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奚未央没有带顾鉴回北辰阁, 也没有将顾鉴带去心渊境和弥盈境中,顾鉴看着眼前越走越熟悉的山间小路,在望见不远处的那几间草屋时, 他终于确定了奚未央将他带来的是何处。
——这几间屋子, 曾是“顾鉴”最恐惧的梦魇,也是他无数次想要重新来过的,藏有最眷恋记忆的故地。
奚未央和顾鉴说:“这里原本设了好几重结界与禁制,是我雷劫未至时,你师伯师叔们费心设了为我遮蔽天机的。”
“不过如今用不上这样复杂,所以我将那些禁制撤下后又改了改。”奚未央笑了笑, 说,“现在雷劫是挡不住了, 只够防人乱闯进来。”
奚未央牵着顾鉴的手, 带着他推开木屋的门,奚未央告诉顾鉴:“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就住在这里。”
奚未央静静的说:“我舅舅和我说, 这屋子是我母亲建的, 她虽是修仙之人, 却总有些对凡世百姓田园耕种的向往。——这样的向往其实颇有些不食肉糜。真正在荒山土地中刨食的人, 哪里还会觉得这样是情致。”
顾鉴从身后拥住奚未央, 他轻声的说:“从前几乎不曾听你说起过自己的事。”
奚未央说:“因为的确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是被我舅舅养大的, 我母亲也是。他们原本是一对孤儿,外祖母怀着母亲的时候,外祖父没有了,那时舅舅也才七八岁,她一个女人, 怀着孩子要支撑一个家,很是不容易,家中贫困又常缺衣少食,因此生下我母亲后不久,她就也去世了。”
顾鉴和奚未央相拥靠坐在一起,他静静的听奚未央说着那些,就连奚未央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真实的旧事。奚未央说:“我舅舅天资惊人,即便没有人引导,他也自小与身边人有所不同,后来机缘巧合,被师祖带上了玄冥山,那时候,舅舅已经十岁了,师祖破例将他收为弟子,他只用十年的时间,就胜过了其他人几十年的修行。”
“舅舅和母亲改了师祖的姓氏,师祖虽然只有舅舅一个徒弟,但舅舅总将母亲带在身边,事无巨细亲自照顾,好似养了个女儿一般。……但他和我说,他很后悔,因为他将母亲保护的太好。舅舅说,我母亲的确是个善良的女孩儿,可她过于天真又过于脆弱,在她人生的前二十年里,她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与背叛,她相信人性本善,因为她没有见过丑恶的东西。”
“所以啊……”
奚未央苦笑:“当她必须去认清楚某一些糟糕的人和事,学着‘长大’的时候,她就承受不住了。”
奚未央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似乎有些轻描淡写。他对顾鉴说:“在她才发现怀孕的时候,舅舅希望她把我堕掉,但她不同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来留下我。可是当我这个折腾人的东西终于生下来以后,她却又忍受不了只会哇哇啼哭的婴儿了。”
“她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构想是拥有一个疼爱她的哥哥,温柔体贴、风花雪月的丈夫,还有一个乖巧可爱,不哭不闹的孩子。”
奚未央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道:“其实,能够像她这样,永远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当“走出来”比画地为牢更痛苦的时候,倒不如去成全虚假的圆满与快乐。
顾鉴没有询问奚未央,他的母亲究竟还在不在世,是否至今仍在玄冥山的某一处结界中“幸福”的生活,因为没有必要了。
“但不论怎么说,我还是感激她。”
自从昨夜又破例抽了烟,奚未央总好像又起了些若有似无的瘾,他缓缓的道:“毕竟,如果不是她当初坚持要留下我,我根本就不可能会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奚未央许多时候,会用一种类似于哄小孩的姿势来拥抱和安抚顾鉴,而此刻,这样的状态颠倒过来,奚未央变成了那个渴望温暖的孩子。顾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居然距离奚未央如此的“近”。
顾鉴对奚未央说:“皎皎,我也很感激她。”
奚未央低低的“唔”了一声,他靠在顾鉴的怀里,恨不得能贴的更紧密一些,奚未央说:“我一直很想要有人可以喜欢我,可是那些喜欢,我又不喜欢。”
他的这段话乍一听似乎自相矛盾,然而顾鉴却一下子就明白了。——“喜欢”可以是热烈的、短暂的,这样的感情的确可以给人留下深刻的记忆,但却绝不适合奚未央。就像是奚未央总说的,他羡慕顾砚。相比于轰轰烈烈举世皆知,奚未央更加向往细水长流的岁月静好。他想要的,是有人能够真正的爱和理解他。
顾鉴一字一字,无比认真的告诉奚未央说:“我爱你。”
“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也不会改变。”
奚未央忽然略略支起上身,他伸手捏住顾鉴的脸颊,顾鉴从他的脸上,看见了一种十分新鲜的表情,天真而又凶狠。奚未央问顾鉴:“真的不会变吗?”
顾鉴看着眼前的奚未央,忍不住的笑了。他说:“皎皎,你知道吗?我只要一看见你,我的整个生命,就好像已经获得了圆满。”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心情。
顾鉴说:“人间有一句话,说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而他真的思索过,“为了能和你在一起,也许我真的苦修过很多很多年。”
这样的情话没有人不爱受用,奚未央也同样,只是他私心里,仍旧觉得自己很是不值得如此。顾鉴对他的爱意颇有些疯狂的意味,而奚未央自认远没有顾鉴所想象的那样好。
奚未央说:“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我也只希望,你能将我当做一个寻常的人来看待。”
“嗯。”顾鉴也忍不住伸出手,用掌心去贴上奚未央的脸颊,他说:“我只把你,当做我的妻子来看待。”
奚未央状似不满的嗔怪:“我又不是女人,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妻子了?”
顾鉴于是拉过奚未央的手,然后用自己的尾指,去勾上奚未央的尾指,顾鉴说:“你知道我说的‘妻子’是什么意思。而且,皎皎其实很愿意吧?”
奚未央:“……”
被戳穿了的奚未央果断的捂住了顾鉴的嘴。
“别嚷嚷。”奚未央冷酷的对顾鉴说:“再乱讲,信不信我揍你?”
顾鉴才不信。他扒拉开奚未央的手,说:“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
奚未央却是很不讲道理,他说:“那也不能说!”
顾鉴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偏就不顺着他。顾鉴故意大声喊道:“你就是愿意!皎皎,你心里明明很开心吧……呜呜呜!”
奚未央这回别说是捂嘴了,他双手直接捂上了顾鉴的半张脸。两个人打闹着扭在一起,顾鉴被奚未央按倒在了床上,他本能地去捏奚未央的腰,顾鉴的眼睛酸酸痒痒,是奚未央的长发垂落到了他的眼中。
奚未央坐在顾鉴的腰上,故意压低了嗓音问他:“还敢乱说吗?”
顾鉴尚不能完全睁眼,他看不清楚事物,只觉落在耳中的声音愈发性感。
顾鉴一只手顺着奚未央的腰侧往上,扯住了他的衣袖。
天地一阵颠倒,双方所处的位置再次变换,顾鉴和奚未央从衣衫到头发,全部都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唯一的好处,是顾鉴酸痒的眼睛终于能够彻底睁开了。
顾鉴不忘对奚未央说:“我从来不乱讲。”
“是不是,皎皎?”
奚未央:“……”
奚未央听见这句话,明显有些不悦,他道:“你现在倒是又聪明起来了。”
“可见你顾鉴并不是个蠢人,不过是视而不见罢了。”
顾鉴听见奚未央这话,神奇的没有再像以前一样不知所措,他俯身去吻奚未央的额角、脸颊,顾鉴说:“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这是应该的。”
“但是皎皎,你放心。”耳鬓厮磨间,顾鉴和奚未央发誓,“我永远在你的身边。”
***
顾鉴重新回到一叶院的时候,已经过了第二天的辰时,虽然并不算很晚,但是顾鉴只要一想到自己昨夜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不想插手沈清思和沈不念姐弟之间的事,所以才故意“逃走”的,他就觉得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顾鉴问沈不念道:“你昨晚,和师姐吵架了吗?”
可能是因为这几年里跟姐姐积压的矛盾多了,沈不念反倒不觉得,他和沈清思是在吵架。沈不念想了想,还是道:“也不算是吵架吧。我的情况你也清楚,不提还好,一旦提起来,姐姐就会像变了一个人,——我也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昨夜我们两谈了挺多的。可能是因为酒壮人胆吧?”沈不念笑笑,“算了,不去多说了。反正最后我们谈的都还算满意。镜子你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肯定是躲到师尊那里去了,是不是?”
离开了一叶院,除却奚未央那里,要问顾鉴还能在玄冥山的哪里呆一晚上,大抵也只有学堂了,然而这明显不可能,因此顾鉴也没什么可否认的。他点头道:“是啊。师兄,说句实话,你和师姐这个情况,我是真的怕你们两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你不要怪我这话凉薄,说到底,这是你们姐弟之间的事情,我虽然是师弟,但对于你们两人而言,终究是个外人,若叫我夹在中间,我该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说:皎皎的成长经历很难不说是“反派”标配(?),消失的父亲,发疯自困的母亲,还有一个鸡娃的舅舅……幸运的是抛开这些,皎皎其实从来不缺爱,奚云逸很爱他,陆离也很爱他,师弟师妹们都喜欢崇拜他,虽然被关了三年,但他心里始终很清楚舅舅和师兄为他付出的心血,所以一定程度上,感觉皎皎真的是很奇特的一个存在,他既缺爱又不缺爱,精神贫瘠又充实,他是一个相信人生只能踽踽独行,却又渴望着终有一日能够遇上能够相伴的同路人的人,现实又保有幻想,从这一点上来看,镜子能够追到老婆的原因,大概就是他足够黏人吧~
第152章
顾鉴话虽这样说, 但沈不念明显是个明白人。沈不念道:“你这样的话,就不是‘外人’能说得出来的。但镜子你说得对,这终究是我们姐弟之间的事情。别说是你, 恐怕连师尊也难开口。——总归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既然我已如此,就不要再困于前尘了,认真过好将来才是正经。”
沈不念认真的说:“其实,我真的挺喜欢炼器的。”
“当真?”顾鉴闻言,心中竟然多少有些石头落了地的感觉,他惊喜的对沈不念道:“师兄, 你要是真的喜欢炼器……这太好了!”
沈不念和顾鉴拥抱了一下,他说:“喜欢确实是一个原因, 但除此之外, 哪怕我不喜欢炼器,我也不想就此庸庸碌碌,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能有机会给我,我是不论如何也要试一试的。……除非, 是师尊不同意。”
顾鉴赶紧摇头道:“怎么会?师尊是最希望你好的。师兄, 你或许不知道, 师尊他一直都觉得, 是因为他的失职才……他总觉得, 他亏欠于你。”
沈不念最怕听见的话之一, 便是奚未央因他而自责。沈不念说:“我多少能察觉得到一点,可是人有旦夕祸福,这怎么能怪得了人?要怪,也是怪那些害我的人,同师尊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 大抵也就是尽可能的让他宽心。”
“对了,”沈不念突然想起来,“师尊他昨晚肯留你躲一晚,应该是原谅你了吧?”
“你们和好了吗?”
顾鉴:“……”
“唔……”顾鉴的眼神有些闪躲,他说:“应该是和好了一点,但还没完全好。”
虽然顾鉴昨夜同奚未央两个人荤的很,但有一些“气”,显然不是光靠睡一晚就能彻底消弭的。誓言只需要嘴唇碰一碰就能说得出口,只要愿意,任谁不能信口拈来无数的甜言蜜语?这些东西奚未央也爱听,可是爱听不代表他真的会往心里去,更何况在顾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失望伤心之后,哪怕奚未央不说出口,顾鉴也有自知之明,——现在的奚未央,显然是比以前,更加“不信”他说的话了。
顾鉴与其和奚未央指天指地的发誓,还不如每天都能坚持去陪他一会儿来的实在有效。
沈不念见状,也只能安慰顾鉴,说:“别着急镜子,慢慢来嘛。”
顾鉴点头,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沈不念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也该去六师叔那里帮忙了。他总叫我有空就去给他打下手,其实是有心想要指点我。我先前总没下决断,更不好意思白白叫六师叔费心。如今,可算是敢堂堂正正去见他了。”
沈不念能这样想,顾鉴自然是高兴,他道:“嗯。师兄,我送你一段吧!”
顾鉴说完这句话,突然卡壳住了,直到这时,他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将近三年没有回玄冥山,此时此刻的顾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玄冥山的内门弟子们,一般满了十八岁,就可以申请下山入世历练,最迟二十岁,除非像沈不念一样有特殊情况,否则就算是你不想走,宗门也会将你强制“丢”出门去。于是,这就导致了顾鉴如今回来,学堂他已经超龄了,同年认识的那些同学们,大多也都下山去了,顾鉴甚至就连想找人约个饭,他都找不见关系尚可的熟人。至此,回到玄冥山仅一日一夜的顾鉴,彻底的懵了。
这一会儿,哪怕是他想折返回去找奚未央,恐怕奚未央也忙得很,根本没有空闲搭理他。顾鉴瞬间变成了被抛弃的“小孩”。
沈不念:“……”
沈不念建议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石头山找师叔?”
顾鉴迟疑了一下,考虑到苏昀朗的健谈程度,他最终选择了婉拒。
顾鉴对沈不念说:“暂且还是先不去了。我想了一想,如今我还是修炼破境最重要。正巧师尊昨夜为我指点了一处灵气充裕的结界,我这段日子,不如还是就去那里认真修炼吧。师兄,劳烦你代我问候过师叔。”
沈不念:“嗐。你这又客气起来了。问句好罢了,算什么劳烦。镜子,你一定要破境成功啊!”
破境成功……
顾鉴尽可能不勉强的笑道:“我一定会的。”
——之前就是为了这破境的事情,同奚未央闹到如此地步,顾鉴心有余悸。对于破境,他倒是不及从前那样惶恐抵触了,只是顾鉴终究还像是在迷雾中的行人,虽然终于脚踏实地,但仍旧步履迟疑。修行贵在修心,他若一直如此,恐怕最后的结果,也不会太好。
逃避可耻,这一点顾鉴很清楚,却并不妨碍他莫名的又有些却步。偏偏心里的坎,除却顾鉴自己想办法跨过去之外,谁也帮不了他。
顾鉴顺着原路,又回到了那处结界。昨夜天黑,他自然不可能仔细看,今日上午起来已有些迟,顾鉴急匆匆吃完了奚未央留下的早膳,就离开跑回了一叶院。不成想,如今两个时辰不到,顾鉴竟然又回来了。
奚未央离开的时候,顾鉴还在梦里,虽然这是他们俩的常态,但顾鉴每次很难不觉得羞愧,可若要他跟着奚未央的作息,一来境界差距太大,二来奚未央也不会乐意,因为这在奚未央看来,都是很没有必要的无用功。
顾鉴也不清楚,奚未央今晚还会不会回到这里来,顾鉴只是单纯地想要留在这处结界中。经过昨夜之后,顾鉴早已经没有了任何“故地重游”或“重温旧梦”的心思,原著与记忆碎片中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都是噩梦。只有此时此刻,顾鉴重新站在这里,他方才能够清晰的确定,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改变,——甚至就连这座草屋,布置的都要比顾鉴记忆碎片中的温馨许多。
屋檐上垂落的藤萝好像层层叠叠梦幻的紫色雾气,推开门可以看见,推开窗也可以看见。奚未央在院中支了一张摇椅,摇椅上随意的盖着一块柔软厚实的毛毯,顾鉴走近,俯身抱起那块毯子折叠好,然后凑近鼻尖去闻,这毯子上果真很香,却不是魂与的味道,更像是一些木质香料的气息。顾鉴深深的呼吸了两口,方才恋恋不舍的将折叠好的毛毯,重新放回了摇椅上。
奚未央其实不大喜欢魂与的味道,这倒与杀不杀人不管,纯粹只是魂与香对于他而言过于浓艳,这与奚未央对自己的“定位”不符。然而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大抵顾鉴就是如此的“俗气”,魂与香气在顾鉴的心中是绯红色的,就像是跳动的心脏,它的确艳丽,彷如盛开到极致那一刻的花。
顾鉴从屋中没能找到蒲团,他索性也不在意了,直接在院中就地盘坐了下来。很神奇的是,身居于这一处平平无奇的院中,顾鉴竟然要比在弥盈境中,更加的心静。
被牢牢禁锢在顾鉴体内各处的魔灵碎片,大约是察觉到了顾鉴这次想要彻底将它们剥离的决心,时隔数年,终于再一次动作起来,顾鉴可以听得见,在他的识海之中,一直都有着一道来自于魔灵的声音,在对着他说话,可是如今魔灵的力量微弱,对顾鉴的影响有限,它们反反复复说着的“话”,顾鉴并不能够听得清楚,只能够感受到一段模糊不清的音节,而这段音节,随着顾鉴的修炼,似乎正在逐渐变得更为清晰。
顾鉴的心底,不知为何,忽然涌上了一股无比强烈的抵触与烦躁。
他敏锐的察觉到不妙,慌忙从入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沉浸的修行感知不到时间,顾鉴坐下时是中午,如今已然明月高悬。
奚未央躺在他身边的摇椅中,微微偏过头去,似乎是安静的睡着了,顾鉴原本叠好的毯子,又被奚未央重新扯开,一半盖在了身上,一半垂落到了身侧。
顾鉴莫名的不敢动弹,生怕惊动了奚未央。
可是,奚未央怎么会睡着了呢?
对于天仙境的修士而言,睡眠难道,不是早就成为了不必须的事情了吗?
除非……他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奚未央。
是幻象。
顾鉴心中惊骇,——原来,在他不曾察觉的时候,这魔灵竟然还能影响他至此?!
顾鉴向着奚未央伸出手去,他的指尖触碰上了“奚未央”的脸颊,而那皮肤冰凉,仿佛玉石,全不似活人会有的体温。
顾鉴即便知晓这是虚幻,也仍旧免不了惊惶,他扑到“奚未央”的身上摇晃着他,急切又恐惧的唤道:“皎皎!”
“嘘——”
“好孩子,稍安勿躁。”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鉴的身体僵了僵,这才强迫自己重新凝神,他起身回望,在他身后数步处,不知何时,竟然立了一个带着面具的青衣人。
这青衣人用面具遮挡住了大半张面孔,只能够看见他白皙秀气的下颌,他的身形清瘦高挑,给人以一种羸弱之感。顾鉴很确信,自己在此之前,分明从未见过此人,可他却就是觉得这个男人十分的熟悉。顾鉴绷直了脊背,开口问他:“你是谁。”
“你的一道灵识,藏在了我的识海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
我先承认一下错误……除了上周比较忙之外……我一直在吃瓜,至于是什么瓜,应该大家都知道……主要是这个瓜总是大晚上的“更新”实在是让人有点……咳咳感谢在2023-10-18 22:58:30~2023-10-22 23:25: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古灰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隐山无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3章
顾鉴看见那青衫男子略略勾唇, 露出来一个浅淡的笑容,他不疾不徐的道:“我是什么时候将灵识存在你识海中的,追问这一点毫无意义。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 不是吗?”
只要能够分出些许灵识, 存在他人的识海之中,想要入梦与人交流,甚至是影响对方,凡天一境的修士都能做得到,而天一境于顾鉴如今的修为,又可以说得上是云泥之别。只要这青衣人想, 他完全可以将顾鉴困在由他所编织的幻境之中,一重套一重的折磨他, 直到他彻底混淆真实与虚幻。
顾鉴警惕的看着那青衣人, 说出口的话却是实在。顾鉴道:“我不认得尊驾,却又总觉您似曾相识。”
“也许吧。”青衣人似笑非笑,他对顾鉴说:“或许你的直觉是对的。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你会觉得我熟悉, 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青衣人抬步走近, 顾鉴虽知周遭一切都只是幻境,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挡在了“熟睡”的奚未央身前, “你想做什么!”
“不过都是幻象而已, ”青衣人摊开手, 反问顾鉴:“孩子,你此刻看到的人与事,全部都是虚幻的。在这由我所构建虚幻的景象之中,我何苦去针对伤害什么人?”
顾鉴不吭声,身体却是更加的紧绷了。
青衣人了然的对他道:“看来, 你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喜欢他。”
顾鉴冷声说:“你知道?”
他故意做出恍然的样子,说道:“哦。我明白了。当年我师尊突然带着我躲进了神器之中,说是要避祸,他要避的祸患,大抵就是阁下吧?”
“不错。”青衣人爽快的承认道:“未央要躲的人,的确是我。他太紧张了,可我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样恶劣……说实话,我难得能见到他,所以每次有机会见到的时候,我都很欢喜。可惜的是,他对我有很多的误会,并不愿意相信我,每每总是拒我于千里。”
青衣人的语气似乎十分恳切,但顾鉴显然不可能相信他。顾鉴强迫自己镇定,他几乎以一种陈述的语气说道:“阁下这话,便是自相矛盾了。若是晚辈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在长盈城,您人尚未见,笛声便已经先到了。——那笛音如同万鬼嚎哭,损身毁神,这才逼得我师尊不得不带我躲避。阁下,恕我直言,这难道,便是您的拜访之礼吗?”
青衣人无所谓的含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说我的笛音伤人,可我何曾真正伤及你二人的性命?那不过是我与未央之间,开的一点小小玩笑罢了。他怕的不是我,而是你。他怕你出事,怕到就这样直白的将你这根软肋暴露在了我的眼前,……情爱这种东西,果真会令人失智。我原以为未央冷清,却忘了你是顾砚的儿子,古人云龙生龙、凤生凤,倒也不怪你随了你的父亲,是个多情种。”
“只是不晓得,来日若你二人的事情,一旦传了出去——”
顾鉴冷漠的道:“传出去?阁下想要怎么传?桃色绯闻从来都是说到哪里是哪里,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当然没有人会开心,但同样的,没有证据的事情,人人都知道是玩笑,也就不大会当真了。”
各个修仙门派虽说是仙家,但在“要面子”这一点上,却是丝毫也不输给凡夫俗子。倘若顾鉴和奚未央的事情,真被人传扬了出去,奚未央本人的名声必然一落千丈,而这一点,必然是玄冥山所无法容忍的。再者,退一万步来说,谁主张谁举证,要想证明两个人有染,除非他们有本事把人捉个现成,否则不论真假,玄冥山哪怕胡编乱造,也一定会将这件事情圆过去。因此,对于眼前这青衣人的威胁,顾鉴是真的不慌,——普天之下,除了陆离,顾鉴不信还有人敢去置喙奚未央的私事。
而以陆离的性格,以及他对奚未央的维护,哪怕是他真的知道了,陆离生气归生气,行事上,只怕要比奚未央这个当事人更加的紧张和小心。
青衣人眼中含着些许玩味的笑意,他并不反驳顾鉴,只是悠悠的道:“你说得对。”
“不过,你与未央之间的事情,我并不大赞成。如果奚云逸还活着,相信他也不会喜欢你。所以孩子,我就不祝福你了。”
这青衣人极轻的呼出了一口气,他向着顾鉴挥手,唇角仍旧含笑:“今次与你,聊得还算愉快。小朋友,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别着急。”
由他人所构建操纵的幻境,顾鉴只能够任人摆布。正如他无法抗拒的被拉进此处一样,伴随着那青衣男子的转身,顾鉴周遭的一切幻象都倏忽破碎,他眼前所有看见的景物都在湮灭,而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安静躺在他的身侧,闭目沉睡着的“奚未央”。
——奚未央的眼睛生得极其漂亮。
即便是他合着双眼,他的眼型在顾鉴的心中,也可以称得上完美,而这双美丽的眼睛,最后在顾鉴的眼前消失时,它却又忽然睁开,变得冰冷、疯狂,一点一点,与顾鉴心底,另一道缠绕的梦魇相重合。
……是他?!
顾鉴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的利爪紧紧的攥住了,——他知道那个戴着面具的青衣男人是谁了!
在那些记忆碎片之中,那张他始终看不清楚面孔,却唯独无法忘记的眼睛、那个真正在幕后操纵推动一切的罪魁祸首……他来找他了。
顾鉴如坠深渊,惊恐万分。他的意识终于惊醒,面色唇色却是惨白,顾鉴的全身上下都汗津津的,双手更是一片冰凉。他如同缺水的鱼,大口的呼吸,缓了好一阵,方才有力气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直至此时,顾鉴的五感好像才终于彻底的回归,他确信此刻眼前所见的一切,俱是真实,——顾鉴嗅到了油烟的气味。
这几间草屋,从外面看去并没有什么稀奇,但它确实五脏俱全。顾鉴不知这些是奚未央的母亲曾费的心,还是奚未央为自己构筑的精神寄托,总归这几间屋子,完全达到了作为一个“家”的标准。顾鉴起先同手同脚僵硬的走了几步,他适应了会儿,这才推开了厨房掩着的门,奚未央感知到顾鉴走近,并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我看见你在入定,就没有搭理你。感觉怎么样,愿意往前‘走’了吗?”
顾鉴贴到奚未央的身后,伸手想要去抱他,奚未央侧身避开了,他嗔道:“你干什么?我在炒菜!”
顾鉴也知道自己理亏,他讪讪的缩回手,说:“那我帮你去捡菜吧?”
“算了吧,我都快弄完了。”奚未央也不知为何,唇角竟无意识的上扬,他提醒顾鉴说:“等下记得刷碗。”
“嗯嗯!”顾鉴赶紧用力点头,他看见一旁桌上摆着的一碟糖醋排骨与一锅羹汤,忙主动道:“我把饭菜碗筷端出去吧?”
奚未央状似嫌弃的看了一眼顾鉴,傲娇的说:“这还需要问?”
顾鉴忍不住的一直看奚未央,很想要跑过去,抱着他亲亲他。
最后一道菜是炒山珍。
几种菌菇淋上热油一翻炒,鲜香扑鼻。
顾鉴拿着筷子,端着饭碗,看着奚未央好像欲言又止。
奚未央无奈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有话就说。”
顾鉴于是道:“皎皎,你这是……因为看见我用功,所以奖励给我的饭菜吗?”
奚未央:“……”
奚未央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他抬眸,沉默安静的注视了顾鉴一会儿,才终于说道:“和你没有关系。”
“只是我回到这里,也不知怎么了,一瞬居然同我母亲一样,动了与世隔绝,只安心过幻想中的日子的冲动。”
奚未央为人骄傲自负,偏在感情上单纯俗套,对于他来说,他最理想的相爱、相知、相守,最后都可以化作最简单地四个字,那便是柴米油盐。
所以在他傍晚回到这座林间小屋的时候,奚未央看见了顾鉴,看见了他摇椅上折叠整齐的毯子……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简单,却让奚未央相信,会有一个人,始终在等着他“回家”。
当奚未央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愿意为他的爱人做任何事,并将所有事都视作理所当然,可顾鉴似乎并不这样,甚至许多时候,顾鉴说的话、做的事,总会叫奚未央想不明白,顾鉴究竟将他视作什么人。因此奚未央之前时常感到痛苦,而现在……他好像已经连和顾鉴争辩的心思都淡了。
有什么可生气的呢?顾鉴总是这个样子。和顾鉴吵架,不过是把一个人的不痛快,变成两个人的烦闷罢了。奚未央觉得没有意义。
可他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顾鉴:“你到现在,……顾鉴,你是将我当做你的师尊多一点,还是爱人多一点?”
顾鉴听见奚未央的问话,明显有些怔然,他完全没有想到,奚未央会突然问这样“直球”的问题,而就在顾鉴回答之前,奚未央已经抢道:“算了。”
“吃你的饭吧。”奚未央逃避道:“忘记我刚才问的吧。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作者有话说:皎皎:回家给喜欢的人做晚饭,开心!
镜子:诶!今天居然不吃辟谷丹!难道是因为我的表现好?!
皎皎:……算了。啥也不想说了。
秦羡:一顿饭而已,有什么可纠结的?恋爱脑果然可怕。啧,不支持。不理解。
感谢在2023-10-22 23:25:54~2023-10-26 23:1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隐山无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4章
奚未央觉得自己纠结的问题很矫情。
顾鉴的师尊是他, 喜欢的人也是他,可奚未央却就是认为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别, 偏偏又相互缠绕, 根本无法理清。
他若是不问出口还好,困扰的人只是他自己,如今却……
顾鉴说:“可我不觉得困扰啊。”
奚未央闻言,顿时气得冷笑一声,他话中带刺的盯着顾鉴道:“可不是?我有什么是能让你困扰的?从来只有你自己,才有这样的本事。”
顾鉴:“……”
好吧。顾鉴明白了。
顾鉴暂且放下了手头的碗筷, 起身绕到奚未央的身边去。
顾鉴屈身,单膝跪在奚未央的身侧, 他伸出手臂, 搂住了奚未央的腰,顾鉴仰首,望着奚未央问:“皎皎,你说, 我们是什么关系?”
奚未央:“……”
奚未央咬牙道:“我怎么知道。”
“哦。”顾鉴用脸去在奚未央的怀里蹭, 他说:“那我就说一句大不敬的话, 皎皎, 早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我就再没有把你当成过师尊来看。”
“你看, 有多少人都说过,我很粘你,甚至是粘你粘的太过了。”顾鉴轻声的问奚未央:“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我,好像全无所谓师徒应有的界限, 而师兄和师姐,无论再怎么样亲近你,信任你,却始终都好像与你有所‘隔阂’呢?”
“那不是你的问题,皎皎。”
顾鉴很确定的说:“那是我的问题。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没办法,再单纯的把你当成我的长辈。”
“这辈子都不可能。”
奚未央被顾鉴抱着,僵坐在凳子上,一动也不敢动。他感觉自己的鼻腔有些温热发酸,害怕自己一开口,说出来的话语会变调,奚未央安静的缓了好一会儿,方才敢气息正常的开口说话。他用手肘顶了顶顾鉴,听起来颇有些委屈的问他:“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刚刚还要问我那样的蠢问题?”
顾鉴:“?”
顾鉴这回是真的记不起来:“什么蠢问题?”
“就是……”奚未央自己也觉得没脸,他小声的飞快道:“我做饭才不是为了奖励你。”
顾鉴:“……”
顾鉴总算是知道了奚未央方才这一番异状的缘故。
他私心里觉得这样的原因好像呆着一点荒诞,却又因为这样的荒诞能够牵动奚未央的情绪而心疼。顾鉴和奚未央说:“那是因为,你平日里总鼓励我吃辟谷丹啊……虽然吃的久了,确实也吃习惯了。但那玩意儿,……算了。怎么可能真的有人能吃的习惯?”
奚未央:“……”
奚未央的面色有些泛红,他故意嘴硬道:“本来就应该吃辟谷丹,大家都是这么吃过来的。你心志不坚定,下次我不给你做饭了。”
“诶?”
顾鉴一下直起身来,他伸手理了理奚未央鬓角的碎发,问:“真的吗?”
“师尊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次好不好?”
奚未央:“……”
奚未央被顾鉴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弄得脸更烫了,他气得大声道:“闭嘴!你别叫我师尊!”
顾鉴于是重新将奚未央抱紧,他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说:“皎皎,别生气啦。”
奚未央很小幅度的点了点头,他对顾鉴说:“菜都要冷了,你快回座位去吃饭。”
“今天时间有点紧,准备的菜不多。”
顾鉴舍不得的挪回了自己的位置,他说:“够了呀!我们只有两个人。”
而且其实奚未央也动不了几筷子,几乎都是顾鉴一个人吃。
可奚未央说:“你还在长身体呢。要多吃一点。”
顾鉴:“……”
顾鉴听见他这句话,好险一口饭呛到鼻子里面去。顾鉴也说不清楚原因,他似乎可以接受除奚未央以外的所有人,说他“年纪小”或者是还在“长身体”,唯独就是越来越听不得奚未央说那么一句半句。
再有就是……顾鉴暗自腹诽奚未央:一面说他长身体要多吃,一面又总要他吃辟谷丹,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
…………
晚饭后,顾鉴去厨房刷碗,奚未央就安静的躺在他的摇椅上,随意的盖着薄毯闭目养神。顾鉴刷完碗出来时,看奚未央这样闲适,原本不想要惹他烦心,可是那留了道神识在顾鉴识海中的青衣人,极有可能就是最终大boss,决不能够掉以轻心,顾鉴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将下午在识海幻境中经历的一切,一点细节不差的全部都告诉给奚未央。
顾鉴想过奚未央听后可能会紧张、会忧虑,然而他不曾预料,奚未央最多的,居然是愤怒。
“混蛋!畜生!”
人一旦愤怒到某一个极点,就必须要有一个发泄口,顾鉴见过奚未央杀人,却还从未见过,奚未央竟然也会像是个暴躁的凡人一般,在屋中摔摔打打。
顾鉴没立场劝他,顾鉴倒是宁愿奚未央有情绪就发泄出来,他所需要做的,是给跌坐在一地狼藉中的奚未央一个依靠的拥抱。
奚未央怔怔的对顾鉴道:“一定是在极北荒原的时候。”
“妖族不会无缘无故的抓你。一定是他想要你,因为魔脉。”
顾鉴说:“可是我的体内,已经聚不起来魔脉了。”
奚未央紧张的捏紧顾鉴的手臂,他的声音满是恨意:“所以他在你的体内,留下了他的神识。顾鉴,你现在的识海,已经承受不住我再进入去把他抓出来了。他知道,我拿他没办法……”
“别相信他,阿镜。”奚未央一字一字道:“他是个骗子,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他要蛊惑你!”
顾鉴问:“皎皎,他究竟是谁?”
毫无疑问,奚未央知道那个青衣人的身份。
但奚未央只是说:“他是我的仇人。”
“他害死了我舅舅。”
顾鉴仍旧不死心的猜测:“那他和你……有亲缘关系吗?”
“没有!”
仿佛被掀起了逆鳞一般,奚未央全身过电般的颤抖,他突然用力将顾鉴推开,近乎歇斯底里的吼道:“不要把我和他扯到一起!我和他没有关系!没有!”
顾鉴从未见过如此激动的奚未央,他又是惊骇又是心痛,本能的举起手来,示弱顺着奚未央去哄他。顾鉴说:“皎皎,你别怕。”
“你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你只是你。”
“别害怕。”
奚未央剧烈的喘息着,如同一条脱水的鱼。他有些神经质的颤抖道:“我就说他要害你!”
顾鉴试着再一次将奚未央轻轻地拥进怀中,顾鉴说:“没关系的皎皎,我也不害怕。”
因为顾鉴已经“经历”过了最坏的结果,而现在,至少他与奚未央没有误会与隔阂,他们站在同一阵线,只要坚守着这一点,顾鉴相信,他和奚未央的未来,不可能会再坏到哪里去,“你说他要蛊惑我,可我不信他的话,也不会听他的话。”
顾鉴说:“皎皎,我只听你的话。”
奚未央:“……嗯。”
“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
奚未央缩在顾鉴的怀中,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而后突然语出惊人:“阿镜——他是我的生父。”
顾鉴:“什么?!”
顾鉴无法置信:“你……他是你的、你的……”
奚未央也没想到,顾鉴会如此震惊,奚未央说:“刚才,你问我和他有没有关系,我还以为……你已经猜到了。”
“可是,可是……”顾鉴茫然的道:“我以为……他只是你的……同辈兄弟。”
奚未央:“……”
奚未央与顾鉴四目相觑,又过良久方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我舅舅和母亲是孤儿,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舅舅又没有子嗣……哪里来的血缘兄弟?”
顾鉴:“……”
顾鉴如今反应过来,才想清楚了这一点,只是奚未央本就不怎么提及父母,昨日难得提了一提,也只说起母亲,且奚未央的母亲如今是生是死,顾鉴也不知晓,因此对于奚未央的父亲……顾鉴说:“我还以为,他早就已经……已经仙逝了。”
奚未央冷漠的道:“对于我来说,他活着,真不如死了干净。”
因为只有死人,才是不会害人的。
秦羡会来找顾鉴一次,就一定还会有无数次。“梦魇”这种事情,是奚未央所无法干预的。——他真的是害怕的很。
顾鉴却是道:“如果我尽快彻底将魔灵逼出体外,……能逼出来一点事一点,他是不是,就拿我没有办法了?”
奚未央有些悲观的说:“我不知道。——他有很多手段,心思深不可测,除了他自己,大约没人能真的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毕竟对于秦羡来说,只要目的可以达到,中间的计划完全可以瞬息万变。他只追求于结果,因此没有人可以对他的行为与计划做出预判。
“结果……么?”
顾鉴思索道:如果对方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是固定的,那么中间达成目的的过程,的确是不重要。因为同样的,他们也可以像对方一样,毫无章法的不按照常理出牌。
只是……
顾鉴问奚未央:“他最终想要做成的事,究竟是什么?”
奚未央说:“那是非常可笑的一个目标。”
他的嘴唇开合,顾鉴听见奚未央平静的说出了两个足以令全天下都陷入疯狂的字——
“飞升。”——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
昨天回到家吃完晚饭就睡着了,睡到八点钟以为晚上会睡不着,结果吃了点东西洗完澡又倒头就睡了……今天上午起床后,又是吃了点东西,中午倒头就睡……下午终于恢复了精力……太难了
下周应该没有那么多事情了……应该吧_(:з」∠)_
第155章
“飞升?!”
顾鉴相信, 没有任何一个修士,可以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完全保持平静, 包括他自己。
然而, 就在短暂的激动之后,顾鉴想到了他所看见的那些记忆碎片之中,将天穹都撕裂的可怖疮疤,以及由此所带来的灭世浩劫。
顾鉴禁不住怀疑:“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飞升’吗?”
奚未央说:“从理论上来说,是可以做到的。但秦羡的那一套言论,却是本末倒置, 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奚未央说到这里,不情不愿的补充道:“秦羡就是……那个人。”
奚未央年少的时候, 无疑也曾渴望过父母的爱意, 然而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多了,奚未央也就想明白了,这世上并非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 譬如他和沈家姐弟, 他们的父母, 就只会为他们带来痛苦。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期待。
“秦羡……”
顾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他眉头紧锁, 就连嘴唇都被咬的失去了血色,“原来他就是……”
奚未央警觉道:“你认识他?”
“也不算认识。”顾鉴编造了一个缘由,“我几年前接过一个外勤任务,在天瑜城,不慎顺了别人一耳朵的话, 当时也没在意。”
顾鉴这个理由编的并不高明,只胜在无从对证。天瑜城本就五湖四海之人皆有汇聚,顾鉴如果硬要这样讲,倒也不见得完全不可能,奚未央垂眸,并未深究,只说:“原来如此。”
顾鉴不知为何,忽然又抱紧了奚未央,他将面孔埋进奚未央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和奚未央说:“皎皎,你揉揉我的头好不好?”
奚未央奇怪于顾鉴这突如其来的异常,不过顾鉴从来就很黏人,奚未央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有多问的照做了。
——那些残缺的记忆碎片,终于与所谓的原著剧情,一起被那个叫做“秦羡”的男人,全部都串联到了一处。
它们浩荡又庞杂,分明是许多人的“一生”,顾鉴至今仍有无数的细节不得而知,那些事情兜兜转转、阴差阳错,无不构成了最后天地倾覆的结局,然而,这些对于此刻的顾鉴来说,并不存在太大的意义。
他记得起来、记不起来,都不影响秦羡所导致的“主线”。
说来也有些好笑,当顾鉴知道了原来那“秦羡”就是幕后黑手之后,“前世”所有的一切,就都变得无比简单了起来。
在顾鉴所看到和记得的原著剧情之中,身负魔脉的男主逃离玄冥山后,几度九死一生,除却奚未央的暗中保护之外,还有谁对他伸出了援手呢?——是的,没错。那就是秦羡。
一个看起来单薄得甚至有些瘦弱,说话轻声细语,学识渊博、无所不知,仿佛经岁月沉淀而成一种无法模仿的、特殊的温柔气质的男人。
秦羡与奚未央骤然给人的体感,是几乎完全截然相反的。
不熟悉奚未央的人,很难不觉得奚未央的温和只是一种礼貌,他实际上高傲冷淡,拒人千里,秦羡则不然,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每一个看见他的人,认为他就是“温柔”本身。
是以,从书中的一些剧情来看,秦羡几乎成为了男主逃离玄冥山之后的“白月光”,身份神秘,与男主亦师亦友。
书中的男主,非常信任秦羡,而顾鉴感觉得到,记忆碎片之中的“顾鉴”,同样如此。
他几乎将秦羡当做了自己的精神疏导者,当“顾鉴”痛苦迷茫的时候,他就会去向秦羡倾诉,向他寻求帮助。
秦羡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倾听者。他因此对顾鉴与奚未央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秦羡向顾鉴提供一个又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将两人矛盾愈加激化的建议,最后,“顾鉴”彻底与奚未央“决裂”,他站到了秦羡的阵营,成为了秦羡驱使的“打手”,却还妄想着奚未央只要愿意向他低一下头,所有一切就都可以停止。
但实际上,怎么可能。
从“顾鉴”彻底的被秦羡蛊惑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因为这早已不仅是顾鉴和奚未央两个人之间的感情问题,而是事关整个位面存亡的弥天祸患。
顾鉴从前,并不清楚秦羡与奚未央的关系,自然也就不知道,奚未央他恨秦羡。
奚未央怨恨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他的父亲是他不死不休的仇敌,而他最爱的人背叛了他,做了他最恨的人的马前卒。
顾鉴不敢想象,那个经历这一切的“奚未央”,他究竟是以一种多么强大的心智,去支撑着坚持下去的。
顾鉴靠在奚未央的怀中,同他发誓:“皎皎,这世上的人里,我只信你。”
奚未央就像是安抚小婴儿一般的轻轻拍着顾鉴的背,温声同他说:“这倒是也不必。人与人相交,最贵在信任,你若是谁都不信,谁敢真心将你当做朋友?”
顾鉴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朋友本就不需要很多。我有你,有师兄和师姐,就够了。”
闻言,奚未央忍不住玩笑般的叹道:“你要这样想,真像是我误了你。”
言归正传。
顾鉴问奚未央:“飞升之说虚无缥缈。天仙境的修士古籍中尚且有所记载,真正飞升成功的,后世却是一个也不曾流传过。人既然走上了逆天的修行之路,自然想要求长生、飞升,这样的想法本就一直存在,却为何从前安然无恙,如今仅凭着秦羡的四处游说,就能够让人相信呢?”
奚未央说:“他自然有他的办法。”
“想要‘飞升’,离开此方世界,首先要修成天仙境。可是你看,这数千年来,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做到这件事?”
何况,天仙境与飞升,本就像是山脚与山巅。人要到达了山脚下,才有爬山的资格,却不是说一到山下,立刻就能登顶,这其间的茫茫路途究竟有多远,只有奚未央自己才知晓。
顾鉴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他结合着记忆碎片中的末日景象,猜测道:“所以你说,秦羡本末倒置,难道是他想要……直接把此方位面给打破?”
奚未央并未完全肯定顾鉴的猜想,他只是道:“你要这样简单的理解,也不算是错。如果他真的成功了……就会像你所猜测的一样,这个世界,将会彻底的湮灭。”
“踩着众生的血肉去支撑寥寥几人的飞升,没有人有资格去做这样的事。至少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奚未央对顾鉴说:“或许我一个信奉以杀止杀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不伦不类。但是阿镜,我开杀戒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更多的人,而不是为了极少部分人的一己私欲。”
就像是列车难题,如果牺牲一个人,可以救下一车人,奚未央会毫不犹豫的舍弃那一个人。秦羡则不然,他要做的事,是不惜无数人的生命,只为了达成自己所执着的目的。
奚未央也好,秦羡也罢,他们本身都存在着极度偏执的一面。兴许真的是父子天性,顾鉴以为他们两人,都信奉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这对父子都是不屑于世俗规则的人,他们只对自己做到绝对的自洽。譬如原著和记忆碎片中奚未央想要对顾鉴做的事——废了他,然后从此照顾他的余生。这样骇人的念头与做法,在奚未央的逻辑里,却是完全无愧于心的。
从这些地方来看,顾鉴无法对奚未央和秦羡,做出任何的评判,何况他自己,本身也算不上什么好人。顾鉴只能够讲立场,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一定是和奚未央站在一起的。
只是顾鉴终究忍不住问奚未央:“皎皎……如果,你可以做到的话,你会‘飞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