到她更多的小动作,似养在院角的幼猫,受点抚摸便激动得不行。

“……”

漂亮姐姐摸她,沈溪涟因此引起的反应不小,引得耳目极聪的钟旺看去,亮丽的眸眼映衬此时她们手勾手的艳景。

嘶……什么火葬场修罗场剧情。

可以三匹吗?放不开漂亮姐姐,也不想磕的cp都be。沈溪涟咬咬唇,她可以接受来演一场燃冬,双手双脚支持一夫一妻制度。

一夫一妻制度才是历经时代洗礼的最正统、最先进的嫡嫡道道制度,什么三妻四妾,通通滚一边去,什么后宫,都不及她左抱漂亮姐姐,右拥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欢喜!

马车奔驰于官道上,夜间的蝉叫不停,惹来更多夏日更多的寂静。钟旺挑开帘布,环视陷入黑蓝水墨里的京城,偶有透纸窗的烛火,是此间唯一的点缀。

声音有些杂乱,钟旺皱眉不满,她非是厌那入夏便鸣的蝉,而是蹲守在前头的、由风飘逸的白袍。

深深夜里,那一袭滚滚的白袍格外惊悚,使人一目就惧怕不已。

钟旺眉头紧锁,长刀已经拔出握在掌心,警惕前方道路上乍然出现的圣教白衣人。

陶枫察觉到钟旺拔出的刀身,不与沈溪涟勾搭,摸向藏在腰间的匕首,抿唇说:“前面有恶贼?”

钟旺点点头,她率先走出内室,站在前室的木板间,长刀在掌心晃悠亮起一圈圈的剑花。银亮的刀光刺瞎了前来者的眸眼,他们顿时往后退数步,又鼓起勇气往前走几步。

陶枫并未跟着走出,透过竹帘的缝隙瞧见那些白衣人,眸眼转动,想起堂哥拜托父亲调查的事宜。

圣教,晚间时递向南方的书信,陶枫瞬间明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先安抚住沈溪涟,又走出去与钟旺并肩而站,小声说:“切记不要抵抗,留有余力去挣扎自救。长刀显眼,被捆缚时定会被收缴,匕首你先藏着。”

“?”

钟旺不解,但收下匕首,刀鞘仍在。她蹲下身,长刀横在眼前,在陶枫与袖口的遮拦下,把匕首藏在鞋底,只一层白布,搁着脚掌不适,钟旺咬牙忍下去。

抬眸与陶枫对视,钟旺问:“为何不抵抗?”

陶枫轻笑:“竹林苑一事发生不久,大理寺却找不出凶犯,想是惨案未发生在京城,大理寺无权追寻。”

需刑部帮忙,找州郡寻求旧档。州郡不可能因小事而大展旧事,给中央贬责自己的机会,给中央收拢地方权力的机会。他们定然会拒绝,除非有高官押着,他们不得不邀大理寺参与。

“把事闹大,大理寺便有权去搜寻,闹得满城腥风血雨,闹得满京城议论纷纷,才能逼刑部,逼州郡为此让步。”陶枫轻笑。

沈溪涟躲在车内不敢出来,她很惧怕,可当陶枫受月倾注的影子打在竹帘上。耳侧,是那些人被长刀划伤的惨叫,与少年一往无前的勇气。

似乎,不再惧怕了。

屋檐上有玄鸦盯梢,猩红的瞳孔困缚于黑暗里,四射着些许的光亮。只在远处盯瞧,看不见玄鸦身影,或有人去细细观察,也不过认为那是烛火里的一抹红焰,当不得警惕。

钟旺却瞧见,眸眼低垂思索许久,五指收紧,不松长刀半指。

可一人难敌四拳,她武力再怎么强大,也无法减弱车轮战带来的巨大消耗。

钟旺装无力似的垂下那被砍破袖口的左臂,右臂紧握的长刀受血浸染,无力地晃悠几下,直挺挺插在砖石的缝隙中。

长尾散落,与黏湿的汗水一同紧紧吻脸侧,钟旺眼皮上下开合,作无力却勉强的模样,咬牙狠狠瞪向眼前杀不尽的白衣人。

身后的脚步声不停,钟旺能听到他们齐齐跑到马车,以绳索捆缚住两位名门小姐。那绳索该是粗麻编制,使得小姐们娇嗔连连,怒骂这等贼子,敢当街捆绑她们这些高官儿女,伯府世子!

“哇——哑——”

高声鸣叫的玄鸦声粗哑不已,似把重刀在地面上狠狠摩擦,那声音刺耳,点起白衣人挥不去的不安与烦躁。

白衣人将三位捆绑塞在马车里,听那乌鸦声面色剧变,纷纷凑到为首的白衣人旁:“长老,前些日子我们搬运尸首时,也听到这乌鸦叫声!”

略识得几个字的白衣人说:“乌鸦乃不详之鸟,我们此行怕是得不了半分好处,还会被大理寺找到由头,要不我们先撤?”

长老摸索悬挂手中的骨珠,黝黑深邃的眸眼盯着玄鸦出声的屋檐,抿唇许久,开口:“此事乃教主下令,又受帝王命,尔等敢抗旨不尊否?”

“不敢!”那些人齐齐跪下,朝皇宫的方向磕首三次,才颤抖着互相搀扶,爬上马车。

倒在前室的车夫太碍事,白衣人不敢丢弃一旁惹大理寺注目,只能将车夫的衣服绞成一团堵住出血的伤口,丢进马车里。

果如他们所料,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都惊叫连连,悦耳得似仙乐萦绕。

马车被鞭打,嘶鸣仰天叫得那玄鸦也展翅高飞,一点猩红消散不见。

白衣人来得巧,退得很快,不一会儿藏于草丛间,不见他们身影,只长老转动长串的人骨,盯着玄鸦扑飞离去的方向。

一次或是偶然,出现两次,怕是守株待兔,长老快步走向先前玄鸦所站的屋檐,跟着方向,去斩杀那不知是活物还是死物的玄鸦。

长老边走边想,教主曾叮嘱,太子身旁奇人不少,歪门邪道最爱耍,那玄鸦就怕是谁的眼睛,盯梢整座皇城。

“无论你是真乌鸦,还是巧制的死鸦,今夜定要死在此处!”长老奔溜于各个巷道间,长手一拉,把自己跃上围墙处,小心行走,踮脚略过那些破碎的土瓦片。

玄鸦停在某个屋檐不动,猩红的瞳孔里映射长老骨相感极强的面容,凸起的高额头,与似鹰的鼻梁,无不表示他异族的特征。

“藏地来的客人,何不下来与孤一叙友谊?”

声音自围墙下的院落传来,谢知珩只一单薄里衣,高领掩住斑驳的红痕,洗漱过的长发发尾微湿,于凉薄的夏夜中很易吃寒,不过好在他身旁有宫人跪坐,以暖炉温了这头长发。

他声方下,数十个着黑袍的暗卫突袭向长老。在长老尚且呆愣中,麻绳织就的粗网,数把长刀一刀叠一刀围住长老的脖颈,若长老轻轻一动,那脖颈可比头发丝还要容易切断。

谢知珩起身走到围墙不远处,轻声笑道:“可算逮住你了,耶什喇嘛。”

耶什喇嘛无法动弹,重重约束下他连笑脸都难扯开,身处如此艰险困境中,耶什喇嘛并没垂丧着脸。

耶什喇嘛:“殿下敢杀我?若必迦虽担了转世尊者的名,可整个噶迦派,哪有信众服他?你若杀了我,就不怕整个藏地造反,再度侵犯川西,惹得好不容易太平的边境,再起战火?”

谢知珩眉色不改,他伸手握紧宫人递来的弓箭,拉长弓弦,以箭头对准耶什喇嘛。

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得好似无物可牵动半分,谢知珩道:“尔可猜猜?孤敢不敢杀你,敢不敢派兵攻入藏地,屠你噶迦派整族?”

玄鸦飞至谢知珩身旁,猩红的光印入谢知珩的瞳孔,为这双凤眸,抹上战争的血腥浓味。

第43章

天竺来的佛僧翻山越岭, 驼铃声响在黄沙高仰的丝绸古道中,大月氏口授佛经与博士。是此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扎根,汲取本土宗教文化演化成如今的净土宗。

也是沈溪涟最熟悉的和尚, 他们日日念叨“南无阿弥陀佛”, 奔去西方净土。

可没被遮掩住的瞳眸里, 沈溪涟所见的和尚, 他们诡异白袍下是更具惊悚的,浓墨岩彩绘制的袈裟。

但从肉眼观察, 沈溪涟是瞧不出制成袈裟的材质, 还是紧挨着她的陶枫,凑在沈溪涟耳旁, 告诉她那是由人皮制成。

“…哈…”

沈溪涟倒吸好几口冷气,压抑在喉咙, 吸不进也吐不出,心沉甸甸的难以开解。她只能紧紧闭上眼,埋在陶枫背后,用垂落的发瀑做遮掩的黑布。

见多识广的钟旺不止瞧出那是人皮,还辨别出它可能由女子细嫩的外皮,或以无数稚童的皮缝制而成。

所有罪状通过一件件袈裟展现在钟旺眼前,她死死咬住脸腮, 按耐住疯狂生长的暴怒。脚掌踩着匕首, 搁来的痛意让钟旺暂时平静。

安抚好沈溪涟后, 陶枫又转而贴向钟旺,轻声说:“不可动怒, 也不可冲动而为,此刻我们是竭力被捕,不可让他们瞧出我们还有余力。”

她凑到钟旺耳垂, 张唇含住钟旺耳垂,微弱的气息传入。

“难猜他们可有奇人异手,不得已我只好如此。”

鼻息火热,烫得钟旺有点不适,但她还是咬咬牙,继续听陶枫说:“我等被捕,只为将此事闹大,而非使自己受伤。静待五城兵马司、大理寺来救人,掀出这场罪恶。“

钟旺垂敛眉目,肤色因失血过多更得苍白,沾染上的血迹更显其肤衬雪,眉头紧闭陷在陶枫怀里,袭落的姝色倒不逊其他。

她的长相透过那扇琉璃窗,被簇拥的教众瞧见,具惊叹不已,也难怪教主下传天命,旁同的少年也要捉了去。

“若他们都是如少年这般娇小可怜,也无怪乎那些大官追捧!”

言语一出,引来无数教众道声称赞。

他们并非恼阴阳失调,也非怒斥与正统不合,他们只是恼,享受其中的人非自己,无法亲拥此等美色。

只是屋内的三人,长老早早叮嘱是要供奉给佛像,可是寻常明妃,可由得他们乱来。

室内灯火不熄,橙黄的光打在她们身上,模糊迷蒙中更添几分。

搁置床头的香炉燃烧点点红星,喷涌的熏香浓得已有实形,飘带般绕在她们身边,就像画布里游走的仙女,也是唐卡中真正侍奉喜乐金刚的明妃。

明妃高仰头颅,被喜乐金刚踩在脚底,细长的手臂四面八方搂抱住佛像,似要拉喜乐金刚入大乐境界。

教众们简单臆想几番,便能体悟到其中的快乐,一切思想污垢都被涤除,一切障碍瞬间消失,只有极致的喜乐供他们余味回想。

他们脸上漫布的艳红,比屋内嗅到燃情香的贵女明妃还要广,几乎扩散至全身,连气息都沉重粗黏,夹杂散不去的水雾。

抹上手指的液体很黏着,教众不嫌脏,一遍又一遍抹在造价高的琉璃窗上,直白地展示在明妃眼前。

不经人事的两人早已咬牙,愤怒填斥胸膛,钟旺都打算拔出匕首。哪怕不用匕首,也要扔个东西,砸碎他们脑子,把那些污浊的思想,踩在脚下。

见识太多的沈溪涟没躲在人身后,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都经历过见过不少。

对这等粗鄙事,她不谈及害躁,也不认为该躲避,沈溪涟毅然挡在她们身前,阴暗的眸眼瞪向那些行恶心事的教众。

沈溪涟轻佻地吹了个口哨:“看什么看,再看老娘把你眼睛、把你几把给砍下来!“

话语粗鄙,却透过细小的缝隙传到那些教众耳旁,不少知羞耻,又过于古板的人齐刷刷暗了脸色,嘴唇也抿动不已。

酸儒文生怒骂道:“成何体统,此等污言秽语,怎可从一阶女流嘴里说出来,她哪配称为明妃!”

“不知羞耻,早被男人玩烂的婆娘,个破鞋谁稀罕!”

虽然听不清他们嘴里念叨着什么,沈溪漪还是能猜测出点,耳聪的钟旺听后更加愤怒,连骂好几声老古板。

沈溪涟:“呵呵!本世子未来可是要继承伯府,就你们这等垃圾货色,谁稀罕!而且什么被人玩烂,说得你们就清白得很,说得好像你们就是贞洁少妇似的,可笑!”

她连呸好几声,不解意,直接积攒唾液,喷了外头教众好几嘴。

“恶心玩意,不也是个被玩烂的破鞋,真当自己是个处男。”沈溪涟哼唧不已,翻了个白眼,凑到钟旺身旁。

外头被骂破鞋的教众气愤不已,不敢拍打琉璃窗,只能在外一遍又一遍□□羞辱沈溪涟,愤怒时连木门都震动不少。

沈溪涟才不会因此受制,她可是世子,坐拥整个伯府后院,自是男人伺候她的份,哪有男人去挑剔她的!

而且一群垃圾,不值得沈溪涟投入过多注意,还不如看漂亮姐姐与少年洗洗眼。

本是愤怒的陶枫钟旺,瞧见那些恶心教众如此不满,又见斗倒如此多人,正得意洋洋的沈溪涟,一左一右靠着她,轻声称赞许久。

夸得沈溪涟脸色都羞红不已,脸热得惊人,雀跃的情绪更加高涨。

钟旺发觉她的羞涩,本以为只是害羞,却不想这红热来得有些快,沈溪涟平静许久都不曾退去。

她立即意识什么,走过鱼龙混杂的地方太多,见过的小动作也不少,钟旺轻声与她们说:“熏香被放了东西,应是催情的药。不知他们目的如此,暂时忍耐一番,不可过于中计。”

养在叔父膝下不久,钟旺仍被父亲的夫为妻纲、贞洁观念有所困束,也如南边女子那般,对贞洁过多重视。

可北方女子不甚注意这等,沈溪涟被立为一府未来主子,陶枫又早早自立女户,都是娶人进门,而非出嫁的女儿家。

陶枫轻笑,安抚钟旺:“无碍,不过早早了解一番而已。若只求女色,想来这圣教,也不过如此!”

被困于□□的欲望中,陶枫起先还以为,这圣教是想于信奉中操纵百姓,引起一场场的战火牵连,或是要拉哪位大官下牢,却没想是为这等事。

不由得,陶枫眼底闪过几丝轻蔑,对所谓圣教略有不屑,眸眼偏转,不愿再同那些粗鄙下贱男人对视几番,垂眸想压抑心头翻涌的热意。

眸眼将阖时,陶枫却见那些男人为一人避开,他虽套着白袍,可夏风吹动,掀开藏在其下的宫袍。

侍奉内廷的官员才着此等衣袍,虽认不得人脸,陶枫时常伴母亲出入宫廷,了解的可比其余两人多。

有宗室,或皇室中人参与圣教,陶枫不认为是太子,怕只能是被囚困深宫内的皇帝。

“啧!”

陶枫连啧好几声,那恶心玩意,也不知太子是如何忍下去,居然放他图存此间好几年,废物太子。

被教众恭敬避让的内官,先横眸扫过这些怒气不散的人:“不过是女流之辈,就惹得你们这番气怒,粗言污语不散。可是忘了她们是要奉给我佛,供与喜乐圣佛?”

“不敢……”他们顿时语噎,因怒火扯动的眉目霎时平缓,似被点化般,居染上些许的佛性,低声念叨佛经不停。

伴着他们的佛语,身材五大四粗的壮汉,光着膀子高举手,以小轿子迎接要来的佛像。

那佛像虽居于小轿子内,可体型却不小,瞧着倒有壮汉一个人高。走到门前时,壮汉跪匐在台阶处,膝盖打在汉白玉上,一磕一个响,夹杂教众越发多、越发响的佛语。

教众脸上的狂热,对佛像极致的痴迷,让陶枫一愣,她没有猜想到,这些只求□□欢愉的人对那座佛像如此痴迷。

陶枫虽出身江南陶氏,却长在京城,与沈溪涟对佛像的态度很平静。

钟旺生在京城,长在江南,饱受其中信仰的影响,母亲更是日日烧香拜佛。一见那佛像真颜时,神色霎时改去素日的平静,眸眼紧紧盯着佛像不放,甚至蠕动身躯,只为更靠近那佛像几步。

“钟旺!”

“旺财!”

陶枫她们顿时脸色剧变,齐齐用身体夹住钟旺,不让她再靠近那诡异佛像。

钟旺的情况还算好,圣教的教徒已跪倒在地,跟着壮汉跪地行走的步伐,三跪一磕,磕得整个石阶都震动,磕得连屋内都波及几分。

“以色观形,以色悟空,以色求得大乐,扫污垢,得永世之欢愉。”

“圣明贞洁之佛母,以佛母明妃侍奉喜乐,望我佛自此得无上之光明,琉璃弥天,得永世之大乐。”

内官解开门锁,站在最前处推开房门,冷漠的眸眼扫过搀扶紧搂钟旺的二位贵女,只一眼,便转眸不再看,迎佛像进入。

始终囤积于此的烟云总算散开,逃逸出逼仄的空间,一圈又一圈绕着佛像,或似他人供奉的香火,蕴养这座佛。

站立许久的内官,此刻总算弯下他的膝盖,跪在蒲团上,高声尝吟:“请—喜乐禅佛——”

他嗓子尖锐,又习惯拉长,与侍奉内廷的太监毫无区别。可他非是太监,而是设立于皇帝身旁,侍奉皇帝的采花官。

佛像被高捧在案上,面目狰狞又丑陋,眸眼硕大若铜铃,瞪摄所有妖鬼。

它脚踩明妃站立,明妃的面容或陷入欢愉而痴迷,或被妖鬼缠身而剧痛,抓挠着佛像的小腿,扭曲的面容与四面来的妖鬼毫无区别。

被用于侍奉佛像的明妃,钟旺因佛像入屋而疯狂,痴迷的神色已无法遮掩,她跪伏在地面,双手高举要爬向佛像。

紧紧抱住钟旺的另两位明妃,她们面容与扭曲的明妃有几分相似,被佛像的诡异而惊吓住,又为尽力拉扯钟旺而剧痛狰狞着。

“清醒点,钟旺!”

沈溪涟咬着牙,明面上瞧着钟旺身材削弱,却没想学武的人,肌肉都这般紧实,重得不行。

沈溪涟转头向陶枫求救:“怎么办,我们之中,只有钟旺能救我们!”

陶枫也没想到会突发如此大的变故,同时她也察觉自己也有不对劲,随着那佛像停驻此间的时间越久,她控制不住般,如钟旺那般,极度渴求靠近佛像,极度想要贴近几分。

***

箭矢射出,刺入耶什喇嘛胸膛,那传来的痛意只些许,更多的是脖颈涌来的刺痛,耶什喇嘛不敢置信,眼前还未称帝的太子居然敢与他动手。

耶什喇嘛捂不住脖颈喷留而下的血液,眼眶猩红瞪向谢知珩:“你、你怎敢!”

谢知珩收起弓弦,递给身旁服侍的宫人,不惧怕耶什喇嘛因愤恨而扭曲的面容,他抬眸与之平视:“有何不敢?藏地虽高举雪原群岭之上,但也非难攻之地。方寸之地养出的人,称你一声尊者,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尊者?”

“我可是由贵君王,亲封的喇嘛!”

耶什喇嘛的嗓子已被刀刃割破,日日为信众诵读佛教的好嗓子已嘶哑得不行,每出一声,都是对嗓子极大的破坏。

谢知珩站在原地,注视耶什喇嘛的声音沉底,落入无尽的深渊内,陷入污浊的脏泥里,再起不行。

血液将耶什喇嘛那身袈裟染得淋漓,以他的血洗去那些岩彩,洗了这件女儿家制成的人皮袈裟,连墙顶都被他的血浸染。

见人实在坚持不住,跪蹲的身子摇摇晃晃,要跌入院落里,谢知珩才转眸看了眼宫人。那侍奉他熏干发尾的宫人得了命令,忙起身跑出庭院,未用多久,把闲居屋内的大夫唤来。

大夫先垂眸唤了谢知珩一声,再走上去,为这位失血过多,无力只能由侍卫搀扶的耶什喇嘛救治。

箭头射进太深,大夫不敢轻易拔出,数把刀刃转着圈割破耶什喇嘛的脖颈,那处已无一块好皮。

大夫有点捉摸不透,该不该为这位喇嘛救助?

矛盾中,大夫颤巍着身子,看向谢知珩:“殿下,可是让他自生自灭?”

谢知珩勉强抬起困倦的眼皮,扫过进抓皇帝恩赐他的身份金璧的耶什喇嘛,本出声直接抛尸荒野,又想起此人是圣教四长老之一。

谢知珩:“用虎狼药材吊着他的命,孤需要借他,赠郎君一道青云梯。”

捕获长老之一,且是藏地喇嘛,噶迦派的主事人之一,对谢知珩来说,不过小人物,却能算晏城升迁的一大业绩。

谢知珩轻点石桌,还有被困在京城逃不进皇城的另一位长老,与他用命保护的佛像。

那功劳,更大——

作者有话说:是谁,是谁今天要上班,是我啊,从8号苦哈哈上到现在QAQ

第44章

“这是哪来的?”

晏城一觉醒来, 在修建过度的庭院内居然看见个秃头男人,浸透重露水雾的布带色暗,洇湿团团红血来。听到人的声响, 秃头男人嗡嗡出声, 呼吸沉沉拍打粗布, 于寂静的环境内, 更能走入晏城的耳内。

家里莫名其妙多出个人,晏城转身去寻与他共寝的谢知珩, 方问出口, 才得知谢知珩因小朝会早早离了府。

晏城指跪在庭院内的人,垂眸看向宫人, 问:“他是谁?”

宫人恭敬地一弯膝,回:“殿下听闻大理寺日夜为圣教忙碌, 又得知郎君为此愁绪满怀……”

宫人话未完,晏城眉头紧蹙,指尖轻敲撑起长廊的大柱,艳红握在掌心,散在那人脖颈处。

晏城出声打断,严厉地问:“何人?回答我这个问题。”

宫人不再左牵扯,右赞太子为晏城精心准备的谋划。

她低垂头颅:“回郎君, 是藏地来的耶什喇嘛, 噶迦派备受信众推崇的尊者, 也是圣教长老之一。”

噶迦派,前朝起便扎根于藏地的密宗, 北朝帝王更为之倾倒。南朝少有耳闻,文人不喜噶迦派的淫奢,次次以文字抨击, 为与之抗衡,乱世不易捧养儒家,南朝帝王数次剃发入佛寺,入净土宗。

南北两朝的对衡,自宗教佛教开始,又于今朝结束。

南方如此仍多信佛教,密宗与净土宗都源于天竺佛教,更易于圣教在南方传播,又有密宗喇嘛为此背书,更显其正统性,非邪门歪道。

晏城走上前去,蹲在耶什喇嘛前,观察到他气息仍有,尚未完全死亡,双眼没因被蒙蔽而紧闭,瞳孔直白面向布带。耶什喇嘛嗅到晏城身上常熏的花椒碎香,心里对眼前人的身份,有所猜想到。

圣教对太子的探查过深,自然不会放过枕边人,百年难有的状元郎,文曲星转世,登科前后不一的性格。

耶什喇嘛抿唇,舌尖抵推紧密的唇缝,学往常里的妙语,来开导这位郁郁不得志的状元郎,出身南北交际之中的荆州。

他方要说话,连一字都吐不出来,嗓子的破坏,一夜的折腾,都表明谢知珩早清楚耶什喇嘛的算计,不可能让耶什喇嘛有方寸的出声机会。

“唔唔……”声带受牵扯而剧痛,发出的声音好似个破败的风箱,只能吹出重重的气息,打在布带上。

晏城以为是布带束缚住耶什喇嘛的出口,伸手将绕着面容的布带扯散,露出这张黝黑、五官深邃的陌生面孔。晏城打量一番,记下独特面部象征,以防让耶什喇嘛逃脱,没有通缉画像致使找不到人。

布带散开,耶什喇嘛的唇瓣使劲蠕动,要给与晏城不少消息,可哪怕他用尽所有力气,瘫软在地面挪动半分,也无法出一声来。

晏城眉头皱得厉害,单手重掐牙骨处,逼耶什喇嘛张开嘴,见到其中爬行许久的舌头。

不是被人挖断舌根,晏城眼目下移到耶什喇嘛的脖颈,被重重包裹,还有血液不断渗出,已能猜到原因。

晏城的眸眼因低垂而陷入阴暗里,是有人不愿让他得到圣教的信息,还是怕耶什喇嘛对他洗脑。

那个人已不用猜想,能命令整个京城的人,独谢知珩一人。

晏城:“赠我功劳,就丢个喇嘛给我?圣教的长老,手里掌握的信息可不少,把人弄哑,是在怕什么?”

又不是洗脑营销,也不是电信诈骗,晏城经受过鱼龙混杂的网络信息时代,造炼成一双明辨真假是非的火眼金睛,哪会怕个密宗的喇嘛!

“也太过于担心我。”晏城无奈轻笑,他明了谢知珩所做的缘由。

正巧,那站立长廊的宫人走过来,跪在耶什喇嘛一侧,与晏城道:“儿自幼习得唇语,郎君若要与喇嘛交谈,可由儿做中间人。”

晏城偏眸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便劳烦你了。”

宫人搭在耶什喇嘛肩处,凑到他耳旁问:“你要与郎君说些什么,可先告知与儿。”

耶什喇嘛听此,立即大张唇瓣吐出一个个词语来,激动时甚至忘了用官话,一句又一句的梵语脱口而出。

晏城方开始还不远太劳烦宫人,紧盯着耶什喇嘛的唇,看他要吐出个什么象牙来。可没受过唇语教学的他,实在难以分辨出那叭叭,或圆或扁的嘴巴里,有个什么词语,更别提还要组成一句话。

好在谢知珩安排的能人在,她轻松辨认出耶什喇嘛的官话梵语,剔除所有辱骂谢知珩的话,数不胜数的佛语洗脑话术,静静等待耶什喇嘛长篇大论的结束。

唾沫总算飞溅不开,耶什喇嘛觉疲累,止住话头。

宫人整理一番后,转头看向晏城,说:“郎君可知自己出身何处?“

“?”晏城被问倒,他脑海率先抛出自己穿越前的家庭住址,某包邮区。

因为谢知珩不要求他完全融入此世界,哪怕低声哀求,垂眸看一眼此处,事后也无过度要求晏城走进此地,没有逼着他真正套进原身的皮囊里,模仿原身过多。

晏城不会冒失答出穿前的答案,他垂眸,回想背过的资料,与谢知珩提及的刺史。

眸眼轻颤,晏城发觉自己居然从嗜甜区,转到嗜辣区:“荆州,荆楚儒生。”

宫人:“荆州坐拥长江,坐落南北交界,郎君可曾拜过佛,为寺庙捐赠过香火钱?”

晏城:“?”

到底说了什么,跟询查户口似的,哪哪都要问清楚,不由得勾起晏城浓厚的好奇心。

虽不理解,晏城还是回了句没有,脑海不断思索,到底为何要扯出户籍所在地,特别注重荆州。

荆州刺史,为孝敬太子奉上人骨制作的饰品,只求殿下垂怜。

南方多信奉佛教,寺庙居于丛山泉涌之处,日日高香供奉,不散的烟云绕着翠绿的山峰许久,又由主持打落在香客信众离开的长袖里。

那些烟云似刻在他们骨血里的信仰,无论走到何处,都会被佛像吸引。

宫人抬眸,再次询问晏城:“郎君可否拜佛烧香过,可为寺庙捐赠过香火钱?”

宫人定要问出个答案来,眸眼死死盯向晏城,揪住耶什喇嘛的手不放,又紧紧捂住耶什喇嘛的嘴,只展露他点头不断的动作。

晏城抿唇,回复宫人问题时,他回想原身户籍中是否信奉佛教,原身长于荆楚,对巫文化的了解甚多,该是不曾。

穿书前,晏城也少去寺庙,因为家里有工作体制内的亲人,除马列主义外,少有其余信仰,更不信奉鬼神玄学之说。

是此,晏城恳切回复:“没有,某不曾拜佛烧香过。”

宫人听次,才缓缓吐出一息来,柔缓眉眼,继续说:“圣教信众多南方人,耶什喇嘛坚定认为自己受喜乐圣佛之命,得君王之恩,亲赴京城传播圣教大乐,又为喜乐圣佛选取最佳明妃。“

所以,前不久在京城发传单发鸡蛋的人,是圣教招收信众。

晏城呵笑不已,不知哪个大聪明想的好主意,钱财花了不少,结果没一个信众追随。

“!”

得君主之恩,花费大量钱财印刻传单,购置鸡蛋,背后的财富可不少,晏城止住笑意,垂眸轻敲下颌,思索起来。

宫人仍言:“为喜乐圣佛选取的明妃于昨日便备好,早送至喜乐佛前,供它淫乐,只为早达大乐。”

整理出的有效信息已说出,宫人咬唇不知该言那些杂乱的劝说词,但想晏城高居官位,定能明辨真假。

“耶什喇嘛认为郎君欺居殿下之下,有失状元风范,若想逃离,郎君可信奉喜乐圣佛,一切夙愿皆达到,包括郎君想回家的夙愿。“宫人说完,不再言语,跪坐着不动,同时死死按住耶什喇嘛。

一切夙愿?包括让我回家的吗?

晏城有点不信,他不信所谓的喜乐圣佛能助他脱离此世,助他回到现实世界里去。

站得有些久,晏城腿肚开始发颤,抬出的每一步都抖索,踉跄好几步,扶着高大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消息太过惊人,他甚至开始怀疑起喜乐圣佛的真实性。照晏城的记忆,无论是南亚,还是盛行东南亚,佛教最高的佛祖自始至终都是释迦牟尼,因为佛教便是由释迦创立,不可能越它而去。

“肯定是骗我的……”

佛有释迦,从未听过的喜乐圣佛,哪能助他逃离此间,晏城咬着指尖,眉头紧皱。

“唔唔唔!”被按住的耶什喇嘛发出尖锐的悲鸣声,似禽鸟最后的长吟。

晏城被此声惊吓住,转身看向耶什喇嘛,纤长单薄的手指堵不住耶什喇嘛,他跪挪着身躯,像条蠕虫般靠近晏城,连宫人都拦不住他。

晏城后退一步,眸眼暗沉,盯着耶什喇嘛爬行的每一处,布带因此散开,涂抹药泥后结的痂破裂,溢出的血液沾满了草堆。

鹅卵石铺就的道路,凉透的汉白玉,哪怕是初夏,渗透进伤口也寒得惊人,无人不被耶什喇嘛的执着所震惊。

晏城只觉此事有异,每一步都在拉扯他走入深渊,每一步都渴求他走进圣教,去见见那所谓的喜乐圣佛。

不过,晏城觉得自己应该事先询问清楚,他走下一步台阶,居高临下与耶什喇嘛对视,问:“回家?某的家在荆州,生于荆州,也长于荆州,若想回去,待春节便可。”

耶什喇嘛竭尽全力,发出尖锐的声音:“哈哈!”

声带彻底摧毁,哪怕再嘶鸣也只有一声与一声重的哑哈,但那双黝黑深邃的眸眼里刻满了他的偏执,与耶什喇嘛流不尽的血液一般,直直流向晏城。

宫人随在一旁,为耶什喇嘛翻译:“非荆州,郎君自小便生活的后世,送郎君远离这万恶的社会。”

“什么社会?”晏城逼问,他想看看,耶什喇嘛通过喜乐圣佛,知道多少。

所谓回家,晏城想起穿越此间的后世人不少,而那送鸡蛋送传单的营销手段,怕是通过那穿越者知晓的,什么回家的念头,也可能是耶什喇嘛为求得晏城的信奉,而虚造的谎言。

晏城不由得苦笑一番,他居然为这等谎言,而心震几番,真是可笑。

晏城喃喃轻声说:“不过是求我,捏造的谎言罢了。”

什么喜乐圣佛,毫无盛名的佛像,还不如系统、金手指对他更有益。晏城垂下眸眼,不再听耶什喇嘛乱说,转而问:“你方才言,已为圣佛找好明妃,你们绑架贵女,不怕大理寺找圣教麻烦?”

本就盯着圣教,为着不能从州郡寻来旧档已是满头烦恼,如此圣教自个撞上来,真是自入地狱,自踏鬼门关。

晏城轻笑:“某只是大理寺小小七品主簿,可无法替圣教遮掩罪名,但能把你们押入牢狱里,为惨死于你们手心的妇孺赔命去吧!”

“哈哈哈——”耶什喇嘛仍在交换,嘴唇动得好似在弹奏什么乐曲,甚至拉扯宫人衣袖,让她为自己好好翻译几分。

宫人为他翻译唇语:“郎君,喇嘛言为圣佛搜集明妃,是为让你们回家,不该在这等炼狱般的封建社会,沦为他人奴隶。”

“你们是平等社会降来的圣人,不该吃这等级森严的社会苦难,喜乐圣佛是为救你们而降落此间的。”——

作者有话说:赶榜单ing

第45章

“天有二日, 月移欲噬日,独掌此方大乐。圣佛不愿信众受月欺骗,陷入深渊永夜, 破天圆打地方, 为信众迎来后世的拯救者。”

“他等养在呼吁平等的温室内, 心斥善意, 若天降的圣人,于危难中救百姓水火。”

字字句句, 都在告知后世来的穿越者, 你们并非无人知晓,无论是上层统治者, 还是路边圣教,都在盯着你们。

晏城顿时只觉心中情绪起伏不定, 又或平静下来,可那团情绪抑郁在胸口,压抑在喉咙,要吐也吐不出来。

你自认是天命之子,自认是此世间的绝对存在,却不知在阴暗的角落中,诞生污浊、诞生欲望里的黝黑触手, 要把你拉入无尽黑暗里。

“呕——”

未用早膳的腹部痉挛不散, 协同那股郁息, 搅动腹腔不得安宁,晏城捂着嘴忍下那些不安宁。那些藏于阴暗处的诡谲算计, 直白展露在他眼前,哪怕他步步融入此间,哪怕他隐藏得更深。

也会有人, 在地狱的深处,在天堂的高处,把他拉入泥沼中。

晏城的不适方外露未一会儿,游廊拐角处平缓的脚步声顿时加快,腰间佩戴的玉珏清脆作响,每一步都在撞击自身,悲惨的玉泣似凤凰在高吟,也似金龙围绕。

那声太大,落入耳道里震动晏城胸膛,压抑难起的情绪,此刻喷涌而出。

“谢知珩!”

晏城伸出手去抓,朱红高柱里游动的五爪金龙,明黄衣摆被他紧紧握在掌心,裹金织绣的图案在他掌心寸寸破裂。

方下小朝会的谢知珩,一得知耶什喇嘛与晏城开始交谈,他始终沉稳、陷入深海的心再次咕咚,不顾权臣御史所有围拦。谢知珩快步往晏府赶,踩上人背做的短椅,乘车往回赶。

不敢滞留半丝,谢知珩怕极了,耶什喇嘛坐镇圣教,可不仅仅为圣教的传教背书。

耶什喇嘛以喇嘛尊者、高僧的身份,同喜乐圣佛有过无数日孤身一人的陪伴,无人能倾听的角落,不知道耶什喇嘛通过佛像之口,得知了哪些异于此间的事实。

谢知珩甚至猜测,若非耶什喇嘛坚定对密教、对噶迦派绝对的虔诚,永不皈依他人的坚定,那诞生他人骨血里的诡异,怕是会缠上耶什喇嘛的身。

如若真能上耶什喇嘛,那该多好。谢知珩沉了眼眸,漫长的思绪再度陷入沉寂。

谢知珩担心那金丝会在紧握中划伤晏城半分,担心晏城整个情绪就此陷入无尽悲鸣中,巷口最常见的齁甜的糖丸子,都不再牵动他的喜怒。

而晏城神态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掉泪,也没苦笑不堪,桃花眸空洞着,望着迟迟到来的李公公,裹挟马车外的灰尘。

晏城闭眸,紧紧闭上,眉头蹙进他眼里,压制所有,再缓缓睁开重画的桃花眸,水雾迷蒙,情意脉脉。

“耶什喇嘛说,已经为圣佛寻得合适的明妃,今天不该是小朝会的日子,殿下急忙忙去参加,京中有大事发生?”晏城问。

谢知珩回:“是有大事发生,郎君且去大理寺上值,自会清楚发生何事?”

谢知珩垂眸,双手包裹晏城紧握他衣摆的手,指尖颤动,惧怕又无畏,剥离每一根手指,拂过那些不安分的躁动,与压抑心里的不安宁。

“去走你想走的路,你的归处,不止晏府这一处。”

谢知珩边说,金丝在不松的拉扯下划伤晏城,掌心的生命线被多勾出数条,密集分布在此,蓝紫混着方勾出的艳红,惹落谢知珩更多的不快。

晏城俯身亲昵地如往常般爱蹭谢知珩耳侧,微热的气息扑洒耳廓,与谢知珩说:“我不信,不信所谓的喜乐圣佛有那等裂开世界的能力。”

耶什喇嘛在骗他,若只有通天的能力,为何还会隐藏在角落里,蚕食无数苦弱的妇孺,以她们的血肉铺就模糊黑暗的道路。

话完,晏城快步离开,明黄的衣袍擦过他脸颊,带起的风喧嚣,鼓躁晏城不安静的心绪。

谢知珩侧身为他让出一条道,注视他走过长廊,没有任何犹豫,这条熟悉的道路,晏城走得很快,直至不见那席卷入浪的红袍。

待不见人,谢知珩转眸看向被侍卫按住,跪倒在地的耶什喇嘛,摊开的袈裟由人血浸透,裹着药泥的布带低落,一圈又一圈包围耶什喇嘛狼狈无力的身躯。

谢知珩前走几步,凤眸低垂,冰冷若锋利刀锋,永远居高临下,永远不屑,太少有人能完全印刻他的瞳孔内。

“喜乐圣佛,脱离君王身躯的供奉,脱离王朝赠与的气运,屈尊下降木制金塑的佛像里,你还会那般无懈可击?”

谢知珩接过茶盏,倾泻的青绿茶汤倒映出耶什喇嘛最后无声的惨呼。那身人皮袈裟似活了般,紧紧束缚耶什喇嘛早被刀锋割破的脖颈,一次次的用力,瞳孔都扩大,眼球凸起。

走马灯于生前一刻浮动,耶什喇嘛看见,被他捧在掌心的头颅法器,张着血渍斑斑的牙齿,咬在他的伤口处。

“不留着他吗?”李公公一甩拂尘,为谢知珩拂去这血腥的场面。

谢知珩偏眸:“留他,是让晏城明白圣教并不简单,也让他知晓,这世道的不公。”

也能算一件功劳,耶什喇嘛出面捆缚大理寺那位天命之女,捆缚文臣勋贵的爱女。无论是以她们为明妃,供与喜乐圣佛,还是重重洗脑,拉更多重臣入圣教。

一桩桩,都足以让晏城的位置动一动。

谢知珩轻笑:“孤耗费如此多的心力,可不仅只为他谋求那一官半职。”

他渴求的更多,谢知珩纵容圣教在南方大肆收拢信众,纵容圣教在京城派发书册,可不仅仅是为了九流下的圣教。

谢知珩的目标很明确,只为那尊佛像,那尊佛像牵扯的无数信仰。

他继而又轻言:“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晏城偶尔,或者无意识中谈及的诗句,每一句都与此地毫无牵扯,可却又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壤之上。

“或许,真如郎君所言,这只是本书,史册亦或是话本。”谢知珩迈步,离府而去,再入皇城。

李公公始终跟随其后,对已死去的耶什喇嘛,他幽幽扫向身侧的小太监,看了一眼,没有言语,路过满是抓痕的汉白玉台阶。

小太监是李公公新收的干儿子,日日跟随伺候,对干爹的命令自是清楚,小太监忙唤来宫人侍卫,把这具尸体拖下去,拖到大理寺去。

李公公边看,边说:“那袈裟可别忘脱。”

小太监点头哈腰,匕首斩断诡异白袍,小心整理那件袈裟,沾了人血与罪恶的人皮,彰显耶什喇嘛的恶行。

府外马车仍在,谢知珩踩着软凳踏上,宫人贴心为他掀起竹帘,李公公紧随其后,与谢知珩同坐一辆马车。

京城的喧嚣声不停,李公公闭眸听了会,有早起摊贩的叫卖声,也有步履沉重的哭诉声,他们一步又一步走向大理寺。

李公公忽然问:“殿下为何不告知郎君,圣教在京城设立的据点?”

当艳阳宫有异事起,谢知珩便立即派人追寻各地骤然发生的怪事,自然包括岁岁月月里高涨的被拐人数,每一笔都记录在册,每一条人命都记载其中。

谢知珩摊开蓝壳奏折,一道又一道的弹劾上达天听,不止御史台,三省也为此议论纷纷,谈及圣教,谈及盛行南方的佛教,谈及始终不衰的妇孺拐卖。

谢知珩:“圣教不曾有过遮掩,若直白告诉他,毫无参与感,他会永远同这里隔着厚厚的一层水银镜。”

耶什喇嘛以君主册封为荣,圣教以帝王恩露,以受命圣佛为荣,寻出据点并非难事。

当务之急,大理寺的任务并非去深挖圣教,而是去拯救,拯救被困在圣教里无辜的妇孺,被供奉的明妃。

消息传达很快,清晨的水雾尚未退散些许,素来不去小朝会的大理寺卿被三省百官斥责得满头飞液,一言夹杂一言,横眉冷指,责得大理寺卿都不敢抬起头。

独女失踪,尚书令虽心有担忧,却也相信爱女的能力,她定会保护好自己。如若因失踪一事,惹得主家风声谴责声众多,尚书令敢在祠堂内,对陶氏长辈不敬,来庇护爱女。

同时,尚书令在担忧,担忧江南主族是否有参与进去,圣教事小,牵扯出的人不会少。

作战的大部队是祁阳伯,他方立的世子突然失踪,才从皇子被杀案里脱身出来,太子并未牵扯祁阳伯府,还顺利让祁阳伯担任兵部侍郎一职。

祁阳伯自个还没从竹林苑拐卖案洗清嫌疑,现在圣教又闹得他头疼心痛。

不过好在,竹林苑一事,也因世子失踪,成功把祁阳伯推出漩涡里。

祁阳伯似鬼般从大理寺卿身后探出头,紧抓大理寺卿的双肩,阴森森说:“如果没有找回我家世子,范衡你给老子等着!”

尚书令捧高朝板,似做揍人模样,不等大理寺卿战战兢兢,尚书令举向龙椅说:“皇天在上,还望大理寺卿能体谅我等疼惜儿辈的拳拳父母之情。”

最会文字攻击人的还是钟旺叔父,李郎中恨不得用尽此生学过所有粗鄙词语,来赠与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

无所谓,任你们打骂,反正听不清,大理寺卿只听得懂荆州土话。

下了小朝会,在兵马司宋指挥使的帮助下,大理寺卿忙往大理寺赶,顺带又捞起上值迟到的晏城,以及奉命运送耶什喇嘛的小太监。

大理寺卿上下打量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耶什喇嘛,没去探寻他死亡的真相,因为要断的脖颈告知大理寺卿答案,他转而摸索起耶什喇嘛身上剩余物。

这一摸索,还真让大理寺卿摸出个宝贝来。

黄壳的折子,翻开来看是对耶什喇嘛的赞许,大理寺卿扫了一眼,从中探查不到有效信息,粗略看过,在落尾处瞧见皇帝的私印。

只有私印,玉玺早被谢知珩藏起来,皇帝对耶什喇嘛书面册封非常简陋,甚至连宗室都不曾听闻,别提入册礼。

“啧,又跟那狗皇帝有关!”大理寺卿一瞧这私印,啧声连连,眸眼里的不屑与麻烦,几乎展露在晏城眼前。

晏城有些困惑,又惊于大理寺卿的胆大,居敢直言狗皇帝,对皇室、对帝王的不敬,毫不掩饰。

大理寺卿见晏城这副神色,心里了然,问:“殿下未曾与你说过艳阳宫那位?”

晏城摇头:“禁中大事,某哪敢探寻半分。”

大理寺卿皱眉:“不该啊,几道以身伴殿下可有好几年,怎不曾同你说过呢?”

晏城:“许是某官职低微……”

大理寺卿不耐烦听晏城念念叨叨,摆摆手:“肯定是你这家伙懒,殿下同你说时,你怕是双耳不愿闻!历代君王素来居于德阳殿,方为正统,方为大宗。那位为何病卧艳阳宫,几道可细细想想。”

话头间,马车已到大理寺,大理寺卿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食盒,扛起耶什喇嘛便往寺内赶,早早听闻夜间有事突发的殷寺正,已在寺内等候。

晏城快步跟随,方走到已着急成一锅热蚁的陶严旁时,被小太监拦下。

小太监低声说:“若有人问起耶什喇嘛的来处,郎君可回在府中发现贼子,护卫不小心失误,才使耶什喇嘛丧命。”

晏城懒懒看向小太监:“你觉有人会信?”

小太监笑道:“不需要有人信,只要耶什喇嘛在郎君府上发现,那此事便由郎君担着。若郎君担忧藏地起义,可放心,殿下已请来藏地的转世尊者,小活佛比耶什喇嘛更受信众信奉。”

“哦。”

晏城应下来,不再看小太监,安抚陶严,毕竟这人快成祥林嫂了。

陶严捂唇痛哭:“某若是早点知道她们会被贼子绑,定要一一送回各自府上!某若是早些知道,该有多好……”

虽然很想安慰,但晏城仍旧得说一声:“清肃,我两加起来,都不如钟旺不擅长用刀的左手。”

陶严跟着去,也是徒增伤患。

第46章

好事难传开, 坏事千人闻,事发突然,无人拦截, 京中百姓具听闻贵女被拐, 具听闻圣教所为。

为侍奉所谓的双身佛像, 为所谓的喜乐圣佛, 圣教拐走无数妇孺,以明妃由头供人淫玩。明妃若被玩腻, 会被圣教卖入淮阳巷, 卖为娼妓,谋取更多钱财。

明妃如若无意被玩弄致死, 圣教还会剥去明妃的皮囊,摘取埋藏体内的骨骸, 制成他们所着的袈裟,日日念经时摩挲的佛珠。为掩人耳目,他们还会涂抹桐油,伪装成檀木制成的佛珠。

此骇言一出,无数人对佛教、对信佛有了偏颇的认知,他们丢弃购来的檀香,购来的佛珠, 甚至佛经。

百姓不在乎作恶的是藏地密教, 而非信奉的净土宗。

当朱雀街内的勋贵重臣府上有下人走出, 他们捧着佛教佛珠,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盆内时, 百姓更加确信此事,也跟着烧毁。

烧去邪恶,烧去罪恶, 有人心疼被拐走,惨遭圣教折磨的妇孺,在烧毁佛教时,烧了些纸钱给她们。

百姓边烧,边说:“可怜的娃儿,这些纸钱拿着,在底下可得好好对自己。”

黄铜纸的灰因风朝天而去,奔驰的快马踏着纸灰,烧纸钱的人正欲骂骂咧咧,大声斥责那个敢在官道纵马的纨绔,立即向大理寺投状,请冷脸阎官来判判此等纨绔。

可抬起头时,他看见大理寺捕快那沾染灰烬泥土的青黑衣摆,捕快跑着跟随上官的脚步,前往先前宣发书册的店铺。

“这么快就找到了?”

议论惊叹的声音被脚步声取代,仍在焚烧佛书的百姓面容呆愣站起来,注视他们的离去。

店铺的位置不偏远,为让百姓更好了解圣教,圣教创办的店铺多在一块,不局限书局,还有米铺,运送南方来的米。

只是北方多用面食,耕地作物也少有水稻,米铺在南方吃香,在北方勉强是一时尝鲜。

“全都围起来。”右寺正坐在大马上,取出大理寺的腰牌,对已有慌乱神色的店铺掌柜,厉声说。

大理寺所有捕快皆由右寺正带领,不一会儿,已将几家店铺包围,右寺正亲自带人,率先走进书局翻查圣教书册。

右寺正走入书局那一刻,米铺的掌柜眼珠子一转,环视那些捕快。人数不多,要困住这么多的店铺,肯定有空缺之处,且为防止东窗事发,米铺掌柜早早备好后门。

会长于米铺掌柜出发前去北方时,耳提面目次次警醒掌柜:“我们只是商人,记得民难与官斗,难与土匹夫斗。虽然加入了这个啥子圣教,但切记,生意最要紧!一旦出事,立马跑,然后写信告知我。”

嘿嘿,我可得快点从后门跑出去,现在只有捕快,兵马司还没出手。

米铺掌柜借口去库内寻寻那些分发的书册还有否,快步跑向后门,边跑还不忘托起缠在自己腰间的银锭。这可是他立身之本,抛了谁都不能不要银子。

呼吸因急速的奔跑而短促,掌柜那本就不齐整的脸顿时涌上大片红,细小的眼睛左盯右盯,就怕有人觊觎自己腰间的银锭。

见后门越发近,掌柜嘴角都要咧开,八字小胡须被嘴唇顶起,再由开门的风吹得呼呼作响。

掌柜:“怎么会!”

早早蹲守在后侧的松副指挥,晃动掌柜家的后门钥匙,轻笑:“不输商人本色,你抛弃自己雇佣的伙计,那伙计也不用对你忠心如初。”

商人重钱,只为求富,松副指挥使哼哧几声,挥挥身后的人,把掌柜逮捕。

松副指挥使:“听闻圣教长老除去耶什喇嘛,还有几位。瞧这家店铺,油米书脂粉,可真是不少。你看看,需要几日,能把你身后的那位大善人关进大牢。”

“唔嗯……”掌柜眨巴裹着水雾的眼眸,求饶委屈地看向松副指挥使,哪怕被按在地上,也要蠕动身躯,响响腰间的银锭。

松副指挥使看了那些银锭一眼,心里怒骂声米商真有钱,转身带人回大理寺。

松副指挥使与右寺正主要拦截京中圣教残余,并撬开他们的嘴,拷问他们那些拐来的妇孺除去淮阳巷,还被关在何处。

右寺正虽不同殷寺正那般擅长缜密推断,但他精于严刑拷打,所有嘴硬的犯人落他手中,硬骨头都得炖成软骨。

一主内,一主外,二人皆是大理寺卿的右膀右臂。

松副指挥使活动活动筋骨,狐狸眸泛起阵阵笑意,与摊开卷档的右寺正并肩站立,眼前是还未拷问便软了骨头,瘫软在洗不净血渍的地面上。

“切,真是商人最会看人眼色,这才一会儿就哭得那须须都湿了。”松副指挥使指着掌柜说。

右寺正记录掌柜说出的罪行,皱眉打断松副指挥使叭叭不停的贬骂:“松副指挥使,你若觉无趣,去帮捕快们洗洗衣服,那更好玩。”

“啧,他们衣服哪里配让我洗。”松副指挥使挑眉拒绝。

右寺正:“那你去隔壁牢房数数书局的掌柜为自己求冤多少次。”

松副指挥使:“……行,我去数数。”

右寺正出手,少有他拿不到罪状的时候,不一会儿,他就从米铺掌柜嘴里,翘出那些妇孺被囚禁的地方。

“我们速速去这个地方。”右寺正踢了脚数蚂蚁的松副指挥使,说。

这处进展飞快,已解救了那些受苦受难的妇孺。而殷寺正这边,他们需根据大理寺卿给出的线索,搜寻马车行动轨迹,探查被绑架的三位明妃。

夏日少雨,多清风吹拂,所以昨夜钟旺拼死反抗的痕迹仍有。

殷寺正沿着从尚书令府前去祁阳伯府,或前去李郎中的道路,在奔走数百米,较为偏僻的地方找到打斗的痕迹。

血渍已干涸,晏城蹲下身仍能看见青砖石峰里血液流动的痕迹,以及被长刀斩断的白袍衣摆。

古代没有摄像头,难以监控受害者被捆走的方向,他们只能依靠人力,一个个敲门询问。昨夜的打斗声不小,钟旺出门常常带刀,不可能赤手空拳对付敌人。

刀剑相撞,惹出的声音不小,虽依据陶严提供的时候,他们分别里已近二更,不少人皆已熟睡,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晏城拍拍衣袖:“我去问问更夫,他们打更巡视街道时,应该会有所注意。”

殷寺正点头:“我已问过兵马司,他们巡逻时没听见奇怪声响,且进入夏日,京中无大事发生,他们不如春日那般巡逻紧密。”

晏城方想行动,被急迫的陶严拦住,他说:“还是我去问问,夏日多燥热,又天清得早,更夫怕也没那般常穿街走巷。”

春日时能迅速捕捉贼子踪迹,有很多因素,春日严寒,百姓或烧炭取暖,更夫自然走得勤。

兵马司反应如此快,是前有举子被杀案在前,太子严令兵马司巡视,不得放过任何一处。可总是紧着,难免有忽视之处,殷寺正难免想是昨日巡逻松了些,便发现如此大事。

“就怕非是巧合。”晏城晃悠弯了腰肢的野草,宽长的叶与兰花草倒有几分相似。

耶什喇嘛数次夸耀他嘴里的喜乐圣佛,连谢知珩的语气内,都暗藏这喜乐圣佛,它似有碎裂时间的能力,聚集无数穿越人才。

喜乐,这二字与困住谢知珩的平安喜乐,有何关联?

晏城满脑思绪杂乱,他有时想认清谢知珩纵容圣教的目的,有时又想怎样找到钟旺的踪迹,凭借他们这般毫无头绪的搜寻,还不如学大理寺卿,直接闯入皇家园林去。

兵马司的人手具在此,他们很快询问完周边房屋的人,都言昨日睡得太熟,不曾听到打斗声,唯独记得昨夜有异花绽放,花香都飞入他们屋内。

“可香了,我昨天晒在外头的衣服,都还残余这种花香。”

殷寺正接过盈满香味的外衣,看了站在他身侧的晏城一眼,示意奉上购入此衣的银钱。

晏城起先还在思绪良久,得殷寺正一推,才恍若初醒,取出银钱递给赠与衣物的百姓:“多谢你的帮助,这是一点补偿,望你收下。”

“唉瞧官老爷说什么话,能剿了那一窝的圣教,才是最好的补偿。”那大娘边接过,边拍打晏城的侧臂,大笑说。

大娘又见晏城长相具佳,瞧之不像个成了亲的少年,冰人习性一犯,拉着晏城念叨许久相亲事宜。好在清楚他们此行目的,只闲聊了会儿,在晏城求放过的委屈眼眸中,呵笑着离开。

“来嗅嗅此香,可有熟悉?”殷寺正见晏城空闲下来,唤他来细嗅此物。

晏城走过,托起衣角嗅了几番,眉头皱起:“倒有些熟悉,一时半会难说出来。”

殷寺正上下打量晏城几眼,回:“可不熟悉,你日日熏的香便是这种,花椒辟邪又避虫,常作香料。”

晏城不会简单认为犯人是自己,问:“对地方有头绪了?”

“有些许,可花椒作香料,只为辟邪,不曾听有安神易眠的功效?”殷寺正疑惑地道。

晏城更困惑,他只清楚花椒作食材佐料,有时爱麻辣,他便投放些,少有听闻花椒能作香料。

“只能去清鹤园,希望那儿不会有所发现。”

殷寺正将人马分为两队,一队前去清鹤园,有晏城带队前去,他去更有能无诏进去。自己则带队继续在一旁搜集,搜寻她们可曾留下的痕迹。

“已过去一夜,圣教绑走她们只为供奉圣佛,却难知如何供奉?我们需加快步伐,不能让她们在贼窝呆更久,否则性命难以确保!”殷寺正皱眉道,拍拍晏城的肩膀,他的重任也不少。

如真在皇室园林,一旦消息流露出来,那皇室颜面可真的是被圣教踩在脚底,拉入污泥里。

就怕皇室为保存颜面,会封锁信息,处理所有知情人员,殷寺正心中担忧不少。

“切记小心谨慎,不可声张,若真在清鹤园发现,也不能让他人知晓。”

面对晏城的不解,殷寺正咬咬牙,昧着良心说:“这是为她们的清誉考虑,女子清誉大于天。”

晏城:“???”

不是,殷大人你什么时候这么封建了!

第47章

“君为臣纲, 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夫死从子…”

心口很重, 似是被重物踩踏, 钟旺挣扎着渴求爬起来, 但梦魇不曾放过她,甚至魔化那一刻的挤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