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奚未央陷入了一场梦境。
或者更确切的说, 那是他多年以来,刻意想要去忽略与遗忘,深埋至腐烂, 却始终未曾化作尘土的……恐惧。
紫极殿下冰冷的暗宫之中, 纂刻满压制符文的青砖砌成了不见天日的牢狱,身量尚且单薄的少年被四条粗重的锁链扣住了手足,锋利的铁钩穿透了他两侧的锁骨,也不知是否已经力竭,他始终都深深的垂着头,黑发凌乱的垂落, 遮掩住了面容。
沉重的石门打开,一身玄衣的男人步履艰难的走近, 他的面容英俊,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色却是苍白难看的要命。男人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了少年的身前, 嗓音沙哑的开口:“你还不知罪么?”
“我没有错。”
跪地垂首的少年好像在一瞬间忽然来了力道, 他猛地抬起头来, 原本一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眼中, 如今满布血红, 少年坚持道:“我杀的那些人, 他们没一个不该死——”
“混账!”
奚云逸只觉耳中嗡嗡作响,脑海里一片空白,等到他气得回过神来时,奚未央已经被他重重一耳光打得嘴角都破裂渗出了血。奚云逸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同样:“这十几年来, 我叫你读了那样多的书,同你说过那样多的道理……不成想,到头来,竟教出你这样一个妄自尊大的畜生来!”
“奚未央,你凭什么,觉得你杀的那些人,他们就该死呢?”
“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去擅自决定他人的生死!你怎敢如此放肆!”
在奚未央的记忆中,他的舅舅永远都是强大且喜怒不形于色的,正如每一个孩子心目中对于父辈的最初印象,奚云逸同样是奚未央心中的高山,他从未曾见过对方如此的失态,好像地动山摇,——他的舅舅即将快要崩溃塌陷了。
奚未央感到内疚,觉得心痛,却仍旧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的口中满是浓重的铁锈腥气,干涸得每发一个音,喉中都觉剧痛,可奚未央还是坚持缓慢且清晰的,想要同他的舅舅“讲道理”,奚未央说:“那些人,或是地皮流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或是死性不改的赌徒,败空家产,气死父母,还想要卖儿卖女……还有人贩子,不知坑害了多少人家……是了,我记起来了,还有一个是喝醉了就发酒疯殴打妻儿的酒鬼……所有那些人,因为他们活着,便会有更多的人,被逼得没有办法活……人间律法管不了这些事,可他们只配去死!”
“杀掉几个人,还几十、几百个人的平安喜乐,……我何错之有?”
奚云逸:“……!”
奚云逸听罢了奚未央的狡辩,他只觉手脚冰凉麻木,看着面前仍旧杀意滔天的外甥,竟然眼前一阵一阵的眩晕发黑。
奚云逸哑声道:“按照你这样的想法,世间善恶生死,皆可由你一力评判,奚未央,你又怎知,你不该死?”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拯救苦难的神明么?你愚蠢至极!”
奚云逸一字一字道:“你分明就是,杀人如麻,怙恶不悛——”
他神志崩溃,恍惚间竟从石门后取下的刑杖,那刑杖中灌注了铁水,便是有修为在身,全无防护时重重挨上一杖,只怕也要受伤,更不必说是奚未央现在的情况了。奚云逸心中满是失望与愤怒,甚至还有着对自己的怨恨,他怨恨自己怎么竟然将奚未央养成了现在这副魔障的样子,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刑杖落在奚未央皮肉骨骼上时,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响声。
若非是守在门外的陆离察觉到屋中太过安静,许久不见半句言语,发现不对冲进去及时拦住了奚云逸,只怕奚未央那日,当真就要被他打死在地牢之中了。
奚未央的身体软绵绵的快要伏倒在地,却又因为锁骨上穿得铁钩而被强行吊起了躯干,就好像是一截残破的木偶,陆离抱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跪在奚云逸的面前求他:“师尊,你饶过皎皎这一次吧……再打下去,他就真的没命了!”
陆离不敢随意的挪动奚未央,只能颤着手,解开奚未央的衣结,他小心至极的一点一点掀开奚未央的衣领,只见他身躯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杖痕,甚至皮肤下渗出血水来,竟然将衣物都濡湿了。陆离分明是一个擅长炼丹制毒的半医修,各种惨不忍睹的伤势他本已见惯,此刻却是不知为何,竟连多看奚未央一眼都做不到。
陆离抱着奚未央,侧身将他护在怀中,说话已然语无伦次,陆离说:“师尊,你放过他吧,你要打就打我。师弟他年纪还小,他还不懂事,脾气又倔……他说的话,都是胡话……你看他现在这个模样,自己都不清醒,您怎么能当真呢……”
“况且……”
陆离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道:“他是您唯一的血亲了啊!”
奚云逸方才诸般恨怒攻心,如今渐渐的缓过神来,再想到自己刚才对奚未央下的狠手,其实心底也觉后悔与后怕,——此时在场的三个人,大抵都心知肚明,刚才如果不是陆离冲进来阻止,奚云逸是真的恨不得打死奚未央。
在这个世上,只有奚云逸,他既是奚未央的师尊,又是他的亲舅舅,那么他就算是真的打死这个祸害,也不过是在礼法之中,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只是,终究还是舍不得。
“你说他年纪还小,说他不懂事……”
奚云逸精疲力尽的丢开了手中的刑杖,他问陆离:“可他现在这样的年纪,就已经如此杀气腾腾,这是他的本性,他一日如此,便一世都难改!——陆离,我问你,等到放他长大成人,谁都奈何不了他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你又能怎么办!”
“奚未央,”奚云逸抬手,指向了面前那奄奄一息的少年,“我问你,你认不认错?”
“你究竟,认不认错!”
奚未央紧紧的咬着牙,他宁可将掌心攥得血肉模糊,也始终不发一声。奚云逸失望至极,一时间竟然反而笑了出声,他抚掌道:“好,好!——奚未央,我教不了你,也救不了你了!血海无涯,你要一条路走到黑,不肯回头,那么这世间便容不下你!我好歹养你一场……你若是宁死也不改,那你就永远呆在这暗宫里面,你这一生,我都不会放你出去!”
…………
奚未央静静的立在一旁,看着十五岁时经历的一切,再次在自己的面前重演,他原以为,如今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他再回顾这一些,会有恍如隔世之感,实则却截然相反。奚未央至今都能够无比清楚的记得,自己在暗宫中度过的每一天,因为他生不如死,——那样极度的痛苦,并非来自于身体的疼痛,而是他必须要学会,完全的“否定”他自己。
不论奚未央的性格再怎样执拗,那时他终究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甚至可以说,他还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没有人可以接受,自己的余生都将在一间冰冷的牢房里,陪伴着沉重的锁链度过,奚未央也不例外,在偏执于永生囚禁的恐惧之间,他只能够选择去一点一点的否定和伪装自己。
奚云逸终究还是疼爱奚未央的。
在这个世界上,也唯有“父母”,才会永远的原谅于等候自己的孩子“回头是岸”。
于是奚未央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他竭尽所能的压抑自己的本性,反反复复的告诉自己,滥杀是罪孽的行为,守护北境的苍生,是他未来的使命,而作为北境的尊主,是绝不可以放纵自己的欲望的。
尤其是,举世所不容的,杀欲。
三年后,奚未央终于再一次走出了紫极殿,当久违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的时候,奚未央竟然克制不住的战栗。
奚云逸欢喜于奚未央的改变,却仍旧担忧这是否是他的伪装,于是奚云逸叫奚未央离开玄冥山,前往红尘俗世中游历,就是想要看看他,再一次面对人间百态之时,会是何种心境。
奚未央对奚云逸的想法再清楚不过,只是没有人会轻易的放弃来之不易的自由。当一种欲望无法发泄时,自然就只能寻找其他的途径,……就这样,奚未央结识了顾砚与司空晏,他们三人那时都年轻气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家族与宗门,他们都需要依靠放纵来麻痹自己,以逃避某些不愿意去面对的难题。顾砚沉溺于情欲;司空晏整日里一掷千金,在赌场里输钱远比赢钱来的欢喜;奚未央则醉死在酒中,解忧难解,亦不知前路如何。
如此颠倒梦幻的荒唐日子,相比起暗宫中的三年囚禁,倒是更加的如同隔世。
奚未央赤着双足,潦草的披上件朦胧的绸衫,他斜倚在门前,仰首望月,忽然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何自己迟迟等不来真正属于天仙境的雷劫。
原来,他早已经迷失了自己真正的“道”。
否定自己否定的久了,他竟果真不再认识自己了。
一晃眼三十年匆匆而过,世事变化无常,奚未央早已经是北境的首座,再没有人能够逼着他“悔改”,只要他的目的始终是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与事,那么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啊。
若是奚未央真的“改过”了,他又怎么可能,能够召得出红妆剑?
“我有时,总会做同一场梦。”
苍白色的骨剑忽然化形在了奚未央的掌中,他的指腹缓慢的摩挲过剑身,奚未央忽然轻声的笑了。他说:“在梦里,我好像真的与‘天下人’为敌,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都说我错了,可不知为何,我很确信,错的人是他们。”
“他们不愿意听我说话,我就只能杀了他们。”
“梦里的我,很清楚那一战,我大抵有去无回,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中,是有多么的兴奋。”
“红妆,你也是知道的,对吗?”
“握着你坐在尸山上的时候,我看着你一点一点的化作绯红,……真是好美的颜色。”
奚未央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年不曾如此发自内心的欢喜过了,他将自己的面颊,贴上红妆的剑身,轻声的说:“那一刻,我真的好尽兴。”——
作者有话说:我又卡点出现了!
第92章
傀儡奚未央在主帐呆着的每一天, 李寻墨都感到很焦虑。
苏昀朗好心的提醒他:“其实今天也才第三天。”
李寻墨:“……”
李寻墨没好气的道:“用不着你去应付几回,你当然不觉得麻烦。”
苏昀朗:“那我去……?”
李寻墨:“……你算了吧。”
应付人也是很需要情商的,尤其是应付一群爱演聊斋的老狐狸。李寻墨叹气道:“这样耗人精神的事情, 还是老四更加合适, 脸上带着笑就能把人玩死。或者直接跟二师兄一样,管他心里怎么想呢,面无表情的往位上一坐,叫人看他一眼,就不敢吭声了。”
苏昀朗对此深表赞同,只是有一点不能理解, 他围绕着奚未央的傀儡转了两圈,看了又看, 疑惑道:“你说, 这傀儡和二师兄,不是一模一样么?怎么同样是面无表情的坐着,别人就是不怕它呢?莫不是我的手艺还不到家。也不晓得将来,能不能再炼一个更像的。”
李寻墨无语道:“你还想要有下次?省省吧!再是形似, 死物也终究是死物。奚未央要是真生气起来, 十个顾鉴也模仿不像。不过话又说回来, 顾鉴他才多大年纪, 要我去学奚未央, 都未必能有几分神似, 更不用说是他了。总归安稳过去这几日,我也算是能松口气了。”
“哦?”
苏昀朗看着李寻墨笑道:“难道不是才开始?”
李寻墨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悠悠的道:“可是布局绘阵,不正是我的老本行么?”
说到这里,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苏昀朗做出一个碰杯的动作来,对李寻墨道:“一切顺利。”
“当然。”
***
苏昀朗是在第四天的造成,带着奚未央的傀儡一道离开的。
他们一行不过五人,“奚未央”、李寻墨,外加三名护卫弟子,离开的并不声势浩大,却也并没有避谁的耳目。
顾鉴还是没有忍住,去送了他们很长一段路。他是奚未央的徒弟,师尊要走,做徒弟的送一送,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对着一具傀儡……苏昀朗不禁稀奇道:“好师侄,你的孝心我知道了,等将来你师尊出关,师叔我一定替你转告。”
顾鉴:“……”
顾鉴知道苏昀朗这是误会了,他道:“我不是为了这个。”
苏昀朗:“那你是为什么?”
顾鉴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伸出双手,掌心合拢住了那具傀儡的手。
傀儡的皮肤温热,它是真正属于奚未央的体温。
顾鉴舍不得的注视着奚未央,他说:“我很想他。”
苏昀朗愣住:“你说什么?”
顾鉴神色如常,他轻柔的将“奚未央”的手放回至膝头,再自然不过的又重复了一遍:“师叔,我很想念师尊。”
“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能同他在一处,后来渐渐地,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但想见的时候,总还是能见到的。”顾鉴的着重方向,逐渐向着亲情靠去:“上一次真正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在他闭关之前,如今一晃眼,又是好几年过去,等到师尊出关的时候……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我。”
顾鉴说话的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好像是掏心窝子的话,苏昀朗原本那点无法形容的、异样的不适感逐渐退去,他反过来安慰顾鉴道:“怎么会呢?你该要相信你师尊才是。况且有话说得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顾师侄,你与其在意外表容貌的变化,倒不如好生勤奋修习,给你师尊一个惊喜才好。”
顾鉴听罢苏昀朗的话,自然是乖巧的点头,他依依不舍的同苏昀朗和“奚未央”道别:“六师叔一路安好,我们来日玄冥山再见了。”
“嗯。”苏昀朗摆了摆手,对顾鉴道:“来日再见。你也要小心谨慎,听你七师叔的安排。——你还年轻,少年人总是爱逞一时的能耐,但要我说,没什么事比安全更重要了。顾鉴,你师兄的事情,已经让你师尊很是难过了。”
所以,哪怕是为奚未央好,苏昀朗也希望,顾鉴能够保护好他自己。
顾鉴点头答应,他躬身,认真的向着苏昀朗拜别:“多谢师叔。”
……
苏昀朗和“奚未央”是上午走的,中午顾鉴就被李寻墨给编进了某一支小队,将他打包送去了兽潮结界。
“这是你们队伍的身份牌,按理一组是四个人,你原本前几日就该随他们一道走,但是你师尊在这里,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寻墨将身份牌与刻有结界边境的地图玉简交给顾鉴,他突然想起来:“你之前杀过生吗?”
顾鉴:“……”
顾鉴诚恳的道:“这辈子还没有。”
至于所谓的原著与记忆碎片里面杀过的人,总归都带着些虚幻的感觉,顾鉴似乎不能否认,但他也不愿意完全承认。
李寻墨点了点头,他轻轻地拍了拍顾鉴的肩,告诉他说:“那你马上就会有了。不过你得小心点,别太兴奋,毕竟按照你三师叔的说法,你应该是会觉得挺喜欢的。”
顾鉴:“……”
顾鉴并不觉得自己会“很喜欢”。他只是讨厌“挡路”的人而已。
***
顾鉴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灵剑,他们这样年纪的弟子,除却少数家中长辈宠爱赠与的,其他都是佩戴玄冥山统一配发的刀剑,顾鉴的背后背着一把长剑,腰上还别了一把短刀,他跟着小组身份令牌的指引,在结界边境处的一片沼泽附近,找到了他的那三名队友。
十年一次的兽潮结界,对于其他宗门家族而言,他们或许想要弟子们能够幸运的从凶兽或妖兽的身上,拿到些有用的东西,但玄冥山家大业大,相比之下,玄冥山更加看重于年轻一辈弟子们的锻炼,因此除却需要回营地补给之外,其他时间都是交给各小组自由发挥,即便是真的缴获了什么好东西,也不必上缴,可以由各小组自己商量着分配。顾鉴找到他们的时候,按照时间来看,其实已经是半夜里了。
队伍中的两个女孩子在火堆旁相互依偎着睡着了,只剩下一名男弟子在值夜守着篝火。
顾鉴打量了那名男弟子几眼,发现是一张他完全不认识的,皮肤略黑,勉强可以称之为憨厚的脸。
总而言之,与对方那肩宽腰窄,高大笔挺的身材,怎么看怎么不搭配。
无需言语,顾鉴突然就明白了一些事情,他放轻脚步,在那名男弟子的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唤道:“五师叔?”
男弟子淡淡道:“我只是半阙峰一名普通的弟子罢了。”
顾鉴会意,他立刻改口道:“师兄好。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男弟子:“你叫我李陌就好。”
顾鉴便唤道:“李师兄好。”
“李陌”微微点了一点头,没有再说话,顾鉴在他的身边打了一会儿坐,一名女弟子便醒了过来,她揉着眼睛,才睡醒还有一些迷糊。女弟子道:“李师兄,你去休息吧,我来换你……这是谁?!”
小组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女弟子大惊,嗓音下意识便高了些,于是另一名女弟子便也惊醒了,她坐起身,先是呆了一呆,而后转头看见了顾鉴,惊讶道:“顾师兄?”
“如玉,你们认识?”
“是啊,”许如玉点头,她看向顾鉴,不无疑惑的道:“顾师兄,你……不记得我吗?我们是一间学堂的啊!”
顾鉴:“……”
顾鉴借着火光,仔细的辨认了一会儿,确定眼前的少女的确是有些眼熟,他对许如玉道:“抱歉,许师妹,这结界边境本就终日昏暗,昼夜不分,此地又是密林,我一时没能认出你。”
顾鉴的这个理由其实很拙劣,但解释总比不解释来得好。许如玉同另一名女弟子介绍道:“其音,这位是顾鉴顾师兄,他特别厉害,每一门课都是甲上,还是奚首座的亲传弟子——”
许如玉忽然反应过来:“顾师兄,我们队伍缺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顾鉴道:“确实是我。前几日因师尊在此,我不敢自专,今日他启程回玄冥山,这才拿了身份牌,前来寻你们。”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既然前来参加兽潮,就应该是跟随自己的队伍一起,守在自家师尊跟前侍奉这种事少有,但奚未央的身份毕竟与众不同,他的决定容不得他们这些小弟子来质疑。况且换一种想法,顾鉴作为奚未央的徒弟,万一奚未央是打算将他带在身边,好多结识一些北境的门派家族,这也未可知,说到底,他们这些人与顾鉴,虽有“同窗”之名,但到底还是差距巨大,——谁又能说得准,也许他们今日叫着“顾师兄”,明日就也该改口尊称“首座”了呢?
柳其音迅速地打量了顾鉴两眼,她也自我介绍道:“顾师兄好,我是内门弟子柳其音。此次队中只有三人,原本我与如玉还有些担心,如今既然顾师兄来了,那么我们两的心,自然也就可以安稳放下了。”
许如玉应道:“是啊。顾师兄天资又高,修炼还勤奋,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好的事情呢!”
顾鉴:“……”
许如玉对顾鉴的夸奖绝对是出于真心实意,但顾鉴却是不敢领受,因为他出现在他们的队伍里,对于许如玉和柳其音来说,绝对不是能把心放下的“好事”,恰恰相反,作为“诱饵”,顾鉴正是来为他们招至麻烦的。
在这一组四个人中,也就唯有沉默寡言又伪装的其貌不扬的孟澧泽,其实是最最可靠的人了。
顾鉴说:“现在时辰才刚过子时,两位师妹再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前几日不在,也没出什么力,正巧今日,就由我来守夜吧。”
许如玉与柳其音自然不是那种爱沾人便宜的人,但顾鉴的说法也算是在理,既然他自己主动,那么两个女孩也就不再推辞,道过谢之后,便都再去睡了,只有李陌面无表情的道:“我打坐。顾师弟不必在意我。”
顾鉴点头,他捡起手旁的树枝来拨弄了几下篝火,此刻重新安静下来,顾鉴方才想到,“柳其音”这个名字,他怎么听起来觉得那么的熟悉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有很晚!
但是明天要出门,可能没有QAQ
当然明天也可能会有比较短小的一章~
哈哈哈感觉别人的想法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镜子的想法是,士别三日我在师尊心里还有地位吗???
第93章
作为一个“男主角”, 不论你是专注于谈情说爱,还是热衷于升级打怪,身边或多或少都会出现那么几个或推动剧情, 或增添主角魅力, 或者直接就是工具人的女性角色。反之,女主角的设置往往也是一样。
女主本人可以专注于事业,一个都不爱,或者只爱男主,但这些都不会影响有倾慕女主的男性角色存在……所以,哪怕小说中的“顾鉴”, 在经历了被沈清思告状给奚未央一事之后,本就孤僻的他愈加表现得对女子敬而远之, 也并不影响“顾鉴”的身边, 存在着两个很重要的女性角色。
鉴于同门同姓且恰好也是出身于玄冥山,会认错的可能性太低,顾鉴姑且决定,将他现在遇见的这个柳其音, 与小说中追随男主的柳其音, 先视作同一个人。
原小说中, 柳其音的身世很苦, 她的父母在她才几岁时, 就将她卖给别人家当童养媳, 后来没几年,又遭逢洪灾瘟疫,她所谓的“婆家”全都病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想要回原本的家, 她的父母也不肯接受她,一来是真的没有办法再养活一个孩子了,二来也觉得晦气,以至于那时的柳其音才七八岁,却只能流落街头,幸而之后被玄冥山派去救治瘟疫的弟子们发现她有修炼的天资,这才将她带回了玄冥山,进入内门之后,柳其音特意改去了原本的俗名,以示彻底与从前斩断,从此以后,只求潜心修行。
柳其音无父无母,开蒙又晚,玄冥山的学习模式本来就卷,轮到了柳其音这里,就只能更卷。可以说,柳其音所有取得的成果,完全都是靠她自己的勤奋和努力得来的,——毕竟玄冥山就算再财大气粗,分配给普通弟子们的资源终究也是有限,柳其音既不是几位长老的弟子门人,背后又没有家族长辈支持,光靠她自己做任务的报酬和平均分配的月例,在突破合一境后她再想要往上修行,可谓是举步维艰。终于,在柳其音很需要的药丹又一次被人捷足先登之后,她彻底下定了决心,要离开玄冥山。
虽说一个门派将她培养成了合一境的修士,她尚未如何回报就头也不回的离开,多少叫人觉得有点没良心,但冰冻三尺,终非一日之寒,柳其音的困境也只有她自己才最清楚,顾鉴不过只是一个“读者”,太过于深究一篇升级文中的女角色没有意义,至于现在,将来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就更加没有资格妄加置评了。
总之,如果按照原本小说的发展的话,柳其音离开玄冥宗后,在一次赏金任务中恰好遇见了顾鉴,在此之前,柳其音对顾鉴仅仅只是知道有他这么个人,毕竟顾鉴都被玄冥山四境通缉了,她想要不知道也难,却也正是因为这一回恰好遇见了真人,柳其音方才更加不平,——她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像顾鉴这样既有实力又有脑子,从长相到为人样样不差的人,怎么就能被玄冥山,逼到如此落魄的地步呢?!
一个人一旦有过些不好的体验,就很难不对某样东西或某个人抱有成见,柳其音也不例外。她在玄冥山多少经历过排挤,就很难不去揣测,顾鉴是否也同样,而顾鉴本人寡言少语,从不会主动说自己的经历,于是柳其音就只能靠自己猜,恰好沈清思和沈不念又是亲姐弟,这就更加增添了她猜想的可信度。
在柳其音的想法里,顾鉴和她虽然经历不同,但却应当是同样的人。因此,在被顾鉴救过几次之后,柳其音对顾鉴产生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感情——她毫无疑问是对男主存在着爱慕的情绪的,可爱慕的同时,她又好像对男主很是怒其不争……总之,柳其音一面追随着男主,一面又总会与男主争吵。不过,在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是柳其音在单方面的吵架,因为作为男主的顾鉴,往往选择以沉默和无视来应对。他这样的行为,无疑会让支持柳其音的读者觉得很讨厌,但实际上,柳其音的追随本来就不是顾鉴情愿的,他甚至曾软硬兼施的试图让对方离开,只是柳其音自己不愿意。
既不愿意放弃跟在喜欢的人身边,又不能够保持安静,还总期望着男主能听进去她的忠言逆耳,只怕是个人都很难接受。顾鉴光是代入想一下,就已经觉得窒息了。他现在只能够安慰自己,小说剧情只是小说剧情而已,反正现在也已经崩的不像样了,且就目前来看,柳其音给他的感觉,还是挺正常的,顾鉴很难将眼前的小姑娘,与小说里那样疯狂的状态真情实感的联系到一起去,所以他只能够多留一些心,尽可能的对柳其音敬而远之。
……
北境以北的一大片地域,在被结界隔绝之后,彻底沦为了凶兽与妖物的生存之所,结界每十年加固一次,而那些妖物们,自然也就每隔十年,希望能够趁着兽潮的机会,离开荒蛮的极北。毕竟寻常凡人对于妖类而言,毫无疑问是柔弱且美味的餐点,可在结界后就不一样了,凶兽无脑又蛮横,而妖族信奉弱肉强食,且并不甘心永世被困于环境恶劣的极北,这也就是会形成兽潮的缘由。
妖族想要离开,就势必要摧毁结界,可是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于是他们便一次又一次的驱使凶兽、差遣低阶妖物去冲撞消耗结界,与之相对的则是北境修士对结界的时时修补,以及十年一次的抵御。就目前而言,结界尚且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然而这样的平衡究竟可以维持多少年,没有人可以保证。
带着两个尚未入世历练过,才算第一次出山门的小姑娘,孟澧泽自然要保证她们的安全,因此这几日,都只是在结界边境巡视,遇见有闯到此处的凶兽便顺手解决掉,只是如此一来,安全固然是安全了,真正得到的锻炼却很难说,——柳其音寻不到任何能有助于她修炼的妖丹之类,自然是急在心里,而许如玉只是觉得无聊,她忍不住同顾鉴“抱怨”说:“师兄,我还从没见过妖呢!这几天,光杀了些长得又丑,还又凶又笨的凶兽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想要顾鉴能带着他们,往更远离结界的地方去。先前他们三个不敢,一是因为少一个人,终归要谨慎些;二是他们三个的确都没什么经验,相互问下来,一个赛一个的穷,都不是那种手上能有法宝防身救命的“有钱人”,所以的确不敢妄动。——但现在不一样了啊!
现在,他们有顾鉴了!这可是首座的亲传弟子啊!
顾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也挺穷的?
且话说回来,没准顾鉴要比孟澧泽还关注安全问题,想要让他为了一时刺激去寻找挑战,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顾鉴装作听不懂许如玉话的意思,只附和道:“是啊,我也从未见过。只是这能不能遇上,也讲究个缘道,有只是有,没有只是没有……许师妹,不瞒你说,我到现在,莫说是妖物,就连凶兽,我也未曾遇见过呢!”
许如玉:“……”
许如玉被顾鉴说的都有一些发懵,她愣愣的转头看了一眼柳其音,柳其音倒是直接:“那顾师兄,你就不想要见一见吗?”
顾鉴:“我想啊!”
柳其音与许如玉眼睛一亮,却不想,顾鉴的下一句话出口,却变成了:“既然已经到了结界边境,就总会遇见凶兽的,我顺其自然就好。”
柳其音:“……”
许如玉:“……”
如果不是玄冥山的每次考试都公开透明,柳其音的确每回都能在考核的前几名看见顾鉴,她都快要怀疑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个怎样混吃等死的废物了。——柳其音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啊!一个平日里如此刻苦勤奋的人,怎么到了这会儿该出力的时候,他反而就摆烂了呢?
兽潮十年一次,机会难得,在跟着李陌又在结界边境空耗了半日,什么收获也没有之后,两个女孩又有一些忍不住了,好几次明显欲言又止,顾鉴估计,她们最多还能再忍耐一天,正当他发愁该怎么样才能打消她们冒险的想法时,天不遂人愿,顾鉴四人的令牌上,接收到了附近其他队伍的求救信息。
“西北面五里,西北面……”
许如玉顺着罗盘指引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那西北面指着的,正是他们昨日才离开的密林,只是李陌仅仅只带着她们在密林周边活动,并不深入,那时她们的胆子也小,并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哪里想得到,今日就接收到了求救信息呢!
虽然各门派家族不同,但本着友谊第一的原则,所有的令牌都由玄冥山统一制作分发,为的就是让那些参加兽潮的弟子们可以不分派别,随时相互救援,且为了防止有人故意见死不救,一旦出了事,附近有哪些队伍收到了求救信息,以及当时的定位,苏昀朗都可以直接调出来信息,实在是逼也要逼着人互相帮助。
顾鉴不禁看向了孟澧泽。
孟澧泽道:“走吧,大家小心。”
“嗯!”
许如玉是显而易见的激动,她双手抱紧了怀里的剑,小声的问柳其音:“师姐,你说,会发出求救信息,是不是遇见了妖物啊?”
柳其音点头,神情却要慎重很多,她说:“很有可能。如玉,我们这里你的修为最浅,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许如玉道;“师姐,你就放心吧,我省得的。安全第一嘛!我要是打不过,就躲在你们身后。”
五里地的距离,对于修士而言,其实并不算远,但放在沼泽遍布,藤蔓横生的密林里,就不可谓不艰难了。顾鉴四人顺着罗盘的指引,一路向着西北面深入密林,他们一面要小心脚下的泥沼,一面又要提防对抗不时出现的各种怪异凶兽,快两个时辰走下来,居然才前进了不到一半的距离,反而求救信号距离他们越来越遥远,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柳其音道:“他们也在一路向更深处去!”
许如玉早已经气喘吁吁,衣服上又是泥又是沾上的凶兽血,她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水,问:“那我们该怎么办?这周围,还有其他人能帮忙吗?”
“他们一直在移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未必。”也不知是否因为易容的缘故,孟澧泽总是很难做出表情,顾鉴只能靠听他说话的语气来判断他的情绪,孟澧泽道:“如果危机真的解除,求救信息也会解除,并且在遭遇危险之后,一般不会选择继续往未知的地方深入,——他们应当是被遇见的东西,一点一点驱赶过去的。”
“啊?!”许如玉被孟澧泽的话吓到了,她忍不住挽紧了柳其音的手臂,问:“那,那该怎么办?我们,我们还去吗?……顾师兄”
顾鉴:“……”
身边跟着位师叔,顾鉴才是那个最最不敢擅自做主的人。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孟澧泽,见孟澧泽微微点头,顾鉴方道:“我们行到此处,也不曾收到其他队伍的任何信息,想来周边不再有人能来相助,若我们再不去,就是真的见死不救了。”
话说到这里,便是准备继续前往了,却不想柳其音反而成为了反对的那个人。柳其音道:“顾师兄,若不顾情谊,见死不救,自然为人所不齿,可现在的情况,显然已经超出了我们可以自行处理的范围,依我看,还是传讯回营地,请长辈们前来吧。”
至于传讯回去再等人来救还来不来得及,这显然就与他们四人无关了,毕竟对于柳其音而言,他们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其他队伍若是不幸遭遇不测,那也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顾鉴听完,忽然觉得,柳其音说的不无道理,倒是也未必不能如此。
顾鉴于是问孟澧泽道:“不如折中一下,两位师妹先行回去求援,我与李师兄则顺着罗盘继续追踪,这样一来,即便那些人真的不幸身死,介时追查起来,也可说我们确实已经竭尽所能。——诸位以为如何呢?”
许如玉全听柳其音的,只要柳其音同意,她就也没有意见,而孟澧泽思索片刻,也觉得这两个女孩儿修为虽说一般,但应对目前结界边境零散的凶兽显然是不成问题的,且离开了顾鉴,对于她们本就会更加安全,于是孟澧泽也点头道;“就这样吧。”
难得四人达成一致,柳其音带着许如玉转头就走,孟澧泽也不必再像之前那样彻底的伪装自己,虽然他仍旧维持着易容,但却已经不用再隐藏自己的身份了。孟澧泽对顾鉴道:“你要小心跟紧我。妖族狡诈,最擅蛊惑人心,你们这样的年龄修为,应对低阶的妖兽尚且可以,再高阶些的妖物便不行了。——之所以你们会觉得兽潮‘简单’,那是因为早在每次修补结界之时,便会有长老带修士们进入猎妖,至于那些未开化的凶兽,也早已被屠过了几番,轮到你们时,便就只是一场实践罢了。”
是的,实践。在孟澧泽的眼中,兽潮对于那些安分守己的弟子们来说,真真就是一场练手的实践,甚至连试炼都算不上。因为只要守规矩,他们就不会有危险。
只是可惜,大抵总有人坚信着“富贵险中求”。
两人又向着西北面走了有近一个时辰,这一次速度明显要比先前快上很多。顾鉴解决掉了两头突然窜出来的,好像巨型蝙蝠的凶兽,正甩掉剑身上黏腻的兽血,忽听身后静静注视着他的孟澧泽问:“顾鉴,在你杀凶兽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吗?”
顾鉴:“……???”——
作者有话说:嚯嚯,我是绝对不会进小黑屋的!
第94章
孟澧泽的问话, 很难不给顾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如果顾鉴的直觉没有错的话,孟澧泽问他杀凶兽的时候有什么感觉,他想要表达的, 应该是和先前李寻墨叮嘱他, 让他第一次杀生时小心克制一点,别太兴奋,是同一个意思。
对此,顾鉴真的不能理解。
这些个凶兽长得一个赛一个的凶恶丑陋,且只知遵循本能,属于四肢格外发达, 头脑却尤其简单的类型。顾鉴动手杀凶兽的原因,就和其他每个人一样, 只是为了在兽潮中自保而已, 哪里可能会生出其他的想法?——总不能就因为张衍辰说过顾鉴杀心也重,就怀疑他会变态到靠杀凶兽来追求刺激吧?
孟澧泽:“……”
顾鉴说的诚恳,孟澧泽却反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顾鉴听见他小声的嘟哝了一句:“怎么会呢?”
孟澧泽疑惑地问顾鉴道:“你真的不喜欢吗?”
顾鉴:“……”
顾鉴很确定:“我真的不喜欢。”
“就像是屠夫杀猪宰羊,只是为了生意而已, 又有几人, 是真心就爱杀猪宰羊的呢?”
孟澧泽:“……”
孟澧泽点了一点头, 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继续向前, 密林之中的瘴气越发浓郁, 孟澧泽的修为倒是不惧,顾鉴却已经到了需要靠吃解毒丹和用洒了药水的湿布来掩住口鼻的地步。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看令牌与罗盘,对孟澧泽道:“师叔,就在前面不远了。”
瘴气弥漫林间,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顾鉴与孟澧泽用绳子将两人手腕绑在一处, 以免走丢,而他们越是向前周遭就越是安静,渐渐地,耳畔却又能听见像是野兽啃食骨肉的窃绰声。
“孽畜!”
孟澧泽结印挥袖,一道剑气向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直射而去,旋即顾鉴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嘶叫,他于虚空飞快画出数张破障符,霎时间浓雾破开,顾鉴定睛向前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长着一棵参天巨树,那古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之上藤蔓缠绕,而那树枝上绕着的藤蔓,则捆绑吊着三四个人,尽皆已经没了性命,他们被开膛破肚,有几只妖兽正攀着那些尸体,大口大口的吞食着死人的脏腑,甚至还有一人,肠子坠下来了一大截,而那人的尸体下,正是方才被孟澧泽剑气所杀的妖兽!
顾鉴禁不住被眼见所见的景象骇得呆立住,他手脚冰凉,好一阵都回不过神来。
若只凭顾鉴自己的经历,他从前生活在法治社会,如今在玄冥山的十年又只是学习清修,哪里见识过这样血腥的场面?直到孟澧泽将那几只剩下的妖兽尽数斩杀,又用剑气劈断藤蔓,将那几人的尸身放下,顾鉴方才堪堪回过神来,随着孟澧泽一道上前查看。
这几具尸体中,有一人的穿着尤为华贵,乃是用锦缎精心织就的一件防御法器,此刻虽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但却仍旧不难辨认。顾鉴从他的腰带上抽出块玉佩,只见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你师姐与师兄的本家。”孟澧泽顿了一顿,又淡淡道:“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
孟澧泽:“仅凭那几只妖兽,不可能将他们四人引至此处杀害,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说罢,话音未落,孟澧泽便已经抽出腰间短剑,一剑刺入了那古树躯干,只听那古树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低沉吼声,孟澧泽拔出短剑,树身上竟涓涓的流出来鲜血,孟澧泽斥道:“果真是妖孽!”
短剑回鞘,孟澧泽反手拔出身后长剑,那剑鞘古朴破旧,看起来再普通不过,谁知出鞘之剑却是寒芒熠熠,周遭郁郁葱葱的草木一息枯萎,不论碧绿与焦黄,此刻尽皆为白霜所覆盖,顾鉴退后数步,他紧盯着孟澧泽手中之剑,那正是神剑之一的露降。
树妖巨大的躯干抖动起来,缠绕的藤蔓转眼像是有了生命,化作蟒蛇一样铺天盖地的攻击缠绕,又被露降瞬息斩断,孟澧泽一剑向着树妖劈去,哪知古树虽被竖劈做两半,林间瘴气却更浓重了,眨眼的功夫又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顾鉴连发几道破障符,全没半点效果,想要喊孟澧泽,却只能够听见自己喊出去的回声,他心知不妙,恐怕是着了道,只是不知这是妖族的圈套,还是那些对他心怀不轨的“反派”们的圈套。
顾鉴在白雾中又是劈砍,又是结印画符,却仍旧是茫茫然什么都不见,他又急又怒,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个方法,咬破了舌尖取心血再画破障符,眼前的浓雾才终于消散开些,可出现在顾鉴眼前的景象,虽仍是一处林间,但却绝非是他原先身处的密林,顾鉴满心警惕,他沿着林间小径向前走去,等一瞬眼前豁然开朗,他方才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对这里感到熟悉。
——幻象,他现在所见到的一切,绝对是幻象!
因为顾鉴来到了一个他此世绝不可能到过的地方,——这是在灵魂碎片的记忆之中,顾鉴与奚未央生活过的草屋!
顾鉴转身欲走,可他的身后早就没了原本的雾障,回头无路,顾鉴只能继续向前。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那草屋,放轻脚步缓缓地进入院中,顾鉴也不知自己的心脏为何会突然激烈的跳动,推开木门时,他的手甚至控制不住的微微发着颤。
顾鉴唯恐惊扰到奚未央,哪怕他根本就不确定奚未央是否存在,——可奚未央的的确确,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只是显而易见的颓丧。
顾鉴下意识的唤道:“师尊……?”
奚未央身上的颓丧,又因为见到顾鉴,而瞬间化作了愤怒。
“你回来干什么!”
顾鉴尚不明所以:“……什么?”
奚未央于是走到他的面前,顾鉴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此刻的他,显然是要比奚未央更高一些的。顾鉴怔怔的听着奚未央痛骂自己:“我不是让你滚吗?你辛辛苦苦的强迫自己演了几个月的戏,不就是为了逃命去吗?怎么又回来了?——顾鉴,你做什么要回来!”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再见面时,你我定然是敌非友,最好是永远也不见……你回来找死吗!”
顾鉴:“……”
顾鉴听得一时头晕目眩,他的胸口处好似压了块巨石,压得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顾鉴只能本能一般,低声的喊了一声:“皎皎。”
“皎皎……”
顾鉴说:“是我错了,是我不相信你,是我自作聪明……我不该什么也不和你商量,就自己琢磨着乱来……皎皎,对不起,你不知道,我好后悔。”
记忆碎片中的顾鉴,但只一念执着在求生,想着不能对不住自己,要说后悔,他怎么可能不后悔,但许多抉择,本就是没有办法解释,亦没有办法回头的。他与奚未央本就相互不信任,既然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之后又怎么可能真的破镜重圆?
原本的裂痕都尚未消弭,往后的一次又一次相逢与别离,也不过是将碎镜,摔得更加的四分五裂罢了。
顾鉴的记忆再一次混乱,他现在只庆幸于他终于得到了可以挽救自己一世执念的机会。
世间的纷纷扰扰终归都是空幻,权势也好、力量也罢,甚至是无数人虚无缥缈的飞升执念……,在顾鉴此刻的心中,全都比不过能与奚未央安安静静的厮守,——只要可以同奚未央在一起,他可以永永远远的被奚未央藏起来,一生一世都不再见外人,哪怕是当做顾鉴这个人,已经在世上死了也无妨。
“我回来了,皎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奚未央就连发丝与衣襟上都沾染着浓郁的酒气,可这样借酒消愁的酒鬼模样,顾鉴不仅半点不觉得嫌弃,反而说不出的珍惜,他将眼前的人抱紧,恨不得能就这样紧贴着直到永远,……或者,他们还可以更近一些。
譬如在那三个月里,他们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肌肤相亲,骨骼相缠,仿佛永远也不会分离。
…………
顾鉴半点也没有对木屋中的生活感到不适应,因为他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在重复着之前的几个月,唯一的区别仅仅是,从前他想要逃跑,而现在的顾鉴,却只想要留下来。
有奚未央在身边的日子,是顾鉴无法形容的美好,他从来不是“英雄”,所以无所谓如何埋骨。如果真的要死,顾鉴唯一期望的,只是能与奚未央埋在一处。
这样过于安逸的日子过的久了,顾鉴还不觉得怎样,反倒是奚未央忍不住问他:“阿镜,你不会觉得厌么?”
“为什么会厌?”
顾鉴真心实意的道:“我只要一看见你,就觉得心满意足。”
奚未央听得忍不住笑道:“我有这么讨人喜欢吗?”
顾鉴认真的点头,却听奚未央又道:“可是你就不怕,我突然杀了你吗?”
顾鉴:“……”
顾鉴怔了怔,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我没有想过。”
奚未央听完,笑得愈加欢喜了起来,他的指尖缓慢的在顾鉴的胸膛上游动,奚未央轻声喊顾鉴的名字:“阿镜——”
“如果我要你的命,你就真的会去死吗?”
“一个身具魔脉的人,我怎么可能,当真令你久留于世?”
锋利的匕首从奚未央的手中,被递到了顾鉴的手中,奚未央握住顾鉴的手,一点一点的攥紧了那把匕首,“阿镜,这世上容不下你了,我也无能为力——你去死吧!为了天下苍生,也为了我。”
锋利的刀剑就快要刺破顾鉴的胸膛,可顾鉴眼前笑意盈盈的奚未央,却转眼化作了飞灰。手中的匕首被顾鉴一下掷出,就连顾鉴自己都惊讶,原来他竟然可以那么快的沉溺于虚幻,又可以那样快的清醒,……他想,这大抵是因为,在他的心中,最最深信不疑的,便是奚未央绝不可能伤害他。
奚未央不论做什么事,他的最终目的,都是保全顾鉴的性命,即便是半死不活的活着,那也是活着。这样的奚未央,又怎么会做得出,诱导顾鉴自戕这样的事情来呢?
顾鉴眼前的景象再一次变得扭曲,重新一点一点被浓雾填满,而他在雾中兜兜转转,不知过了多少的时间,当眼前再一次清明时,顾鉴竟然又看见了熟悉的画面——他重新站在了他与奚未央的草屋之外,甚至更确切一些,只要顾鉴抬手去推开门,他的奚未央、他所有的执念具象与期望填补的缺憾,都在这扇门后等待着他。
顾鉴永远也无法抵抗这样的诱惑。
于是他控制不住的又一次的推开了门,就像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只要看这间屋中被独留下来的奚未央一眼,那么外界所有的世俗纷扰,真实虚幻,便都好像不再重要了起来,他只是可耻的想要弥补自己的遗憾,哪怕再清楚不过,此间的一切都是幻象,顾鉴也仍旧还会想着,他要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皎皎,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顾鉴紧紧的拥住奚未央,他将额头埋入奚未央的颈间,低声的自语:“我为什么要骗你?为什么要离开……如果我没有走,那该多好?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我们会在一起长长久久,……我们会很幸福,很幸福。”——
作者有话说:可能镜子的执念就是,人有时候会一步错,步步错,所以就总想要回到最初去弥补错误,觉得这样就不会导致后续悲剧的发生~可怜的崽崽~不过只有知道遗憾,才会更加珍惜当下吧~
第95章
妖族, 石牢。
顾鉴被重重符咒化作的锁链紧束住身躯,他的双目紧闭,眉头时而痛苦的拧紧, 时而又缓缓地舒展开来, 也不知是在幻境中见到了些什么,顾鉴的唇角竟渐渐显出了些许虚幻却满足的浅笑。此情此景,着实诡异。
披着玄色潜息斗篷的男人疾步入内,皮靴在潮湿的石牢内踏出沉重的响声,他直走到顾鉴的身前,向着那静立于顾鉴身旁的青衣男子躬身施礼:“秦先生——”
男人问:“是他么?”
秦先生的半张脸上, 覆盖着一张古老的青铜面具,只能得见他两片浅淡的唇, 以及过于白皙秀气的下颌线。秦先生道:“确实是他。可惜, 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男人不知对方何出此言,他不免有些焦急:“什么叫晚了一步?这魔灵到底有用没用?”
秦先生淡淡道:“魔灵寄生于他体内十五载,原本只需以怨龙笛稍加引导,便可以使他将魔念根植于心, 假以时日, 便成魔脉。可惜, 上一次你们找错了人, 打草惊蛇。如今, 这孩子体内的魔灵已然四散, 又不知辅修了什么玄功秘术,将那些散逸于经脉之中的碎片封固,实是动弹不得。——为今之计,也只有靠他自己了。”
“幻妖血可令其沉沦幻境。——人心要脱得五毒七情,难, 可要重堕其中,不过一念之差而已。当渴望的人与事,在圆满过后一次又一次的破碎失去,你说,这可怜的孩子,他还能坚持多久呢?”
秦先生的语气分明透露出悲悯,可他说出的话语却又着实阴毒,奇妙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竟又可以在他的身上融洽的共存。秦先生轻轻的抚了抚广袖,他对玄袍人道:“幻境经历一两次,能够叫人沉溺其中,可是来来往往的多了,未免也太虚假。叫那些妖族们将他换个地方关押吧,——他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现在么?”玄袍人似乎有些不能赞同,他道:“您方才不是也说过,他体内的魔灵被打散,一时半刻重聚不得,唯有沉沦于幻境之中,才能有希望。现在就让他醒来,岂非前功尽弃?”
秦先生笑道:“非也。本便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叫他在这里多做几场‘梦’,少做几场‘梦’,并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人心难测呐!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在他的心中,埋下一颗种子,至于这棵种子如何长成参天大树,我等只能去潜移默化的影响他,否则,不就成了揠苗助长了?”
“别担心。”秦先生抬手,轻轻地拍了拍那玄袍人的肩,“只要我们确定了是这个孩子,他留在哪里都不重要。把他送回到奚未央的身边,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未央这个人啊……”
秦先生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秦先生感叹道:“他看似平和,喜怒不形于色,实则心藏烈火,杀伐成性;装得温柔、善解人意,其实冷心薄情,傲慢桀骜。”
玄袍人似张口欲言,却又被秦先生按回。秦先生道:“我知道,你想要为他辩驳,说他也吃了很多苦,绝非一帆风顺。的确,可我问你,奚未央直至今日,他当真尝过什么败北么?”
玄袍人哑然,竟然反驳不出半个字来。
——毫无疑问,奚未央的很多经历,换个人都可能被打倒,甚至是一蹶不振,但是奚未央不可能。因为奚未央好像永远也不会低头,倘若他肯妥协,那么一定只是他暂时的权宜之策。
这样子的一个人,他可以被杀死,但很难去承认他是否“失败”。
秦先生并指,他的指腹不轻不重的按上了顾鉴的皱起的眉心。秦先生放轻了语调,柔声询问顾鉴:“再告诉我一遍,红尘万相之中,你所渴望的一切,它们是什么?”
玄袍人略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秦先生,又转而抬眼看向顾鉴。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在幻境之中,最渴望得到的,以及一次又一次失去的,会是什么呢?
权位、力量,还是……美色?
正在玄袍人思索之时,顾鉴于迷离梦幻中吐露的,却是一个令他不敢置信,又震怒非常的答案。
“皎皎。”
玄袍人的心跳变得快速起来,他一瞬间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于是他忍不住倾身去贴近顾鉴,直到他再一次从顾鉴的口中,听见了那个名字——
顾鉴说:“皎皎,你别不要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玄袍人:“!!!”
玄袍人怒不可遏,几乎恨不得直接捏断顾鉴的脖子,他又惊又怒:“怎会有如此狂徒,竟敢动这等悖逆人伦,欺师灭祖的念头!——畜生!畜生!”
不同于玄袍人的怒恨,秦先生拢过衣袖,情绪始终都很平静。他语速缓慢且语调淡漠的到:“动情,本便是作茧自缚。对一个不该动情的人动情,更是自寻苦难,愚不可及。”
他从袖中,悠悠取出了一支骨笛,放至唇边吹奏,其声幽怨,竟似有满腹愁绪难解,玄袍人微怔,旋即反应过来:“这是……解忧?”
秦先生暂息笛音,他轻声的说:“长乐先生当年的那些曲子里,我只喜欢解忧,却也最不喜欢解忧。”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的的确确,奚未央和他,是一样的人。正因为太过相似,所以他们之间,注定了没有人会妥协。——死局,便是注定了一旦开始,便只能以一方死亡来作为结局的无解之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先生将骨笛亲昵的贴上自己覆在面孔上的青铜面具,“孰为螳螂,孰为黄雀……未央,未央。”
…………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弄丢了我的阿镜,是吗?”
奚未央的语调听起来还算平静,但即便是隔着水镜,李寻墨也觉得压力颇大,且毕竟是他理亏……李寻墨道:“也不能叫弄丢,十之八九是在妖族的石牢里面。血树结界跳转的太快,当时还有妖物和那些黑袍修士缠住了孟澧泽,不过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虽然五师兄解决完那些人后,立刻也跳进了血树结界,但极北荒原毕竟是妖族的地盘——”
奚未央:“妖族的地盘?”
李寻墨额角都出细汗了。他道:“你放心,我和孟澧泽没有断过联系,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顾鉴的确是在妖族的石牢。那些人勾结妖族,早在预料之中,只是他们现在究竟想要做什么,还不甚分明,我已画好了颠倒阵法,即刻可以缩地成寸,去与五师兄会合。”
“嗯。”奚未央微微点了一点头,“然后呢?”
李寻墨被他给问住了;“……然后?”
“你的意思是……?”
奚未央淡淡道:“常言道,无利不起早。妖族会与那些人勾结,必然是他们允诺了妖族什么,我猜,妖族最想要的,大抵是离开极北,闯过结界。”
李寻墨沉默了片刻,他道:“你说的有道理,但……离开极北,闯过结界,哪里有那么容易?”
奚未央:“是啊。哪里有那么容易。但你不了解那个人,他最是巧言善辩,即便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他也能骗的人相信他有八成把握。说到底,他许诺了妖族什么,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承诺可以换来妖族实际的利用价值……不过,既然他敢有此承诺,我们便就不得不防。”
“七师弟,你现在不宜离开营地。”
奚未央叮嘱李寻墨:“倘若一切安然无事,你当巩固结界,照看各个门派家族的弟子门人,倘若当真出事,你就是整个边境的主心骨。”
“至于极北、妖族,还有那些人——”
奚未央站起身来,李寻墨这才惊讶的发现,奚未央竟然罕见的穿了一身全白的衣衫,仅仅只余下了长发尚未束起,李寻墨心头一跳,吓得声音都抬高了:“师兄!你现在不该离开衍辰为你准备的结界!”
“是吗?”
奚未央却是轻快的笑了起来,他重新在窗边的铜镜前坐定,竟然侧首唤道:“三师弟,来为我束冠吧。”
李寻墨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张衍辰一边低声的咳嗽,一边走到了奚未央的身后,接过了奚未央递给他的檀木梳,一点一点的将奚未央的乌发梳顺挽起。
奚未央捧起一只白玉冠,递给了张衍辰。
张衍辰接过,动作轻柔的将它扣住了奚未央束起的发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张衍辰,却在这时真心实意的对奚未央道:“恭喜你,师兄。”
李寻墨隔着水镜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奚未央轻笑道:“多谢。”
张衍辰问:“你不向我问卜吉凶吗?”
奚未央明显是不大在意的。他淡淡道:“福祸生死由天定,劫缘皆无可避,我所能够做的,也只有凭心而动。——衍辰,你心里很清楚,我留在你这结界之中,或可得年年岁岁的平安,却大抵永远也等不来我要等的劫雷。”
“我当初选择闭关,是为破境,而非将自己的余生软禁。”
水镜消散,李寻墨脱力的跌坐在了地上,他的脑中尚且嗡嗡作响,完全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的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
——别的人穿一身白衣,或许是因为喜欢这样穿,奚未央却绝不再此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