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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逝,他突然想起来,他刚刚听见的庄总的声音似乎格外嘶哑,就像是……

一个熬了一整夜的人。

第46章

林姿寒是一个做事极有条理的人,上飞机之前就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一下飞机就带着钟情去到之前租好的房子里。

房子不大不小,住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虽说有些拥挤,但也能凑合。

钟情对未来三个月生活的地方很满意,林姿寒却给他破了盆冷水。

“住几天就回去吧。这边的冬天会很冷。”

钟情在沙发上翘着脚打开电视,一边笑道:“两个人私奔出来,自然也要两个人一起回去。”

开玩笑,林姿寒现在可是他的救命药。

“钟情,你带钱了吗?”

“没带。”钟情回答得非常理直气壮。

“所以……你要我养你吗?”

林姿寒稍稍靠在门框上,垂眸看过来,很随意的样子,“钟情,你是我什么人呢?”

即使迎着这样稍嫌轻视的目光,钟情依然面带微笑。浓郁的粒子将他紧紧包裹着,在这种仿佛身处天堂的幸福感之中,他可以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宽容。

他一眼就看穿林姿寒的用意。

“你想逼我回去?”

林姿寒睫毛颤了一下。

钟情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你就收留我三个月吧林同学。我很有用的,这里的冬天这么冷,我可以帮你暖床呀。”

林姿寒像是被呛到似的轻咳一声:“我不需要人暖床。”

“那你需要什么服务呢?”

“做饭,打扫卫生。你会吗?”

“不会。但是我会点外卖,至于打扫卫生……”钟情环视着他身处的这间一室一厅。

“怎么,觉得房子小就不需要打扫了吗?”林姿寒低低笑起来,“还真是何不食肉糜呢。”

“你生气了吗?”

林姿寒摇头。

如果换成别人说这句话,他或许会生气,但钟情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有坦荡的疑惑,只会让人心生怜惜。

这大概就是美丽的特权。

林姿寒厌恶一切特权。

钟情笑盈盈道:“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学,只要……你不怕我炸了你的厨房。”

“钟情。”林姿寒微微闭眼,“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向庄严道歉,他会原谅你。”

“我不。”

钟情超自信地想,他就是过个十年再回去,还不给道歉,庄严也会原谅他。

林姿寒终于有些无可奈何,他走到钟情面前,曲起手指轻轻挑起钟情的下巴。

他冷淡地说:“那你就别后悔。”

钟情握住他的手:“真的不需要暖床服务吗?”

“……”

林姿寒收回手,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钟情,“你会吗?”

钟情默然,他确实对做攻这方面知之甚少。

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会啊。”

林姿寒的眸色一下子变得深沉起来,仿佛流动着某种异样的情绪。

“钟情。”

他看着面前人毫无所觉的眼睛,声音喑哑。

“别在男人面前说这种话。”

*

剧本上并未规定旅游地点,钟情可以随意发挥。

他第一眼看到飞机票上的城市名字时,就已经想好出游的地点。

说来也巧,林姿寒的实习单位就在庄严带着全班一起踏青的那座城市。

钟情为林姿寒做了整整一个月的饭,终于等到一个不用加班的周末。于是抓紧机会,在周六的午后,一手牵着林姿寒,一手牵着刚托运过来的小马宝莉,旧地重游。

湖泊沉静得像一块碧玉,周围的草木历经三季,不复往日的繁茂,像被冷空气冻住了似的,剑一样直直插在泥土里。小马似乎还记得这里,兴奋地打了个响鼻,一点也不嫌弃这些老去的草叶,大口咀嚼起来。

它已经长高很多,不会再被淹没在草丛之中。

“庄严说,这里以前是一个很大的村庄,修建成水库后,当地的居民迁走,只有他爷爷不肯走,一个人在水库边上住到离世。”

“……他是山民?”

“完全看不出来是不是?”钟情笑道,“他其实很介意这一点,只是从来不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他。”

“姿寒,如果以后你真的成了一位大建筑师,能设计出一种两全其美的水库吗?既不影响水库的建设,也不必让周围的居民们背井离乡?”

“异想天开。”

钟情淡笑:“好吧。”

他突然开始脱外套,林姿寒眼皮一跳,按住他的手,拧眉问:“你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钟情垂眼看看他们两人的姿势,恍然大悟,“放心,不是你想的那种少儿不宜的事。小宝莉还在呢。”

他挣开林姿寒的手,脱下沉重的外套后,再脱下短靴,卷起裤腿,一步步朝湖水里走去。

他弯着腰,似乎在水中寻找着什么。

林姿寒眼看他越走越远,心中不安:“钟情,回来。”

“没事,我不冷。”

钟情一挥手,继续在水中摸索着。有很大的鱼从他腿边慢悠悠滑过,待去捉的时候,又一摆尾巴飞快地游走。

钟情顺着大鱼消失的方向看去,鱼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我找到了!”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回岸边。

那是一片碎瓷,还在滴水,反射着凛冽的天光。

林姿寒一怔,匆促从背包中拿出他最常用的那个陶瓷杯,再看看那片碎瓷——花纹一模一样,都是一个生着鹿角的马头。

钟情也凑过来和他一起看杯子。

“神奇吧,这片湖泊之下居然会有这么美丽的瓷片。”

“你怎么会知道……”

“之前悦悦在这里落水,我救她上来的时候,在水底见到过它。其实这底下还有很多瓷片,都很漂亮,只有这一枚让我印象深刻。第一次看到你的杯子时,立刻就想起来了。”

有风吹来,钟情冷得浑身一颤。

林姿寒回神,不再管手里的瓷片,替他穿上外套。

钟情一边享受林姿寒的服侍,一边问:“像这样的图腾一般都带有民族属性,姿寒也来自这附近的山区吗?”

林姿寒手一顿,摇头:“我来自草原。”稍后又补道,“我是牧民的儿子。”

“那就奇怪了。”

钟情没纠结太久,回头笑道,“牧民的儿子?那可太酷了,我也好想在大草原上当牧民,建一个超大马场,把我的马儿全都带过去兜风。”

林姿寒静静听着,心中又重复了一遍:异想天开。

出生优渥的人总有这么多天真的想法,幻想着草原上的星星和野花,他们不知道,那里最多的是风霜与豺狼。

他没有说出那些阴郁的想法,只是道:“你连马都不会骑。”

钟情笑笑,没有反驳。

身后传来草叶翕动的声音,他以为是小马宝莉,回头一看,发现是一个还没有小马高的小女孩。

她拎着一双小鞋子,高高碰到钟情面前:“哥哥没有鞋子穿,顺顺把鞋子给哥哥穿。”

林姿寒低头去看钟情的脚。

果然是还没穿鞋,脚背上还沾着湖底的泥沙,破坏了那丝缎一般的纯白,脚趾冻得微微泛红。

他正要说什么,就见钟情笑着一把将小女孩抱起来。

“幸好有顺顺的鞋子,哥哥现在不冷了。谢谢顺顺呀。”

他将只穿着一双白袜的小女孩抱到小马背上,温声道,“顺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我送你回家吧。”

于是顺顺很高兴地和这个漂亮的大哥哥说起话来。

林姿寒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知道钟情有多么宝贝那匹小马。

那是一匹阿哈尔捷金马,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汗血马。浑身皮毛雪白,泛着一层金属一样的光泽,奔跑起来时,那一层雪白的皮毛在血液循环下就会变成粉红色。

所以钟情给它取名宝莉。

他甚至担心金属和皮革制成的马笼头会冻坏它的皮肤,特意让人定制了一副毛绒的笼头。

但现在,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轻易就骑上了这匹珍贵的小马。她根本没意识到钟情根本穿不上她那双小鞋,而钟情为了哄她高兴,不拒绝她的帮助,却将她抱上马,不让她碰到冰冷的地面。

真是个傻子,只需要一点毫无用处的善意,就可以从他那里换来根本不对价的报答。

小女孩的家在山脚一处村庄里,父母外出打工,家中有两位老人。

老人很热心,一定要留下钟情一起吃顿饭。食物是土豆,变着花样做了一桌,可依然还是土豆。

林姿寒都吃得有些乏味,钟情却毫不嫌弃。

他兴致勃勃拉着老人问当地的方言,两位老人很长时间不曾见客,一下子将他引为知己,一句一句地教他发音。

天色将晚,他们告辞离开。

回程的路上,林姿寒一言不发。钟情终于注意到他的异样,连忙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林姿寒还是不说话。

他原本是温文尔雅的长相,甚至还有一丝阴柔。但经历钟情整整一个月的白人饭喂养后,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脸部的骨相变得更分明,那一丝阴柔尚在,但不复原来温和,增添了几分凌厉的异族感。

林姿寒这一沉默就沉默到两个月后他们再次坐飞机回程。

钟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惹到他了,两个月里林姿寒总是冷冷的模样,像是又回到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天。

不过他也不在意。

旅游的剧情点已经刷完,此行目的达成,接下来就剩求婚了。

下了飞机,林姿寒招呼也没打一声就消失在人海之中。

钟情不慌不忙,趁他的粒子还没有完全离开自己的身体,无病无痛吃喝玩乐三天后,才去首饰店现买了一枚钻戒。

正逢这个位面钟情生日,他一大早就来到一个小教堂,打算就在这儿向林姿寒求婚。

这个小教堂就在马场不远处,他和庄严以前来过。

他们两人都不信教,但严奶奶是归国华侨,信奉基督,教导庄严礼仪的时候也要求他每周去教堂礼拜。

这间小教堂只有一位神父,平时来这里的人也很少,没太多规矩,做礼拜时稍微应付一下就可以交差,算是他和庄严的秘密基地。

今天下雪,神父不在,教堂里空无一人。

钟情在这间简陋得四面漏风的教堂里给林姿寒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

“姿寒。”钟情照着剧本念,“我有话对你说。你可以来一下城东的圣路易教堂吗?”

那边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像是信号不好。

“我来不了,钟情。”

第47章

钟情微微一笑,他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

他没有问林姿寒为什么来不了,这不重要。

他直接道:“可是我要说的事真的很重要。我会在这里等你的,直到你来为止。”

说罢,不等林姿寒回应,他挂断电话,长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把我这边的剧情走完了,接下来就看两位主角的了。】钟情站起来,双手合十,朝神像毕恭毕敬鞠了个躬,【希望神明保佑他们俩早日坠入爱河,从此夫夫恩爱,白首不离。】

【别高兴太早。你还有深情分没刷完呢。】系统闲闲道。

【我这不是在刷么。】

所以他特意挑个雪天到这破房子里求婚,就是为了给他的等待创造痛苦,让他的深情显得更浓烈。

从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能听到积分机制的提示音滴滴作响。

就是响得有点慢。

【还差多少?】

【一千。】

钟情心里算了一下,照现在这个速度,在这里等上个一天一夜,应该就差不多满了。

还好他早有准备,来时带够了食物和水。

他掏出一罐荔枝味的酒精饮料,拉开后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咽下喉咙,牵连起的却是蔓延至全身的暖意。他没忍住,又喝了一口。

系统提醒道:【少喝点,小心醉了。这里估计几天都不会有人来,万一睡着冻死在这里,都没人来给你收尸。】

【果酒而已,醉不了。再说,你不是能看到我的身体数据吗?我快醉了就提醒我一下。】

【行吧。】

钟情又喝了一口酒。

今天实在太冷,这教堂又恰好处在风口,四面八方全是风,室内反倒比室外还冷。

他拿着酒瓶坐在教堂门边的台阶上,看着门外大雪纷纷扬扬。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林姿寒了,皮肤又开始泛起熟悉的疼痛。寒冷可以镇痛,但寒冷带来的又是另一种难受,所以又不得不靠喝酒取暖。

钟情不得不承认:【我觉得我大概是等不了一天一夜了。白天都已经这么冷了,晚上还不得把我冻成冰雕?】

系统想了想:【你可以把庄严叫过来。你只要在他面前哭一哭林姿寒对你的薄情,竟然把你丢在这里不闻不问,就可以轻松拿下一千分。】

【好办法。但如果他还没原谅我之前骗他,见到我之后先揍我一顿怎么办?】

【……】

钟情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反正剧情也要结束了,就算他真的揍我一顿,我也认了。】

说罢他立刻掏出手机,回头随便对着教堂一角拍了张照,就给庄严发过去。

他连电话都懒得打,知道庄严能认出这个幼时的秘密基地,也知道他一定会来。

人设机制滴个不停,钟情额头隐隐作痛。疼痛把他又重新拖回没找到解药之前那种总是很烦躁的状态。

他揉了揉太阳穴。

【我说统子,你就不能把提示音调成静音模式吗?它滴得我头疼。】

【我刚好要跟你说这件事。这个积分机制是没有静音选项的,不过我昨天向局里投诉了,现在分配者让我回局里一趟下载补丁。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去比较合适?】

钟情疼得生无可恋,一边喝酒一边道:【你现在就去。】

【那行。下个补丁要不了多长的时间,最多十分钟我就回来。】

钟情点头。

系统不再出声,应该已经离开了。

钟情坐在原地等了又等,不知等了多久,一罐酒快见底的时候,他在纯白的雪地上看见一个小黑点。

小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长,越来越近。

是庄严。

他果然来了。

钟情灌下一大口酒,朝庄严挥手,衣角摆动下,露出戒指盒的一角。

庄严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鲜红的戒指盒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却不躲不避,固执地看着那个让他心痛的东西。

“你要向他求婚?”

钟情微笑,笑容中却难掩忧伤:“是啊。”

“他人吗?”

钟情不语。

“跟我回去。”庄严声音里有深深的疲倦,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不会来的。”

钟情沉默片刻,然后抬头轻声道:“他会来的。”这话说的毫无底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庄严在他身边坐下。

久别重逢,他没有因为钟情过去的欺骗责怪他,也没有因为钟情现在的窘境嘲笑他。

他看着钟情,视线宛如实质,一点点扫过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孔。若是钟情此时抬头,或许就能看清他眼底那令人胆寒的思念和爱慕,但钟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自始至终不曾看过他一眼。

庄严打开一罐酒,喝了一口。入口是甜滋滋的水果甜味,酒精度数很低,是钟情会喜欢的味道,但对庄严而言毫无作用。

既无法让他看淡超脱,也不能让他失去理智,只好继续无比清醒地面对这个残忍的事实。

他们一起等了许久,久到大雪将庄严来时的脚印全部盖住,天地间一片纯白,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庄严再次开口:“钟情,跟我回去。”

钟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留下的理由。

他沉默片刻,自欺欺人道:“他不知道我要求婚。就算他真的不来,也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参加过基督徒的集会,你觉得他会不知道教堂意味着什么吗?”

“庄严!”钟情忍无可忍,“你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

庄严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门外大雪纷飞,他的视线也像是被冻住了,带着慑人的逼迫。

对视三秒,钟情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酒精让他的思绪有些迟钝,不太能分得清庄严此时到底在生气什么。

气他对林姿寒死缠烂打?

还是气他为了林姿寒自轻自贱?

可是庄严向来不喜欢他的浪子多情,现在看到他遭到报应,不该开心才对吗?

身上越发冷了,也越发疼了。

钟情有点受不了,想着速战速决,可系统还没回来,看不到积分面板,庄严脸上又一片淡漠,完全看不出到底被他的深情感化了几分。

积分多得少不得,钟情决定来波大的。

他都不需要演,一想到这么冷的天气他不是在暖气下躺着打游戏,而是在冰天雪地里受罪,眼眶自然便红了。

他吸了下鼻子,像是终于崩溃了一样,在一片寂静中,带着哭腔开口:“你说得对,庄严。他不会来了。”

庄严呼吸一紧,他从小就怕看钟情的眼泪,现在仍是如此。

他伸手轻轻拂去那滴泪水,感觉到指尖的水意冷得像冰。

“庄严你知道吗,我给姿寒做了三个月的饭,帮他打扫了三个月的卫生。”钟情露出食指上的一道浅浅的疤,“你看,我还割破了手。我甚至都没给你做过饭。”

庄严无言地握住他的手,那道疤仿佛也落到他心上,滋生出蛛网一样的裂纹。他喃喃道:“我真不该放你走的。”

风声掩盖了他的话,钟情没有听见。

庄严的掌心干燥温暖,他没忍住在庄严手里轻轻蹭了一下。

庄严心中像是被小猫爪挠了一下。他心软了:“要我帮你报复他吗?”

“你要帮我?好呀。”

钟情笑起来,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你帮我把姿寒绑过来和我结婚吧。”

庄严眼中墨色瞬间浓郁得像一场风暴、一个旋涡。

“你醉了,钟情。”

“我没醉!”

钟情不觉得自己醉了,他只是有点兴奋而已。他拉住庄严的手臂,拔萝卜一样像拉着他站起来。

“走,陪我去把林姿寒绑回来!”

庄严纹丝不动。

钟情锲而不舍地拔呀拔,终于激怒坐着的人,反手一扯,自己反倒跌进他怀里。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深刻地感觉到什么叫“酒意上头”。他想站起来,但是双脚似乎失去控制,怎么都不听使唤。

他觉得头越来越晕,越来越痛,已经分不清是酒精作祟,还是模型缝隙在喧宾夺主。

庄严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再次道:“跟我回去吧。”

钟情没说话,像是已经睡着了。

庄严背着这个醉鬼起身,朝马场走去,雪地在脚下嘎吱作响。

身体悬空的感觉让钟情终于清醒了一点,眼看自己就要失去阵地,赶紧挣扎:“放我下来!我要等姿寒!”

屁股被拧了一把,屈辱的回忆涌现,钟情立刻收声停止动作。

算了,还是另想办法吧。

月光把雪地照成水一样的银白色,钟情在庄严背上晃晃悠悠,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就像在水里游曳的鱼。

他突然问:“庄严,你为什么不想我跟姿寒结婚呢?”

庄严没有说话,自顾自往前走。

钟情便也自顾自往后说:“姿寒多好啊,长得那么好看,还那么聪明,性格又温柔又礼貌,名字也好听。”

他唠唠絮絮,林姿寒在他口中仿佛是一个完美的人,优点数之不尽。从教堂到马场,整整十公里路,一路上滔滔不绝。

进入马场的大门的时候,庄严终于忍无可忍。

“别说了。”

钟情也不想说,他已经说得口干舌燥。

但有什么办法?他痛得简直快晕了,庄严又不理他,只能自言自语转移注意力。

他负气道:“我就要说。”

他甚至还凑到庄严耳边,“姿寒这么好的人,别说和我结婚了,就是和你结婚也绰绰有余。哼,你不喜欢他,真没眼光。”

庄严呼吸变得粗重:“钟情,别乱说话。”

他们已经到了马场里的私人别墅。钟情来这里住得很勤,到处都是他生活的痕迹。

庄严将他抱到床上,然后去打水给他洗脸。

房间里的暖气驱散身体的寒意,麻木的疼痛苏醒过来,一瞬间遍布全身。

钟情痛得眼前一片模糊,仅剩的理智被身体自救的本能取代,他跌跌撞撞下床奔向门外,然后被人横臂拦住。

“放开!我要去找林姿寒!”

庄严拖着人重新回到床上,用被子裹住,给他擦脸。

“他在西北草原。你怎么去?”

钟情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只觉得那根热毛巾就像砂纸一样在磨着他的脸。

他奋力挣扎着,又不住地哀求:“姿寒,我要见他,林姿寒……”

可无论他怎么求,那只手还是像铁钳一样牢牢禁锢着他。

他终于无法忍耐,一口咬在那只手上。

庄严脑中的弦崩了。

他抬起钟情的下巴,看见那张嘴上沾了血迹,就像一个第一次吸人精气的懵懂鬼魅。

他吻了上去,用的是毫不怜惜的力道。

钟情吃痛,想要挣扎。但唇齿交接时,疼痛开始慢慢减退,熟悉的舒适感将他包裹起来。

“姿寒……”

他喃喃着唤道,“你终于来了……”

宛如当头棒喝,庄严猛然清醒。

他抬头,看见钟情的双眼毫无焦距——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吻来自谁,他看向的不是他眼前的竹马,而是他一见钟情的爱人。

庄严感到荒谬至极。

“为什么?”

钟情听不清他的问话,就算听清了也无心回答。

卷土重来的疼痛让他搂紧庄严的脖颈。他细细舔吻着庄严的脸颊,寻找那个能让他舒适的地方。

终于,他找到了。

那里还有残余粒子,钟情一一舔去。他还想要更多,舔吻逐渐变成轻咬,但那张封闭的唇始终不肯对他开启。

钟情祈求着:“姿寒……”

有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他的吻上。钟情舌尖品尝到一丝咸涩,仿佛正在含吻着一只紧闭的蚌壳。

苦涩让钟情稍稍清醒了几分,他松开手,想要看清眼前的人,那只蚌却突然张开壳盖,将他拖回黑暗窒息的深海——

在钟情身上甜蜜得令人晕眩欲醉的酒香气中,庄严带着无限的怜惜和不甘,如狂风暴雨般吻了下去。

第48章

领带一圈又一圈,缠上钟情的手腕。

缠得很紧,那一层纤薄的皮肉也被勒出几分丰腴的弧度。

大概是命中注定,这条领带就是几个月前庄严在黑暗中挑出来的最后一条,最后和一堆安全套一起,被丢弃在角落。

它最终还是缠上了这双手。

月光顺着窗户一格格爬上来,洒在这双手上,让黑与白的对比更加鲜明。黑色丝绸上的暗纹熠熠生辉,却抵不过钟情汗湿的发丝,在月色下蜿蜒成条条深邃的银河。

庄严手指插进那些黑如绸缎的发丝里,低头细细地吻着。

身下的人没有一处不美。无论是他的黑发,他的红唇,还是那双茫然失神的眼睛。

庄严的手渐渐向下,指尖皮肤光滑如玉,又纤薄如缎。他俯身吻去钟情眼角不能自抑的眼泪,轻声问:

“钟情,我是谁?”

钟情湿润的睫毛轻颤,像飞不起来的蝶翼。

“姿寒……啊!”

疼痛让他的话戛然而止。

钟情心生惧意,但下一秒无穷无尽的模型粒子如风暴般席卷而来,让他轻易就丧失反抗的意志。

他只能不断地流泪,不明白为什么模型粒子这样温柔可亲,而他们的主人行为却如此恶劣无情。

他像是被方才舔吻的那枚蚌一口吞下肚子里,四周都是坚硬的壳盖,任凭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他觉得自己在逐渐被这只大蚌同化,他在逐渐变成一团被囚禁在壳里的软肉。

有人在毫不留情地拨弄他,寻找层层软肉下的珍珠。他想要呼救,但开口就有咸涩的海水倒灌进来,苦得他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带着泣音的喘息。

终于有一个间隙,滚烫潮湿的怀抱消失,冷空气扑打在他的皮肤上。钟情翻身想要逃走,指尖刚触碰到毛绒地毯,便被人圈住脚踝。

一只手覆住他的喉咙,有人贴身过来,在他耳畔低低问:

“我是谁?”

他来时带着无数让人沉醉的粒子,钟情被这极度幸福和极度痛苦折磨得恍惚,喃喃道:

“姿寒……是姿寒……”

有人用吻封住他的嘴。一口甘甜的水尽数渡过来,缓解了身体的干渴。

月光斜斜洒入,钟情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颤动,手指深深陷入地毯的绒毛之中,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被拖回去之前,他看见洁白的地毯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不知多了多久,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能伸手向后探去,摸到曾经他亲自挑选的木质窗格和玻璃窗户。

手腕上的领带已经被取下,蒙上了他的眼睛。

月亮已经不见了,只有窗外雪地还在反射着细小的微光。庄严握住钟情的肩胛,在很缓慢地动作中,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

白茫茫一片大地,就像面前的人凭空生出两幅纯白的巨翼,就像庄严曾经在教堂天顶之上看到过的低眉垂首的天使画像。

庄严轻轻吻着天使的唇角,近乎卑微地祈求他给予自己解脱:

“钟情,告诉我,我是谁?”

天使没有说话。

他已经在一片黑暗中沉沉睡去。

*

钟情是被系统的声音唤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起来。身体从头到脚每个地方都酸痛无比,像是刚从深海大鱼的肚子中死里逃生。

暖气温度太高,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奇异的味道,钟情闷得有点透不过气,正要伸手去拿遥控器,就看到自己手臂上一连串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他大惊失色:【系统!我把主角受睡了?】

系统:【……你要不要再感受一下呢?】

钟情依言感受了一下,身体很清爽,但某处存在着不容忽视的异样感。而且,他的腿快废了。

他愣住了:【主角受把我睡了?】

系统无奈:【是庄严。】

【主角受把庄严睡了?】

【……】

钟情在系统沉默中终于把人名和关系对上。他勉强坐起身,看见被子下自己不着一缕的身体,和身体上密密麻麻的吻痕。

【庄严和我……】他难堪得简直不能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口,【我们?】

【是的。】

钟情颓然躺回去,满脑子都是完了。

【我和庄严……这不是乱——哎!】

他盯着天花板,昨晚的回忆渐渐回笼。

酒精磨损了他的记忆,他不记得他们是如何开始的。零星的画面里,庄严似乎推开过他一次,可他没把握住这走上正道最后的机会,仍旧缠着庄严不放。

等他后来因无力承受反悔想跑,就轮到庄严不肯放手了。

钟情幽幽开口:【统子,你不是说十分钟就回来吗?】

系统很惭愧:【补丁确实五分钟就下好了……分配者非要拉着我打麻将。这不一打就没收住嘛。】

【我恨你们。我恨麻将。我要举报你们聚众赌博。】

【你举报不了,审判者是我上家。】

钟情深沉地叹了口气。

任务出了大纰漏,打嘴仗也打不赢。他心里默默颓废了三分钟,开始思考挽救的办法。

【系统,你说你有没有什么高科技仪器能让世界线回到昨天?】

【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本事。只有进入位面世界的员工才能插手剧情。】

【那你觉得我现在能速成催眠,让庄严忘记昨天的事吗?】

【对不起,你应该也没有这个本事。】

【哎。】

钟情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睡袍,光着脚走出房门。

他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也不知道庄严昨晚用了多大的力气。方才穿衣服的时候他都没敢细看,依稀扫到一眼大腿内侧满是青紫掐痕,简直惨不忍睹。

钟情倚在回廊上,探头偷偷朝下看去。

楼下没人,只有厨房里传出一点动静,显然是庄严在做早餐……或者午餐。

他心中默默研究着动线,但无论怎么研究,想从这里离开,厨房是必经之地。

大概因为身上流着猎人的血,庄严听觉十分敏锐,简直不像这个充满噪音的钢筋水泥世界里泡大的人。

钟情就是健步如飞的时候,也没能在他眼皮底下跑掉过,更别提现在半身不遂。

他一瘸一拐回到房间,路过穿衣镜时看见自己被咬破的嘴角,回想起昨晚庄严施展出来的渣技术,觉得这跟被揍了一顿也没什么区别。

真是一报还一报,他之前骗庄严那么多次,庄严每次都轻轻放过,结果一晚上就全给报复回来了。

他继续回到床上躺尸,冥思苦想今后的对策。

必须要先消除这件事的严重性。

庄严习惯了对他这个多年竹马负责,一定会先把这件事全怪在自己头上。他要是认真起来,说不定会想不开和一夜风流的竹马求婚。

那这个位面的任务可就真的完了。

必须要让庄严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种事。

钟情慢慢开口,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别人:

【其实这只是一个意外,对吧统子?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喝了那么多酒,又举止亲密,擦枪走火一下很正常,对吧?】

【呃……】

不管系统怎么想,钟情显然已经在喃喃自语中认定这是事实。

他问:【深情积分攒够了吗?】

【够了。你想干嘛?你不会要将错就错和庄严在一起吧?】系统对他上个世界一举拿下两个男主的事心有余悸,【这可不行啊!积分虽然够了,但不代表你可以违背人设。】

【放心,任务是撮合他俩相爱融合,我还没忘。我只是想到——浪子回头,不也还是浪子吗?】

【啥意思?】

【在庄严心里,从前我可是厉害到能一晚上和六个女孩酒店开房。像我这样身经百战的浪子,这种事情不是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吗?怎么会因为不小心和兄弟睡了一觉就大惊小怪呢?】

系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你得对林姿寒忠心耿耿啊!】

【对他忠心耿耿,不代表要为他守身如玉吧。】钟情理直气壮,【不过是意外和其他人有一次深入的交流罢了。我完全可以在身体上到处和人保持这种深入交流,但我的心只忠于主角受。】

系统一脸震惊:【你好渣啊。】

钟情危险一笑:【过奖过奖,还不都是被麻将逼的。】

系统心虚地不再开口。

钟情又休息了会儿,再次下床。

依旧没找到鞋——大概昨晚挣扎的时候踢到床底下了,他现在不想冒着站不起来的风险蹲下去看。

光脚就光脚吧,他慢慢挪出门,看到转角处的楼梯时脸色一变,暗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装电梯。

他嘶嘶吸着气,小步小步挪下楼,在厨房旁停下,胡乱揉捏了把脸,让接下来伪装的表情能更自然。

他走到厨房门前,曲起指骨敲了下门板。

他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在庄严回头的时候,露出一个揶揄的微笑。

“技术不错啊,没少练过吧?”

庄严静静看着他,视线冷淡得像海水下的冰山。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看得钟情几乎毛骨悚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看穿了。

他强撑着与庄严对视。

终于,庄严唇角一扯,回道:

“第一次。天赋异禀而已。”

钟情暗暗咬牙。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就这做得人差点下不来床的渣技术,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天赋异禀?

庄严视线慢慢下移,停在钟情身下,语气意味不明。

“看来你也挺天赋异禀的。”

钟情知道他是在暗示自己一下床就到处乱跑的行为。

他很想再原地蹦跶一下证明自己确实天赋异禀,但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过过嘴瘾。

“那可不。这种事,我十项全能。”

吹牛的代价就是钟情现在真的要站不住了,他缓了口气,“饭做好了叫我,快饿死了。”

说完就强撑着步态正常地离开。

庄严目送他的背影,掌心传来刺痛,低头看去,是指甲掐出的血口。

他回想着他刚才看到的钟情。

和最好的兄弟酒后乱性,却没有丝毫后悔,也没有丝毫惭愧,当然,也没有丝毫羞赧。态度自然得就像昨晚只不过是又一次兄弟间普通的同床共枕,普通到无法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庄严早就预料到他会这般没心没肺,但最后一丝幻想的破灭还是让他心中泛起钻心的疼痛,就像被淋了一盆辣椒水。

个王八蛋。

第49章

“洛绒次旦——”

有人的呐喊在茫茫大雪中响起,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变成微弱的呢喃。

“洛绒次旦——”

那声音越来越近。

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苍白大地中有一个黑点,就像一滴凭空生出的墨。

必须要离得很近很近,才能在暴风雪中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个人,在拖着一匹狼尸。

冰雪将狼尸永远冻结在死去的那一刻,那时的它血液还未流干,身躯依然强健,却双目圆睁,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苍鹰在天空中盘旋,护卫着他的主人。秃鹫也在一旁虎视眈眈,但终究不敢飞落下来。

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雌鹰警惕地回头眺望。

地上的人吹了声口哨,雌鹰立刻停止飞行,落在他肩上。那个人穿着厚重的黑狐裘,带着狐皮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浑身覆满雪粒,连睫毛上也挂着冰凌。

是林姿寒。

“洛绒次旦!”

身后骑马者终于追上来,控制马儿的步伐与地上的人一致。

“你又去看望你的养父和养兄?”

林姿涵看了他一眼,算作默认。

“可你不是昨晚才去过吗?跟我回去吧,今天白灾太厉害了,你就是不被它埋掉,也会被它冻死!”

林姿涵朝他摇摇手里的狼尾。

“我要用最新鲜的猎物祭奠他们。”

骑马者半晌无言,最后嘟囔道:“姓洛绒的都那么固执。”

“那祝你好运!”他勒马调转方向,大喊道,“别让我为你们家挖第三座坟墓!”

的确很像一座坟墓。

林姿寒坐在两座凸起的坟茔之间,不再动作后,大雪将他严严实实掩盖起来,真就像一座新砌的无碑墓。

他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心想或许这世上真的有命运可言。

不然怎么会每当他要失去什么的时候,天空就提前为他降下致哀的纸钱呢?

他在大雪中离开教义里幸福无比的永恒之间,来到这个人人自苦的世界;又在大雪中告别仅剩的亲人——养父郁郁而终,养兄不治而死。

两场葬礼都在冬天,雪花就是他们的盖尸土。

而现在,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昨晚,在这片雪原还是一片绿色草原的时候,他躺在这里,枕着手臂看天上的星星。群星向他倾斜,眼睛眨呀眨,仿佛彼此间有说不完的密语。

林姿寒就是在那时候接到钟情的电话。

他听见钟情声音的一瞬间,忽然就听清了满天星辰究竟都在说些什么。

它们在说——我爱你。

他仓促地挂断电话,星辰的声音却越来越喧嚣。

在被吵闹得神经都快崩溃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想明白自己这一次将要舍弃什么。

他要舍弃曾经对命运的怨恨和不甘,舍弃对逃亡者的追寻,舍弃那个一直追逐的答案。他要改变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

从此,他奉他无可自拔爱上的那个人为神。

教义上说,爱人是他的第十三根肋骨。

刀尖落下,划过冰冻的尸体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林姿寒割下狼尸的肋骨,将这根冰锥似的骨头揣进怀中,用自己的体温融化那上面的血痕。

他起身,雪花扑簌簌落下,心中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担被抖落。他最后看了眼两座坟墓,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离开。

秃鹫终于落下,扑在狼尸上疯狂地啃食。

这是草原上所有生物的命运,死亡,腐烂,然后重生。

一如他的心。

*

钟情看着满桌的辣椒,陷入沉思。

难道这就是他之前偷懒不肯好好学做饭,结果把林姿寒三个月喂瘦十斤的报应?

庄严居然用这种看得着吃不着的手段来折磨他!

真是好阴险的庄严!

心中就算再怎么垂涎三尺,到底还是要考虑到隐隐作痛的屁股。钟情只能捧起面前那一碗红枣粥,小口小口喝着。

米粥浓稠,红枣软烂,钟情吃了三个月外卖,如今又尝到久违的庄严的味道,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相比之下,庄严面对一桌子红彤彤的辣菜,却没什么食欲。

他心中思绪复杂,简直像缠成一团的乱麻,连他自己都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这样的粗人也能像小说主角一样,拥有那么多敏感踌躇的情绪。

他羞愧于昨晚像野兽一样不管不顾地动情,却也时时刻刻感受到毫不后悔的痛快;他既怜惜钟情昨晚流下的每一滴眼泪,却也憎恨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名字。

全是别人的名字。

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却食之无味,他抬头去看餐桌对面的钟情。

钟情显然是饿坏了,一碗寡淡的红枣粥也喝得津津有味。喝完粥后,他放下碗,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庄严吃播。

他眼睛里有轻松自在的笑意,而这样的眼神,之前他只会用来看着林姿寒。

庄严心中猛地一跳,头一次在与钟情的对视中率先低下头去。

即使低下头去,他脑海中仍旧不断浮现刚才看见的那个眼神。他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然而之前那些纠结的爱恨瞬间都烟消云散,只剩下踏踏实实的欣喜,和一丝陌生的、微弱的羞赧。

他不得不再一次在钟情面前认输——明知道这大概是这位情圣用惯的手段,他还是心甘情愿上了钩。

“庄严。”

“嗯。”

“昨天的事只是个意外,我不觉得有什么,你也不要太自责。”

“……嗯。”

“那我们就说好了?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钟情试探地问,“谁提谁小狗?”

“……”

庄严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青梅竹马,酒后乱性,换在旁人身上可以彻底改变两个人的命运,对这王八蛋来说居然可以是一件连提都不用提的意外?

他久久没有回应,钟情正要再问,手机突然颤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林姿寒:我回来了。

钟情咦了一声:“姿寒回来了?他去哪儿了?”

问到一半,有零星的记忆碎片闯进脑海,似乎有人曾在他耳边说过答案。他恍然大悟:“原来昨天他在草原!怪不得说来不了呢。”

他高兴得差点站起来:“太好了庄严!姿寒不是不想和我结婚,他只是来不了!”

他眼中有着热烈的欢喜,和之前施舍给庄严的那一点笑意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庄严感受到一种万蚁啃噬的剧痛。

他后来才知道这种疼痛名为嫉妒。

神审判人类七宗罪过,懒惰、暴食、色欲、傲慢、贪婪、愤怒皆情有可原,因为它们或是要满足自己的空虚,或是要排解自己的积郁。

只有嫉妒,让空虚更空虚,让积郁更积郁,是弱小者弱小的原因,是无能者无能的证据。

后背在隐隐作痛,仿佛又回到小时候,跪在神像面前,任由浸了圣水的鞭子一道道抽在身上。

圣水和鞭笞洗去他作为野兽的罪孽,而现在,他又滋生出作为人的罪孽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落到这个地步?

既然钟情可以毫不在意他们十年的感情,他又为什么要在乎?

“钟情。”

“诶?”

“你不想要我对你负责,可以。”庄严抬眼,沉沉地看着他,“但是你需要对我负责。”

“……你没事吧庄严?”

钟情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一般,笑着说,“你可是庄严诶,庄家的大少爷,庄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怎么会需要别人来对你负责?”

“你不愿意?”

“没这个必要。”

“很好,钟情。”庄严低低道,声音里有压抑的戾气,“你不是总说不喜欢我管着你么?我来告诉你我可以做到哪一步。”

“我可以帮你办理休学,甚至不需要你本人出面,没有人会怀疑我的话。”

庄严站起来,椅子向后移动,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令人犯恶心的刺耳声音。

“我可以把你关起来,不让你见任何人。谁都不会感到奇怪,就连你最信任的马场里那些员工也不会多嘴一句。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本来就是一个毫无责任心的混蛋。”

他一步步走近,看着钟情被他反常的凶狠震慑住,全然忘记逃跑,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我还可以把林姿寒赶回草原去。只要我一句话,他连机场都出不了,就得重新坐上回去的航班。他在国外的学籍会被注销,没有一个建筑单位会敢要一个没有文凭的人。我会让他连抹水泥的机会都没有,五年前他怎么走出草原的,现在他就得怎么爬回去。”

他在钟情面前站定,膝盖插进钟情两腿之间,堵住他最后的去路。

他轻轻抚摸着面前人光滑如玉的脸颊:“钟情,你还是不愿意对我负责吗?”

“庄严你疯了吗?”钟情茫然抬头看着庄严,近乎失语。他感觉到脸上的触感变得越来越轻佻,带着十足狎昵的意味,“你在说什么啊?”

“你真的不知道吗钟情?如果没有我,你以为你现在能这么悠闲地四处留情?”

庄严掐住钟情的下巴,附身在他耳畔轻声道:“你这么漂亮,漂亮到所有人见到你第一眼都会为你心动。你知道你父母死后那些人看你的眼神有多恶心吗?你知道学校里你以为单纯的同学们,看你的眼神其实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吗?”

他靠得越来越近,钟情侧过脸,一个吻堪堪落在唇角。这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庄严还是这么做了。

钟情的心在怦怦直跳。

【统子!统子!庄严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这个位面不涉及这种剧情的哈。】

【那他怎么能OOC!】

【位面剧情线既然认可,说明主角攻并没有崩人设。】

没有崩人设,说明庄严这些话的确都是发自肺腑的?

钟情一瞬间头脑风暴,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一齐涌上脑海。他突然发现其实他并不陌生庄严此时看他的眼神,沉静、冷淡、有暗流涌动其下。

只是之前他从不曾这样近距离地看过这双眼睛,也就不知道那些暗流其实是汹涌的浪潮,包含着爱恋、憎恨、和欲望。

他感到毛骨悚然——庄严究竟用这样的眼神看了他多久?

“庄严……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庄严被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气得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何必这么自作多情?”

他在刻骨铭心的妒恨中说:

“我只是喜欢你的身体。”

第50章

钟情在时隔十年的时候,再一次感受到作为普通人的幸福。

他的皮肤不再阵痛,双眼也不再能看见角色模型逸散的粒子。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确定那上面真的没有一道破损。

浑身筋骨仍在酸痛,但那是来自皮囊,而非灵魂。

【系统。我的病好了?】

【是的。】系统翻阅着面板数据,【庄严的模型粒子填补了你的缺陷,看趋势,应该是永久性的。】

的确,庄严的粒子安安稳稳待在他的身体里,没有丝毫逸散的趋势,一如既往的纹丝不动。

积压在内心深处的烦躁和患得患失一扫而空,钟情感受到久违的宁静——尽管他刚从庄严口中听见那么多离谱的话。

【难怪……】

他心中喃喃。

难怪昨晚就算被欺负得濒临崩溃,也依然还是那么痛快。粒子填补带来的充实感远胜任何一种快乐,让人无法拒绝。

难道这就是主角的特权?

那和庄严都这么舒服了,那和林姿寒岂不是——

钟情赶紧打住这个危险的念头。

“你想好了吗,钟情?”

身后传来庄严的声音,钟情头皮条件反射地发麻,只希望地上能有一个洞够他钻进去,这样就可以像鸵鸟一样对这件事不理不睬。

找到解药固然值得高兴,但为什么非得是这种方式呢?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过头,迎上庄严的视线。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便只能面对。

“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你不是情圣吗?只要拿出一半的功力,就够对付我了。”

庄严居然笑了一下。

“我太古板,昨晚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三项。剩下七项是什么模样,你来告诉我。”

钟情手都在发抖。

昨晚的记忆逐渐复苏,月光、地毯、冰凉的玻璃和茫茫大雪,钟情脸上微红,半是恼怒半是羞赧,几乎想一个大嘴巴子甩过去让他住口。

但他已经被刺激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我不答应呢?”

庄严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钟情一眼就认出那是陈特助的号码,老庄总的得力干将,在庄家形势不明的时候毅然倒戈庄严。他是看着这个人当年如何帮庄严拼杀的,最清楚这个人有多么神通广大,也最清楚这个人对庄严有多么忠心耿耿。

他是庄严手中最锋利的刀,真的会只因庄严一句话就去毁掉别人的人生,而且不问一句问什么。

“够了!”

钟情一把按住庄严,“我答应你。”

庄严沉默。

明明是想要的答案,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但是庄严,作为交换,你不能再针对林姿寒。”

钟情抬头直视庄严,眸中已不见对这笔交易的难堪,只剩一片清明。

“而且,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他。”顿了顿,又道,“不能告诉任何人。”

庄严眼中浮出一丝怒意,但很快内心深处那些伤感怜惜的情绪都被这怒火焚烧殆尽,漫天遍野,荒芜一片。

他讥讽地冷笑一声。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

学校艺术馆一层有一架钢琴,放在大厅正中央,时不时会有学生上去弹一支曲子。

弹得无所谓好坏,只要愿意上场,勇气就值得周围给予掌声。

今天弹琴的学生显然是个熟手。

琴声流畅,轻重节奏掌握得炉火纯青。但围观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演奏者的双手。

那的确是一双好看得喧宾夺主的手。

在琴键上流连翩飞,在黑白键盘衬托下,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

一曲终,他起身,在掌声雷动中朝二楼回廊某处看去。

钟情正没骨头似的俯身撑在那里,落后几步,就是那位阴魂不散的庄家大少爷。

林姿寒等了一会儿,见钟情迟迟没有下楼,便自己走上去。

“好久不见,钟情。”

“好久不见。”

这句招呼打得平平无奇,有庄严在,钟情不敢表现得太开心。

天知道等待开学的这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有时候他几乎都要以为压在身上的人其实真的是只野兽,既听不懂人话,也看不懂脸色。

他看着林姿寒慢慢走近。

不愧是主角之一,那晚之后他不能再看到其他人的粒子,但此时还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姿寒的。

依然浓郁得像潮水一样,将钟情密不透风包裹住。可惜,对现在已经没有模型缝隙的他来说,匹配度再高,也只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林姿寒走进,开口道:“这首曲子是教会的安魂曲。”

钟情夸道:“很好听。”

林姿寒沉默片刻:“不是说有话要对我说吗,在圣路易教堂?”

“……”

钟情偷偷瞥了眼庄严,仍旧是看不出表情的木头脸,但想来应该不会高兴。

圣路易教堂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禁忌,连那颗钻戒都被庄严丢进马场后的小河。

钟情模棱两可地回道:“那里很漂亮,你也是教徒,我猜你会喜欢。”

林姿寒皱了下眉。

钟情在推辞,他看出来了。

这实在太明显。钟情第一次在看到他的时候没有露出那种仿佛久病得愈的笑容,第一次在与他说话的时候去观察庄严的反应。

林姿寒语速不自觉开始加快:“你可以带我到那里去,正好,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庄严这时不紧不慢开插话进来:“还是以后再叙旧吧,该吃饭了。”

他视线始终只看着钟情一个人,“今天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私房菜,厨师就在家里等着。”

钟情左看右看,左右为难。

深情积分在那个晚上疯涨,远远超过系统需要的数量。但就算他可以不再受积分控制,也还是得考虑人设——作为深深爱慕林姿寒的深情男配,是不可能连续拒绝他这么多次的。

钟情只能让庄严退后一步。

他回头看向庄严,伸手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

庄严不说话,他只好凑过去,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就跟他说说话,保证不做别的。”

庄严还是不言不语。

“求你啦。”

庄严眼睫微动,在林姿寒看不见的地方,朝钟情坐了个口型。

第。

六。

项。

阴森得简直像蛇在吐信。

钟情咬牙,重重点头。

庄严终于满意,松口道:“给你半个小时,不许离开学校。”

“行行行。”

得到回应,庄严视线今天起第一次落到林姿寒身上。

他朝他微笑,但是眼睛里全无笑意,一片冰冷。

“祝你们聊得开心。”

钟情跟在林姿寒身后,一起来到艺术馆顶楼。

正是冬末和初春交替的时候,风还很料峭,站在顶楼,就更觉刺骨。

钟情频频看表,生怕自己误了时间。林姿寒则一直看着他,心中的不安和怪异感越来越浓。

“钟情,你要和我说什么呢?”

“嗯?”钟情回神,“啊,这不重要。先说你的吧。”

“我想和你结婚。”

“……”

钟情一脸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人,宛如刚听见一个惊天噩耗。

他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啊?”

林姿寒微微一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

“草原上最重要的聘礼便是独自打来的猎物。飞机上不能携带活物,也不能携带未经处理的尸体,我只能带回来它的骨头。”

钟情看着那枚戒指,做工很细致,雕了一圈花纹,像是一道道骨节。

握住戒指的手也实在过于漂亮,白皙得几乎和骨戒融为一体,同样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情不自禁接过来:“这是什么骨头?”

“狼骨。”

钟情诧异。

他低头看看林姿寒的手,白皙纤弱得让人怀疑是否能拉开弓箭;再抬头看看林姿寒,依然是之前他用白人饭喂出来的那般消瘦模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独自猎杀一匹狼的人。

视线重新回到戒指上,这一次,他又觉得那上面的花纹其实也可以是一道道竹节。

他抚摸着戒指上的刻痕,在心中快速思索究竟可以用什么借口将林姿寒的求婚搪塞过去。

他的深情人设是很重要,但林姿寒的生命安全更需要保障。

“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钟情思索后道,“我们还没毕业呢。”

“还有一年。”林姿寒语气从容,话语的内容却是步步紧逼,“一年后就和我结婚吗?”

“……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钟情略带暗示意味地说,“万一一年后你喜欢上别人了吗?”

林姿寒:“我不会喜欢别人。”

钟情:不!你千万要喜欢上别人!

林姿寒:“不信的话,这个给你。”他扯下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递到钟情手中,“清教徒立誓一生忠于他唯一的伴侣,即使死亡也不能违背誓言。”

钟情心中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哪里传来的坍塌声。他记起他曾经在哪里见过到这枚奇特的十字徽章——在庄严的书桌上。

桌上所有东西都在挣扎中被扫到地上,只有这枚徽章依然完好无损地放在桌角。它象征着纯洁,在它面前发生的却是最混乱不堪的事情。

钟情问:“基督的光辉已经照耀到草原之上了吗?”

林姿寒解释道:“因为我的父亲是清教徒。他坚守了自己的誓言,即使他的妻子抛夫弃子逃出草原,他依然爱着她,到死都爱着她。”

钟情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赶紧劝道:“那你就应该谨慎一些,万一遇人不淑呢?你是清教徒,我可不是。”

林姿寒笑道:“你是说你会出轨?”

“对啊对啊,”钟情连连点头,很快又拼命摇头,“我的意思是说,连出轨都不太可能,或许不到一年我就喜欢别人了。毕竟我之前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听说过。”

“那也没关系。”

林姿寒走近一步,几乎贴在钟情面前,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依然会爱你,到死都爱你。”

但他不会像他的父亲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逃走。他会亲自将他捉回来,像狩猎一匹狡猾的狼一样狩猎他,像驯服一只凶猛的鹰一样驯服他。他会带他去人迹罕至的草原深处,那里危机四伏,会像一座牢笼,永远锁住他。

然后,他们浪迹天涯,不离不弃。

“我会给你考虑的时间。”

林姿寒在钟情手背落下一吻,眼神柔和,姿态优雅得就像一位真正的绅士。

“但是希望你明白,我只会接受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