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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男主的体内, 究竟为何会隐藏魔脉,这是一个谜。

顾鉴想,既然全书已经完结, 那么这个谜团, 最后势必是得到了解答的。可惜,他原作只看了过半,解密的剧情显然还没写到,而男主的剧情线无外乎是被虐→升级→装逼→被虐→升级……以此为范本的循环,完全就是全无新意的典型套路。

如果一定要问男主体内魔脉存在的意义,那么就小说而言, 大概只是为了制造冲突,令他为正道所不容。如此这般, 当天赋异禀的男主, 后期不仅没有因此而亡,反而借魔脉修炼,将他所有的仇家挨个儿的打脸报复回去的时候,才能够显得更爽, 令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人士羞愧无比。

至于魔脉到底是怎么来的, 以及在背后操纵的神秘势力究竟是什么, 从男主逃离玄冥山之后, 作者几乎从未再提起过, ——也许他提了, 但是顾鉴看得太走马观花,以至于根本就记不住细节。

不过,这些暂且都无所谓了。未来的事情太遥远,还有几十年呢,顾鉴私以为, 他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原文中男主即将面对的第一个时间节点,——十六岁时的“咯噔”一下。

原文男主的身体,原本一直都很健康,但是在他十六岁时,他出于好意,替一位师妹接手了内门的一项悬赏任务,这任务本身并没有什么难度,属于基础的“刷学分”任务。

玄冥山内门对于悬赏任务,一向都管的很严。事务阁为了防止同一个弟子接太多的任务,以至于其他弟子完不成积分,他们会对接任务有着严格的记录,而其中最忌讳的,就是你接了任务却不完成。若有人胆敢如此,势必会上事务阁的“黑名单”,而一旦上了那所谓的“黑名单”,接下来再想要接到好一点的悬赏任务,可能性将会微乎其微。

从那位师妹接手的悬赏任务来看,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常任务,并非是她为了级别高的积分与奖赏,刻意去抢自己完不成的任务。且但凡是人,生活中难免偶尔会发生一些猝不及防的事情。那名师妹出身于一个小宗门,那日她才接了任务不久,家中便传书来,说她的祖父病重,急召她回去要见最后一面,遇见这样的情况,她自然是不能不回去,偏偏玄冥山的事务阁,为了叫弟子们学会“量力而为”,不要乱接任务,要求凡是拿到手的悬赏任务,就不能退,退任务会被倒扣积分,逼得那位师妹心急如焚,到处去找人问有没有哪位师兄弟姐妹有需要,可以转接她的悬赏任务。

因为这位师妹的悬赏任务实在太日常,以至于她四处问了一圈儿,愣是没有一个人肯接手,急得她坐在树底下抱着膝盖哭。恰巧那日,男主正躺在树枝上午睡,被树下忽然传来的哭声吵醒,就好心下来问了一声,得知了事情原委之后,他也觉得这师妹可怜,便一时心软,替她接手了这项任务。

得到“解救”了的小师妹,自然是对着男主千恩万谢,读者们当时看见这段剧情,都还以为她会成为男主的后宫之一。谁承想,这位清秀可人的小师妹,还真就是个纯粹的NPC,给男主发完了任务之后,作者完全就像是把她给忘了一样,后续再也没让她出过场,而男主则在做这次的任务时,于某日半夜忽然心悸醒来,从此以后,他便总感觉到身体上,好像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样感,总之就是觉得“怪怪的”。

而最奇怪的,就是每当男主觉得忍受不了了,跑去找医修药修检查身体,最后得到的结果,总是一切正常,——他简直不要太健康。

如是几番折腾下来,男主不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饱受折磨,他几乎快要以为,自己是得了癔症。直到当他二十岁时,体内魔脉彻底被打开,在那股熟悉的“异样”感下,男主这才猛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人暗算了。

……

顾鉴将自己能够记得住的时间节点和事件,在自己的私人玉简上记录了下来,这不记不要紧,一写完,闹得顾鉴也忍不住开始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好像有些奇奇怪怪的,恨不得立刻马上跑去杏林阁,做一个全身检查。

不过话又说回来,去杏林阁,真的有用吗?

那帮子庸医,帮着男主看了好几年的“病”,愣是什么问题都没看出来,光搞人的心态了。前车之鉴在眼前,顾鉴这一回,是怎么也不敢轻信杏林阁了。他思来想去,在他所知的人里面,医术最好的人,貌似就是陆离,虽然陆离似乎是对他有一些意见,但不管怎么说,总还是命最重要啊!

万一,陆离就真能给他看出来点什么呢?

早发现,早干预。就算是干预不了,那他也是奚未央的徒弟,陆离就算是再不喜欢他,也无权越过奚未央来处置他。照这样一分析,他现在去找陆离,还是挺安全的一件事。

顾鉴一旦打定了主意,行动力就很强,下午的课程一结束,他就直奔陆离的五行阁而去——“弟子顾鉴,求见大师伯。”

五行阁外风铃响动,不多时,便有一童子走了出来,看起来比顾鉴约莫小个几岁的样子。陆离向来冷僻又高傲,至今也没有遇上能合他心意的徒弟,身边便只留几个天资还成的孩子打下手,虽然没有正式将他们收为弟子,却也可以算得上是陆离的门人。顾鉴不敢怠慢,见了那童子,便同他打招呼道:“师弟好啊~”

那童子向着顾鉴行了一个礼,说:“见过师兄。不知师兄此来,所为何事?”

顾鉴暂且也不方便和他多说,于是便只好问道:“师弟,不知师伯他可在么?我这两日,总觉身体有所不适,所以——”

童子道:“大长老正在炼丹,这几日恐怕不得空。”

顾鉴:“……这几日?还请问师弟,这几日,大约是几日?”

童子:“至少三日。”

顾鉴得了准确的日期,也就安心了,他点了点头,说:“那我三日后再来。”

……

三日之后。

顾鉴仍旧还是一下课,就直奔五行阁,熟悉的画面再次上演,出现在他面前的,仍旧还是那位童子。

顾鉴问他道:“师弟,师伯的灵丹,练得如何了?”

那童子说话恭敬依旧,只听他道:“回师兄的话,先前的灵丹,大长老昨日,已经练成了。”

顾鉴:“那今天……”

童子平静的说:“今天这一炉,恐怕时间得久些。师兄若是得空,七日后再来吧。”

顾鉴:“……”

礼你貌吗?

连吃两回闭门羹,顾鉴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陆离根本就不想见他,然而性命攸关,顾鉴只得拉着那童子道:“师弟,我当真是身体不适,这些日子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还劳烦你同师伯说一声,就请他为我看一看吧!”

童子:“……”

那童子大抵是看顾鉴真的着急,无法,他只能悄声同顾鉴道:“师兄,您就别为难我了。若是我违了长老的令,会被打板子的。不如,您就七日后再来吧。俗话说得好,心诚则灵,大长老也不是铁石心肠……对了师兄,你这么不舒服,可有去杏林阁看过?杏林阁的师兄师姐们怎么说?”

顾鉴:“……”

顾鉴一听杏林阁,内心下意识的就不信任。他不大愿意的道:“尚未。”

童子:“……”

那童子松了一口气,对顾鉴道:“那不如,师兄您就先去杏林阁里看看吧。若确实有什么疑难,再来寻大长老,也是一样的。”

就这样,一番连哄带劝,顾鉴再次被那童子劝返。无法,在不知道七天后能不能见到陆离的情况下,顾鉴只得去杏林阁里“体检”,一套流程走下来,看着自己那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体检报告”,顾鉴的内心毫无波动,唯有“呵呵”一声冷笑。

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杏林阁的这帮子庸医们,压根就不值得信任!

……

又七日后。

顾鉴终于见到了那几乎让他“魂牵梦绕”的大师伯陆离,而陆离看着顾鉴那一脸的焦急,只觉得烦不胜烦。

两人相对,陆离坐着,顾鉴站着。陆离望着顾鉴微微蹙眉,问他:“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顾鉴也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形容,于是,他只能委婉的道:“不好说。”

陆离:“……”

陆离真想给顾鉴一嘴巴,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你前几日,去了杏林阁。当时你的检查结果,我也让他们呈给我看了。”陆离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小册子来,他将那小册子丢给顾鉴,问他:“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详详细细,顾鉴,你对你的身体情况,还有什么异议?”

顾鉴:“……”

顾鉴手中攥着自己的“体检报告”,他看着陆离,为难又诚恳的道:“我……弟子,弟子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就是……有些时候,弟子发现,自己闻见的味道,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陆离:“……”

陆离思索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嗅觉有问题?”

……那倒也不能就这样下定论。顾鉴强调:“不是所有时候,就是偶尔,可能闻某一样东西,和别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陆离:“……所以,你说的那‘某一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顾鉴:“…………”

顾鉴同陆离四目相对,相对静默了许久,最后,在一片死寂之中,还是顾鉴把心一横,他索性从衣襟下,取出了那颗琉璃珠来,问陆离道:“师伯,您能闻得见,这枚琉璃珠,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吗?”

见到了那枚琉璃珠,陆离立刻便站起身来,他道:“这是你师尊的心血。……哈,我猜他就是给了你。”

“是。”

但现在不是讨论奚未央把心血给了谁的时候。顾鉴执着的问陆离:“师伯,你能感觉得到,师尊他……很香吗?”

陆离:“……”

陆离抬手就扇了顾鉴一巴掌:“混账!”

顾鉴:“……”

顾鉴被打的眼前一片白光,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只觉得半边脸颊肿胀麻木,疼痛倒还是其次,“师伯误会了,弟子对师尊,唯有敬慕之意,别无他念。只是不知为何,弟子似乎总能在师尊的身上闻到一种异香,又似乎那香气,并非是师尊身上所沾到的,而是从他骨骼血肉之间渗透出来的……弟子一开始,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生怕冒犯了师尊,恨不得夜夜思过。

可直到师尊给了弟子这枚琉璃珠,弟子即便是从这一滴心血之中,也能够闻见香气,且唯有弟子一人能够闻见,……这些日子以来,弟子不胜惶恐,又不知是何缘故。去了杏林阁,也查不出什么异样……”

“还请师伯明鉴,弟子真的是无可奈何,实在不知应当如何是好了啊!”

顾鉴这一番话里八成真,两分假,说着说着,竟然控制不住的声泪俱下,仿佛真的是被恐慌的情绪逼到了极点,以至于陆离都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顾鉴下一秒,都能直接抱着他的大腿求救似的。

顾鉴:只要你相信,我也不是不可以。

陆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破天荒的给顾鉴递了块干净的帕子,不无嫌弃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亏你师尊如此高看你,怎么竟就这样经不得事?——赶紧给我把脸擦干净!”

顾鉴的后劲儿未了,仍旧是哭得有些喘不上气。他一面抽噎,一面擦脸,嘴里还不忘说:“多谢师伯。”

陆离嫌弃的道:“谢就免了。你还是先缓缓再说话吧。”

这哭哭啼啼的样子,也就奚未央吃这一套。陆离记得,沈不念当初刚来玄冥山的时候,也是对他稍一抬嗓子,他就吓得要哭,陆离想一想都觉得烦,偏偏奚未央就能有那个耐心去哄。结果可好?现在哄出来这一个两个的,全是这样的德性。陆离真是想不明白,这顾鉴都这么大了,他怎么还能有脸能哭得出来的?

顾鉴暗中观察着陆离的脸色,却见他好像并不惊讶,如此,顾鉴的心便放下了一半。他很快收住了眼泪,试探着问陆离道:“还望师伯为弟子解惑?”

陆离:“……”

陆离却是道:“我没有办法为你解惑。”

“你究竟为什么能够闻见那股香味,我也不得而知。就目前而言,你的身体,的确是没有任何的问题。至于那股香气到底是什么——顾鉴,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当然,能不知道是最好。”

陆离缓缓的道:“毕竟,对于几乎所有的人来说,一旦闻见了那股香气,便就代表了死亡。”

顾鉴的心脏一紧,好似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泼到了脚。他紧张道:“那师尊他——”

“他没事。”

既然已经近乎融为一体了,那么陆离猜测,奚未央大概率也是闻不到顾鉴所说的那股香气的,“这和你师尊没有关系,你也没有必要因此而成日里胡思乱想。——顾鉴,修好你的道即可,其余的,还轮不着你来操心。”

陆离冷淡的道:“我这里,有清心丹一瓶。你若是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可以吃点药来醒醒神。再不济,可以头抢地,这没准对你,也能有点用。”

顾鉴:“……”

……陆离这明显是在讽刺他吧?

顾鉴忍不住再次和陆离确认了一遍:“所以,师伯,我真的……没什么事儿吧?”

陆离:“……”

陆离也不回答,就这样幽幽的盯着顾鉴看,直看得顾鉴头皮发麻,赶紧问下一个问题:“那我师尊他,应该也?”

陆离:“…………”

陆离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方才说的话,你是半句也听不见吗?——滚!”

顾鉴:“……”

顾鉴接住了陆离砸来的清心丹,眼瞅着陆离真的要发脾气了,那他自然是先撤为妙。

“弟子明白了。——多谢师伯。弟子告退。”

……

顾鉴方才行至五行阁门口,便见先前为他引路的童子追了出来,“还请师兄暂且留步!”

顾鉴明了,他停下了脚步,回身问道:“师弟,可是大师伯还有什么见教?”

“正是。”那童子对着顾鉴一礼,近身同他道:“大长老叫我叮嘱你,今日他与你两人所说的话,绝不可再说与第三人听,即便是你嫡亲的同门,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切记,切记。”

***

从陆离处得到了“答案”回来后,顾鉴便将自己玉简上所记载的魔脉可能性,暂且划掉了。

看陆离的神色与态度,他所闻到的那股异香,固然可能与他存在着某种不明的联系,但根源,却是出在了奚未央的身上,——所以,这世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世人触之即死,却又对奚未央无害的呢?

顾鉴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又过了近一年的时间,顾鉴这些同年的弟子们,控物术大多练习的已经很不错,可以试着先以木剑,来练习御剑了。

在这些内门弟子之中,并不乏北境的宗门世家子弟,大概是多少见过些家中长辈们所佩戴的灵剑,便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对练习所用的木剑,不屑一顾之人。教导先生见了,便忍不住的教训道:“怎么,你们莫不是,还看不起这些木剑?”

“且先不论,你们将来,能否有幸得遇灵剑,便是能遇见,它就注定属于你了吗?”

“都说神剑有灵,却不知那些灵剑,除非强行压制,否则或多或少,也都有些自己的择主之意。——你们如今,连柄木剑都控制不好,还想要去控制灵剑?”

“啧。痴心妄想。”

顾鉴:“……!”

一语惊醒梦中人,教导先生这番话,阴差阳错间,竟然使得顾鉴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是剑!

他怎么就忘了,奚未央所拥有的神剑,可不止“不见”这一柄啊!

除却“不见”之外,书中还曾提及,奚未央拥有着一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启用的绝杀之物,也是陆离每每劝说奚未央祭出此剑,杀了顾鉴这个魔头,而奚未央却屡屡托词婉拒,认为不至于此的——红妆剑!

答案似乎近在眼前,顾鉴的心脏狂跳。一时间,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匆匆向先生告了个假,也不管那先生答不答应,顾鉴便直奔北辰阁而去!

……藏书阁,藏书阁!北辰阁的第二重,紫极殿之上,正是玄冥山各类不可外传典籍所存的藏书阁!

“顾师弟,你怎么来了?”

顾鉴狂奔至藏书阁,气都还来不及喘上一口,便被一人拦了下来,他抬头定睛一看,原来是赵玄柯的徒弟裘一络,“今日轮到我当值,看守藏书阁。顾师弟这样急匆匆的过来,是想要借阅?”

北辰阁二层的藏书阁不同于玄冥山其余地方的书楼,除却七位长老与首座的亲传弟子之外,一般不许其他弟子进入,其中典籍,也不可以带出,且即便是借阅,也需要登记时辰、姓名,以及借阅书籍。顾鉴渐渐地缓过来了口气,他向着裘一络点头道:“是。我要借阅,劳烦裘师兄为我记一笔,奚未央座下弟子顾鉴,于申时初,借阅上古剑录。……多谢师兄了。”

“上古剑录?”

裘一络一边记录,一边为顾鉴指了一个方向,他同顾鉴开玩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顾师弟今日,是头一回练习御剑吧?嗐,不稀奇。许多师兄弟呀,在学完御剑之后,都忍不住要来看这上古剑录。——毕竟,能在这上头留名的,那可都是上古神剑啊!”

“修行问道之人,又有哪一个,不想要得到上古神器的青睐呢?”

顾鉴笑着同裘一络打了个哈哈,却并没有同他多说什么,只是一步一步,缓缓地向着裘一络所指的方向走去。

上古剑录有所感应,缓缓地浮到了顾鉴的身前。

顾鉴伸手,接住了这古籍,他掌心暗运灵力,口中极轻声的道:“红妆。”

上古剑录缓缓展开,书页簌簌翻动,最后,停在了一柄苍白的骨剑图页处——

“红妆,上古杀剑。混沌初开之时,各族相争,战事不断,积骨如山。后聚天地之灵,化一骨剑,名曰‘红妆’。骨剑无鞘,以生人血躯为鞘,渐与骨肉相融,成其一体。凡剑出,必杀人,剑极凶,噬血肉,剑下唯白骨,骨上生异香,百日不散,谓之‘魂与’。”——

作者有话说:嗯,魂与,好名字,咳咳。

第62章

顾鉴离开藏书阁时, 算算时辰,其实那节御剑课还没下课,然而此时的顾鉴心情沉闷, 显然是没有什么再赶回去上课的欲望。他甚至都没有多思索, 便直接回了一叶院,躺平在床上发呆。

沈不念下课回来,难得看见顾鉴这样恹恹的状态,他吃了一惊,下意识便伸手要去探顾鉴的额温。沈不念担心的道:“镜子,你今天怎么了, 课上到一半,突然就头也不回的跑了……也幸好是你, 平时考核总拿第一, 先生们多少都对你宽容些,到底没给你记旷课。……镜子,你的脸色好难看啊,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要不要去杏林阁看看啊?”

“不用。”顾鉴拨开了沈不念的手, 坐起身来。他托着下巴, 有些定定的看着沈不念, 同他道:“我没生病。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师兄啊, 我问你, ”顾鉴的神情是罕见的严肃, 看得沈不念怪心慌的,顾鉴道:“如果你可以得到一件很厉害的神器,可代价却是你需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才可以真正的接受它。并且,你一旦选择了它, 将会终其一生都无法再摆脱,哪怕你未来后悔了……师兄,你会怎么选?”

沈不念:“……啊?”

刚刚听完了顾鉴的问题时,沈不念的第一反应,甚至都不觉得这应该是一道选择题。毕竟,作为一个修行者,没有人不渴盼着能够得到神器的青睐,可等到他再仔细的想想,沈不念又有些迟疑了。

……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啊?

那得是有多痛苦?

神器由天地灵气自然蕴化而生,它们的力量和作用各不相同,其中并不乏一些凶暴之物。若单以人之血躯,的确是很难吸引到一些嗜血的神器,于是,拥有它们的修士,就必须要付出些其他的代价。

譬如……奉祀祭品牺牲。

这世上并不乏修士,为了奉养神器,便亲手杀死自己的道侣与血亲,甚至是大开杀戒屠戮无辜。修真界于道德上,自然是对他们感到不齿的。然而,那些修士既然能够拥有神器,实力自然强大,当一个人的力量强大到世人轻易奈何不得他们的时候,所谓道德约束,本便近乎于一纸空文,不存在任何的意义。

沈不念如此兜兜转转的想了一圈儿,都快要把自己给想得焦虑了。如果可以有机会,他自然是想要神器的,但——

沈不念纠结的问顾鉴:“镜子,你说的那个‘痛苦’,主要是指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啊?……还有,这是单我一个人觉得痛苦,还是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啊?”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觉得痛苦的话,我好像……也不是不能承受?只要不伤害到别人就好了。”

顾鉴:“哪怕你永远也摆脱不了它,一辈子被痛苦所折磨?”

沈不念道:“只是我自己的话,应该没有关系的吧?——我也想要变强,可以保护姐姐啊。”

虽然常听人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沈清思和顾鉴,应该会是他们这一辈里面,最厉害的人,沈不念作为沈清思的弟弟,他自然是会为姐姐而觉得骄傲,但除此之外,他更多的,其实是舍不得。

只有他知道,沈清思和顾鉴,平时究竟有多努力。

顾鉴到底年纪还小,再努力也不过是修炼学习,可沈清思已经二十多岁了,玄冥山的许多事物,她都在试着接触,如今奚未央一闭关,属于首座的案卷与事务,沈清思也需要学着处理……每个人都只看见了沈清思身上的“光环”,却少有人知道她究竟有多么的焦头烂额。每当看见姐姐分明已经疲惫焦虑到了极点,却还要忧心自己的近况时的模样,沈不念都会不可控的厌恨起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总是沈清思在守护他呢?

分明,他才是个男孩子啊!

作为弟弟,他本来就应该要保护姐姐呀!

“保护……”

顾鉴细细的思索了片刻,他忽然低声的自语道:“我明白了。”

不论与红妆相融合的过程,有多么的难熬,但以奚未央的个性……他也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吧。

往“大义”方面,自然是他只有变得更强,才能够更好的守护北境。而往他个人的方面想,像奚未央那样,在修行一道上骄傲到几乎有些自负的人,他本身,也是想要凭借红妆,能够更上一层楼的吧?

毕竟,普天之下,除红妆以外,再也没有如此契合于他的神剑了。

只是一如沈不念心疼沈清思,以前顾鉴不知道则已,现在既然他知道了,再闻见奚未央心血中的那股魂与香气时,顾鉴心底,便再生不出半点旖旎念头,唯余下了舍不得。

——香么?好闻么?

却是奚未央,几乎拿命换来的。

倘若当年,红妆稍稍有那么一点点不认可他,这世上,哪里还会再有“奚未央”这个人?

早便化作那红妆剑下的又一具骷髅了。

在“赌”这方面,奚未央果然是一向都很有胆量的。

顾鉴说:“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沈不念闻言,毫不意外。他了然的道:“是师尊吧?”

顾鉴:“……”

顾鉴的神情僵硬了一瞬,他试探着问沈不念:“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难道,就不能是想要保护你或者师姐吗?我和师尊,一年才能见几面呀?”

“何况,师尊他那么厉害……”顾鉴似乎是很唏嘘,“也不知道咱们这一辈子,能否追得上师尊的脚步。”

顾鉴说这样的话,其实只是试探和客气一下,沈不念却一向都是个实诚的人,他诚恳的道:“镜子你应该可以。至于我?……嗐,我就根本没想过。”

“不过话说回来,”沈不念又有些迷惑的看向了顾鉴,“你说的那个人,难道不是师尊吗?不会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师尊简直就是你的……”

这么多年来,顾鉴但凡只要听见有关于“奚未央”的话题,都会立刻变得无比敏感。他不许任何人说奚未央的小话,哪怕是正向的谣言也不可以,有时候沈不念都觉得,顾鉴在保护奚未央的“名誉”方面,好像有点过于偏激了。这不,就在半年前,只因为有几个内门的师弟,暗搓搓玩闹似的排了个玄冥山美人图,那上面奚未央的画像传到了顾鉴的眼前,顾鉴当天便将那几个“罪魁祸首”约到了小擂台“切磋”,以玄冥山允许的方式,将人揍到直接抬去杏林阁接骨。

那几人心中自然是不服的,——他们只是闹着玩玩,顾鉴却非要给他们叩一顶不敬长辈的帽子,未免也太开不起玩笑。

顾鉴却是自有他的逻辑道理,反正就是,开他的玩笑没关系,大可以随意,但是关于奚未央的玩笑,哪怕只有一点点,也绝不可以。

护眼珠子,也不过如此了。

沈不念原本便想说,“师尊简直就是你的眼珠子”,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莫名觉得好像有些奇怪。于是最后,顿一顿卡一卡,等说出口时,沈不念硬是改口成了:“师尊简直就是……就是你的神!”

顾鉴:“……”

顾鉴无语半晌,最终很确定的对沈不念道:“他不是。”

“渎神”或许说来是一种刺激的play,但顾鉴却全无这样的兴趣。他最恨别人把奚未央当神来膜拜依靠,就更不要说是顾鉴本人了。——奚未央是他藏在心尖上的人,却绝不是他顶礼膜拜的神。

顾鉴说得这样肯定,以至于沈不念会错了意,他瞪着眼睛半张着嘴,许久,才说出来了一个字:“……啊?”

“那,那那个人是……?”

别看顾鉴对着沈不念和沈清思挺能说会道,对着奚未央更是撒娇信手拈来,实则他待别人,态度向来都是冷淡的。

顾鉴曾说,自己有些“脸盲”,不大能记得住人,所以也就懒得花心思,再强迫自己去记。沈不念起初半信半疑,只以为顾鉴又是在忽悠自己,但到后来,他每日与顾鉴同进同出,见顾鉴的确是除非必要,否则鲜少与人多言语,端的是高冷非常,沈不念也就只能“相信”了。

说到底,顾鉴究竟是不是个脸盲,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完全懒得记人啊!

同年里的师兄弟姐妹们,他们坐在一个学堂里,上了那么几年的学,顾鉴能将人名和人脸对得上几个,这到目前为止,都还可以算作是一个谜。

也正因为顾鉴如此的“高冷”,以至于沈不念在听见,顾鉴说他也有自己舍身想要保护的人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那个人是奚未央。

毕竟,顾鉴可是奚未央不折不扣的“死忠”。虽然他和沈清思对顾鉴也很重要,但沈不念可以打包票,如果他们三个人,同时危在旦夕,而顾鉴只能救一个,那么顾鉴一定会全无犹豫的,选择救奚未央。

甚至,更加扎心一点的说,他和沈清思,在顾鉴的心里,若要同奚未央比,那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选项,奚未央一定会是顾鉴唯一的答案,——这也就是为什么,沈不念要说顾鉴把奚未央当神来看了。

然而现在,——顾鉴居然亲口对他说,那个对他无比重要,让他想要努力守护的人,并不是师尊?!

沈不念震惊得险些裂开。

顾鉴说的那个人,不是奚未央,那还能是谁呢?

沈不念恍恍惚惚,一时觉得不敢置信,可再想想,他又觉得未必不可能。

他们现在,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最好奇,最朦胧的时候。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此时的少年人,恰是对于感情之事,隐隐有一些懂,又不完全懂,却偏偏无比好奇的年纪,他们懂得了思慕佳人,却又只敢小心翼翼的藏于心间,半点不敢宣之于口,辗转反侧、患得患失,唯恐唐突。

玄冥山是不限制弟子们交友的,因此,近一年来,沈不念已经见了好几对短暂“两情相悦”过的有情/人了。虽都是些少男少女间的游戏,不甚成熟也做不得数,但,……万一呢?

万一,顾鉴就当真不声不响,暗搓搓的喜欢上了什么人,却又不敢表白,只好暗恋,他不敢将自己的心事宣之于口,于是只好一个人忍耐那相思之苦,忍过了今日,又忍过了明朝,……直到今天,顾鉴终于忍无可忍,是以,才有感而发了这样一番肺腑之言?

沈不念越是想,越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既然如此——

沈不念斩钉截铁的对顾鉴说:“算了。镜子,你当我刚才什么也没问!”

沈不念已经决定了,既然顾鉴决定“暗恋”,那他就一定不能导致他暴露!

——他的口风一向不算太严,脑子聪明程度也一般。万一他知道了顾鉴的心上人到底是谁,沈不念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不会就一时不慎,说漏了嘴。

那岂不是要害了顾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顾鉴:“……”

顾鉴看沈不念的脸色飞快变了几变,说出来的话似乎也前后不搭,他就猜出来,沈不念一定是误会了些什么,可偏偏他又不清楚,沈不念具体都误会了些什么。顾鉴也不好问,只生怕万一问出来,答案风马牛不相及,那他他和沈不念,岂不是两头尴尬。

顾鉴思索道:不管怎么说,沈不念总不会害他。

只要不是什么坏事……顾鉴心想,误会了也就误会了吧。短则几日,长则半月,沈不念肯定就忘了!

于是——

脸色平静镇定,实则内心莫名其妙的顾鉴,就这样冲着沈不念,微微的点了一点头。

“你不知道,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沈不念:啊啊啊啊啊!我猜对了!我师弟情窦初开了!!!

现在的沈不念:我要替镜子保守秘密!

未来的沈不念:我有了怀疑的对象,每天都在磕cp,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我出关的师尊~

第63章

自从那一日后, 顾鉴总觉得沈不念好像有一点奇奇怪怪。

倒也不能完全说,沈不念是对他的态度奇奇怪怪,顾鉴与他独处时, 沈不念一切都很正常, 唯独与大家一道在学堂上课时,他会忍不住的“暗中观察”,也不知究竟是在看些什么。顾鉴一开始觉得好奇,问也问过几回,但沈不念明显不大愿意说,每次都拙劣的搪塞过去。时间久了, 顾鉴也算是习以为常,他没有窥探别人秘密的兴趣, 沈不念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怜沈不念, 坚持这样“暗中观察”了足有近大半年,都愣是没能观察出来,顾鉴暗中心仪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为此, 他有时候甚至好奇焦虑到夜不能寐, 就睁大了眼睛躲在被窝里, 辗转反侧的挨个儿分析人选, 可分析来分析去, 也不见顾鉴真同哪个女孩儿交好些, ——既没有过于亲密的,也没有过于疏远冷淡的。半点特别都没有的情况,最是叫人难办了。

“算了……”

沈不念将自己画的“分析图”一丢,索性彻底的将被子蒙过脸,不去想了。

真的假不了, 假的真不了。

暗恋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除却当事人外,谁也不知道的事情。倘若轻易就能叫人看出端倪来,那还叫什么“暗恋”?

反正这件事情,结局无外乎两种——无疾而终或两心相悦。若是前者,他不论知不知道,似乎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反而会触及顾鉴的伤心事。若是后者么……

若是后者,就好办了。顾鉴其人,若真有能让他发自内心,感到欢喜和骄傲的人或事,他其实爱“秀”的很。到那时候,都无需去猜,顾鉴一定自己就欢欢喜喜的领着人来,要同他们细述心上人的千般好。

沈不念光是这样想一想,都觉得自己已经被填喂了满嘴的“狗粮”,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感觉,似乎还挺上头?

……

沈不念突然在某一天,迷上了“暗中观察”,又突然在某一天,好像彻底的恢复了正常。顾鉴察觉到后,虽然面上权当不知道,但却也忍不住的暗自腹诽,觉得沈不念这大半年来,可真是莫名其妙。

凡极有规律,近乎重复的日子,总会体感过的飞快,半年半年又一年,顾鉴算着日子,给自己下了碗光面,就算是过完了十五岁的生辰。

顾鉴是恰生在年前的,因此再要不了大半个月,就该到了新年,沈不念自然是很期盼着那半个月的年假,顾鉴却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心事重重。

前些日子,他就有听沈清思说起过,玄冥山已经在开始准备北境结界加固的事情了,这也就意味着,快则半年,慢则十月余,最长不会超过一年的时间,那十年一次的北境兽潮,便又要来临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兽潮从开始到结束,大约会持续近半年的时间,兽潮的冲击力,也会在这半年中,逐渐的由强变弱。诚然,北境与接壤的蛮荒,有结界屏障保护,玄冥山又时常巡查加固,到时候兽潮来临,太大的伤亡与损耗,肯定是不会造成的,但在兽潮来临之初,冲击力最强的时候,玄冥山也好,北境其余各宗门世家也罢,他们一定会派出人手前往结界处,以抵御那一阵最强的兽潮。

加固结界也好,躲在结界后杀凶兽也罢,这样的事情,对于经验丰富的修行者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难度。因此,每一次兽潮,北境各宗门,都将此视作年轻弟子试炼的机会,——既能够亲身实战的见见大场面,又不存在太高的危险性,功成后回来,还可以添些经历。虽则势必也会存在伤亡,但依据每次兽潮后的情况统计,那样程度的死伤,完全在各宗门的接受范围之内,——只要那些年轻气盛的少年弟子们,自己不可着劲儿的作死,一般来说,受伤虽难免,但真要丢了性命,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顾鉴是他们这一些同年的弟子中,年纪最小的,才十五岁,不似沈不念他们,早都过了十六岁的生辰,或是已近十六岁。按照玄冥山往年派年轻弟子去兽潮历练的规律,选的恰正是十六岁到二十岁区间的弟子。

因为玄冥山的门规便是,弟子门人唯有过二十岁之后,方可入俗世或秘境历练。也就是说,二十岁之后的弟子们,大多已经有了些“江湖经验”,抵抗兽潮对于他们来说,进步意义并不大,充其量是再派几个沉稳可靠些的,去看一看、管一管那些被派去抵御兽潮的师弟师妹们。

扪心自问,顾鉴并不想要去参加这一次的兽潮。

原因无他,距离书中所记载的,男主第一次被人暗算,心中“咯噔一下”的时间点,正是在他十五岁到十六岁左右。

可以说,顾鉴自从过完十五岁生日之后,随着这个时间节点的临近,他变得愈发的谨慎,凡是需要离开玄冥山的悬赏任务,顾鉴一概不做考虑。哪怕是为了“学分”,顾鉴宁可去接些灵兽饲养员的任务,也铁了心绝不踏出玄冥山一步。

这么多年以来,顾鉴算是想明白了一点。——玄冥山的防御审查机制,理应是极度可靠的。若非如此,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恶人们,想要设计他,何须专程等到他一个人外出执行任务再动手?他们若真有本事潜入玄冥山,顾鉴那么多年都不在奚未央的身边,难道不是处处都是机会?又何须如此大费周折。

所以,就目前来说,只要顾鉴继续躲在玄冥山不出门,他就是安全的。可偏偏难就难在,一旦赶上了兽潮,顾鉴就没有办法躲着不动,即便是他托词自己年纪小,不参与抵御兽潮,奚未央的心血也在他这里。如果顾鉴猜的没有错,当年奚未央同他所说的计划,应当就是陆离同苏昀朗他们,在这几年之中,炼制出了一尊与奚未央一模一样的傀儡。

傀儡乃是死物,没有体温、没有心跳,不会呼吸,更不可能自如的行走说话,而若要让那尊傀儡变得一如生人,最重要的一步,便是以蕴养成的心血与头发,为之赋灵。

赋灵成功之后,此傀儡将会拥有与心血主人同样的呼吸,同样的心跳,行走坐卧,一般无二。

只是可惜,傀儡终究是傀儡。提线的木偶,并不会存在属于自己的思想。所以,光是靠着赋灵还不够,必须要有一个人,能够驱使那尊傀儡,方才可以令开口说话,以及自如的行走动作。

往往来说,驱使傀儡之人,必然是那为它赋灵的心血主人,可奚未央闭关,这尊傀儡本就是为了假冒他而炼制的,又怎么可能由奚未央本人来驱使?如此,退而求其次,那能够驱使傀儡之人,就成了蕴养了奚未央心血三年的顾鉴。

兽潮开启的那几日,北境大大小小的宗门门主与家族族长都会到场,奚未央缺席不得,而这,也就意味着,不论顾鉴后续参不参与抵御兽潮,他都必须要与“奚未央”一同出现在北境与蛮荒的结界边境,时刻随侍在那尊傀儡的身侧,以防露馅。

可到了那时,各宗各派鱼龙混杂,参与的无门散修更是不计其数,万一里面就藏着那些神秘反派,顾鉴岂不是防不胜防?

除非……

顾鉴暗自攥紧了颈上的那颗琉璃珠,——倘若到了那兽潮之时,他当真可以做到与“奚未央”形影不离,而那些神秘黑袍人,又不知道这奚未央只是一尊傀儡,那么或许,他就可以借此威慑,再度保证自己的安全。

顾鉴想道,他只需要等到奚未央必须出现的场合结束,便就随同那傀儡一道返回玄冥山,从此以后,直到奚未央出关前,他都绝不再踏出玄冥山一步,兴许,还真能够避开男主人生中的头一道大劫难呢?

是了。只要他少出门,长久的留在玄冥山修行,那么他未来的路,一定不会如同原书中那步步遭灾的男主般坎坷!

顾鉴自问,他既没有征战四方的雄心壮志,到目前为止,人生也没有经历太多的坎坷折磨。照这样下去,他未来“长大变态”的可能性,明显很低。纵使顾鉴的心中,果真有千般所求,万般妄念,那也不过是系在奚未央一人的身上。

若他们果真能够天长日久的相伴,即使没有耳鬓厮磨的情致,但只要在奚未央的心中,最重要的人是他,顾鉴未必不能满足,——或许吧。这世间之事,本便是没有事事圆满的。

……

今年过年的年假,对于顾鉴与沈不念而言,颇有着一丝特殊。

说来那也是一件尴尬事。

无需上课,又恰逢过年,早上无需谨记着早起,夜里也不拘闹到几点。于是,在这样轻松惬意的气氛中,沈不念一日不慎,显然是睡得迷糊了,天光大亮之下,他竟明晃晃的提着一条亵裤走出门,蓬着头发,打着哈欠,耳边忽然好像听见了几道破风声,沈不念一怔,他迟钝的停住了脚步,直愣了片刻,待得眼中的迷蒙彻底散去时,顾鉴已然收了木剑,正立在他身前,与他面对着面。

“师兄,早啊。”

沈不念:“……”

沈不念:“!!!”

沈不念惊慌失措,被顾鉴吓得几乎跳脚,他一个劲儿的要将手中的亵裤往背后藏,却实在是掩耳盗铃,“你你你你你……”

“放心。”顾鉴淡定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又不是独你一个人这样,我说了又有什么意趣。”

沈不念:“……”

沈不念从脸到脖子,全涨得通红,良久,他方才憋出来了一句:“你,你知道就好。”

顾鉴无奈的一摊手,原本都想要走了,可沈不念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实在是太好笑,以至于顾鉴都忍不住想要再逗逗他,“话说回来……师兄你这是,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的真实性,沈不念还特意强调:“没看清脸的。”

顾鉴:“……”

顾鉴控制不住的放声大笑,险些一口岔了气,腹肌都要摒痛了。

“你怎么,怎么……还真回答啊!”

回答也就算了,偏偏沈不念还答得那么认真,真就是能叫人笑得话都说不出来。

“喂!”

看顾鉴笑成这样,沈不念也害臊。他急了,一时脑热,脱口便道:“你别笑了,笑什么笑!本来就是啊!——我说的有错吗?总不见得你醒过来,还能记得梦里的人脸!”

顾鉴:“哈哈哈哈——”

顾鉴的笑声戛然而止。

……梦里的,人脸?

会出现在顾鉴梦里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甚至,许多时候,顾鉴根本分不清,自己所梦见的,究竟只是纯粹的一场春/梦,还是属于另一片灵魂碎片的真实记忆。

在那些梦境之中,奚未央的面孔,有时清晰得就连微表情都能看得分明,有时却又只得见一肩散乱的乌发,但不论究竟能不能看得清楚,顾鉴都可以无比的确定,在那些梦境之中,与他缠绵之人,一定是奚未央。

他们就仿佛当真如此纠缠过了无数次,对彼此的每一寸皮肤都了如指掌。

顾鉴彻底的收敛了笑意。

“是啊。”

好像忽然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好的事情,顾鉴的语气隐隐显得有些冷淡。他垂下眼,也不去看沈不念,只重新抱着剑往院子里走,顾鉴说:“我也记不得了。”

——说什么这世上,原没有事事圆满呢?!

顾鉴的心头无端升起了一阵暴躁之意,竟然抬手便将手中的木剑泄愤似的折成了几段。

总有那么些事情,总有那么个人。不去想不去念时,仿佛一切都好,几年不见,似乎原也不过如此,夜间发梦,更是一场荒唐……可为什么,青天白日里,他只要稍稍念及,便会克制不住的心如擂鼓,气血涌动?

就这情状,他还练什么剑呢!

顾鉴脸色阴沉,心乱如麻,足下步伐更是迅捷得离谱。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房,“砰”的一声,竟是头也不回的就反手将屋门给关死了——

作者有话说:你们应该能猜得到镜子是发生了啥吧?

不敢写出来,你们懂就好~

所以说,太早爬起来勤奋,也未必是件好事……

不过没关系,明天的镜子,将会拥有师尊等身人偶~

第64章

一如顾鉴的所料, 甚至比顾鉴预计的更早,——春假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正月十五元宵之日, 沈清思出现在了一叶院。

“阿镜, 随我去一趟北辰阁吧。”

沈清思拉过顾鉴的手,靠近他低声道:“大师伯就在六重楼等你。……阿镜,你先别着急走,可要看一看,身边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

虽然此处并无他人,但总有一些事情, 意会即可,话倒是无需说的太明白。顾鉴一听沈清思这样提醒他, 心中便已经有数, ——他这一去北辰阁,短时间内,恐怕是回不了一叶院了。

顾鉴道:“必须的东西,我乾坤袋里大多都有, 屋里倒是没什么需要收拾的。”

他一转念, 又想到了个细节, “只是我现在的身形长得快, 有时候一两个月过去, 衣衫不是短了就是紧了——”

“这你放心。”沈清思会意, 她关切的对顾鉴道:“师尊闭关之前,也曾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你们两个,这一些东西,师姐理应是要帮你处置妥当的。”

先前顾鉴和沈不念都是“自由人”, 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的衣衫是否又短了紧了,该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去买,但现在不一样了。顾鉴之所以会这样试探沈清思,就是想要知道,自己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究竟有多大限度的自由。如今看来,虽算不得“软禁”,但陆离的意思,应当是希望顾鉴能够尽最大可能的“安分”,如果可以,他最好是除了北辰阁外,哪里都别乱窜,且这段时间绝不会太短,少说也要几个月,——倒是歪打误撞,正合了顾鉴的心意。

两人稍稍串了一下气,顾鉴又将自己的衣冠整了一整,方才随着沈清思出门。沈不念就翘着二郎腿,靠坐在院中石凳上,见他们二人出门,他便就站起身来,沈不念看向沈清思道:“姐,你这是又要把镜子带去哪儿?”

沈清思微微的摇了摇头,她思量了片刻,正欲说话,沈不念却是已经抢先自答了。他故作无所谓的说:“算了。我就不问了。——反正你们也不会告诉我。”

都说“室友”的关系难处,师兄弟之间更是难免竞争对比,偏偏这一些别人以为的麻烦,在顾鉴与沈不念之间,几乎完全不存在。他们两个人似乎总能够达成一种微妙的互补,于是便相处的异常和谐,现在顾鉴要离开,一走也不知道要多久,沈不念只要想到今后,他每日晨起晚归,空空荡荡的庭院中唯有他一人,就连个能说话的对象都没有,他就控制不住的失落。

偏偏宗门做出的决定,他们这些做弟子的,又哪里有拒绝的权力?——最好是连问都不要问。沉默的遵从,在许多时候,往往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镜子,”

默然片刻,沈不念还是忍不住上前,同顾鉴用力拥抱了一下,“我等你回来。”

…………

北辰阁的第六层,对于十五岁的顾鉴而言,仍旧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沈清思当年,从十三岁起,便已经开始试着攀登北辰阁,借此来练习身法。当然,这是奚未央对她的特许,顾鉴和沈不念就显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顾鉴从前需要靠爬上北辰阁才能见到奚未央的次数,实在是少之又少。当然,这倒不是顾鉴有什么不能来的,反而是奚未央自己舍不得,——能够练习身法的方法有很多,虽然总免不了要摔摔打打,但若是每每叫顾鉴为了见他而摔得一身是伤,奚未央不论怎么想,都觉得不是滋味。

倒不如叫顾鉴就在下面等着,他下楼去,还能快些。

顾鉴粗略的算一算,他上一回爬北辰阁,居然已经是近四年以前的事情了。那回也没能真爬到第六层,他几乎是一步一摔,手脚并用的一级一级往上挪,才只爬上了第三层,奚未央就急匆匆跑下来,将他带走了。

“我不是叫你在下面等吗!”

“弟子等了,……可是等了快要两个时辰,也不见师尊出来……”

奚未央:“……”

顾鉴说的是实情,奚未央即便心中恼火,却也终究理亏。他默然半晌后,不轻不重的捏了捏顾鉴的耳朵,眼中多是无奈:“下次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

“阿镜,你现在还小,就算你真的想要爬这北辰阁,也得再等两年。”

“否则,万一你当真失足滚下去——”

那样的后果,奚未央不敢去设想。

于是,顾鉴便很乖巧的向他保证:“师尊,你放心。”

“你再给我几年的时间,……弟子一定练好了身法,再来爬这北辰阁!”

遥想那时,顾鉴给奚未央的保证,可当真是雄心壮志,想想都热血沸腾。顾鉴原以为,自己如今都十五岁了,他回回季考的第一,也不是凭空白拿的,虽然才开始练习御剑,可要论足下的身法功夫,顾鉴向来是十分自信的,却是不想,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北辰阁的天阶,当真是又陡又窄又滑,过了第五层后,天阶角度更是完全垂直,宽度甚至还不及一个成年男子的肩宽,且不说顾鉴已经摔得一身都是伤了,光是这高度往下看一眼,都足够人腿打颤。

顾鉴累到极致,却是忍不住的想要发笑,他兀自碎碎道:“师尊,弟子当年,还真是……狂妄自大,……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今天爬的这样狼狈,偏偏你不在……想要取笑我,都没机会……”

最后一重天阶,顾鉴手脚并用,整个人几乎是挂着一点一点挪上去的,好容易上了紫玉台,趴着还来不及缓口气,忽然防御直觉似的心头一紧,他曲肘半支撑着身体就地一滚,再一转头回看,只见陆离背着手,正不紧不慢的收回自己原本准备踹出去的脚。

顾鉴:“!!!”

什么仇什么怨!

顾鉴心惊不已,却还是站起身来向着陆离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顾鉴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因为紧张而剧烈的跳动,“师伯,您这是何意啊?!”

陆离淡漠的瞥了顾鉴一眼,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无意。只是看你一路狗爬蛇扭似的上来,觉得碍眼罢了。”

顾鉴:“……”

陆离这话,说的虽然不大好听,但却不能否认是实话。顾鉴哽了一哽,心中原想要怼回去两句,却又知道其实全无意义,倒不如安分些别节外生枝。于是,顾鉴便垂了眼,仍旧恭敬的道:“师伯说的是。弟子平日疏于练习,莫说是师伯看不过去,弟子自己想一想方才,也觉丢人现眼。唯有愈加勤奋谨慎,方才能不负师尊的教诲。”

“呵。”

顾鉴这一番话,说得的确是如他所言一般的“谨慎”,陆离既不能强行挑他的错,又被顾鉴提醒了句他自有师尊教诲,并无需师伯多虑。——或许话不投机便就是这样,不论对方说什么,说得有没有道理,只要那些话,是从顾鉴的嘴里说出来,陆离就下意识的觉得厌烦。

“看得过去、看不过去,你总归不是我的徒弟,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虽然陆离对顾砚的误会已经解除,但他对于顾鉴,却又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找不到任何的缘由,就只能归结为气场不合,——从近十年前看见顾鉴的第一眼起,陆离就不喜欢他,直至如今,也依旧没有什么改观。

当初奚未央说要闭关,一闭也不知道要多少年,陆离初听见时,其实心中是隐隐松了一口气的。奚未央偏心顾鉴这一点,陆离向来不大赞同,为人长辈的一大忌,就是端水不平。如此天长日久,谁也不保准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倒不如索性三个徒弟全撒手不管,介时,等奚未央出关,这几个孩子也都长大了,心性亦趋于成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顾鉴这小崽子,同样杀心重的很不很,心思也总叫人看不透。陆离在起先松了那一口气后,又免不了的开始忧愁了起来,——奚未央虽说偏爱顾鉴,但顾鉴做错了事,他总归也是教训的。现在可好,没了师尊在上头压着,如此十年八年过去,将顾鉴放任自流,指不定要将他放任成什么模样。

横也不好竖也不好,陆离甚至有委婉的向奚未央表示,是否可以将顾鉴交给他或者孟澧泽代为管理。结果自不必说,直接被奚未央一口回绝了。

“我虽不在,但却还有清思。她办事,我一向很放心,断没有要叫师伯师叔操心的道理。更何况,”奚未央淡淡的道:“你们若是只管顾鉴,不管不念,又该叫沈不念怎么想呢?”

如此一句话,自是堵得陆离哑口无言,——成天劝奚未央不要对顾鉴太特殊的人是他,如今提议要对顾鉴特殊“关照”的人也是他。这样前后矛盾,陆离岂非自打脸面?

虽然自从长大成年以后,陆离就常常与奚未央达不成共识,但多数时候,他们最后仍旧还是能够做出统一的决定,为数不多的几次互不妥协,不是因为顾砚,就是因为顾鉴,这父子两人,简直就是他陆离命里的克星。

叫他怎么还能对顾鉴好感得起来?

……

“随我进来吧。”

天阶尽头,首先是一片紫玉台,这紫玉色泽浓重,几近墨色,全做砖石铺就,直延伸至“寝阁”。

北辰阁第六重的寝阁原本无名,历代都用作山主的居所。又因为北辰阁除寝阁外的每一层,其实都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每当提起北辰阁时,众人往往会直接将其默认为山主的修行之所。

紫玉台尽头,云飘雾绕,形制好似一座仙宫,然而顾鉴随着陆离踏入那宫门,眼前景致又倏忽转换,化作了一处与心渊境内极像的梅园,过梅园推门入主堂,里面竟是好大一间呈环形的厅堂,这厅堂各处的窗户洞开,顾鉴下意识的向着窗外望了一眼,哪里还见什么梅园?分明是悬崖万丈、云气翻涌,似仙境,亦是深渊。

寝阁“仙宫”之内,随着历代山主的喜好不同,每个人施法布置的自然也大相径庭,而于极危险处俯瞰云卷云舒,这一点特征,倒的确是很“奚未央”。

一卷竹帘,几架屏风,将这木厅隔成了大小两部分,较大的部分常用来见客,较小处则属于奚未央的“私人空间”。陆离挽起衣袖,缓缓地卷起了竹帘,顾鉴随着他的身影向前望去,那竹帘之后蒲团上,正垂发闭目打坐之人,不是“奚未央”又是谁!

眼前的“奚未央”身上,全无半点魂与香,顾鉴哪里能不知道,这只是一尊傀儡,然而他与奚未央数年未见,闭关破境又须得心无旁骛,顾鉴空有传音玉佩,三年来却是连只言片语也不敢同奚未央传,只生怕惊扰到了对方。

这些年来,顾鉴也总在有意无意的尝试,试图用修炼与读书,来填满自己所有空白的时间。这样,他就无暇去近乎折磨的思念,然而午夜梦回,当顾鉴从那些缠绵的梦境中惊醒时,他所感受到的,唯有更甚白日里千百倍的寂寞。

“……师尊。”

——便是假的又如何?他终究是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哪怕只是一个荒唐的安慰,顾鉴也愿意对着那具傀儡,唤一声师尊——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才意识到,我家里没有热水袋……

赶紧下单买了一个,这温度也委实是诡异……

第65章

“师尊?哪里有你的师尊!”

不错, 苏昀朗的确是将这具傀儡偶炼制的与奚未央几乎一般无二,陆离在第一眼见到时,他也忍不住的怔了怔神, 然而死物终究是死物, 假的永远也成不了真,对着一具空有其型的假人喊师尊,陆离险些没忍住,恨不能再扇顾鉴一耳光。

“亏得你师尊如此看重你,你却连个偶人都认不出来,当真是——”

陆离原本想要说, “当真是叫人寒心”,可话将出口, 再想一想, 他又不是奚未央,便是真要寒心,也轮不到他。于是,只得冷哼一声, 径直向着竹帘后的内室走去——“进来。”

顾鉴赶忙答应。他现在全部的心神, 都在那具奚未央的傀儡身上, 陆离对于他的态度如何, 说实话与耳旁吹过的风并无二致。顾鉴疾步到了那具打坐傀儡的身旁, 定睛细看时, 他又一次忍不住的感慨苏昀朗的手段,——除却没有心跳与呼吸之外,这傀儡竟连人皮肤所特有的肌理质感都做得清晰分明,此刻打坐的动作,更是流畅自然, 全无半点僵硬之感,若是不说破,单是这样看着,哪里能让人想到,这根本就是具傀儡人偶呢!

陆离微微垂眸,他就这样注视着眼前的傀儡,许久不语,又忽然道:“虽说你有眼无珠,真假不辨,但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不枉你苏师叔,辛苦了数年,方才做出来了这样一具足以乱真的傀儡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中藏假,假里又存真。若非如此,又怎么能骗得过兽潮之时的那么多双眼睛呢?

陆离伸手,对顾鉴道:“将那头发与心血给我。”

顾鉴蕴养了奚未央的发丝与心血三年,一天也不曾遗忘,几乎快要将它当成了一部分精神寄托,如今忽然就要颈间空空,虽然明知是必须,但顾鉴心底里,却还是忍不住的生出了些许不舍之情。他将那项链摘下,却是对陆离道:“师伯,不如让弟子亲自来吧。”

“你?”

仿佛是有些不敢置信,陆离微微蹙眉,瞥向顾鉴:“你会?”

顾鉴并没有点头,他只是道:“弟子不才,这几年间,也曾研习了些傀儡术的典籍。赋灵之术乃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如若由心血的主人或是蕴养者施术赋灵,未来傀儡的掌控性也将会更高。”

陆离闻言嗤笑一声:“说的倒是不错,但凡翻翻书,谁都能知道这道理。可真要施术起来,可不是你光看几页书,就能成功的。你师尊当年,只将他的心血与发丝交给了你,再没第二样了,我只问你,你若是失败了,又该如何?”

顾鉴:“……”

顾鉴咬了咬牙,终于还是道:“弟子并非纸上谈兵,之前这赋灵之术,已经尝试了数遍。——虽则只是些木鸟、木犬之物,但其诀窍却是一样的。弟子有信心,能够做得好。”

陆离:“你——!”

陆离指着顾鉴,一时只觉气得头疼:“你敢偷练傀儡术?!”

傀儡术最初起源于西境,本意只是用作辅助,并无害人之意。然而数千年来,傀儡术在演变中,逐渐被一些心术不正之人利用,闹出些以活人或新死的尸骨炼制傀儡的恶事来,可谓阴毒恐怖至极。

于是,就有很长一段时间,傀儡术都曾被修真界列为禁术。后来时过境迁,又有人站出来为傀儡术正名,说术法本身并无好坏,阴毒的乃是人心。这样的说法不无道理,慢慢的,也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是以到了现在,修真界已经不再严格的将傀儡术列为禁术了,只是各大宗门中,一般也不会专门去教弟子傀儡术,毕竟此术亦正亦邪,万一他们明目张胆的教了,最后却闹出事情来,那岂不是要叫门派的名声扫地?

顾鉴知道,陆离不喜欢自己,所以不论他做什么,陆离可能都会被气到“心梗”。因此,顾鉴便也没什么顾忌,他理所当然的坦荡道:“傀儡术并非十恶不赦的禁术,只是门派中教习的先生不教而已。师伯,弟子并非偷练,出入藏书阁借阅时,弟子每次都是光明正大的。”

“况且,弟子平日练习,也都只是做些木鸟之类的小玩意儿,从无害人之心。——一如师伯和师叔们,弟子所做的这一切,全部都是为了师尊。”

陆离:“……”

顾鉴的这一番话,实在是说的太过于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那都好像不是他自己打的主意。陆离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所以,这傀儡之术的计划,是你师尊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

以奚未央护犊子的心理,他最好是希望顾鉴什么都不要知道,就单纯做一个天真无邪的“好孩子”。

但既然,这猜想是陆离自己说出来的,那么顾鉴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十分狡猾的道:“为师尊分忧,是为人弟子应尽之事。”

陆离:“……也罢。”

得到了顾鉴“肯定”的答案,陆离的情绪明显低了不少,他淡淡道:“既然是你师尊的意思,那你就不要辜负他。——若是此番有什么闪失,我剥了你的皮。”

顾鉴从前用来练习的那些木制傀儡,虽然大都是些巴掌大小的小玩意儿,但说到底,这世上的术法一通百通,只要掌握了诀窍,纵使是眼前如此精巧的偶人,其实与那些木雕的鸟兽也无甚区别。若一定要说最大的不同,或许就是他此番赋灵所用的心血与发丝,属于奚未央,而并非是顾鉴,即便是他已经养了那琉璃珠三年,可万一那点心血,就是不愿意依从他——

灵力法咒之下,嗡嗡颤动的琉璃珠倏忽碎裂,三年的时间过去,其中所藏的那点鲜血却是殷红如新,它颤抖变幻着,好似沸腾一般,瞬间便将那由发丝所编作的绳结一并燃烧。心血与发丝融合在一处,烧化作了金色的灰烬,顾鉴低喝一声“去——”,这道金灰便如光箭一般,直射入偶人的眉心,而与此同时,陆离又凝神念咒,他并指一点,只见一道苍白色的光挥出,同样是飞快的隐入了偶人的眉心。

顾鉴大吃一惊,他赶忙收了灵力,惊怒之下,全然忘了陆离是他的师伯,竟然直接上前一步便揪住了陆离的衣领:“那是什么东西?——你往这傀儡里,加了什么东西!”

奚未央的心血居然对他依从性那样高,整个过程简单顺利到完全出乎顾鉴的预料,一切都快得好像在瞬间就完成了,可顾鉴来来不及欣喜,陆离就冷不防的在旁“偷袭”,吓得顾鉴大脑几乎空白,唯有一身的冷汗真真切切。对于陆离,顾鉴实在是没有太多的信任。

顾鉴紧张得不想要,陆离突然被他攻击,只觉莫名其妙,他一袖挥开了顾鉴,怒道:“什么什么东西!那是你师尊的一道神识!——混账东西,你当是什么东西!”

顾鉴:“……”

顾鉴哑口无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师尊的,神识?”

“不错。”陆离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嫌弃的别开眼,他余怒未消,艳丽的面孔上难掩厉色,“既然是要以假作真,又怎能不面面俱到?赋灵不过是令这偶人能够拥有与心血主人同样的心跳与体温罢了,可说到底,它终究还是无知无觉的死物。但若是能够再为其打入一道神识——”

若是能够将奚未央的一道神识,注入到这偶人之中,那么也就相当于,是为这具傀儡,植入了属于奚未央的记忆。虽然傀儡依旧是傀儡,它无法拥有自主的思想,但他却能够拥有奚未央的习惯、记得奚未央的喜好,譬如晨起该读书,午后可煎茶……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即便是顾鉴不命令它,他也会出于习惯,下意识的自己去做。

甚至……只要是奚未央记忆之中存在的东西,当顾鉴去问这偶人时,它也一定会给出绝对真实的答案,不可能存在半个字的谎言。

这看似是一桩“美事”,然而凡事都有两面性。赋予偶人神识自然是好,可若是奚未央将来出关,要收回这傀儡体内的那道神识,那么凡是这傀儡所经历的事情,奚未央便都能看见,包括顾鉴的放肆,——如果顾鉴敢的话。

一时间,顾鉴禁不住自嘲的想,当初陆离问奚未央要这一道神识,究竟是他真的思虑周全呢,还是早早地,就打算防着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