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听奚未央的语气, 至少今日对着顾鉴,他是绝不会再弹《解忧》了。死缠烂打没什么意趣,顾鉴退而求其次, 奚未央只要肯为他弹一支曲子, 那他便就是开心的。
顾鉴以抱剑的姿势抱那梅枝,他向着奚未央抱拳躬身道:“师尊,一言为定。”
“好。”
奚未央一拂长袖,便自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古琴来,奚未央对顾鉴道:“这璇玑剑法你若是能练得好,为师再送你一曲, 又有何妨?”
他盘膝而坐,指尖按上琴弦, 溢出低沉的一声轻响来, 奚未央问顾鉴道:“阿镜以为呢?”
“阿镜——?”顾鉴不无调皮的冲着奚未央眨了眨眼,“阿镜请师尊赐教。”
梅枝倏然将空气划开一声风响,顾鉴手腕一翻,剑法起势竟还有模有样, 奚未央不言不语, 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神情, 他只静静的看着顾鉴一连走过了十几招, 略一沉吟后, 奚未央指尖挑动琴弦, 只听那琴音清越好似凤鸣,遥遥如天外之音,平地引风。顾鉴不敢怠慢,更不敢再如先前一样“硬刚”,对那琴音所造成的风刃, 他还是以躲为主。
如此,一来可以见招拆招的展示身法,二来也是因为顾鉴深信奚未央不会真的伤害到自己。——这本来就该是他顾鉴一个人演练剑法,如今奚未央还要在旁增加难度,顾鉴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就算是最后没能彻底的达到奚未央的标准,成绩应该也不至于很差吧?
却是不料,他心里才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耳边便听奚未央悠悠道:“阿镜,遇见攻击,你就只会躲闪吗?”
“这璇玑剑法,可不是叫你学了来卖弄脚上功夫的!”
奚未央话音未落,一叠串的琴刃已经接连向着顾鉴的脚下而来,顾鉴猝不及防,那串琴刃又密集的很,他初时还能躲闪几步,紧接着便控制不住的乱了步伐。顾鉴急匆匆足尖一点,身体向后一个空翻,好容易躲过了那串琴刃,人还没站稳呢,迎面又是一道劲风,顾鉴心中暗道不妙,原来奚未央正是这样等着他呢!
情急之下,顾鉴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索性顺势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躲过了那道劲风,他的耳畔又传来了奚未央的“嘲讽”:“阿镜,你说你。——想要跑,腿上功夫却不过关。想要打,来来回回出手却总不够狠,还要瞻前顾后的想着防下一招。殊不知,你就连眼前这正需面对的,你都招架不住!”
“站起来,重新来过。”
奚未央的声音淡淡的:“否则,本座算你不合格。”
顾鉴:“!!!”
顾鉴急道:“师尊!”
“怎么?”
奚未央静静的望着顾鉴,问他:“你有什么话想说?”
顾鉴:“……没有了。”
奚未央于是便点点头,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琴弦之上:“那就开始吧。”
璇玑剑法虽是入门基础,但却更是后续一切身法的基石,若是根基不到位,或出了岔子,后续再想要把顾鉴调回来,就难了。
奚未央看的出来,顾鉴的璇玑剑法,并非是练得不好。以顾鉴的天赋,他将璇玑剑法练半个月,已经能够赶得上沈清思的一个月了,错只错在,顾鉴这孩子的心思委实太多,他始终没有听明白奚未央所告诉他的“要忘记”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在应对之时,顾鉴便不知如何本能的出招,他会不断自作聪明的去“想”,去预判对方的下一招,以及思索自己应当如何去躲,却不知一旦他有了这样的想法,便恰恰是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所谓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不过是算到最后,不如不算。
又一遍璇玑剑法,奚未央这一次出招更快更密,快到让顾鉴无暇去“分析”,他应接不暇,全然无法分出半点神思,从头到尾应对的不可谓不狼狈,到最后,甚至就连手中梅枝都叫当头而来的一道劲风给劈断了。顾鉴赶忙将手中的那梅枝甩开,侧身望着奚未央叫道:“师尊!”
琴音戛然而止。奚未央停住了微颤的琴弦,问顾鉴道:“不再继续下去了?”
顾鉴缓了一口气方道:“弟子疏于练功,就连‘剑’都叫师尊给劈了,实在是没脸再敢继续。”
“是么?”
奚未央闻言,不禁笑道:“你的嘴上说着什么‘疏于练功’,没脸继续。可为师怎么听起来,阿镜的心里,其实不服的很呢?”
“你在怪我吧?”奚未央淡淡道,“我劈了你的‘剑’,逼得你不得不认输。”
顾鉴咬牙嘴硬道:“弟子不敢。”
奚未央笑一笑,他略显刻薄的问顾鉴:“不敢承认,却敢撒谎?”
顾鉴:“……”
顾鉴无法再辩,于是索性认了。他道:“弟子想不明白,师尊为何一点情面也不给弟子留。”
虽说真的对战起来,对方并不会顾惜你,但是且不说顾鉴现在才五岁,就算是抛开年龄不论,璇玑剑法他也才练了半个月,能够达到现在的程度已经是很了不得了,奚未央却还要这样磋磨他,莫说是顾鉴自己想不明白,就算是说给任何一个人听,大概他们也是想不明白的。
对此,奚未央的回答唯有:“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阿镜,你很骄傲。”奚未央抬眸,他平静的望向顾鉴,温和的告诉他说:“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天才骨子里都是骄傲的,我亦如是。然而阿镜,你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修行之路上,最容不得的便傲慢之人。”
“你并无需强行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卑微。这完全没有任何必要,阿镜,你大可以继续做你自己,把你的骄傲刻在骨髓,然后留一颗平和的心,去亲近感受天地万物。”
话闭,奚未央抱琴起身,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下了台阶,走到了顾鉴的身前,“起来吧。”
顾鉴:“……”
顾鉴仍旧还坐在地上,他仰首,奚未央躬身,一半黑发斜落下肩头,衬着他今日的深碧色长衫,愈加显出了一股别样的浓稠之感。顾鉴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奚未央的手,被他一下便拉起了身。
奚未央轻轻地拍着顾鉴身后衣服上的褶皱和灰尘,顾鉴听见他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轻飘飘的,奚未央说:“阿镜,你不要害怕失败,也不要害怕跌倒和丢人。这些都没有关系的。摔倒了又怎么样呢?爬起来就可以了。如果有人喝你的倒彩,说你的闲话,这些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谁人背后无人说。你又不是为了他们而修行的。”
“今日考核,为师看你还算有悟性,就暂且给你记一个甲上,——不过,只此一次。”
奚未央屈指,轻轻地弹了弹顾鉴的小脑门:“下一回考核,可就没有两次机会了。”
“知道了吗?”
惊喜从天而降,顾鉴哪能“不知道”?他赶忙用力点头,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弟子拜谢师尊教诲!”
顾鉴恭恭敬敬的向着奚未央躬身一拜,他道:“今日得师尊一番指教,弟子顿觉拨云见雾,豁然开朗,实是受益无穷。弟子原是资质平平,不知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师尊为师,师尊今日不嫌弃弟子,来日也请不要嫌弃弟子。弟子定当勤勉克己,不辍修行,绝不会叫师尊失望!”
“起来吧。”
奚未央伸手,轻轻的扶了扶顾鉴,顾鉴便重新站直了身体。奚未央看着他道:“一时的雄心壮志算不得什么,你要能二十年如一日的谨记着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我也就放心了。——顾鉴啊顾鉴,你这个家伙,哪里都好,只是心思不定,想得太多,还总爱自作聪明。须知大智若愚,想得太多不如不想。又有道是‘祸从口出’,你这样伶牙俐齿,身旁亲近之人,自然不会真与你一般见识,可这世上,除了为师与你师兄师姐外,真正与你‘亲近’的人,又还有几个呢?”
顾鉴虚心的听完奚未央的一番话,他认真的点头道:“多谢师尊提醒,弟子明白了。来日定当少说话、多做事,除却对师尊,师姐,师兄外,绝不与人轻易玩笑。不过——”
顾鉴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奚未央道:“弟子本来,也就不大喜欢与别人玩笑。”
会忍不住的想要贫嘴去怼的人,天上地下,大约也就只有对着奚未央一个了。
偏偏这话,顾鉴不能说。而这一条他解释不得,那么他所说的“不大喜欢与别人玩笑”,听在奚未央的耳中,便就成了小朋友被他戳中心里话,害羞了。
“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奚未央忍不住笑着去拉顾鉴的手,他道:“你也不要将我的话奉为圣旨,从此以后压抑自己嘛。师尊这样同你说,不过只是担心你现在年纪还小,没有分辨善恶的能力。人心相隔不可窥视,为师是担心你什么时候祸从口出,却犹自浑然不觉,不是要你从此便不与人交往了。——这世上哪里有人,是能永远不与人交往的呢?只是大多守着分寸,各自留一线罢了。”
说到这里,奚未央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忽而叹道:“你这孩子,有时候傻乎乎的,我稍一对你好些,你便恨不得掏心掏肺的还。须知有句话说得好: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就连夫妻这样本该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两个人,都有同床异梦,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阿镜,心意是很珍贵的东西。”奚未央笑着轻轻捏了捏顾鉴的小脸,告诉他道:“所以,要把它留给真正重要的人,可别将来随便谁甜言蜜语的哄你几句,你就全信了,知道吗?”
顾鉴:“……”
顾鉴点头,他的心里想:那当然,我又不是傻子。
嘴上却是不服气,顾鉴问奚未央道:“可难道,师尊还不是真正重要的人吗?”
奚未央说:“我只是举个例子。看你好骗,怕你将来上当。”
顾鉴:“……”
顾鉴听罢,依旧不服:“哼。”
“好啦好啦,”奚未央哄顾鉴道:“阿镜不生气了,今日长乐先生心情好,看在你那样仰慕他的份上,再送你一支曲子,如何?”
顾鉴:“……诶?!”
顾鉴又惊又喜,他赶忙拉住奚未央的衣袖,问他:“师尊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好!”顾鉴忍不住欢呼了一声,他向着奚未央招招手,示意奚未央弯腰,奚未央于是便就顺着他俯身下来,顾鉴抱着奚未央的脖子,贴在他的耳边小声却认真的说:“师尊,我喜欢长乐先生。”
奚未央笑道:“是么?”
他也起了玩心,故意顺着顾鉴问:“那你师尊与长乐先生之间,你更喜欢哪一个?”
顾鉴很专一的回答道:“喜欢长乐先生。”
“为什么?”奚未央颇有些不满的道:“长乐先生有你师尊对你好吗?他除了精通点音律外,还教过你什么?你若当真这样喜欢长乐先生,那你跟着长乐先生学音律去吧!”
顾鉴从善如流的道:“好啊。”
“长乐先生愿意教弟子吗?”
奚未央:“看心情。”
“贪多嚼不烂。你现在倒是看这也想学,看那也想学,别学了一堆东西,最后一样也不成,平白丢我的人。”
顾鉴:“……”
顾鉴心里明白,奚未央说的其实有道理,但是这样明晃晃的听见,他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失落。顾鉴问道:“那若是弟子其他的都学好了,长乐先生还愿意教吗?”
长乐先生很傲娇,仍旧还是那一句:“看心情。”
重回屋中,奚未央在长案上摆好了琴,顾鉴坐在他的身边,奚未央告诉他:“这把琴名为醉天仙。传闻是上古之时,有天仙境的大能,饮醉之后,往东海之滨,削扶桑神木而成。它虽不是天地灵气自然所化的神器,但经了这样多代主人的蕴养,已完全不输给先天神器,可以算得上是后天之物中的佼佼者了。”
“你大可以伸手摸一下,不必拘束。”
顾鉴:“……果真?”
被奚未央看穿了心中所想,顾鉴也就索性不再扭扭捏捏,他小心翼翼的伸手,轻轻的出碰上那乌黑的琴身,只一下,就叫顾鉴惊得缩回了手,他转头惊讶的对奚未央道:“师尊,这琴竟是烫的!”
奚未央点头,他同顾鉴解释道:“这琴身本应是木,然扶桑却为火中之精,得太阳神火煅烧,所以这把琴,其实乃是炽烈之物。要想拨动它的琴弦,便要能耐得住烧手之痛,这也是一种修行。”
“所以,还想学吗,小朋友?”
顾鉴:“……”
顾鉴暗自握拳,他用力的点头确定道:“我想!”
“请长乐先生教教我!”
“好。”
奚未央微微一点头,他垂眸,微笑着同顾鉴道:“我有一曲,平素总不想谈,今日却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了些倾诉之心。我不知阿镜能否听懂,也不知阿镜是否想听。演奏讲究一个缘法,今日恰逢此因缘,偏作不得《解忧》,唯有这曲《皎皎》了。”——
作者有话说:咳。感觉师尊是喜欢玩角色扮演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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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和大家分享一下我这一周阳了之后的经历和状态,如果各位姐妹们幸运的还没阳,可能可以做个参考,但最好是希望用不上。
Emmm,我就是那种最倒霉的,生理期撞上阳的,周一上午我的精神还很好,中午发现月经来了,我当时还感觉很惊讶,因为我从没这么准过(上个月刚好也是19日),一般来说,我的月经会比上个月推迟一周左右。然后等到下午,我睡醒之后,发现头疼,人也觉得有点冷,当时我测了一个体温,是37.2,还没有发热,处于临界值,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妙。
我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周六开始高烧发现是羊,我周五还和她一起吃了午饭,所以我周末其实是有点提心吊胆的,精神也不是很好,所以周一我还觉得奇怪,上午的精神特别好,我当时还和我爸说,可能是周末休息够了……(现在想想真是打脸QAQ)
周一的晚上我洗澡前是38.2,洗完澡很快飙到39+,当时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不能洗澡的,幸好当时一念之差没有洗头,唉……
人真的是热度一起来,立刻就会委顿下去,病来如山倒说的一点都没错。周一晚上我吃了一粒退烧药,周二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脑子好像清楚一点了,但体温还是维持在38+,我周二一整天的体温都在38+,烧到不觉得自己在发烧,只是觉得时而发冷,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的体温又在上升了,烧到39以上的时候,就不觉得冷了,会觉得整个人都很热,我们家没有退热贴,我妈就用洗脸巾沾了冷水给我,一开始是敷额头上,但我热得难受的时候感觉手心里像在烧,所以后面就直接握在手里了……
总之周二半夜我还是39+,又熬不住起来吃了一颗退烧药,周三醒过来发现体温正常了。
周三可能因为刚退烧,我又一下子感觉来精神了,这时候也还没有水泥封鼻,只是稍微有点咳嗽,我满心欢喜的觉得自己就快胜利了。结果周四直接被教做人,水泥封鼻咳嗽严重,因为鼻塞,感觉脑门也闷闷的,酸胀着疼,我又蔫吧了一天,晚上经常咳嗽咳醒,我还不会吐痰,只能生咳,咳到想要吐。
周五周六和周四的症状都差不多,基本就是水泥封鼻和咳嗽。但这两样真的很不好受,发烧烧的昏昏沉沉好歹是迷糊着的,这是真的清醒的煎熬。
直到现在依旧没有什么味觉。其实我前几天是能尝出味道来的,虽然不论吃什么都是又咸又苦(白粥除外),但好歹咸苦也是味道,现在是基本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了。我吃我妈切的香肠,稍微嘴里能感觉到点咸味,我特别感动,多吃了几个,喉咙已经觉得齁了,可能那个香肠本身是挺咸的,但是我吃不出来。
从周一开始到现在就没有洗过澡,也不敢洗头。我比较幸运的是没体验过大家说的全身疼痛的感觉,甚至头两天因为高烧,连生理痛都模糊了,但是并没有被“大火收汁”,月经量很正常……
高烧的时候,红糖姜汤喝过,但是我妈煮的太辣了,喝了半碗实在是喝不下了,不过这个东西的确喝了发汗挺有用的,我个人感觉。
柠檬家里没有(现在有了),果冻橙家里一开始还剩了几个,后来也配送不了了,砂糖橘买到了一点。不过买不到也没关系,可以吃vc片。这些水果吃了让主要是人心理上感觉好一点,口感也会好一点。
这几天咳得话就是吃梨,同一家店价格肉眼可见的涨,但是没办法,在能买到的东西里,那家店已经是比较好吃的了……
快递不用说,基本也是全不发货,一周前买的东西现在蓦然回首还是没有发货,心态逐渐变得佛系。庆幸自己之前不久才买过两袋猫粮,最近可能天冷了,家里小猫咪饭量明显见长,……不过我也只能远远的看看他,我爸妈也不让我和他贴贴,说小灰灰不会戴口罩,怕我传染给他……
插一点缺德的题外话,每当我半夜咳醒的时候,我就会想到我隔壁文里的小师父。我现在觉得我很对不起他,让他经常半夜咳醒,这真的很难受。我可能只是动动手敲了一个设定,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个世界,这样折磨的衰亡方式真的很残忍。时隔两年,我突然觉得我对他是个后妈。挺对不住的,所以以后决定要对自己文里的人都好一点……
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如果有杨康姐妹们可以在评论区聊聊……话说我前三天抗原真的是测不出来,退热后第二天才能测出阳性,我爸妈一开始都疑惑是不是抗原放了半年变质了……事实证明不是变质,就是测不出来。从周四开始,我就一直是两条杠了……
最后,圣诞快乐!
希望圣诞过后、元旦之前,一切的不愉快都会过去,加油!
第52章
奚未央有一个很私密的小名, 叫做“皎皎”。
这个名字,是奚云逸为他取的,他的那些师叔和师弟们, 当年三天两头的听着, 也都知道他的这个小名。只是多年以来,真正会唤他“皎皎”的人,在这世上除了奚云逸,也就唯有陆离了。
陆离一直都很喜欢唤奚未央“皎皎”这个名字。
每个人心中,“皎皎”的含义大抵各不相同,就好像是对于陆离来说, 他爱的“皎皎”二字,是“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洁”的相互守护, 而奚未央曾经所理解的“皎皎”,是即便脉脉无语,也依旧心有灵犀的澄澈通明……或许再落在别人的耳中,它还会存在其他更多不同的意义, 然而他们大抵都会觉得, 这两个字应是好意。
奚未央也多么希望如此。
假如可以, 他愿意自己一辈子也不要知道, 奚云逸为他取这个小名的时候, 真正想要告诉他的道理是什么。
皎皎云间月, 灼灼叶中华。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彩云易散。世间凡是太“好”的东西,往往都不长久。如昙花一现,似木秀于林。
这世上最了解奚未央的人,奚云逸绝对能够算一个。他知道, 奚未央这个人,不论他的棱角看起来已被磨砺得如何圆润,其实他的内心始终固执,坚持己见,且在真正触动到奚未央的事情上,他的眼中甚至容不得半点沙子。奚未央总会有些“自己的想法”,这原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人总会有些属于自己的想法的。然而当他的想法与理念,同大多数人背道而驰的时候,那么他的坚持,就会成为离经叛道。——不论他曾经是谁、拥有过什么,一旦选择了逆势而为,那么那个人,必将在瞬息之间,被天下人所抛弃。
过刚易折。慧极必伤。
奚云逸懂奚未央的骄傲与执着,他固然不愿自己疼爱的外甥最后泯然于众,却更加害怕奚未央出现任何的意外。奚云逸的担忧从来都不是杞人忧天,顾砚就是一个活生生现成的例子。
奚未央与顾砚虽然成长经历、为人性格完全不同,然而因为心中一些同样的坚持”,他们一见如故,自此亲如兄弟。所谓知己便是如此,即使初见,也能够很确定的知道,对方正如芸芸世间的另一个自己。
与另一个人太相似,这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却未必不是难得善终的孽缘。陆离不喜欢顾砚,奚云逸同样不喜欢。奚未央与顾砚在极度相似中的最大不同,就在于顾砚他是一个能够完全豁得出去的人,只要是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顾砚绝对会不计后果的去做,而奚未央则并非如此。
多年以来,在奚云逸有意的引导下,奚未央多数时候,已经很好的学会了自我说服式的妥协,他会顾全大局,在意气冲动之外,更沉重的是“责任”。用所谓的责任去压抑一个人,这或许显得有些残忍,却不失为是一种保全奚未央自身的方法。从奚未央一步入了杀道开始,奚云逸就一直很害怕,他想方设法的为奚未央安排好一切,唯恐奚未央的人生轨迹出现任何一点“变数”,——尤其是像顾砚这样,能够激起奚未央心中压抑着的“意气”的变数。
当顾砚为了所爱之人叛离家族,几乎被整个修界不耻唾弃的时候,奚未央想要去找他,是奚云逸拦住了奚未央。他第一次告诉了奚未央,自己当年,究竟为何为他取名“皎皎”。
“月有阴晴圆缺,而亘古长存。”
奚云逸问奚未央:“皎皎,你可知为何?”
“为何?”
奚云逸笑了。
他牢牢地攥着奚未央的手腕,眼底透出来一股深刻的悲哀:“因为……月有阴晴圆缺啊。”
世间何来圆满,又何来事事圆满。
多的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宁折不弯便是玉石俱焚。唯有受得住“阴晴圆缺”的挫折离舍,方才能够高悬青天,永世不坠。
“这世上刹那的流星不计其数。他们一时夺人眼目,实则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皎皎,别学他们。”
“一生很长。当那片刻的心火燃尽,你还能剩下什么呢?”
……还能,剩下什么呢?
恣意风流的时光过去,曾经的故人旧友各行其道。奚未央成为了北境的首座,司空晏接手了归墟暗脉所有的产业。他们都选择了回去接受自己的责任与命运,在三个人之中,被“燃烧殆尽”了的,仿佛只有顾砚,可顾砚,又何曾是孤身一人?
他只不过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一条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路,遵从着心中所想,抛弃了世人所在意的一切。上苍是公平的,顾砚从来不曾一无所有。他有挚爱的妻子,有可爱的儿子,如果不遭变故,顾砚的一生,或许会比奚未央和司空晏的一生,更加充实美满的多。
这又何尝不是,残缺过后的另一种永恒?
…………
冷寂低沉的琴音忽然高亢,顾鉴敏锐的察觉到了奚未央的状态不对,正想要出声阻止,便已听得“铮然”一声刺耳的响,冷锐的光芒闪过眼前,醉天仙的琴弦,竟然就这样生生地被奚未央给弹断了!
“师尊!”
顾鉴吓了一跳,他惊道:“师尊,你的手流血了!”
那仙器的琴弦何其锋利,奚未央三根手指皆被割破,鲜血一时流了满手,他却只觉自己的手腕被琴弦震的发麻,手指上的伤口,反倒显得能忽略不计起来了。奚未央从乾坤袋中取出伤药倒在手指上的伤处,那白色药粉敷上,顷刻便被鲜血染红,血流速度倒是缓了不少,只是仍旧还在出血,不见伤口愈合。顾鉴看得心急如焚,奚未央倒是淡定,他垂眸看了眼那断了的琴弦,思索道:“火精锤炼而成的琴弦果然不同凡响,凝霜散也不能立即治愈,看来这伤口,得等上几天才能好了。”
“火精?!”
顾鉴感慨自己还是见过的世面少。他问奚未央道:“火精难道不是……神火中煅烧出来的精铁吗?这还能用来做琴弦?”
火精顾名思义,乃是太阳神火中锻炼而成的精华。它连太阳神火都禁得住,其余火焰根本就奈何不得它。因此,火精虽然坚硬无比,却根本无法融化锻造,只能靠捶打来令它重新塑形。由此可见,炼制含有火精的法器,难度究竟有多大。顾鉴不敢想象,要将火精炼成琴弦,那得是怎样的能工巧匠啊!
“是你六师叔。”
奚未央望着断弦,不禁有些无奈的叹道:“又要去麻烦他了。”
顾鉴:“——又?”
奚未央似乎颇有些心不在焉,他一推琴,无甚好气的道:“都说琴乃君子,练琴便是练心。由此可见,你家师尊的心性,着实也不如何。——你还是不要跟着我学了。”
顾鉴:“……”
顾鉴闻言,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时没有忍住心思,小声的嘟哝了一句:“皎皎怎么这样?”
奚未央:“……你说什么?”
顾鉴:“!”
顾鉴这话说得鬼使神差,就连自己都未必听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哪成想竟然被奚未央一字不漏的听了个分明。顾鉴心里慌得很,他支支吾吾的胡乱解释道:“嗯,我……弟子的意思就是,就是说,我原本还以为,《皎皎》应当是很空灵高洁的曲子,却没想到,没想到还挺,挺……挺寂寥的。”
奚未央:“……”
奚未央原本想要点头,说自古以来,明月从来都是孤寂的意象,却不知怎么了,心思一转,等到话说出口时,已经变成了:“那么阿镜以为,皎皎二字,应作何解?”
顾鉴:“……啊?”
这可该要他怎么回答?
顾鉴是听见过陆离唤奚未央“皎皎”的,正因为此,他刚才才会脱口而出一句“皎皎怎么这样”。他那句话中的皎皎,分明指的就是奚未央,而非是什么曲子,但现在,奚未央要问他,那么奚未央所问的“皎皎”,又究竟是指的这两个字,还是什么人呢?
时至如今,顾鉴唯一可以庆幸的,大概也只有这个世界里流传的诗文,有许多都是与他原本的世界相通的。否则,若要叫顾鉴临场发挥,他可怎么说得出来?
飞快地过滤了一遍脑子里目前能够记得起来的东西,顾鉴试探着开口道:“‘皎皎’二字,应是……”
“应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奚未央:“……”
奚未央听闻此言,先是诧异,而后沉吟。他问顾鉴:“这是你自己以为的?阿镜,你果真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顾鉴果断道:“其实弟子也不是很懂,主要都是听我爹念的。”
只要把一切都推给顾砚,顾鉴好像就能够收获无穷的底气。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都是真的,顾鉴当场便对着奚未央继续“背诵”了下去——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皎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顾鉴道:“我爹爹经常念这首诗,弟子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师尊,我没有背错吧?”
奚未央摇头:“没有。”
“我只是在想……在想你的父亲。”
奚未央垂首,眼中是毫不隐藏的思念与落寞。顾鉴听见他很轻声的说:“顾砚,你果真是我的知己。”
虽不求贤才,却也渴望志同道合的知交好友,“会这样倾心待我的人,他算一个。”
顾鉴:“……”
久违的不适之感,重新拢上了顾鉴的心头,方才他因为顶着顾砚名头而生出来的“底气”,此刻瞬息凝结为冰霜。顾鉴忍不住阴阳道:“师尊待爹爹,果然也是不同的。”
奚未央微微一点头,并不曾听出来顾鉴语气中的异样。他只道:“知己难逢。”
顾鉴不服,他问道:“那陆离师伯呢?”
“他不一样。”奚未央低叹道,“你师伯,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之一。然而,相互了解,不代表能够相互理解。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你师伯所坚持的东西,与我所坚持的东西,或许最后,我们会殊途同归,却终究是殊途。”
不似他与顾砚,哪怕背道而驰,他们也始终走在同一条路上。这其中的差别微妙,难以明言。
于是,千言万语到最后,便只化作了一句——
“等你长大之后,阿镜,你自会明了。”——
作者有话说:阿镜:……放屁。
【镜子气到想要骂人】
其实我当年学的版本是“明明如月”,但是好像也有“皎皎如月”这个版本。
嗯,曹老板威武。求贤若渴的曹老板最可爱了~
说到师尊理解的那种“心有灵犀”,给你们推荐银临的《枕万梦》,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歌词:
你我冥冥之中
对坐天涯
灵犀才一动
就相遇 在咫尺的时空
所以说,师尊是一个很注重心灵感受的人,他不喜欢事事放在嘴上解释清楚,更喜欢那种尽在不言中的“咯噔一下”,譬如他们上辈子,就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很清楚各自都是很执拗的人,谁也改变不了谁,于是相爱相杀……
这辈子不会了,咳
突然换成了分析恋爱性格的频道了【雾】
第53章
顾鉴:“……”
说什么“等你长大之后, 自会明了”。这样的话,听在顾鉴的耳中,简直就像是一句魔咒, 气得顾鉴连骂脏话的心都有了。
说什么等他长大呢?
顾鉴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明不明了奚未央心中的“知己情”, 这暂且另说,但奚未央自己,绝对是稀里糊涂!
什么知己不知己的,全TM都是奚未央的“臆想”!顾砚根本就没有说过那样的鬼话,就算真要论“知己”,那么瞎猫偷着死耗子, 歪打正着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他顾鉴吗?!
有些事情就不能想, 越想越气, 早晚要成心魔。顾鉴在心中跳脚痛骂奚未央有眼无珠,真是白瞎长了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浑然忘了刚才扛着顾砚的大旗张口就来的人,分明就是他自己。
又或者顾鉴没有忘, 他一直都很清楚,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好生丢人, 更加没脸去想了。
顾鉴的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撒不出来, 就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而他消化心中那口恶气的方式,就是和奚未央“冷战”。
更确切些地说,应该是顾鉴单方面的和奚未央闹别扭。他成日里看花不是花,看树不像树的, 在奚未央的面前,不是做哑巴,就是别别扭扭的张口只说半句话,闹得奚未央莫名其妙。
奚未央一开始,也曾旁敲侧击的问了顾鉴几回,却无奈抵不过小家伙的“阴阳”大法。如此,就算是奚未央再有耐心、再好脾气,遇上顾鉴这样软硬不吃的,他也头疼来气,于是渐渐地,奚未央也就索性不去在意顾鉴的闹别扭了,每日里该怎样过,他就还是同以往一样继续过。
至于顾鉴,他就这样别别扭扭的,竟似是生了一场缠绵的病,如抽丝般难愈。顾鉴足足和奚未央互不对付了有近一个月,却又在忽然某一天,看他重新变得顺眼了起来。——顾鉴想,这大约是因为奚未央那天,竟难得的穿了件枫红色织锦暗纹的外衫,其下配白衣玉扣,愈发衬得奚未央明眸皓齿,肤白胜雪,就连嘴唇都无端更添了几分艳色,着实是张扬漂亮得足以叫人一眼惊心。不似守护一方的大能,倒更像是红尘之中,入世却片叶不沾身的逍遥公子了。
从早晨起,顾鉴的目光就无法自制的黏在了奚未央的身上,他就像是陷进去了似的,一个呆萝卜,想拔都拔不出来。奚未央全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不说,就等着顾鉴憋不住,自己别别扭扭的在下午练完剑后挨过来,试探似的问:“师尊今天,是准备要去见什么人吗?”
奚未央面不改色,既然顾鉴这样问,那他就继续顺着顾鉴的话忽悠。奚未央略一点头,同顾鉴说:“是啊。——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顾鉴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奚未央身边的人际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虽说四境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但能够让奚未央称得上重要的人,甚至是重要到连相见都会刻意打扮的人……
顾鉴恍然大悟,他一拍脑壳,十分确定的对奚未央道:“我知道了!师尊你要去见司空叔叔!”
奚未央:“……”
奚未央手中端起到一半的茶盏又放下了。
他侧目看向顾鉴,眼中又揶揄,更多的却是无奈:“你啊——”
“顾鉴你的记性,可还真是,”奚未央重重的叹了一声,他一指点在顾鉴的眉心,说他:“该记住的,你一样也记不住。不该你记住的,你记得比谁都清楚。七窍玲珑,却偏学不会一心一意。——顾鉴,今日,是你的生辰啊!”
顾鉴:“……”
顾鉴:“…………”
顾鉴:“………………”
顾鉴说:“啊。”
这可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今天居然是他的生辰,顾鉴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就他个人而言,好像也没有太大需要记住的必要。相比于自己的生辰,顾鉴更加在意的是,奚未央并没有要去见司空晏。所以,他今天难得穿得这样好看,是因为——要为他庆生?
被天上掉的馅饼当头砸中,快乐来得太突然,以至于顾鉴一下子都不大敢相信。他看着奚未央,期期艾艾的问:“那师尊今日,今日……如此这般,都是打算为,为我庆生吗?”
奚未央:“那倒不是。”
顾鉴:“……啊?”
奚未央无奈的一扶额,他反问顾鉴:“你家师尊,年纪也还没有很大吧?阿镜,我在你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奚未央不能理解:“素的颜色穿得多了,总也有想要换换的时候。这有什么奇怪?何况,我又没有奇装异服,怎么这样大惊小怪。”
顾鉴:“……”
顾鉴认栽。
奚未央说的话何其在理,顾鉴只能垂头道:“师尊说的是。”
——都怪刻板印象害死人。但凡什么书里,只要沾上了个“仙”字的,不拘什么仙君仙尊,足有一半全都是身仙气飘飘的白衣,再剩下一半,不是青的就是绿的,活像是有什么心照不宣的规矩似的。最夸张的时候,角色若是突然换了件衣服,那可是要被怀疑“黑化”的!
等等……
黑化?
顾鉴捂脸,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虽然不常穿,但其实,玄冥山也是有“校服”的。而北方尚玄,所以玄冥山的校服,一应都是以玄色与靛色为主。若是以那种传统的刻板印象来区分,那么玄冥山的这个校服的颜色,不用说,妥妥就是一宗门的“反派”了。
亏他还是个“男主”。居然入了个“反派”门派,这可真是……何其荒谬!
“师尊你这样穿,挺,……挺好看的。”
顾鉴其实也不大清楚,自己的xp究竟是什么,但奚未央今天这一身出现在他的面前,顾鉴着实是招架不住,眼睛一旦盯上了,就好像再也拿不开了。因此,现在弄得个,他是既想要看奚未央,又不大敢盯着奚未央看,只生怕自己的眼神太过于直白,可是又忍不住,于是人在眼前,顾鉴却只能做贼似的“偷瞄”,他十分真诚,又十分不好意思的建议奚未央:“师尊您刚才也说,您平日里,素的颜色穿得多了,所以想要换换……弟子其实觉得,这样明艳的衣裳,您可以常穿!因为……真的挺好看的。”
奚未央:“嗯。”
他同顾鉴说:“我也这样觉得。其实我以前,穿衣裳全没什么一定的,但是后来……”
奚未央忽然短暂的静默了下,方才继续道:“发生了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为师便发现,身为一方首座,总归还是要穿得庄重一些。——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不识好歹又狂妄无匹的人,虽然并不足为虑,但遇见了,却着实叫人心烦。”
甚至是,令人作呕。
奚未央的眼底隐隐透露几分厌恶之意,顾鉴瞬息便捕捉到了,他不自禁的握住了奚未央的手指,轻声的喊他:“师尊——”
奚未央:“……”
奚未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反握住了顾鉴的小手,安慰他道:“我没事。”
不过是恰好提起,便想到了件不大美妙的旧事。彼时奚未央才继任玄冥山的首座之位,各方门派家族陆续皆来道贺,奚未央连轴转似的忙了大半年,正是精神与体力都极度透支,却仍旧不得不紧绷着弦的时候。一日,他独自在山中漫步散心,却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跟踪,奚未央奇怪不已——在玄冥山鬼鬼祟祟的跟踪首座,且看那人,修为也是稀松平常,奚未央实在是想不出来,他究竟能有什么目的。
“什么人?”
见被点破,那人也就不再躲躲藏藏,他从一棵树后转出来,相貌原也能算得上俊朗,却偏偏满脸的猥琐之意,鬼鬼祟祟的看四下无人,便要往奚未央的身上贴:“看样子,奚首座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还记得四年前在中州,天乐坊里新来了个乐师,来历不明却竟一曲成名。那时候,多少人豪掷千金,只为了听那乐师演奏一曲,……金银玉佩就和路边不要钱的石子一样往上头砸,竟然连遮挡的屏风都打歪了……”
“奚首座,您可不知道,当年我在下边,就看了您一眼,魂都快跟着您一道走了……”
“——放肆!”
那人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奚未央想不到他还真敢色迷心窍,伸手就想要来摸他的脸:“你想做什么?”
奚未央忽然明白了,他看着那人道:“怎么,你这是打算,拿当年的事情来威胁我?”
“怎会,怎会?”
那人盯着奚未央,眼睛都快绿了:“说威胁多难听啊!小人的嘴一向很严,只要美人你肯同我好一好,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和别人吐露一个字……好神仙,我可不敢骗你。”
“是么。”
自从十五岁被奚云逸和陆离抓回玄冥山,紫极殿下关了三年后,奚未央其实已经能够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杀意了,——除非实在忍不住。
他并不是什么极度洁癖者,但奚未央真的很讨厌不熟悉的人对自己动手动脚,尤其是那样带有x骚扰意味的动手动脚,简直就把奚未央给恶心坏了。杀意不过瞬息,瞬息过后,这世上从此少了一个活人,而地上,就此多了一具死尸。
那具尸体,最后全拿去给陆离的药草当了肥料,——在保护奚未央这一点上,陆离向来都是不计手段,也没什么底线的。
至于在玄冥山失踪了个大活人这种事,反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对方那么大一个成年人,有手有脚,平常品性也不怎么样,来玄冥山拜贺,还要三天两头的跑出门找乐子,现在人找不见了,玄冥山表示他们也很无奈。
本来就不是他们自家门下的弟子,难道还指望着他们来约束吗?
那小门派被怼的哑口无言,只能生吞下了这个哑巴亏。毕竟不论情理公私,他们那样都不占,且往长久计,他们总归还是要仰仗玄冥山的。
……
当年的这些故事,奚未央摘去了少儿不宜的某些片段,只和顾鉴说,是那人鬼迷心窍,意图调戏自己,又将具体细节全部省略,顾鉴却仍旧还是听得心有余悸——要知道,这世上什么最吓人?不是事无巨细,恰就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几个字,好似说清楚了,又好似什么也没有说,偏偏给人以无限想象的空间,这才叫吓人。
……能把奚未央气到当场杀人,顾鉴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狂徒究竟对都对奚未央做了些什么!
“杀得好。”
只要一想到,那人的咸猪手很有可能碰过奚未央,哪怕只是沾了一沾衣袖,顾鉴都觉得恶心。
“像这种人,”小小年纪杀心就这样重,顾鉴总得为自己找点补,他略一思索,立即便改口道:“他就连……的胆子都有,可见平素,欺男霸女的事情也定然没少干。师尊,您这不叫心境不稳,您这是为民除害!”
鼓掌!
奚未央:“……”
奚未央轻轻地捏了捏顾鉴的脸颊,显然并没有生气,他只是道:“就算是‘为民除害’,其实也不该一杀了之。我当年,终究还是年轻。”
“好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不提这些了。”
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奚未央转换话题,他任由顾鉴撒娇挨着他,问顾鉴:“阿镜从今往后,便又长大一岁了。六岁的生日礼物,想要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很好,过完这个生日,镜子就可以准备考试,然后离开师尊,开启时间大法了……
镜子:我终于可以长大了吗?
作者:只是让你长十岁而已啦~
第54章
六岁的生日礼物?
那顾鉴当然是想要师尊。
不过, 这不能说。
“许愿说出来了,就不灵了。”
奚未央:“……”
奚未央有时候,真是忍不住的觉得顾鉴真有意思。他问道:“可是你不说, 我又该怎么给你呢?”
“这就不劳师尊费心了, 嘿嘿。”
顾鉴摆着手,话说到一半,实在忍不住贼笑出了声,他神秘兮兮的趴到奚未央的肩头,贴在他的耳畔道:“师尊,弟子已经想好了, 弟子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一样的。虽然不能说出来, 但是弟子每年都会许愿。若是不能实现也无妨, 反正弟子年年都会如此许愿。若是将来有朝一日,可以成真……那便就应了那句话,心诚则灵。”
奚未央:“?”
顾鉴这一番“宏愿”,着实是听得奚未央吃惊不小, 也不知这孩子, 脑子里神秘兮兮的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只是——“阿镜, 你是不是把生辰礼物, 和生辰愿望弄混了?”
顾鉴:“没有啊。”
只要不把那愿望说出口, 顾鉴就能坦坦荡荡。他理所当然的对奚未央说:“我想要的生辰礼物, 和生日愿望,是一样的。”
“哦?”
这倒是奇了。奚未央想不到:“这世上还能有什么生辰礼物,是不能说出口的?”
他更想不通的是,“若你一早就知道,有些东西得不到, 又为何要执着的许愿呢?”
顾鉴:“?”
顾鉴迷惑的看了奚未央一眼,严重怀疑自家师尊的脑子不会拐弯。
“要是能够得得到……”顾鉴问奚未央,“那还要许愿做什么?”
就是因为得不到,所以世人,才会许愿啊!
奚未央:“……”
奚未央又一次被顾鉴堵得哑口无言,心中难免感觉憋屈,他禁不住微恼道:“明知得不到的东西,却还要向着不存在的虚空神明许愿,痴妄。”
这样的话听在顾鉴的耳中,难免显出点气急败坏的意味来。顾鉴觉得这样的奚未央很新奇,很可爱,忍不住的就一歪头,在奚未央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虽然没有糊口水,但声音仍旧十分响亮。
奚未央再一次惊呆了。
他诧异的侧首瞪着近在咫尺的顾鉴,却听小朋友的肚子无比及时的“咕噜”了一声,奚未央才欲开口,顾鉴便已经抢在了他的前头,中气十足的大声道:“师尊,我饿了!”
“您给弟子下碗长寿面吧!”
如果,一定要说出一样东西,来作为生辰礼物的话……
顾鉴抱着奚未央的手臂,很认真的和他说:“弟子希望,每年生辰,都能够吃到师尊亲手做的面!”
“不要那些草木精灵,也不要灵识意动。”
“我就想要吃您亲手下的面!——光面也无所谓的!”
奚未央:“……”
奚未央原本惊诧之下所想要说的话,此刻听完了顾鉴这样噼里啪啦的一堆,他哪里还能再记得?就算是他真记得自己要说什么,这一会儿,奚未央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顾鉴想要吃长寿面,这样小小的一个要求,他难道还能不满足吗?
顾鉴:“……”
顾鉴兀自嘟哝道:“……才不是小小的要求。”
奚未央:“什么?”
冷不防顾鉴突然大声,对着奚未央的耳朵便喊道:“——是每年啊!”
一次两次,自然简单,不值一提。可若是每一年……那就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要求了。
顾鉴一口气吼完了,又莫名的委屈,他重又变得小声,和奚未央说:“每年的话,很难做到的……”
奚未央:“……”
奚未央能够理解顾鉴那点别扭细腻的小心思,然而,如果将顾鉴的这一点小心思归结为“浪漫”的话,那么奚未央想,他大概就属于那一类,天生对“浪漫”过敏的人。
奚未央能够理解,也懂顾鉴的仪式感,可若要为了那么一点点的仪式感而患得患失,奚未央只能暗暗的在心里长叹一声——矫情。
“每年为你的生辰煮一碗面,这有何难?”奚未央侧目看向顾鉴,他道:“我奚未央凡是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每年为你煮一碗面,是我所需要做到的事情,却也仅此而已。至于你能否吃到那一碗面,这就全凭你顾鉴自己了。”
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首座不可轻动,若非万分紧要的事情,奚未央一般不大可能离开北境,顾鉴他们却不一样,随着年龄的长大,他们总会有出门历练的时候,介时一走便是数载,怎么可能真的岁岁都赖在师尊的身边?
因此,顾鉴总要和奚未央强调“每一年”,可奚未央听了,心中不过是觉得顾鉴天真而已。
等顾鉴未来见识到了天地广阔、岁月飞驰之时,大约也只有“蓦然回首”,方才会记得起,小时候自己曾经满脸哭腔的缠着师尊,讨要每年的生日面吧?
奚未央禁不住的猜,到那时候,想起来现在的顾鉴,会是什么情绪呢?
大概,会觉得很囧吧?
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黑历史。
“噗……”
面条捞出锅,正倒面汤时,奚未央却忽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吓了旁边的顾鉴一跳:“师尊你笑什么!”
——那么滚烫的面汤,万一倒在了手上,那可不是好玩儿的!
幸好,笑归笑,奚未央的手,始终都稳得很。
“没事。”
看顾鉴在旁边这样着急,奚未央只觉得更有趣了。他笑道:“我想到了你,越想越觉得可爱,所以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顾鉴:“……我?”
和奚未央相处了这样久,现在的顾鉴,听见奚未央这样说,几乎已经可以不用犹疑的肯定,——奚未央所想到他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顾鉴小大人似的抱着胸,说:“师尊怕不是想到了奇怪的东西了吧?”
奚未央被顾鉴识破,也照样面不改色。他将那碗长寿面推到顾鉴的面前,反问他:“哦?你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顾鉴:“我——”
“吃吧。”奚未央笑着叫筷子塞进了顾鉴的小手里,“别贫了,小傻子。”
顾鉴:“……”
顾鉴捏着筷子,心里想,自己才不是奚未央说什么,就是什么呢!他只是,只是……被奚未央笑起来的美色所迷惑了而已!
对,就是这样!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败给美色,不丢人!
…………
入夜,顾鉴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钻进奚未央的怀里,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鉴问奚未央:“师尊,你给师姐和师兄,做过长寿面吗?”
奚未央:“没有。”
这样把徒弟放在身边养,顾鉴还是头一个。
“那生辰礼物呢?你有给他们送过吗?”
奚未央:“……也没有。”
生辰一年一次,凡他会送给徒弟的,拿出手都是“宝贝”,哪里经得起这样年年送?
顾鉴的眼睛,叫奚未央这二连否定,说得愈发亮了起来。
“所以——”
顾鉴问:“您为什么,要给我煮长寿面,还问我,想要什么生辰礼物呢?”
“因为我在师尊心里,是不一样的吧?”
即便不说出口,细节处的偏爱也无法隐藏。奚未央似乎颇有些无奈,他和顾鉴说:“你就非要把这些,全都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吗?”
顾鉴摇头,他并指比在自己的唇畔,轻轻地“嘘”了一声。
“我不说。”
“谁也不告诉。”
因为——“这是我和师尊的秘密。”
顾鉴和奚未央说:“师尊在我的心里,与师兄师姐,也是不同的。——与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是不同的。”
“自然。”奚未央淡淡的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相同的。”
“睡吧,阿镜。——已经很晚了。”
顾鉴:“……”
顾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只是紧紧的抱着奚未央,沉默了许久,方才轻声的同他说:“师尊,来年春考,弟子想要考第一。”
奚未央:“嗯。”
“师尊等着。”
*
重复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一晃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居然这就到了年节。
玄冥山的新年,虽然要一直放到十五过后,才会重新开课,但却终究是清净修行之所,不似红尘世间那般有着浓烈的年味。对于玄冥山的弟子而言,过年最大的意义,似乎也只是一场长假而已。
除夕时,奚未央便将顾鉴送回了一叶院,顾鉴心里老大不乐意,然而奚未央却觉得,过年对于他们这些小孩子,就是要在一起玩才有趣,成日里跟着他做什么?——他也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
很好。顾鉴小心眼的记下了这个仇。沈不念问他:“师尊不和我们一起守岁吗?”
“他?”
顾鉴很不满,无意识的便又开始了阴阳大法:“师尊大概忙着要和师伯一醉方休呢吧?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沈不念:“……哈?”
“一醉方休?还是和……师伯?”沈不念又将这两个关键点默默地复述了一遍,还是越想越觉得那画面“太美”,他无法想象——“师尊他居然,喝酒吗?”
“可是,”沈不念纠结的和顾鉴说,“姐姐一直告诉我,酒是穿肠药,色是刮骨刀。……哦,还有赌,赌是最坏的东西,是毁身的根本。所以这三样东西,是万万沾不得的。……师弟,师尊他喝的什么酒啊?是那种甜滋滋的果酒吗?”
顾鉴:“……”
沈不念这样天真,天真到顾鉴简直想要当场把奚未央拉来,让他好好地看一看,他其他的两个好徒弟,对他究竟有多么深的“误会”!
哼!看奚未央以后,还说不说他成天给他“加人设”,相比于沈不念和沈清思,他顾鉴简直就是太太太了解奚未央了好吗!
“色”先暂且不提,光是酒和赌,他们的好师尊奚未央,哪样不是行家?
还毁身的根本呢?依顾鉴看,那些分明就是奚未央当年玩腻了的东西。
现在倒好,正如奚未央所说的,他当了首座,成日里穿着些冷淡规矩的衣服,便就成了清正严肃的北境之尊,……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顾鉴在心中,噼里啪啦的吐了一通关于奚未央的槽,一抬头,正对上沈不念那双满含着对师尊崇拜的单纯眼眸,顾鉴心中的那一堆怨念,也不知怎的,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唔。”
顾鉴说:“是啊。是果酒。”
“酒的确不是一个好东西。”顾鉴轻轻地,拍了拍沈不念的肩,“我在心渊境时,师尊也长教导我,酒这种东西,最容易误事,所以能不沾,最好还是不要沾为妙。”
“除非——”
顾鉴狡黠的眨了眨眼,他说:“除非,你海量,能够千杯不醉。那便另当别论了。”——
作者有话说:镜子:傻瓜,你对你师尊一无所知~
第55章
心渊境中最老的一株梅树下, 奚未央正在挖酒。
崭新的朱红色皮质长靴,踏着院中终年不化的积雪,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他的身边, 奚未央尚未抬头去看, 耳畔便已闻得了声玉佩相交的脆响。奚未央忍不住低笑出了声,他仰头向上看,连招呼也不同陆离打,就开始“取笑”他:“师兄每次要去什么地方,都不消用眼睛去看。人未到,声音已经先到了。御风踏月练得再好也无用, 脚步气息藏起来容易,五凤珮这样的宝贝可不能藏, ——若是听不见那声音, 岂不就白戴着了?”
“是。”
此刻心渊境中,再无旁人,陆离也不同奚未央客气,直接一巴掌就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就你有嘴。”
五凤珮其实并非法器, 乃是一件世所罕有、独一无二的蕴养之物。天地初开之时, 五行灵气浓郁, 甚至足以凝结成实质, 这五凤珮的原身, 便是最初天地灵气所凝结而成的五块灵玉。后来,这五块灵玉经不知那位大能雕琢打磨,竟然串作了一串玉佩,因其五行五色,又行走之间环佩声响清越如同凤鸣, 故以“鸿鹄、朱雀、鹓鶵、青鸾、鸑鷟”五凤之名命名,又一段时间消失于世间,最终于近两百年前,被他们的师祖于一处秘境之中机缘巧合所得到,传说中的五凤珮,这才重现世间。
自从陆离来了以后,奚未央挖坑的速度明显减慢。陆离心中有数的道:“你这是自己偷偷喝酒,怕被我发现数目不对吧?”
奚未央:“……”
……倒也不必这样直白。
奚未央很快便挖出来了两坛酒,他和陆离说:“我没有喝很多。”
陆离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这就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了。”
“说教的话讲的多了,你烦我也烦。”陆离负手,背过身去走开两步,声音明显变冷:“这几年里,我也看开了些。身体是你的,你自己要作践,我劝又有什么用?”
“只是我还以为,这几个月里,你身边好歹跟了个小的,你会有所顾忌,多少维持一点做人师尊,所应有的尊重。”
玄冥山并不禁止弟子饮酒,却也不提倡。奚未央好像天生酒量就不错,他不曾下山之时,便会和陆离一起酿酒埋在树下,但那时的奚未央,对酒还没有很强烈的爱好,直到他之后下山历练,又遇见了顾砚和司空晏那一对卧龙凤雏,这三个人碰到一起,好家伙,奚未央简直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时候陆离看见奚未央喝酒,虽然觉得他有时候喝得也有点疯,但想着毕竟他还年轻,年少意气总有个想要与人争高下的时候,喝就喝吧,脑子清醒就好。可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顾砚同家族决裂,毅然决然带着爱妻隐居的时候,奚未央本想去找他,却被奚云逸软禁在了院子里,哪儿也不许他去,那几个月里,陆离才算是真的有些明白了何为“酗酒”,——真是一个糟糕的词汇。
几个月后,生活逐渐恢复安定,步入正轨的顾砚,总算是给奚未央来了封报平安的信,奚未央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遍,又一个人焦灼的在院子里踱步了许久,最后,他静静的打了一天一夜的坐,再出门时,终于不再是个浑浑噩噩的酒鬼了。
只是一旦一个习惯养成了,想要改正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像喝酒这种事,幸好奚未央的意志力还行,从前他是喝酒如喝水,现在平素不去想着,也就还好,突然什么时候脑子里想到了,便就去偷摸着喝几杯,权当是过过瘾了。
……
“我真的没有喝很多。”虽然陆离显然不怎么信任他,但奚未央还是要为自己正名一下,他道:“我更不可能当着顾鉴的面喝。——他还那么小。”
厌屋及乌的陆离心想,那又有什么关系,没准顾鉴之前在家里也见得多了呢?毕竟顾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有把这样的话说出口。逝者已矣,他还不至于小心眼到要去说一个死人的坏话。陆离只是恼奚未央:“你不用来同我解释,你自己心里能有数就好。——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要我来替你操这种心!”
奚未央:“……”
奚未央被陆离这一句话说得,手里的酒勺都险些丢出去,他难得震惊到目瞪口呆,奚未央瞪着对面的陆离问:“师兄,什么叫‘一把年纪’的人?我才三十多岁,就算是按照凡人百年来算,也还没有很‘老’吧!”
陆离:“哦,是吗?”
他好像诚心就是为了要气奚未央似的,听见了奚未央的申辩,陆离赶紧“好心”的提醒他:“才‘三十多岁’?嗯,现在好像是这样。——不过也不打紧,再过个三四年,你就不是了。”
奚未央:“……”
奚未央终于还是被陆离气到把酒勺给丢了,他问陆离:“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离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你那场十五年后的情劫。”
奚未央:“……”
陆离道:“如果不是很清楚,衍辰算错的概率,比他愿意‘开口’的概率还小,我真的要怀疑,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了。”
奚未央:“………”
奚未央不理解,他不服气的道:“他怎么就胡说八道了?难道我就一辈子都不配红鸾星动,沾一沾那桃花运道?”
——虽然他这红鸾星,较之旁人,动得也委实太晚了那么一点,且十有八/九还是孽缘。但人生在世,若是一辈子连“情”字都不曾尝过,那难道不是很遗憾吗?
独行世间,随着年龄的增长,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可控的瞬间,感觉一人好生孤寂,纵也有几个好友亲朋,却终究是各有各的生活。每当这时,奚未央就会觉得,他可真是好生羡慕顾砚。
几间草屋便是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所爱之人携手,于红尘炊火间终老。
如此想来,那样的生活,即便只过一月一年,似也远远要比孤寂清修数百年,更像是度过了一生。
陆离听罢:“……”
等等——
“羡慕?”
好像是被奚未央所说的话惊到,陆离不敢置信般的又重复了一遍,他问奚未央:“你说什么?你羡慕?羡慕……顾砚?!”
奚未央:“……不可以吗?”
奚未央道:“我知道,对于顾砚当初的选择,你们心中多是看不上的,然而每个人的所求终是不同,世人觉得他是毁了自己,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陆离:“……皎皎,你先停一下。”
奚未央:“嗯?”
陆离的神情,看起来隐隐有些恍惚,他似乎是还没有彻底的从某一种受惊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也不去看奚未央,只是兀自低语道:“我的确是不知什么‘鱼之乐’……”
毕竟顾砚的事情,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世人看不上顾砚的选择,那是世人。陆离向来冷情,除却对他们这些师弟师妹以外,旁人如何,是生还是死,他其实都完全不在意。之所以陆离那样憎恶顾砚当年,为了所谓真爱的妻子闹得世人皆知,不过是因为……他一直都以为,奚未央是喜欢顾砚的。
也正因为此,陆离各种看不上顾砚,看不上他的风流多情,更看不惯奚未央与他过从密切的交往。纵观顾砚那么多年来的风流情史,他不论怎么看,都绝非良人,当年眼见着奚未央被软禁在玄冥山,只能每日里靠借酒浇愁来麻痹自己,陆离真是去宰了顾砚的心都有了。
却原来……奚未央其实不喜欢顾砚吗?
但这怎么可能呢!
奚未央:“……为什么不可能?”
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误会,现在一朝被揭开,奚未央首先是感到荒唐,荒唐到可笑的地步。他想不明白,也不能理解:“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以为,我喜欢顾砚?”
荒唐过后,奚未央又开始反思自己:“我和他从来都没有什么过从亲密的举止吧?顾砚这个人,虽然的确是多情了点,但他还不至于随意到男女不忌的地步。而且……”
奚未央越说,越觉得自己都快麻了:“顾砚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喜欢男人。——反正当年肯定是不知道,之后我也不大清楚。但他知不知道,和我们是不是朋友,又有什么妨碍呢?师兄,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自始至终,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顾砚。”
“我也不可能喜欢他。”
“至于当年,舅舅把我软禁在玄冥山,不让我去找他,我会那么难过,只是因为那是在顾砚最难的时候。他几乎被全天下的人抛弃了。他与家族决裂,失去了所有的庇护,定然会有人趁机落井下石。而我,作为他的挚友,我想要在他最难的时候能帮他一把,——却连这样一点事都做不到。我很自责,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和其他那些离他而去的所谓“朋友”,并没有任何的两样,所以我感觉很崩溃。——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大约就是这么一回事。奚未央说着说着,一时觉得麻木,一时又忍不住的愤然,最后,他所有的情绪都归于空洞。奚未央疲惫的抬眸,他望向对面同样有些呆呆的陆离,终于还是忍不住费解的问出了那个令他迷惑不解的问题——
“师兄,你为什么就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是存在着纯粹的兄弟情的呢?”
陆离:“……………………”
周围的空气好像被凝固住了一般的僵硬,令人难以呼吸。陆离在一阵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过后,长长的呼出来了一口气。
“无所谓了。”
成天惦记着自己家的白菜被不值得的猪头给拱了,甚至十几年后的现在,还要给猪头养孩子,却原来,全都只是误会一场。他的白菜仍旧还好端端的长在地里,三十五六岁的人,居然还能天真的说出,羡慕别人可与所爱之人携手百年这样的蠢话。对此,陆离只觉得——很满意。
再好不过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值得的人,长久的占据了奚未央的心十几年。至于那十五年后的所谓情劫么……
张衍辰都已经说了,那注定了是一段孽缘。有始无终的东西,说不准还会闹得伤心一场,可那又怎么样呢?等十五年后,奚未央早已不再年轻气盛,他注定了不会再有年轻时的热血,长大了的人总是很难再被情情爱爱这种东西冲昏头脑。等那场所谓的“情劫”结束,伤情之后就把心再好好地收回来,尝过情爱之后便从此忘情,——他的皎皎,始终都只是他的皎皎。
谁也带不走他,谁也不能将他带走。一如那天上的星月,纵有盈亏,却遥遥相望,永世不离——
作者有话说:当师兄以为,皎皎对某人一片痴心十几年:
师兄:妈蛋!贱人!去死,去死,去死……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