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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甲才能授官!”

沈溪涟不敢置信, 抓着陶枫的手,又惊又怒,后又委屈巴巴:“怎么可以这样, 谁能考试一考就是全国前三名啊!”

明经照科举一般取士, 照科举一般排列名次, 排列为三甲。

状元、榜眼与探花为一甲, 只是不授予进士及第。

其余考生根据名次被列为二甲、三甲,也不授予二甲进士出身, 三甲同进士出身。

女子如若想授予官职, 如若想进入官场,那必须考得一甲名次, 要么为状元,要么为榜样, 要么是探花。

明经科与进士科不同,明经科能授予的官职较低,故而能被守旧官员接受。

且,参与明经的考生,不比进士科的考生少。

今朝新帝继位,尚未开新科,而官缺又多, 自是不少人将目标投向此次明经。

沈溪涟从父亲那儿得知, 此次明经, 有不少南方学子参考,其数量多于北方考生。

且新帝任命的沈主考官, 性犟又守旧,又南方出身,他怕是会多取些南方子弟。

“我们不会是过去送人头的吧?”沈溪涟喃喃道。

陶枫点点头:“也有这个可能。”

陶枫了解更多, 她父亲为尚书令,离新帝更近,也猜测过新帝不少心思。

明经科开,新帝本就为了平衡朝中南北党争,让北方官员不至于占据朝廷过多,也不灭南方学子考科举的心,收波南方民心。

至于她们女子,不过顺带。

“但这也是场好的开始,至少我们有道路,可以进入官场。”

陶枫满意的是她们终于有渠道入朝为官,不再只有入宫城当女官这一条路。

虽然要付出的努力与心血,摘得桂冠的困难比男子要多,但陶枫知道,她满腹才华,总算有了展示的舞台。

陶枫握紧拳头:“一甲而已,不过状元而已,我能夺得,我能进朝当官,哪怕只是个县令!”

她的斗气被这仅一甲的限制条件给激起,她恨不得现在就是三月,现在就参与明经考。

三月将至,朝中春日事宜也暂得一段落。

吏部赶急赶忙将蹲在京城待授官、已过考核的官员派出京城,评级为上上者留守京城,升迁京官,其余官员或多或少都往上升一两品。

他们离京,正好空出地盘,给那些参与明经的考生。

兵马司又到一年最忙碌的季节,一年有四季,兵马司忙碌的季节也有四个,春夏秋冬,皆是忙碌。

谢知珩总算懈了肩上的负担,紫宸殿内暂得几分休息,倚着桌几,闭眸养神。

自登位起,他不再有噩梦,屋脊的走兽一日又一日庇佑王朝的新君,消灾辟邪。

也是如此,谢知珩有了几次好睡眠,思绪不再被诡异所困,疯病不再起。

那诡异也知,至高无上的皇权与一日比一日兴旺的盛世,它们受谢知珩恩情,也因恩回报,庇佑他。

故而不再使那些巫蛊的小手段。

圣教一事收尾,新君继位,似再无可能去篡夺王朝气运。

谢知珩有些担忧,他藏在晏府的女主,那代表着天道,天命之子,永享天道盛爱。

李公公从外端来瓦汤,搁置桌上,转身为谢知珩揉起穴道:“陛下,可还觉头痛?”

谢知珩摇摇头,酸涩的眸眼望向一沓一沓的奏折,抽几本绿壳奏折,摊开是请安,是歌颂明经科开,歌颂君王贤明。

去看落脚,谢知珩便知,这是南方官员所写。

他们在歌颂,在称颂谢知珩政策的圣明,道极明经新开的快乐。

转头又言女子养在深闺,长久不见人,不识得一文半字,如此愚笨的人,怎可同他们儿侄一起,参与明经呢?

谢知珩画圈已表度过,翻拿另一册,此书不再是南方官员上请,也非北方官员,而是边塞将士。

边塞穷苦,因北有匈奴、吐蕃,强敌饲在身侧,他们很少去贬低女子,他们多是男子不当人往战场赶,女子当男子用,同肩负城池的保护。

故而,边塞将军与官员,少去言谢知珩政策的不妥,他外祖父也少去干扰新君旨意。

北方官员在朝中闹过,得知只官家女子参考,得知只一甲才能授官,他们自是消了不少怒火。

连请安奏折,也少提明经女子参考,只与谢知珩道声安好,用堆砌的辞藻,来称颂他的贤明。

只这无关紧要的绿壳奏折,谢知珩便能知晓,不同地区的官员,对女子参考明经的态度。

他只轻笑几声,不在意,不将他们的赞成与反对收入眼中,谢知珩目前,只有收拢地方实权的想法。

“刺史的权力仍是太大,刺史的威望仍是深厚。”

谢知珩抚摸玉玺上的龙头,他每日每夜的祈祷,无论是对密藏的人头法器,还是对太子私印,龙纹玉佩,或是玉玺,都无法让圣人难得一刻清醒。

谁曾想,只荆州刺史死前的一句,便让他失了阿耶。

谢知珩紧紧握住拳头,他对钟永的怒火,蔓延至所有州郡,蔓延至他尚未收回的地方权力。

中央集权的想法,在新帝眼里,深深埋下。

不过此举需长远考虑,谢知珩还不想自掘坟墓,他目前需放在明经科上,放在那诡异身上。

“一甲难考,但你乃天命之女,又有太傅教授,不可能连一甲都进不去吧?”

谢知珩眸眼闪过几分讥笑,抬头让李公公收起玉玺,起身离了紫宸殿,出宫去晏府。

荆州刺史的任命已由吏部送出,三品的上州刺史自是需要帝王、鸾台与吏部三方共议,不少人希望是自己上台。

三品外派官一旦入京,最低六部侍郎,一般居六部尚书位,更有甚者入三省,登鸾台为宰相。

此番重要官职,百官自是不愿让晏城个七品小官霸占着,纷纷出言献策。

因此,荆州刺史是最早派遣出京的官员,谢知珩巡视整个朝野,南北官员,清官勋贵与宗室,他选了个勋贵出身的刑部侍郎,派出京。

刑部侍郎位置一空,吏部忙送上候补官员名单。

要知刑法,要有大理寺任职经历,要有一面浩然正气,其人选不多,吏部尚书多推崇大理寺卿。

由此,范衡入刑部,获刑部侍郎一职。

吏部让范衡举荐大理寺卿的候补名单,范衡毫无二话,直接推殷少宿上位。

大理寺也获此荣数,殷少宿右迁至大理寺卿,原大理寺左寺正迁出大理寺,随范衡入刑部。

新任大理寺卿殷少宿,着手整理大理寺,提拔他亲信为寺正,又选人为主簿。

殷少宿亲信也就那几位,不等晏城回京,他率先举荐陶严为寺正,想着晏城恐会入御史台,殷少宿便让陶严坐他位置,为大理寺右寺正。

如若吏部没有对晏城有其他安排,殷少宿等那时,再举荐晏城当左寺正,虽会低陶严一层。

不过,殷少宿想两人之间亲近的友人关系,他认为晏城是不会在意这等高低差。

除非,陶严犯贱犯到晏城跟前,晏城恼怒,跑到帝王跟前诉说委屈,那时殷少宿再做调整。

人选递交吏部前,殷少宿还去拜访过晏府,去询问尚在备考明经的钟旺意见,问她可需职位。

虽不能直接当寺正高位,但七品主簿也是可以,毕竟钟旺曾通过两年前的明经考试,勉强算是官员候补。

钟旺听此摇摇头,她解开马尾,不再遮掩,露出柔和眉目,说:“殷大人,我当场考明经,是冒用小名,非我自个正经名字。而且,我当时以男子身入京城,再以男子身坐官位,实属有违我心性。”

她眉眼展露笑意,不再刻意,独属江南女子的柔美:“如果可以,我还是想恢复女儿身,以女子身,夺得桂冠。”

钟旺抚过她精心养护的发,如若可以,她还是想要女子身,她想以女子身成一番大事业,而不是隐姓埋名,把真实的自己藏躲在男子身份下。

殷少宿被她容颜略显惊艳,少顷又复正常,点头以表赞同:“陛下开恩科,本就是为了你们能有施展才华的余地。某知你想法,也知你野望,不过明经考得的官职品阶较低,多为地方官,某先暂缓主簿一职,待你夺得一甲好名,以女儿身,再入大理寺。”

殷少宿不去言女子夺取一甲位的难处,也不言大理寺往日多与尸首、闹剧相关。

他如范衡一般,欣赏钟旺嫉恶如仇的性子,欣赏她敢于说正义的性子,他将钟旺视为后继者。

范衡出大理寺,入刑部成侍郎。

离大理寺前,范衡拍了拍殷少宿肩膀,道:“我在刑部等你,到那时,我怕早登鸾台,为你留尚书一职。”

殷少宿也会跟范衡一样,出大理寺入刑部,再登尚书位。

刑部尚书一职,殷少宿自我清晰,那恐怕是他官场的极限了。

陶严不适合大理寺卿一职,他对审案、追究案子中的蛛丝马迹等能力不如钟旺。

殷少宿也清楚陶严有那尚书令叔父,不可能在大理寺呆太久,陶严的性子适合进礼部,或是入国子监为祭酒,他不适合大理寺。

晏城性子更不适合,他又为君王宠臣,自是不可能在大理寺蹉跎时光。

他的前途,亮得殷少宿不敢睁开眼。

殷少宿唯一能托以重任,只有钟旺。

他欣赏钟旺,也乐意在前方为钟旺铺就坦荡前途,殷少宿轻笑,与范衡一样:“我在大理寺等你。”

钟旺点头,为着所有人的期许,她紧紧抱住太傅熬夜为她写的策论题。

因着时间不对,因着考生太多,因着帝王重视,因着考生不同。

此次名次,主考官不再局限经帖、墨义,不再是些填空与默写。

官场官缺太多,考中的学子多会被授官,主考官便朝着进士科的科目试题靠拢,诗赋不见,但有策问。

太傅获悉消息快,主考官出题时也多向他询问,给与钟旺的题目也多与策问相关,但他不透题,因为主考官自个嘴严,自个还没想出题目来。

殷少宿在晏府瞧见太傅身影,又瞟过答卷上的策问题,心知钟旺此次明经,名次必不低。

他也不去担心,比起担心钟旺,殷少宿觉得自己还不如担心祁阳伯世子,那才是个大工程。

欣赏的话止于此处,殷少宿不再耽误钟旺备考,说声告辞,便离了晏府。

钟旺转身也离开,随太傅,奔一场独属自己的前程。

此间外的杂书里,写满两人的情爱,写满两人的幸福。

但在此间内,一人奔赴大理寺,去吏部递交举荐名单,对钟旺,只余欣赏,前辈对有才之人的赏识。

一人怀抱儒经,胸有满腹策论,只为奔赴约在暮春的明经考,以女子身,着那一袭青色官袍,入官场。

谢知珩恰好来至晏府,自登位后,王朝气运缠身,他能看见更多东西。

他看见,锁住钟旺的条条黑色枷锁,在两人背道而驰中,一一解开,钟旺的眉眼比春色还要艳,还要充斥生机,活力满满。

熹始二十七年三月,暮春时节,明经科考。

未几月,晏城赶紧赶慢,总算回到京城,赴吏部述职——

作者有话说:赶完榜单,撒花!

第72章

“承蒙照顾, 四品钟仪大夫苏潜之女——苏望舒特来参考。”

即使恢复女儿身,苏望舒仍不习惯女子飘逸扮作仙女的装束,她一袭雪青色圆领窄袖袍, 未随京城潮流, 整个半臂袖。

高扎马尾, 眉眼被极善描眉的陶严精心绘制, 终得她这风发的少年模样,大步走来, 惹得春风徐徐, 惹得美娇娘侧目。

将名帖交至女官后,苏望舒仍觉不习惯, 她认为既然已恢复女儿身,那该穿襦裙戴玉钗, 而非这身圆领袍。

且身边同为参考的闺秀,也都着多彩艳丽的襦裙,而非扮作她这男子。

她方要开口,却被制止。

沈溪涟第一个不赞同,揽腰抱住苏望舒。极艳的、被重彩勾勒过的凤眸,本该艳绝堂室,此时却可怜巴巴望望向苏望舒:“不可以的, 奴家想要少年郎, 奴家可从未有过这般俊俏的少年郎。”

说着, 沈溪涟不耐地梳理苏望舒垂落的马尾,纤细、染了凤仙花的指甲轻轻抚过她侧脸, 调戏般去玩弄心爱的少年郎。

苏望舒哪怕同沈溪涟共处了数月,也适应不了沈溪涟这般玩弄,她不适地左逃右避, 在沈溪涟怀里跟个抓不着的狸猫,挥动粉嫩猫爪,不知所措。

不由得,她将求救目光投向陶枫,陶枫好似奈何不了沈溪涟,耸耸肩,慢慢走开。

陶枫一走开,露出已交了名帖,也对少年郎觊觎的各位官家女子。

她们容颜或媚若牡丹,或清冷若白月,或充斥书生卷气,虽各有千秋,可眸子里皆闪烁着对少年郎的欣赏。

“诶诶诶!救我——”

内室骤然爆出苏望舒的惨叫,被安排在外侧等待的陶严听了略有担忧,想起身,却因着不敢擅闯女子闺房,不得不按耐焦急思绪,在外室左右徘徊,不得安分。

同陪伴的殷少宿毫不在意,翻着大理寺旧档,余光瞟见陶严的焦急时,他才开口:“不用担心,都是女孩子,不会吃了旺财。”

虽已恢复本名,但人人都知,再怎么美丽、再怎么诗情画意的名字,都不如外号更令人记忆深刻,殷少宿他们也懒得去更换,仍以旺财称之。

钟旺一名虽是假名,虽会被埋入过往尘埃。

但它代表着苏望舒扮作男子时的一段经历,代表着她在大理寺的一段阅历。

苏望舒如若成功考上一甲,大理寺上值的经历,能让殷少宿更有底气,去与吏部官员抗争,争取让她为京官,入大理寺。

殷少宿翻过一页,提笔在旁做好批注,眸子闪过几分笑意,也不枉他拉着陶严,拉着范衡跟吏部叫板,把这段经历落实在苏望舒户籍里。

前几日,吏部官员目瞪口呆,听范衡他们说出前来拜访理由。

女扮男装入官场,还在大理寺忙活近乎一年,还要将此录入户籍!

吏部当时气得直接拍板,此乃欺君之罪啊!

欺君还不觉够,吏部又得知人是前几年被新帝赐死的钟仪大夫之女,顿言此乃谋逆之罪!

无论吏部将罪名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也得不来冷脸殷少宿半点好面,范衡甚至无聊地翻起吏部的官员考核表,半个字都没进他们耳。

待吏部说得口干舌燥,范衡也简单一句:“哦。”

以此表示,他们知道,他们明白,他们通晓这个情况。

吏部:“……”

好运坐上刑部侍郎位置,范衡你小子就狂起来了是吧!

忘了前个时候,谁在吏部哭爹喊娘要把左寺正迁出大理寺,谁在吏部撒泼打滚说自己离不开他,说一旦离开,这是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着!

小子,过河拆桥是吧!

吏部气得不行,幞帽摘下来,握着要誊写的奏折,使劲拍桌,也不肯同意,也不肯把这段阅历纳入授官的参考标准里去。

陶严在旁干着急,范衡放下考核表,跟吏部官员对抗起来。

刑部与吏部同属六部,虽说你们吏部掌管官员升迁、官员考核,虽说你家老大是宗室中人,是新帝亲近之人,但别忘了,他们家大理寺也是有法宝的!

范衡哼笑一声:“旺财如今可是寄居在晏府,晏府虽名为晏府,可实际上,却乃陛下私宅。欺君之罪,谋逆之罪,老小子可真敢说啊!”

“!”飞龙大招一显,吏部顿时哑口无言。

欺君,欺君,也得君王蒙受欺骗,可新帝知晓人身份,又谈何欺骗?

“啧,就惯会使你家状元郎。”

吏部愤愤不已,无奈圣上威严在,不得冒犯。

他龇牙咧嘴使劲啧范衡,也无法忽视大理寺有宝器的事实,他也不敢让这等小事,使得吏部得圣上厌弃,使得他遭尚书责骂。

吏部边填写入旧库,边似想到什么:“诶,范子平你个刑部的人,跟大理寺有什么关系,轮到你在这说话!”

范衡挑挑眉,也想到这处不妥,他默默站在陶严身后,推出陶严去面对吏部飞舞的唾沫。

陶严:“……”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而且……”

吏部话尾拖长,他们吏部得官员迁贬的消息最快,人状元郎也快从荆州回来。

新帝登位,自然要提拔身边近臣。

是以,谢尚书早早算得状元郎回京的脚程,也早早备好官缺名单,早早过了鸾台明面,只待陛下玉玺一盖,吏部即刻送去任书。

吏部官员,郎侍郎笑眯眯托起下巴:“子平你怎会知道,状元郎还在你大理寺内?”

状元郎荆州功绩吏部评为上上,那七品自然得要动一下,现在六部八寺都虎视眈眈,就等着把人逮进本部门。

大理寺拥有状元郎那些时日,殷少宿出门查案从不在乎对方身份高贵,从不管对方家中长辈官居几品,也不在乎是否得罪对方。

宗室,勋贵,文官武将,京官中没一个敢阻拦他殷少宿。

人是大摇大摆进去,又大摇大摆出来。

并且……

郎侍郎咬咬牙,户部尚书那铁公鸡,敢卡其他部门的预算,就是不卡大理寺的。

望着那条子一张张顺利盖过去,郎侍郎每次都恨不得,亲身上阵,把人给抢了过来。

乔尚书那秃毛的吝啬鬼,心向圣上,疼爱圣上跟疼爱自个孩子似的,也爱屋及乌,对状元郎有过不少好脸色。

那段日子,是大理寺过得最好的日子。

圣上还是储君时,便纵容状元郎,登位之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范衡不在乎,他享了几年清福,早忘了大理寺曾经孤儿般的待遇。

“老夫已是刑部侍郎,与老小子你可是平起平坐。”

“啊呸,你个刑部侍郎,我可是吏部侍郎,掌管官员升迁,谁跟你平起平坐!”

郎侍郎扯开挡他的陶严,喷了范衡一脸口水,愤怒得不行。

“……你小子火气还是那么大。”

范衡抹把脸,有些无奈。

不过好在借助范衡与吏部郎侍郎之间友好的关系,以及扯晏城这张大旗帜,苏望舒大理寺任职的这段实习经历,勉勉强强是算进去了。

离开前,范衡忽想起什么来,转身与郎侍郎说:“状元郎可是兼有御史台巡按御史一职,你就不怕御史台出手?”

一想到御史台那群阴暗老鼠私底下的操作,范衡也不由得发起抖来。

范衡:“真让御史台把人抢过去,咱们三省六部、九监九寺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他边摇头,边叹气,带着殷少宿与陶严他们,无奈走出吏部。

郎侍郎:“!”

天可汗的,忘了御史台那群狗东西了!

最近这群御史,一个个跟吃了炸药包似的,一点就炸。

说起因,与大理寺诸位皆有关系。

京城内众官员对大理寺给苏潜之女争取并落实实习经历,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家中有希望考中一甲的女子,长辈皆在努力,努力让家中娇养的女儿,能做京官。

以尚书令陶温为代表,他整日在鸾台,同谢尚书使眼色,不求留京,但不要去江南。

陶枫曾再三警告,她不回江南族地,自然也不愿去江南任职。

陶温不忍女儿去江南受被欺凌,日日去磨谢尚书,甚至偶尔还带陶枫去鸾台,手把手教导处理朝务,处理一县大事。

此举止惹谢尚书厌烦不止,连御史台也愤怒不已,多次上奏折弹劾,直言京中部分官员以权谋私。

女子参与明经本就有失妥当,现又担心女儿家受欺凌,居然妄想让她们做京官,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何有官员之大公明德?何有科举公平一说!

他们若再这般下去,那些非京城户籍的学子,岂不是毫无机会留任京城,岂不是被这些女子牢牢压在名下!

长者爱子心切,御史本无意谴责,但他们妄想染指吏部授官,染指科举公平,此乃御史决不能容忍之罪,文官也不能容忍!

甚至有性子过激者,直言女子参考明经,就是染指科举公平,就是有违纲常伦理。

京城目前形势,便是女子参考,所带来的后果!

郎侍郎去鸾台寻谢尚书时,不小心瞧见内监手捧的木箱,里面御史台弹劾的奏折多得几乎装不下。

足以见,御史台的威力。

郎侍郎掩面不语,听闻御史台春时三个月的奏折份额没用完,此下那些官员正巧撞他们炮火上,一个个恨不得把囤积的奏折用完。

以往有状元郎分担,如今若状元郎入御史台,以御史从不炮轰身边人的潜规则,他们自然是齐齐对准外敌。

“嘶!”

郎侍郎顿吸一口冷气,不仅无状元郎分担炮火,还要有状元郎入御史台的悲惨消息。

以圣上纵容的态度来瞧,那些御史的气焰恐怕会更加嚣张,比今日所见还要旺盛!

“谢尚书!谢大人!”郎侍郎不敢再耽误,连滚带爬,跑进鸾台。

鸾台内,谢尚书正拍着硬壳奏折,愤目同陶温对视,他绝不赞成陶温指定授官县城的举止。

谢尚书怒言:“吏部授官,无需尚书省来指手画脚!尚书令若觉无聊,可回府为你家阿枫教导几日,当个教书先生,这尚书令一职,恐不适合陶大人!”

谢尚书坐拥吏部尚书一职,掌官员升迁,职权本就大。他又姓谢,为宗室郡王,与圣上关系匪浅,自是直言不讳。

近些日子,他被这陶温磨得脾气直涨,又有御史日日上奏折弹劾吏部,弹劾吏部尚书。

一想到那堆弹劾奏折,谢尚书气得脑子直嗡嗡。

御史台的奏折不经鸾台,直达天听,谢尚书想拦也没处可拦截,怒火自然直冲陶温。

陶温也是担忧家中独女,才出此等有悖他官德的事。

陶温:“罢了,阿枫已弱冠,她该有能力去处理任官时的所有困难。”

鸾台内只陶温一人担忧,他一放弃,谢尚书也暂得不少清静。

至于底下官员,谢尚书可以言吏部授官,需有圣上旨意,需得圣上下令,完美糊弄所有人。

有个时候,罪呢,不要自个担,全推给顶头上司,才是最好的维系官场友谊的方法!

谢尚书正开心时,恰好听郎侍郎奔来,大呼自己官职。

此行有违君子礼仪,谢尚书不满:“鸾台议事重地,怎能举止不佳?”

郎侍郎缓和过度蹦跃的胸口,道:“谢大人,状元郎的任职可有下来?”

据千里马的脚程,晏城在这月便可回京,吏部的任书也该下达。

谢尚书:“还未得陛下点头,大监说此官不妥,不适合状元郎。”

“某可否能知道,谢大人递上的是哪些职位,可有御史台?”

谢尚书皱眉:“本官脑子没进水,怎么可能让如此大宝贝,进御史台!本官还想有点安生日子。”

御史台那群疯狗,要是真让状元郎进去了,京城众官员可不得缩起尾巴过日子。

半句不雅的话都不能说,一刻都不能松懈,不敢违君子礼仪。

谢尚书在心头怒骂脏话,真那时,全体京官都得自请外派,或自挂东南枝。

挂时,还得以布覆面,以糠堵嘴,防止死后还得被御史弹劾,死时举止不礼,有害京城佳貌。

“那就行,可千万不能让状元郎入御史台。”

郎侍郎重重吐出一口气,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下去。

关于晏城回京后升迁后的任书,到晏城抵达京城时,仍未得出个结论来。

并非吏部效率太慢,也非京中无官缺,而是三省六部、九寺九监都在争取,御史台也在旁虎视眈眈,实在难分出个合适的职位来。

最后,他们把目光,投给拥有最终决策权的圣上。

晏城回府那日,因明经考才过不久,大理寺众人忙于处理京城闹事、刚考完的考生,赶羊似的一个个赶回家去。

他们太忙碌,也便没举办洗尘宴。

回晏府时,日头复暖,太傅也就没赖在府上,捞起太子回宫。

苏望舒也不在,考完后,她迫不及待地离开摧残她多日的晏府,开心地同来到京城的母亲厮混,日日阿娘阿娘的唤,好不亲昵。

闲杂人等离去,晏府再复前头的冷清,好在春日已来,绽放花枝无数,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桃花跌落墙头,随风垂落晏城肩处。

桃花艳粉,似纱般抚过滟滟花眸,晏城感到些许痒,不由得轻笑几分。

笑意在眸底流转,像是抓住了滚滚的大江水,也算得他此次荆州行的收获。

他进府时,回得凑巧,新帝也方从宫城内出来,捧着奏折,一折一折翻看。

因着刚下大朝会,新帝尚未脱下这一身明黄礼服,听门外动静时,他抬眸去看,养得帝威深重的凤眸,如墨色般深沉不见底。

帝王未戴九旒冕,也未似往常仅一根丝带捆缚发尾。

金冠束发,朱纮垂落,尾端系着玉坠,静静散在帝王跌落的发间。

明黄礼服,仍是王朝盛行的圆领窄袖袍。胸前的补子有金龙盘绕,点睛的眸子直直盯向晏城。

晏城喉咙收紧,半句话也说不出。

无论文字里怎么描绘,影视作品里何人扮演,他们都很难真正演出帝王的厚重,帝王的天威。

封建王朝几千年的岁月,一代又一代的哺育,一朝又一朝的更替,永远不变的是皇权高高在上,帝王永居高位。

晏城并非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也曾被父亲带在身旁,见过领导,也在学校里,见过巡察高校的大领导。

大领导虽身居高位,但很少板着脸,他们常常面带笑容,给人亲近之感。

因为红旗下,社会是人民当家做主,是工人阶段领导政权。

而不是朝野内只一家之言,一人执掌生杀大权。

储君时,人尚未收拢所有权力,也没正式登基,身上帝威少少。

登基为帝王后,人掌有所有权力,春日三个月又清洗一番朝政,借圣教一案洗去朝中不安分的阵营,插入真正听令于他的人。

朝野中,除先帝留与他的、心也偏向他的臣子外,还有些能力强的纯臣,以及被纵容的、本该有不同话语的御史台。

朝野内,几乎只得一人之言,

人,已然拥有全部权柄,非傀儡皇帝,乃实权皇帝。

新帝不言,执笔在奏折上画圈,搁置朱笔,放下奏折。

眸眼因晏城迟迟不动,而略有些许怒意,后又瞧见晏城眸底的惧意,谢知珩轻轻叹出一息,无奈的笑意打破朝会残留的帝威,眨眼间,人似又变成晏城熟悉的人。

“郎君,是在怕我吗?”

在晏城面前,谢知珩很少自称孤,登位后,也不愿称为朕,除情趣外,他甚少在爱人面前表现出一个王朝执权者的模样。

浑身的威严散去,凤眸被笑意渲染,得有几抹水珠,与些许柔和。

此番模样,不见圣明的君王模样,倒是给晏城几分幻觉,好似见到书中善于辞赋的亡国之君,受春水缠绵,受悲伤浸透。

这念头一起,晏城觉得好笑。

喜与诗赋的君王是被迫登上皇位,本该闲散度日,却不想皇位从天而降,匆忙中接手满是破碎的山河。

同谢知珩这自小被立为储君,得圣人天后亲自教导的帝王不一样。

两人不可相提并论,他们所擅长的领域各有不同,闻名的书籍也不同。

一为文学,一为史书。

晏城只觉笑话,他怎会认错,眼前人可是他的爱人。

哪怕是帝王,那也是他的爱人。

晏城轻笑:“没有,我怎么会去怕你呢。”

所有因初见帝王带来的惧怕,都在爱人走近,久别之后再复相拥时,全然散去。

荆州一行,从落叶萧瑟的秋日,到百花绽放,又再谢的暮春。

长长数月,仅靠玄鸦传递的书信,难解其中相思情,更何况自谢知珩病重起,晏城便少有收到爱人亲手写的尺素。

病好时,又传来先帝逝世,谢知珩病躯未愈,便打起精神走过登基大典,苦苦熬过长达一月的丧期。

后他又忙于清洗朝野,晏城也接下代领荆州刺史一职,收拾江陵府破碎的局面,两人忙得少有传达书信的时间。

晏城抚过谢知珩眼下残存的青黑,那几丝青黑,不细看,倒像是为谢知珩浓墨勾勒眼角。

可以谢知珩这不显疲劳的体质,能有这几分,已是谢知珩熬了许久的成果。

他顿时心疼不已。

情意混着疼惜,似蛛网般缠绕全身,晏城低头,在谢知珩眼角、额头,在他所有渴望之地,皆落下湿热的吻。

谢知珩从未抗拒,张唇迎接爱人深切的情意,任由对方的肆意,任由对方的侵入,任由春日的桃花香,浸入他骨子里。

爱意缠绵,落在实处,尽是湿漉漉。

谢知珩已许久不曾与他人有过这般亲密,自是生涩,被侵犯得过深时,连泪水都恍若未觉,一滴滴,全跌入晏城掌心。

掌心湿润,晏城初以为是他在荆州接的雪水,可雪水没这般滚烫,他抬起头,发现帝王已泪流满面,唇瓣也抖擞得厉害。

所有话语都挤压在喉咙里,能逸出来的只有哭腔,暗哑的哭腔。

帝王少有垂泪之时,他垂泪时,泪珠总是多多夹杂种种目的,为民心,为臣忠,为皇权。

可少见这时,帝王只为爱人哭,只因被折腾得耐受不住,张着唇齿,弱弱地同晏城抽泣,同他求饶几分。

晏城温柔吻过帝王垂落的泪滴,指尖缠绕朱纮,勾起玉坠印在唇间。

他很温柔,可折腾谢知珩时,却少见其中几分温柔,次次都逼得帝王向他哭诉,次次都逼得帝王躲避。

“陛下……”

晏城忽想,唐时皆言圣人,陛下一词常用于正式场合,此处可不见得有几分正经。

但帝王不语,他张着唇,紧紧咬着发白的指尖,忍下一波又一波的如春、潮水。

每一分,每一处,都让帝王溃不成军。

床褥间铺散开的明黄龙袍依旧,不改其威严,不改其高高在上,直直盯向晏城。

晏城一眼扫过去,他已然不惧怕,甚至饶有恶趣味般,吻开帝王紧咬指尖的唇。在帝王难耐之时,要抓什么东西去抵御时,他十指扣紧,牢牢抓住早已飞翔的五爪金龙。

“呜呜……”

第73章

春散事事休, 谢知珩余力皆无,眸眼仍得溃散,依靠在晏城怀里。

始终撑起的紧绷思绪, 在发泄后有了余缓, 谢知珩忽觉困意袭来, 抬眸恰好与晏城对视, 迷离间仍能见其中情意绵绵。

“困吗?”

晏城疼惜般浅浅吻在谢知珩眼角,那处被困倦浸染, 惹落不少水色。谢知珩眼皮都在争斗, 真给他好似回到早时的大朝会间。

群臣争斗,骂架实属常见, 小朝会时甚至能见鸾台宰相撸起袖子,丢下愤语无数, 奋起要揍的冲动。

高官们不愿在手下跟前丢人,少在大朝会期间拳打脚踢,只有礼貌的、在口头上的你来我往。

今个谢知珩却没想到,大朝会期间,群臣皆丢了高帽、高官架子,舌战群儒,只为授官。

小朝会内, 鸾台六部与御史, 是商议着晏城授官何部门。

大朝会间, 官员皆在商议,明经高中考生该授官何地、何县。

争争吵吵, 覆盖了整个三月,暮春至夏初。

也是此,谢知珩被烦得已有几日不得休息, 连梦里,都在安抚争斗双方的官员。

晏城没得谢知珩半句答语,他也不追问,半偏脸颊,贴着谢知珩摘了金冠的发顶,发丝细软,偶尔扰得他痒痒。

新帝登位本就事务繁琐,虽谢知珩有七年监国经历,但储君与帝王,仍是不同。

储君,事宜还需与鸾台商议。

帝王,已是独当一面,圣诏可不由宰相商议,也可不经鸾台直发。

谢知珩揉揉眉心,他困意来得巧,抛去朝野不止的争吵,只顾眼前爱人时,万重负担,也好似烟云,不落肩处。

寝屋内烛火未熄,晕黄灯光一圈一圈点染开来,悉数落在晏城眉眼。

荆州的雪雨不曾摧残过他,大江的风只愿眷顾他。躲藏江风中的湿润,一日又一日抚平他眉眼间的愁思,并将江南的雨雾刻刻融入他眉眼。

无论前世与今生,晏城永远不变的是户籍,他仍是南方人。

南方雨雾不与他老粗,不与他干燥,只与他眉眼精致,只与他眸眼,似西湖般滟滟。

久别似新婚,数月难见,本该是缠绵深深,本该在烛火床棂下,诉尽无尽情意。

热恋的有情人,有说不完的甜言蜜语,有说不完的风花雪月,有道不尽的离愁别绪,有春日伤、秋日悲。

可谢知珩难起心思,他又不忍睡去,恐睡去花不归,睡去花未醒。

晏城也不愿催人入睡,抱住谢知珩,听他心腔鼓噪的声,听他缓缓的吐息声,听他受困意缠绕,无奈哈欠连连。

本是几分好笑,晏城又想谢知珩此时身份,帝王自愿囚于温柔乡,不愿深睡去,这般想来,笑意又深深。

杨贵妃是春宵不散,情爱难改,才引得君王只想美人不想早朝。

而谢知珩是只贪温情,不留恋春宵,也非不愿朝野。

我还算不上杨贵妃呢,晏城轻笑一声,抛去脑海里层层叠叠的思绪,抱着爱人,享受片刻的厮守。

“郎君可觉困?”谢知珩直起半身,困觉难消,他连声音都轻了不少。

晏城摇头:“车上睡了好一会儿,而且陛下未睡,我怎敢先睡?”

晏城其实也有些许怕,人的睁眼闭眼,很容易消了岁月,很容易将温情打碎,化为清浅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