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衣服,对于奚未央,只有一种意义。
那就是送葬。
——他要开杀戒了——
作者有话说:未央有未过半的意思,所以秦先生最后念得两声未央,一声是喊奚未央的名字,一声是指他们两个才开始。
李寻墨:谁能告诉我,事情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是我错过了什么吗?
奚未央:乖,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突然想通了,想要放飞自我。就算是阿镜没被抓走,我也会找理由溜出来的~
至于镜子——
镜子:社死中,有事烧纸,谢谢。
【论乱说‘梦话’会有多尴尬】【噫】【狗头】
第96章
奚未央推开屋门, 张衍辰就隔着两步跟在他的身后,奚未央毫不意外会看见陆离,他只是笑着问:“哥哥, 你怎么只站在院子里?”
陆离并没有动, 他只是神情复杂的注视着奚未央,沉默了片刻,方才近乎恳求的问他:“你一定要去吗?”
奚未央说:“是啊。”
如此毫不迟疑的肯定答案,叫陆离无端的踉跄了一下,他几乎要站不稳,奚未央快步上前, 他既像是拥扶住了陆离,又像是小时候那样, 依恋的靠近了兄长的怀中。
陆离本能地回抱住了奚未央, 他只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努力的平复了好几回,方才终于能勉强开口道:“师尊临去前,我和他发过誓的。”
“我和他发誓, 我会一辈子护着你, 然后看住你, 不让你胡来……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要害怕你出事。”
陆离近乎哽咽的和奚未央说:“如果你受到了什么伤害, 我会觉得, 是我的责任。——我辜负了师尊,也没能照看好你……”
“哥,”奚未央告诉陆离:“不是你的责任。”
“你和舅舅为我费的心,我全都知道。”
奚未央说:“哥哥,没有人有错, 也没有人需要负责,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我仍旧会竭尽所能的当好北境的尊主,”奚未央静默了片刻,“我只是不可能,永远强迫自己,活成舅舅的模样。”
有一种说法,讲的是一个人一生之中,最难逃离的存在,既是“母亲”。不论孩子在小的时候,对于父母师长的管束,感到多么的痛苦与不屑,在他长大之后,都会潜移默化的与长辈越来越像,最终猛然间惊觉,原来自己竟然已经变成了小时候讨厌恐惧的模样。而这样结局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则是那个孩子因为心中对于父母的仰慕之情,一言一行皆有意无意的去模仿,长大后,便也就成为了第二个“父母”……奚未央私以为,自己两者兼具。
奚云逸曾经对他做的事情,毫无疑问令他感到痛苦,但他仍旧仰慕自己的舅舅,奚未央从小,便期盼着自己长大以后,能够成为像奚云逸一样的人……他现在做到了。年复一年,他似乎已经不再会觉得这样的伪装有什么难熬,他所戴起的虚假的面具,仿佛就快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了,可是曾经的那个奚未央,他又在哪里呢?
如果从前的那个奚未央,他索性彻底消失了,那么便也不过如此,偏偏他始终存活着,——他将他自己囚禁在了深处,然后攥紧了牢笼的钥匙。
……
“师兄,咳,咳咳……”
张衍辰拢紧了披风,他关紧了房门,走近里间,看着正伏在案前沉默剪着灯花的陆离道:“你留在这里,又是何苦?——咳咳,我真是没有想到,原来这结界里的夜晚,竟然如此寒凉。”
陆离没有抬头,他只是问:“我给你的丹药,你吃了吗?”
张衍辰点头,说:“最近有用。”
陆离淡淡道:“按照药性,应当是每日一丸,你这样今日用,明日不用,倒还不如索性不要用。”
张衍辰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不敢辩,只好连连称是。陆离道:“你这样的身体,我本不该劳烦你的。”
张衍辰会意,却是说:“师兄此言差矣。天数虽则瞬息万变,然首座之事,乃我北境之事、天下苍生之事,非你一人牵挂。”
陆离:“……”
烛焰明明灭灭。陆离说:“既如此,他会平安回来的,是吗?”
张衍辰并不明言,只是笑道:“雷劫雷劫,终也是劫。师兄想尽办法,不过是希望首座能够安然无恙,却忘记了,倘若一切真能那样轻松,又叫什么劫难呢?”
“心性不坚,破境之机不至。师兄,说一句不该我说的话,这么多年以来,未央他‘安分守己’,你该比谁都清楚,他究竟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因为,他爱重于你,所以愿意听你的话呢?”
陆离沉默不言,张衍辰叹道:“在这世上,是没有人能强迫得了奚未央的,只有他自己愿意,或是不愿意——”
张衍辰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他看向陆离,而后又小心翼翼的接了半句:“情之一字亦然。”
陆离闭目,他两指按摩着眉心,只觉身心俱疲,“情?你是说,你当年为他预言的情劫?”
张衍辰的双手十指绞在一处,他低声答应道:“是。”
“再说吧。”陆离现在没有精力,去想太远的事,“将来的事情,等将来再说,何况他现在又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待他度过雷劫,这四境的局势都少不得要重新洗牌……就像是你说的,难道还能有人强迫他吗?”
“至于辜负……”
陆离不在意的道:“若是对方敢变心,就算是把人关在玄冥山又如何?权当做个男宠,又不是养不起——”
待得话说出了口,陆离才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睁开眼,与张衍辰面面相觑,张衍辰也不免觉得有些尴尬,他讷讷的道:“师兄不必在意,这些……我本来也都能算得到 。”
陆离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对张衍辰道:“皎皎并无意于叫这些事为人所知。”
张衍辰赶忙点头,说:“我自然不会胡言乱语。”
张衍辰的口风有多紧,陆离是相信的,只是他听见张衍辰说能算得到……陆离忽然又有些提心吊胆起来了。
他忍不住问道:“该不会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辜负皎皎吧?”
张衍辰:“……”
张衍辰也不能多说,他只是安抚陆离道:“二师兄岂是那等会被人随意蒙蔽戏弄的人?”
陆离一想,说:“也是。罢了,随他去吧。总归是冷暖自知的事情,到底和我没什么关系。”
——若是能与他有关系,早几十年前便该有关系了。他们两个人一路上磕磕碰碰,又相互扶持着走到现在,他对于奚未央而言,唯一的身份,只可能是兄长。
再无其他。
***
顾鉴已经无法计数,自己究竟推开了那扇门多少次。
每一回的初始,他都能够与奚未央一道,弥补尽所有的遗憾。他们或于小屋之中厮守,或携手游历红尘,或于人世间隐居,共看万家灯火……然而最终的结局,无一例外,是奚未央叫他去死。
一次又一次。
每当幻境中的奚未央想要杀死顾鉴的时候,顾鉴便会瞬间清醒,从而开始推开下一扇门,如此循环往复,直到他从期待变作厌倦。
顾鉴不想要再经历这样持续的循环了。
什么垃圾幻境,连人设都模仿不像,还想要来蛊惑人心?
或者说,这幻境以为,让他多经历几次奚未央要他死,他就会真的为此去怀疑和猜忌奚未央吗?
太荒谬了!
能化出这样的“剧情”来,由此可见,这幻境,亦或是幻境的操纵者,实在是不甚了解奚未央。
奚未央的确会动辄翻脸,叫人捉摸不透,但他却绝不是个伪君子。
伪君子会为自己表里不一的行为,寻找无数理由来试图掩盖,奚未央则不然。
奚未央自有一套思维逻辑,且绝对逻辑自洽,他也许有时会为一些事感到后悔,但他却绝不会认为是自己做错了,——奚未央只会怪罪自己,为什么当时没能做到更好。
所以,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是他真的想要顾鉴死,也绝不可能假惺惺的劝他自戕,且说些什么“为我而死”、“为天下人而死”的话。如果真的要说,奚未央只会说一句话,那就是:你不能活。
浓雾重新将顾鉴包裹,天地静默。
顾鉴尝试过很多种方法,破障符也不知画了多少,可即便是他取舌尖血作符,也只能短暂的使那些浓雾变得淡薄一些而已,他始终还是离不开这里,顾鉴实在无奈之下,索性也不折腾了,不如盘膝打坐,多运转两遍心照神海要紧。
白雾之中无有时间,甚至就连一切的感知,都会逐渐变得模糊不清。顾鉴原本并不觉得,自己是神识被困,其实沉溺于梦幻之中,他只是忽然有了严重的溺水窒息之感,待得一口气终于呼吸上来,顾鉴方才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迷梦初醒。
身体的知觉渐渐回笼,痛感迟钝而强烈的攻击着顾鉴的神经,很快便铺天盖地。顾鉴已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里最疼,因为他实在全身都痛得厉害。顾鉴的双臂被锁链吊起,足下本该悬空,却又坠了沉重的石块,他感觉到额角好像有汗水划过,待得集中精神仔细看时,方才发现,那竟是血水。
“殿下,他好像醒了……”
“醒了?”
眼前恍惚的重影,终于逐渐变得清晰,顾鉴努力辨认出,他面前立着的应当是几个妖女,以及周围身材体格明显不是人族的守卫,那为首被称作“殿下”的女妖身材高挑曼妙,浓郁的紫衣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托的愈加如玉如雪。女妖缓步走近,她抬起玉藕一样的手臂,用被鲜血濡湿的皮鞭,轻轻地挑起顾鉴的下巴,顾鉴听见她很轻,却近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说出来的话:“你就是,那个北境首座的徒弟?”
顾鉴想要答话,然而此时,他方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痛如同火灼,几乎是哑了,根本就发不出半个音来。
妖女仿佛泄愤一般,又接连用力抽了顾鉴好几鞭子,那皮鞭上有倒刺,似乎还是件法器,顾鉴被她打伤的地方剧痛难忍,血流不止且很快便会腐烂流脓,若是无人救治,恐怕要不了多长时间,顾鉴的整个身体,都会活生生的烂掉。
“如果不是叔父要留着你有用,我一定,要食尽你的心肝,再用你的眼睛和舌头来泡酒!”
妖女满腔恨意:“我听说,你们人族有一句话,叫做父债子偿。可是不够,你的师尊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堂兄弟,杀了我妖族无数族人……即便是将他分食殆尽,也不够平他欠下的血债!”——
作者有话说:镜子:……人才醒,可不可以选择重新睡着?
第97章
顾鉴那因为疼痛而混沌的大脑, 在空茫一阵后,终于逐渐理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他此刻,恐怕早已经不在结界边境, 而是被妖族抓到了极北, 只是这样遥远的距离,他究竟是怎么到的极北,又昏迷了多久,孟澧泽到底身在何处……这些事情,顾鉴便一概不知了。
根据孟澧泽和李寻墨曾经透露出来的意思,为了保证在兽潮时, 试炼弟子们的安全,一则弟子们的活动范围有限, 并不会遇到太高阶的妖族;二来高阶修士们, 其实在普通弟子们所经历的“兽潮”之前,就已经将大量的凶兽与妖兽屠过几轮,——可即便不是为了试炼,只为北境安危, 人妖两族也注定了相互之间绝无可能和平共处, 又何谈血债呢?
顾鉴喉中又腥又痛, 他本说不出话来, 这会儿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 竟还能嘶哑着开口:“尔等吃人肉, 喝人血的妖类,居然也知血债么?”
伴随着一声闷响,顾鉴的额头又被鞭尾重重一击,他头晕目眩,血留下来糊住了左眼, 顾鉴只能听得见那妖女的怒骂:“是你们人族,将我族驱赶至这不见天日的恶土,又设结界囚困我们!凭什么!——这世上最无耻,最贪婪,最奸险的,就是你们人族!”
这女妖对人族,对奚未央都有着很深的仇恨,而顾鉴早已经无力说话,只能耳中嗡鸣的听着她不断的怒骂。忽然,吊着顾鉴手臂的锁链一松,他艰难的抬起眼皮,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有两名侍奉的女妖,一人捧来一只石臼,一人手中握着一把石杵,而那紫衣女妖则在痛快的大笑:“你是北境首座的徒弟,你是不是也修剑?我这就刴烂你的双手,看你今后,还能不能再拿剑伤我的族人!”
顾鉴:“……”
顾鉴:“!!!”
原本被用刑至意识模糊的顾鉴,如今被这石臼石杵一吓,瞬间便惊醒了过来,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即使全身皮肉溃烂,骨断经折,也仍旧不知从哪里来的大力气,居然还能剧烈的挣扎:“放开我!滚开!滚开!不要碰我!!!”
顾鉴的力道爆发的太突然,原本压着他的女妖一时不慎,竟真的叫他挣脱开来,她原本还要再去按住顾鉴,那紫衣女妖却是点了点一旁侍立的两名兽人一般的侍卫:“你们两个来,别再叫他一会儿挣开。”
“是。”
两名兽人领命,一人一边死死的扣住了顾鉴的肩背,他们的体型高壮的就像是座小山,力道之大,说是能将人活活撕碎也不夸张,顾鉴被他们压得动弹不得,心中不由得涌起绝望之感,而就在这转眼一瞬,局势再度变化——压着顾鉴左肩的兽人突然拔刀,一刀便斩下了另一名兽人的头颅!
“都别动!”
那兽人仿佛“脱皮”一般,一旋身甩去了身上厚重的伪装,等到他再度站定时,已是右手架着顾鉴,左手握一柄如霜长剑,剑刃正抵在了那紫衣妖女的咽喉。
顾鉴张了张口,哑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声的喊了一声:“师叔……”
“别怕,”孟澧泽低声安抚顾鉴道:“我带你出去。”
虽然孟澧泽的确是为了带走顾鉴而来,但其实此刻并非是最好的时机,若只是寻常用刑,让顾鉴暂且吃些苦,倒也不算很说不过去,然而筋骨断了可以重续,手若是真的剁了……孟澧泽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到时候会面对怎样的一个奚未央。
“歹毒的孽畜!”
孟澧泽挟持着那紫衣妖女,一步一步的向着石牢外去:“不想她死,就不要妄动!”
听到孟澧泽的话,紫衣妖女反而大笑,她毫不在意道:“你们不必顾惜我!杀了这人族修士!”
她虽这样说,但那些妖修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她?到底是都不敢轻举妄动,只生怕孟澧泽真的被激怒,伤了她的性命。下属们这般没用,那妖女也着恼,她倏地指甲暴涨,化作尖锐的利爪,反手便向着孟澧泽的面门攻去,孟澧泽早早提防着她,只见几道剑光闪过,那紫衣女妖的利爪被悉数斩断,只余下了她两手鲜血淋漓。
孟澧泽冷冷道:“安分守己的不要妄动,不是顾惜你自己,而是顾惜你口中的族人们!”
“如果你不想这样安安静静的出去,本座也可以选择,一路杀出去。”
孟澧泽用力扼住那妖女的咽喉,他扫视了一圈眼前的妖修,怒喝一声:“还不退开!”
闻讯而来的妖修们越聚越多,几乎要将石牢甬道前后堵死,可是面对孟澧泽与被挟持的紫衣妖女,他们又踟躇着不敢上前,只能孟澧泽向前走,他们便也一路跟着走,待得孟澧泽带着顾鉴退到石牢门口时,短短一段路,他们竟然已经走了半个多时辰。
顾鉴听见孟澧泽问自己:“你害怕吗?”
顾鉴摇了摇头。
在狭窄的石牢甬道里,都能前后围堵这样多的人,石牢外会是什么模样,顾鉴几乎已经可以想见了,大抵离开这石牢唯一的好处,便是外面会更加方便孟澧泽施展,只是如此一来,他便又成了累赘。
顾鉴极其艰难的开口道:“师叔不必管我,到了外面,我可以自己趁乱跑——”
突然,顾鉴的话音停住,他满是血污的面孔上看不清楚神情,但孟澧泽依然能够感受到顾鉴的惊愕,孟澧泽整个人宛如一张绷紧的弓弦,他低声问顾鉴道:“你还好么?”
顾鉴没有回答,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深吸了几口气,却仍觉不敢置信——
“是……魂与香的味道……”
“魂与香?”
孟澧泽想起了前两日李寻墨支支吾吾同他说的话,顿时头皮都发麻了。如果说,有什么情况,是玄冥山与妖族都不想要见到的,那么一定是……奚未央他亲自过来了。
孟澧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恼还是怕,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疯了。”
话音未落,孟澧泽突然发力,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他竟就这样生生拧断了那紫衣女妖的脖颈,然而高阶妖族化作人形,至少也要数百年修为,那女妖脖颈扭曲,却仍旧还活着,张牙舞爪的想要攻击,孟澧泽一把将她甩开,众妖修忙将她接住,紧接着便蜂拥而上,露降寒芒熠熠,石牢甬道之内瞬息冰封,伴随着一阵强大的灵息,所有被露降封在甬道内的妖修身躯尽数僵化皲裂,孟澧泽抓着顾鉴的肩膀,说:“走!”
石牢之外,终年无有昼夜的极北荒原,此时竟然高悬一轮弯钩般的血月。
绯雾涌动,好似场异常迷幻的梦。天与地的距离,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近,浊红的苍穹近乎覆压而下,沉默之中,不知是那个一个妖修,忽然叫了一声:“他怎么踏空立着?!”
众人恍然,竟不约而同有一种置身梦幻,晃晃悠悠如梦初醒的感觉。他们顺着叫喊,纷纷仰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玉冠的青年男人,正负手悬空立于血月之下,不曾御剑,更不曾御灵兽,只一人凌空而立,——可以做到如此地步的人族修士,他们尚且从未见过。
奚未央垂下眼眸,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才闯出地牢的孟澧泽与顾鉴二人身上,待看清顾鉴那一身的血污,原本便浑浊的天穹好像一瞬涌动起来,似有紫雷在其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天幕都撕裂。奚未央轻飘飘飞身落在了两人的身边,他想要从孟澧泽的手中接过顾鉴,顾鉴却已站立不住,——他的四肢实有多处骨裂骨折,能够坚持到石牢外,已经是拼尽了全力。
奚未央往顾鉴口中喂了数枚灵丹,他问孟澧泽:“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孟澧泽如实道:“先妖王的女儿,——已经被我杀了。”
奚未央点头,说:“好。你现在就带着他离开,这里交给我。我叮嘱过七师弟,叫他加固结界,防备边境,你回去助他一臂之力。至于此处……”
“衍辰与玄柯已在玄冥山为我开了虚极法阵,用以遮掩雷劫天象,也为了……让我能放手去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
奚未央此话,说的实在委婉,但孟澧泽还是立刻就听懂了——能够引发天地异象的,从来都不止有雷劫。
杀伐太过,积骨如山,怨灵直冲苍穹之时,自有天地震动,最严重时,甚至还会另有天罚。
孟澧泽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他死死的攥住奚未央的手腕,几乎是恳求道:“不要,你别这样……”
相比于孟澧泽的慌张,奚未央此刻的神情,却是无比的安然。他温柔的拉开了孟澧泽的手,而后微笑着安慰他道:“别担心,师弟。我还没有一人尽灭一族的本事。”
“我只是,需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奚未央叹息道:“可惜,你知道的,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从前总念及妖族也是生灵,对他们常怀恻隐之心,如今看来,正是这落在身上的教训不够疼,才姑息得他们,竟然敢去与那个人合作,妄图破坏结界,逃出极北,危害人间。”
若不能索性杀得妖族百年内一蹶不振,他们就永远也学不会,究竟何为安分守己。
“倒不如今日,就用妖族的血,来做我破境之时,剑下的第一重血祭!”——
作者有话说:奚未央,一个绝对不算好人,但也不算是坏人的……杀星?
师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微笑】
第98章
顾鉴原本神志浑噩, 全身脱力,被奚未央几颗灵丹喂下去,这才终于能勉强集中一点精力, 却不想才缓过神来, 就听见奚未央叫孟澧泽带着他离开。顾鉴猛地一激灵,伸手便死死地扯住了奚未央的衣袖,说:“我不走!”
顾鉴的声音就像是呼呼漏风的窗纸,一时发得出音节,一时又忽的会哑上一哑,奚未央温柔的回握住顾鉴的手, 和他说:“阿镜,你伤的很重, 如果留在这里, 我会分心。”
“跟着你师叔回去吧,营地有医修可以为你治伤。听话。”
顾鉴:“……”
奚未央说的话,句句直白,真实到让顾鉴无法反驳。顾鉴也知道, 以自己现在的情况, 根本就不可能留下, 可是、可是……
顾鉴难过的和奚未央说:“我很想你。”
“师尊, 我……我才刚刚见到你。”
奚未央微微点头:“嗯。”
他和顾鉴说:“我也很想你。”
“阿镜, 你很快就能够再见到我, 但不是现在。”
“如果真的觉得很担心,很难熬的话……”
奚未央的指尖,忽然又拈出了一枚灵丹,他将丹药喂到顾鉴的唇边,微笑着和他说:“没关系的, 阿镜。相信我,等你睡醒的时候,我会在你的身边。”
顾鉴怔怔的望着奚未央,尚来不及反应,那枚丹药便已经被奚未央推进了他的口中。灵丹入口即化,变作清凉的灵液滑入喉中,顾鉴灼痛的嗓子瞬间舒适了许多,可意识却不受他控制了起来,顾鉴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变得很沉重,视觉与听觉很快遥远了起来,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便已沉入了平静黑暗的梦乡。
奚未央脸上的微笑瞬间隐去,他轻轻拍了拍孟澧泽的手臂,对他说:“带他走。”
“这丹药有七天的效力,他受的大多是皮肉筋骨的伤,有医修为他疗愈,恐怕七天后醒来,他已无碍了。——记得看住他。”
孟澧泽点头:“此处极北,距离结界边境千里之遥,他尚没有那等御剑千里的本事。至于血树处的跳转法阵,我一旦回去,便立刻摧毁。”
奚未央道:“只怕这样的空间法阵并不止一处,你与寻墨好生查探,能毁几处是几处。——苏昀朗不消几日,大抵也能带着人到了。”
孟澧泽说:“好。”
带着顾鉴临走之时,他却又忍不住对奚未央道:“你这做师尊的,可不能骗你的徒弟啊!”
奚未央:“……”
奚未央纳闷道:“谁定的这样的规矩?况且,我也不叫骗。——你替这臭小子抱什么不平呢?他可比我会骗人多了!你赶紧带着他从我的眼前消失!”
孟澧泽:“……”
孟澧泽张了张嘴,感觉自己有话要辩,可是时间紧迫,他再转念想想,奚未央本性好像也不是多么讲道理的人,且这会儿他的压力这么大,变得更加喜怒无常一点,似乎也是……可以理解?
………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总有一些东西,是不愿或不可被触及的。——人们爱将这些东西,称之为底线,或是逆鳞。
奚未央一贯认为,自己的脾气其实并不算坏,因为他从来都不会主动挑事,且在奚云逸的教导下,奚未央往往连还击都很克制。
——不过,这都是在他没有真正动怒的情况下。
“我知道,你们恨人族。”
奚未央靠坐在一块山岩之上,把玩着手中苍白的骨剑,“人妖两族之间的争斗自古便存在,吃人、吞食人族修士的血肉来加速修炼,这是你们的天性,而我族猎妖,取妖丹炼药炼器,这也确是实情,无法改变。”
奚未央怀抱着红妆,他仰靠在山岩上,扫视了一圈眼前聚拢的群妖,——山谷中,山崖上,还有空中飞动着的,或成人形,或半人半兽,还有被召唤驱使的低阶妖兽与凶兽……密密麻麻,难以遍数,就连空气都变得腥臭难闻了起来,仿佛炼狱之地。奚未央问它们:“安安分分的留在结界之后,两族都相安无事,不好吗?”
“何必非要自取灾殃呢。”
“一派胡言!”
妖王乘着翼兽,飞在空中,他怒斥道:“这世上谁定的人妖贵贱?还不都是你们人族!千年之前,人族修士将我族驱赶至这极寒蛮荒之地,还要说的好听,叫互不相扰?——虚伪至极!”
“哈?”
奚未央听见妖王这话,实在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他淡淡道:“原来,您也知道,你们妖族,早在千年之前,就是我人族的手下败将啊?”
妖王:“你——!”
奚未央道:“千年之前四境天灾,凡人本便生存艰难,四境修士皆出山以共度劫难,你们妖族却偏偏趁此机会,大肆食人,多少城池被你们吃得只余白骨?如此恶行,触目惊心,逼得四境再难容下妖族——怎么,莫不是妖王以为,时间过去了上千年,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都可以不作数了?”
“是。我也清楚,妖族吃人,对于你们来说,是天经地义,因为这是你们的本能,就像人族也需要吃肉一样,揪着这一点,是辩不出个是非对错来的。”
红妆的剑锋割破奚未央的指腹,殷红的血珠滚在苍白的骨剑之上,转眼便被吸食了个干净,奚未央不疾不徐,很好脾气的对妖王道:“尊驾方才说,我人族虚伪,那么我今日,便就不讲什么大道理,只谈‘天性’。——既然妖族吃人是天性,那么我人族诛妖,怎么就不算是自保的本能了呢?”
奚未央缓缓地从靠坐的山岩上站起身来,他的白衣被腥风鼓满,奚未央诚恳的对眼前众妖道:“我很尊重诸位,所以也希望诸位,可以好好的尊重我。”
“以及,尊重我手中,封藏日久,饥/渴难耐的……红妆。”
***
七日后。
顾鉴在帐篷中醒来时,他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奚未央,也不是孟澧泽,——而是柳其音。
顾鉴身上的皮外伤,经过医修的治愈与七天的休息,早已恢复了九成,他这一“觉”睡得极好,补足了顾鉴所有的精力,以至于他在见到柳其音时霍然坐起,顾鉴警惕的盯着柳其音,脱口便道:“怎么是你?!”
柳其音:“……”
“什么叫‘怎么是我’?”柳其音替顾鉴拧了块毛巾递给他,“不然你以为会是谁?”
“在你昏睡的这七天里,外面早已经天翻地覆。”柳其音的神情严肃,她告诉顾鉴道:“原本参加兽潮试炼的弟子,现在大多都已经被平安的送回各自的宗门与家族了。当然,还剩了一些,譬如像我这样的人。”
“天资修为不错,年纪辈分却小,不可能叫我们上前线,却正巧适合留在营地里帮忙打下手。虽说是志愿,但大家心里都明白,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于情于理,宗门总会给我们一些奖赏。”说到这里,柳其音想了一想,而后又严谨的补充道:“其他门派我不清楚,不过玄冥山,应当是不会吝惜这么一点的。”
而这么“一点”,便是柳其音目前,能够为自己抓到的最好的机会。
“你应该感觉很不可思议吧。”顾鉴起身换衣衫,柳其音自觉地去了屏风后,她幽幽的说:“你受伤了,几位长老都围着你,最初的几天忙乱成那样,但他们总有人会守着你,只生怕你再有什么意外……都说修行是与天争命,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怎么可能呢?这世上就是有人,从来和别人不一样。”
顾鉴系着衣结的动作一顿,他本想要说些什么,但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穿齐整了衣衫,顾鉴挑开门帘走出帐篷,他仰头首先看见的是近乎血红色的,覆压而下的极低的可怖天空,而后方才意识到,原来整个营地上方,都覆盖着厚厚的防御结界,一层叠一层,完全可以说,这是顾鉴到目前为止,所见过的规格最高的防御结界,可饶是如此,他仍旧可以听见遥远却不绝于耳的兽吼声,这些吼叫声无不怪异,光是听,也能听的人汗毛倒竖,就更不必想见结界前方的交战了。
顾鉴问柳其音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柳其音摇了摇头,说:“具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这样的小弟子并不能知晓,只是那日我和如玉回到营地报信,李长老便叫我二人呆在自己的帐篷里,哪里都不要乱走,虽说是为了保护我们,但我们的确好几日都寸步难行。”
“后来,过了三四日,苏长老又回来了,他带了很多的前辈弟子们一起过来,……在这一日之内,北境其他宗门与家族,只要有余力的,都派了人过来,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很紧凑,长老们一直在开会商议,直到了晚间,开始传令要所有试炼弟子返回营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我们这些小辈送回宗门。”
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因为营地人手不够而招募志愿者,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要说是真心实意留在营地的人,自然也有,但绝大部分人,还是与柳其音差不多的心思,他们平时的修炼资源很有限,与其两手空空的回门派,倒不如选择继续留在这里。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最后得不到什么很好的奖赏,至少还能得到名声,以及一段可以被提及的经历。
顾鉴一觉昏睡了七天,且七天前他伤势沉重,意识本就不大清楚,他依稀记得,奚未央有同孟澧泽交代,接下来应该怎样做,只是具体细节,他是一样也记不清了。顾鉴唯一清晰记得的,只有奚未央答应他,说等他醒来,他便会在他的身边。
可是现在,他已经醒了,已经好了,奚未央却食言了。
顾鉴的心脏被一点一点的揪紧,他的后背心里阵阵发冷,竟然来不及思索,脱口便道:“奚未央呢?”
“……什么?”
虽然奚未央的名讳并不是什么禁忌,但是在玄冥山,胆敢对着首座直呼其名的人,还真是两只手都数得清,以至于柳其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懵了懵才想明白顾鉴说的人是谁。她道:“首座?——尊主大抵要留守宗门,此地只有三位长老在。尊主并未亲至。”——
作者有话说:助力镜子下章就见到师尊~~~
师尊的别扭日常就是,别人说镜子好,他会说这臭小子可贼了,别人说镜子不好,他会想你凭什么说他不好,反正就是好话坏话只能他自己说哈哈哈~
第99章
于情于理, 顾鉴都不想要把事情想得太糟糕,但人一旦焦虑起来,思维就会控制不住的往最坏的地方发散, ——奚未央除却自己的师兄弟外, 没有告诉任何人便孤身直至极北,那么倘若他失算了呢?倘若他重伤了呢?倘若他死掉了呢!
这又有谁能第一时间知道?!
顾鉴自然晓得,现在的局势已经够严峻混乱的了,他不能再自己吓自己,可顾鉴就是被自己给吓到了,他魂不守舍, 两只手控制不住的发抖,等到赶到主帐时, 顾鉴竟然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主帐中此时只有李寻墨和其他几名修士在, 这些人若单看外貌,从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到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都有,顾鉴一个都不认识, 他愣愣的站边上, 与李寻墨对视了一眼, 李寻墨赶紧给顾鉴找台阶, 热情的同他打招呼道:“顾师侄, 你可算是醒了!”
顾鉴也回过了神, 向李寻墨行礼道:“七师叔。”
李寻墨点点头,他亲自走近将顾鉴扶起,同周围那几人说道:“这是我二师兄的小徒弟,前些日子因为发现了妖族的异常,被那群孽畜掳走, 受了重伤,如今可算是痊愈的差不多了。不然,你可叫我怎么回去见你的师尊?”
顾鉴垂着眼,站在李寻墨的身边乖巧称“是”。一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修士在旁笑道:“小孩子年轻气盛些,也是常有的事,只是终究是安全最重要。”
其余几人听他这样讲,自然是纷纷附和,不一会儿,又很识眼色的各自找理由离开了。李寻墨往帐外画了好几道隔绝结界,这才转头去问顾鉴:“你出来做什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那个守着你的女弟子,没有告诉你,不要到处乱走吗?”
顾鉴道:“所以,柳其音其实是你们派来看守我的?”
“什么叫‘看守’……”李寻墨道:“要不是你前几日不宜挪动,我们早就把你送回玄冥山去了。现在你醒了,本来也该和你谈这件事,不过我们大约也有数,按照你的脾气,你不会同意回去的。”
“是。”顾鉴也不多绕,他直接道:“我师尊还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回去?”
李寻墨点了点头,却是说:“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所以我们才不会强迫你回玄冥山。但是恕我直言,顾师侄,你坚持留在这里,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你师尊特意叮嘱过我们,要看紧你。”
顾鉴:“……”
顾鉴还想要狡辩,他对李寻墨说:“我有分寸,我不会胡来的……”
“哦?”李寻墨才不信他这一套,直接便问:“你的分寸是什么?跑去找奚未央?清醒一点吧顾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知道此处距离你先前被掳去的极北有多远?或者我这样问吧,你知道你自己之前是被绑去了哪里吗?”
李寻墨:“极北荒原有多大?如今七天过去,奚未央现在人在何处,这些你都能够确定的了吗?”
顾鉴:“……”
顾鉴被李寻墨问得哑口无言。
李寻墨叹了一口气,对顾鉴道:“你担心你师尊,这是人之常情,确实也当如此,正如我们作为他的师弟,对师兄的担心并不会比你要少。可是担心是一回事,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们不可能因为担心奚未央就抛下眼前的局势不管不顾,你也同样,顾鉴,如果你是真心担心你师尊,那么你就该好好听他的话。”
“留在营地里,和别的弟子一样,尽力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是也很好吗?”
李寻墨对顾鉴这一番话,说一句掏心掏肺也不为过,他仔细的想一想,发现居然对自己的亲徒弟都没这样认真过,散养徒弟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李寻墨平时还不觉得怎样,现在看着顾鉴代入一下自己,要是他的徒弟们也和顾鉴一样的黏人,李寻墨简直要起鸡皮疙瘩。
奚未央的门下,除了沈清思哪哪看都很优秀、很正常以外,沈不念和顾鉴两个人,简直就是……一个清澈而愚蠢,还有一个总黏黏糊糊。尤其是顾鉴,正常的时候好像哪里都正常,不正常起来脑子就像是被奚未央给吃掉了,成天师尊师尊师尊,活像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
“看你这话说的,”好不容易忙完一阵从外面回来的苏昀朗趴倒在桌上,累的感觉四肢都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他嘟哝道:“黏黏糊糊也没什么不好啊!我要是能有个这么关心我的徒弟,我梦里都能笑醒……”
李寻墨:“……”
李寻墨感觉苏昀朗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可他都十五岁了,不是五岁!你十五岁的时候,还成天满脑子都是你师尊吗?”
苏昀朗迷迷糊糊的答应了一声:“……哦。”
李寻墨:“……”
李寻墨凑近苏昀朗一看,发现他竟然已经累的睡着了,李寻墨低叹了一声,从旁扯了件披风给苏昀朗盖上,便自己到旁边去施水镜之术了。
“四师兄,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水镜凝成,赵玄柯的身影出现在了李寻墨的面前,他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的说了一句:“雷劫已经结束了。”
“这么快?!”
李寻墨心头发紧,他说:“不过才四天都不到……”
雷劫结束,从来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是修士渡劫完毕,第二种,则是修士已经死亡,雷劫自然便会终止。
三天多的时间,八十一道天雷,李寻墨不论怎样想,都感到不可思议,然而要让他去设想奚未央是没渡过雷劫死了……李寻墨只觉好像有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努力的想要呼吸,可却还是喘不上气来:“奚未央他,他现在……”
赵玄柯:“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奚未央的魂灯未灭,他还活着,且天雷并非终止,它们的确是全数落下了——”
李寻墨的喉结滚了滚,他干咽了两下,紧张道:“所以?”
赵玄柯谨慎的说道:“这些迹象都表明了奚未央应当是渡劫成功了。但奇怪的是,就在大约两个时辰前,也就是雷劫结束后不久,我们突然监测不到他的灵息了。……寻墨,你先冷静一点,别着急,衍辰和大师兄已经去紫极殿开星辰大阵了,只要奚未央还活着,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他。”
李寻墨不住的点头,他也知道不能着急,着急根本无济于事,可是,可是——
“探不到灵息,但还活着,就可能是身受重伤,灵力耗尽。他一个人在极北下落不明,且不说那样恶劣的环境,光是遍地妖魔凶兽……师兄,这话我或许不该说,但万一呢?”
“万一,首座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等应当如何,玄冥山又当如何?”
一境尊主不是那么好当的,与权力相对应的是必须要挑起来的重担。毫无疑问,最妥当的方式必然是由前一任首座来亲自选定,但总会有发生意外的时候,且不说现在奚未央并来不及指定继承人,就算是他有所选择,他的那几个徒弟都还太年轻。沈清思毫无疑问是优秀的,然而奚未央还是将她保护的太好,在短时间内想要靠沈清思来支撑局面,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陆离这个首座曾经的“副手”,来暂代尊主的身份,就像是奚未央闭关之时,陆离一直做的那样。
李寻墨定了定神,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的颤抖,他问赵玄柯:“大师兄他现下,有什么打算吗?”
赵玄柯说:“有。他现在的打算就是找到未央,不论生死。如果找不到奚未央,陆离会疯的。”
李寻墨:“……”
李寻墨绝望道:“可若是奚未央死了,难道他就能好吗?”
就连他们这些师弟,只要想一想奚未央有可能已经……都会觉得窒息,遑论陆离呢?
赵玄柯无疑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坚持道:“奚未央一定还活着。——我相信张衍辰的预感,他从不会有错。”
李寻墨自然也是信任张衍辰的,可惜张衍辰并不能让他此刻悬起的心放下,只是:“也只能如此了。”
赵玄柯与李寻墨隔着水镜,师兄弟两人相顾无言了许久,赵玄柯方才叮嘱李寻墨道:“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仅你知道便好。在星辰大阵出结果之前,不要再让孟澧泽和苏昀朗忧心了。否则你们三个人聚在一起胡思乱想,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李寻墨答应,说:“我知晓厉害,不会同他们乱说的。”
水镜消散,李寻墨却还是僵立在那处,竟然好半天都动弹不得。
苏昀朗伏在桌案上,一觉睡醒,仍觉头昏脑涨、腰酸背痛,他揉了揉眼睛,一抬头看见李寻墨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动也不动,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花了眼:“你干什么呢?”
李寻墨又沉默了片刻,这才缓过神来,他也用力的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闷闷的说:“没什么,我在想兽潮的事。”
“到现在为止,已经七天过去了,单我玄冥山伤亡的修士,共有四十三人,那么多门派家族的人全部算上,已经有近百人——”
苏昀朗听李寻墨计数,却是要比他乐观许多,苏昀朗道:“虽然这个开局是艰难了一点,但好在现在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况且那些伤亡的修士,大多都是派去探查和捣毁空间阵法的,如今能够瞬间传送大批凶兽与妖族的空间阵法几乎尽数被摧毁,它们撑不了多久了。”
“你说得对。”
不知为何,苏昀朗的乐观不仅完全没有让李寻墨放松,还叫他愈发的压抑,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李寻墨觉得,自己必须要出门去缓一缓,“主帐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再带人去结界边境检查巩固一遍。前几日兽潮猛烈冲锋,边境结界虽未崩溃,却已经有了好几处裂隙,之前人手实在不够,只来得及草草修补,我记下了那几处,现在再去修复一遍。”——
作者有话说:啊……今天师尊还是没能走回来……
是的,没错……我们师尊他是……自己走回来的_(:з」∠)_(???)
第100章
虽然李寻墨对顾鉴的要求仍旧是不能离开营地, 但是被软禁在帐篷里,和在营地帮忙干活这两项里,想也知道顾鉴一定会选择后者, 因为他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瞎子和聋子。
帮忙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是顾鉴私以为应尽的本分,而在此之外,顾鉴真的急需知道,在他昏睡的这七天里,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顾鉴问柳其音:“我是怎么回来的?”
柳其音说:“是孟长老赶去救了你。”
顾鉴:“孟长老……那李陌呢?”
“他死了。”
想到曾经一起形影不离过数日的队友就这样尸骨无存,柳其音的情绪显然低落了许多, 她有些疑惑地问顾鉴:“你不知道吗?”
顾鉴:“……”
顾鉴被妖族掳走后,不是在幻境中昏迷, 就是被用刑痛得神志不清, 最后被奚未央一枚灵丹直接送入梦乡,实在是没有机会和孟澧泽串口供,他只能皱着眉头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说:“我记不大清了。”
柳其音:“……”
柳其音无疑对顾鉴的冷漠态度有些不满, 但她又不宜表现得很明显, 只能不阴不阳的问了一句:“你还记得什么?”
顾鉴淡然道:“说实话, 不大记得什么了。几乎就是在被严刑拷打, 他们其实也没什么机密需要问我, 纯粹只是发泄对人族的愤恨罢了。”
“这些妖魔与凶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冲击结界的?”
柳其音在心中回忆计算了一下,说道:“大约就在你回来后一两天吧。”
“李长老其实早几日便已经开始带人不断地巡视巩固结界,在孟长老带你回来之后,他便开始训练赶来增援的修士们结剑阵,苏长老也是, 很多大型法器需要多人操纵,这些都需要学习和训练……虽然大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进入到了紧张的状态,但是当那些凶兽和妖魔铺天盖地涌现的时候,还是超乎了所有人预期的想象。”
柳其音说:“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兽潮’。现在你感受不到,但其实就在两天前,大地都仍旧是震动的,山摇地晃……天就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柳其音惜命,如果她早知会经历那样可怕的几日,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她或许在最初不会选择留下来。不过,这些都是她现在冷静下来的想法了,在真正身处于那几天的时候,她心中满是对自己力量微小,不能够上前线,也帮不上太多忙的无奈和痛恨。这是柳其音生命中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规模的剑阵与器阵,而无数的中高阶修士,他们甚至只是这些恢弘阵法中近乎渺小的一份……所有的这一切,都给了柳其音难以想象的震撼,她想,或许她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得见这样的场面第二次。
柳其音感慨道:“我曾在一卷古书上看见,说是上古之时灵气充沛,那时修炼至巅峰的修士,可以有移山劈海,颠倒日月,以一敌万的本领。我不知这卷古书说的是真是假,以前还会自己想象,现在,却是连想都没有办法想了。”
因为她已经见过了上百人配合结阵,方才勉强能够达到抵挡万千妖兽的画面,再要让柳其音将这数百人合力,方才能够做到的事情,化到一个人的身上去,柳其音只觉是天方夜谭。
……
营地中时不时有受伤了的修士被送回来,而顾鉴他们所需要做的最多的,就是帮忙安排这些修士,在医修忙不过来时帮他们打下手,甚至有一部分的志愿者,他们每天需要做的事情,都是照顾受伤的修士们后续按时服药、换药等,同时,药物和损坏的法器,也是很重要的后勤问题。
炼药与炼器固然不是谁都能做的,然而等待从宗门运输补给,无疑是供不应求,在这样的情况下,法器只要还能修,那就修、丹药能现场炼制,那就现场炼,炼器师与炼药师们忙得精疲力尽,也唯有紧急培训些小弟子来帮忙,才能够勉强应付了。
当初愿意留下来帮忙的弟子们,虽说不多,但全部加在一起,也有四五十人,他们经历了高强度的七天,现在都已经对自己需要做什么事情很有数了,倒是顾鉴这个“新来的”人,没有固定岗位,于是便成了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顾鉴脚不沾地的东奔西跑了一整天,别说吃饭了,就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实在累的脑子发昏了,才敢就近找地方小睡一会儿。
李寻墨带着人去巡视结界,一去便是三四日不回来,孟澧泽则是作战的主心骨,大抵不到战事收尾,顾鉴是见不到他了。如今这几日,都是由苏昀朗在营地坐镇,不过相比于留守主帐,苏昀朗还是撸着袖子修补法器的时候更多些,他技艺精湛,手又快又稳,哪怕没有人帮忙,苏昀朗的速度也要比其他的炼器师快上两三倍。
苏昀朗平日里在石头山深居简出,炼器师们对这位宗师,几乎都是只闻其名,于是好奇仰慕者有之,质疑者亦有之,如今得以共事,虽说绝大部分人对苏昀朗都是钦佩赞叹,但的的确确,他也打消了那些怀疑的声音。并且,相比于李寻墨与孟澧泽,苏昀朗实在是太平易近人了,他留在营地里,从上到下都很欢喜,毕竟除他之外,众人很难再想象,玄冥山的一位长老宗师,居然会和他们一起围着篝火喝酒烤肉了。
跳跃的火光晃得人眼晕,顾鉴手里举着块烤肉,下巴却是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苏昀朗一巴掌拍在顾鉴的后背,问他:“亏你也是个修行之人,怎么这么虚?”
顾鉴:“……”
顾鉴觉得“虚”这个字不好,他猜测道:“可能是我之前受伤太严重?”
苏昀朗:“……什么呀,你那就是看起来吓人,其实都是硬伤,伤筋动骨接上就好了,又没伤及你的经脉丹田。”
顾鉴想想觉得也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我被他们抓走之后,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封在幻境里。”
一遍又一遍的得到与失去。
“幻境?”
顾鉴点头:“是。”
苏昀朗微微皱眉:“是有人蛊惑你,还是你中了障毒……我曾在书上看见过,说是妖类中有一族,名曰幻妖。幻妖弱小,聚群而生,它们以天地灵气与朝露为食,本身并不害人,但它们的精血,却是绝佳的致幻之毒。”
“若有毒师取幻妖精血,再辅以他们各自密不外传的操纵之法,实力高深者,甚至可以将天一境的修士都活活困死在幻境之中。不过,”苏昀朗谨慎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毕竟幻妖柔弱,妖族视其为食,只有人族修士,才会想到这样多阴毒的方子。”
苏昀朗点到即止,顾鉴却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妖族虽然深恨人族,但它们不早不晚,偏偏选在此时生事,这本就可疑,再加上那样多的传送阵法,且不说符阵图玄妙异常,需要高阶符阵师才能布下,单只说开启空间折叠阵法所费灵石之巨,久居极北蛮荒之地的妖族,也很难负担得起,所以这一切的背后,必然是有“人”在操纵。
事到如今,顾鉴已经可以半分之百的肯定,操纵或利用妖族之人,必定就是那些神秘的黑袍人!
只是顾鉴想不明白,他们如此兴师动众,损耗巨大的闹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要说是为了得到他,可除了幻妖血幻境,以及妖族的拷打之外,顾鉴再没经历其他了。且顾鉴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探测体内的魔灵,那些魔灵也依旧安安分分,被心照神海封固在体内各处,并无松动的迹象。……可要是说,那些黑袍人兜兜转转一大圈,什么事情也没做成,顾鉴却是绝不相信的。
偏偏这就是事情最可怕的地方。
敌在暗,他们在明。对方可以看得见他们的应对,而他们却猜不到对方的谋划。
“少年人,别这么苦大仇深啊!”苏昀朗揽过顾鉴的肩,和他说:“你小小年纪,担心那么多干什么?嗯,你听我说啊,人生在世呢,它就是一个过程。不论好不好,这个过程最终都会结束,生与死亦如此。所以,提前焦虑那么多做什么呢?能把当下处理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未卜先知的人,你看你三师叔,他倒是什么都知道,但是有什么用呢?徒增痛苦而已。”
“走吧大侄子,咱两巡逻一圈去,消消食。”
顾鉴依言站起身来,手里还举着他的烤肉,顾鉴同苏昀朗开玩笑道:“我都还没吃几口。”
苏昀朗看了他的烤肉一眼,居然很是严肃的说了一句:“那你不能游食啊。”
顾鉴被他说得一愣,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原来苏昀朗是在和他开文字玩笑,他不服的咬了一大口烤肉,这烤肉其实有一些柴,顾鉴忘记了带水壶,苏昀朗的葫芦里又是烈酒,绝不会给他喝,顾鉴无法,只能跟着苏昀朗,一路上慢吞吞的边走边吃。
李寻墨带人巡视修复结界,是在结界外,而苏昀朗带着顾鉴巡逻,则是在结界以内,顺手解决前方溜到此处的漏网之鱼。顾鉴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了“世界是圆的”这一理论,他问苏昀朗道:“师叔,结界只在这一处,可若是妖族再往极北荒原的北面去,他们是不是也可以逃离呢?”
苏昀朗听了顾鉴的问题,忍不住的笑了出来。他说:“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如果可以行得通的话,那么多年了,沧海桑田都不知变了几变,妖族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极北之北,即便是古卷宗上,留下的信息也很少,但口口相传,那是一片永不见天日的死地。”苏昀朗仰起头来,望向极北那似乎永远浑浊的天空:“谁知道,哪里究竟有什么呢?我反正不晓得,你师尊大概会知道的比我稍微多那么一点?总归,妖族不敢往那里去的。妖物也算是一半的兽类,它们的直觉可比人要敏感的多。不知者无畏啊!我们人在这一点上,也许还不如畜生呢。”
苏昀朗拿起腰间的葫芦,灌了一口酒,他明晃晃的嫌弃道:“好辣,不好喝,也就在这破地方凑合一下,我好想回我的石头山。顾师侄,我和你说,我的地盘冬暖夏凉,你要是回去以后,可以经常带着你师兄来我这里坐坐的!”
顾鉴:“啊……?”
腥风吹动尘土,这些沙尘总是一阵一阵,平时还好,若突然刮起来,能叫人满口鼻都被沙土填满,苏昀朗熟练地裹好了头巾,对顾鉴说:“又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顾鉴点头,他正想要答应,却忽然顺着风,嗅到了一丝极为浅淡,却又无比熟悉的香气。
若有似无,在风中幻觉似的嗅间一点,再要凝神去琢磨时,它却已经消失殆尽。沙尘越刮越大,苏昀朗去拉呆立着的顾鉴:“你愣着干什么呢?”
顾鉴很肯定的道:“我闻到了魂与香。”
“魂与香?你怎么可能闻得见……等等,”苏昀朗的精神一振,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你是说,奚未央他在这附近?”
“附近”的距离很难界定,顾鉴其实根本无法确定奚未央究竟在哪里,他只知道:“我要去找他。”
顾鉴回忆着方才风吹来的方向,逆着风想要往前走,苏昀朗拦住他,又掏出来一把伞一样的法器,苏昀朗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这么大的风沙!”
苏昀朗的伞只要张开,伞下就能自成一个遮风避雨的小结界,两人撑着伞,一路顶着狂风沙石,昏天黑地的也不知往前走了有多久,风中的魂与香气息,才逐渐的明显起来,只是仍旧很浅淡,忽然,苏昀朗指着左前方大一片风化的岩石喊道:“你看那里!”
“那是个人吗?!”
天昏地暗下,顾鉴与苏昀朗只能看见岩石下好像伏着一团东西,分不清是人还是兽,两人的心脏同时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攥紧了,快步向着那处奔去,等走进了,才终于看清,原来那人是仰面朝下,匍匐着倒在了地上,虽然有岩石作为遮挡,但他的腰至膝盖处,却仍已经被沙土掩埋,披散的头发脏污不堪,一绺一绺的不知因为什么东西凝结在一起,上面同样满是灰尘。
顾鉴看着他,全不敢动,好一会儿,他方才听见自己颤抖到几乎变音的声音:“……师尊?”——
作者有话说:镜子(颤抖):师尊?
奚未央:你们能不能先把我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