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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耗费整整两月余的光阴, 只为了手中这一只寸许大的五色琉璃瓶,奚未央与苏昀朗可谓是待此事极其细致了。天仙境的灵力回转远胜于天一境修士,因此奚未央并不至于像苏昀朗一样, 须得倒头昏睡几日方能恢复精力, 他确实也觉得疲惫,但这样的疲惫打坐调息足以。自从顾鉴在紫极殿下的石牢中闭关,奚未央竟然已经连躺在床上这种事,都莫名感到抵触了。

他不想要一个人躺着,哪怕床铺的再柔软厚实,奚未央也只觉得空荡荡、冷冰冰的。他不能空闲, 因为一旦静下来,他就会控制不住的去想顾鉴现在如何了, 与其如此, 奚未央倒是宁愿自己保持在一种疲惫忙碌的状态之中。——毕竟,累些总比受折磨来得强。

奚未央回到卧室,他习惯性的关好了门窗,这才拿了只蒲团盘膝坐下, 他熟稔的将双掌放松置于膝上, 闭目任由自身的灵气流转, 忽然, 奚未央恍惚听见, 耳边响起了一声很轻很轻的试探:“皎皎?”

奚未央的心神一震, 立即便开了识海。

顾鉴身在奚未央的识海之中,本身修为与神识又弱,自然做不到奚未央那般全视,于是奚未央便就静静的“跟”在顾鉴的身后,他看着他, 如同在云海的迷宫之中摩挲找寻。

顾鉴感知不到有意藏匿在他身后的奚未央,这凭借之前双修的牵引找寻来的识海连结之路,顾鉴此前从未尝试过,全完是凭着他想要见奚未央,于是顾鉴就很莽的这样做了,然而究竟能不能成功,顾鉴根本就不知道,他只是很乐天的告诉自己,失败了也没有关系,这一次不成功,说不定下一次就可以呢?

奚未央:“如果你没有下一次了呢?”

顾鉴:“啊?”

顾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顾鉴身后的奚未央:“……我有这么可怕吗?”

顾鉴原本正全神贯注的找着路,冷不防身后突然响起来一声人话,吓得顾鉴大脑直接宕机,等到他反应过来,身体便是控制不住的尖叫和跳脚,好容易再一口气缓过来,要不是神识没办法哭,顾鉴真怕自己能活活被奚未央吓到飙眼泪,他回过身去,看见奚未央真是又急又气。顾鉴问:“你跟在我身后干什么啊!”

奚未央说:“因为我听见了你在找我,所以我就想要看看,你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找到我。”

顾鉴:“……”

顾鉴被奚未央的恶趣味给气坏了,他说:“你一直跟在我身后,我怎么找到你啊!”

“你也太坏了吧!”

奚未央:“……”

奚未央怀疑顾鉴在撒娇,但这一回,的确是他理亏在前,所以奚未央终究没好意思把自己的“怀疑”问出口。他只是对顾鉴道:“下次别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

“你没有勾连两个人识海的经验,与我的距离又太遥远,你擅自尝试只有天一境修士才可以做到的神识离体,出窍容易归去难,倘若你今次没能歪打误撞的找到我,顾鉴,你会找不见回到自己身体的路的。”

到那时,方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等到再过两个月石室打开,恐怕顾鉴早已经要变成一具失了魂的躯壳了。

奚未央这话说得严肃又严重,顾鉴不禁有一些心虚,他拉住奚未央的手臂,小声的说:“可是我真的很想见你。皎皎,我必须要见到你。”

奚未央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臂,他任由顾鉴拉着,问道:“你修炼的怎么样了?是秦羡又来找你了吗?”

听见秦羡二字,顾鉴的神情是显而易见的僵硬,他说:“是啊……他之前又来了,和我东拉西扯好久,前两日总算是走了。他好像对我很失望,还说他再也不会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奚未央问:“他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顾鉴说:“真要讲的话,其实还真都没什么新鲜的。皎皎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就是喜欢故弄玄虚,把话说一半藏一半,指望着我自己胡思乱想呢。可我就是不上他的套,他说我就听,他不说也和我没关系。大抵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对我丧失了兴趣吧?”

顾鉴说的这些话,他自己知道全是掩饰,可惜秦羡还真就是个这样的人,是以奚未央听后,竟然毫无怀疑,甚至是冷声道:“阿镜,你做的对,别听他的话,他最擅于蛊惑人心。”

顾鉴点了点头,忽然说道:“皎皎,我怕他要害你。”

奚未央早已经习以为常,他淡淡道:“没关系,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我与秦羡之间,总不过是一人死,一人生。你别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顾鉴一听这话就来气,他问奚未央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知道啦。”

奚未央看着顾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双手回握住顾鉴的手,笑吟吟的同他道:“虽然你幼稚,爱哭,还总是不听话,但你终究是我自己找的小夫君。放心,阿镜,哪怕是为了你,我也很惜命的。”

顾鉴:“嗯!——嗯嗯?”

等下!

顾鉴怀疑的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耳朵,但是他的手与奚未央的手交握在了一起,所以,刚才他听见了什么?

顾鉴赶忙对奚未央说:“你你你,你再把刚才的话讲一遍?”

奚未央于是又道:“我会惜命的。”

“不是这句!”顾鉴急了,却还不忘道:“当然这句也很重要!但我说的是上一句!”

“上一句?”奚未央故作思索的道;“什么上一句?哦,我记起来了。你幼稚,爱哭,还不听……”

顾鉴气得低头,直接咬了一口奚未央的嘴唇。

奚未央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盈满了笑意。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至于这样激动?”奚未央伸手,松松环抱住了顾鉴的,他很轻声的对顾鉴说:“只要你听话,等你出来,你想听我叫你什么都可以。”

“当真?”

顾鉴有些受宠若惊,他不禁怀疑奚未央突然这样惯着他,是否是因为距离产生美,毕竟世人都说小别胜新婚。但顾鉴忽然又警惕了起来,他想到了秦羡威胁他的那些手段——众所周知,当一个人心怀愧疚的时候,他也会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温柔体贴。

顾鉴自然不是怀疑奚未央对其他人动心,可毕竟秦羡许多时候手段都阴的很,顾鉴不得不多留些心眼。他回抱住奚未央道:“皎皎现在对我这样好?”

奚未央颇有些娇气的道:“看在你来找我的份上,——不过只此一次。”

顾鉴想尽办法来见他,奚未央固然高兴,可是他再想一想这其中的冒险,奚未央便只余后怕了,“未来有很长,不急于这一时一刻。”

奚未央对顾鉴说:“我昨日才刚与你六师叔一起炼制完成可以收容魔灵的五色琉璃瓶,你那里的进度如何了?”

若说从前,顾鉴还总因为担心失败而退缩停滞不前,那么如今他简直就是被秦羡给反逼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顾鉴道:“剔除魔灵一事我有信心,只是皎皎,那些魔灵离体后,一遇见生人就要附体,那五色琉璃瓶——”

奚未央道;“虽说当初约定的时间是半年,在外也无法窥探石牢中的情况,但若魔灵冲击四壁,还是很容易被感知到的。我与你师伯对待魔灵皆是慎之又慎,若要开门进入,一定是做好了完全的防护,不会让自己涉险,更不会让魔灵有机会逃逸,去危害旁人的。”

奚未央从不是个会说大话的人,听见他这样讲,顾鉴也算是放心了许多,他不能够直接透露奚未央是魔灵曾经的宿主,只能够这样旁敲侧击的提醒,顾鉴忍不住的反复叮嘱:“魔灵此物狡猾异常,介时会有七道魔气,见人就钻。你和师伯,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皎皎,我最担心的就是你。我对秦羡不值一提,但他对你……”

顾鉴禁不住恨道:“他对你,没有尽过一日为人父的责任,却还总妄想着你能成为他的傀儡为他所用,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感受到顾鉴为自己愤愤不平,奚未央很难形容此刻心中的感受。他对秦羡早就没有了期待,人与人的情感都是相互的,秦羡如何待他,奚未央便就如何回敬,他从不觉得自己可怜,然而顾鉴却还会因为秦羡心疼他……奚未央想,他好像突然变得有些矫情起来了,如果这不是在识海,而是顾鉴真真切切的在他身边,他大概会想要顾鉴能把他抱在怀里哄一哄吧?

——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可怕了。

简直就是平时听见会全身起鸡皮疙瘩的程度。奚未央松了一口气,他一面想,幸好这只是在识海之中,一面却又不知为何有些遗憾,奚未央叹息了一声,反过来安慰顾鉴道:“这也没什么。他几乎从未来找过我,其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这样子,我就不会总惦记着他与我的那点血缘关系。你说是不是?”

“弑父”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会是一件可怕的负担,即便是奚未央也不例外。因此他只能不断地想办法自洽,以减轻心底的重压,而若非秦羡多年来的不闻不问,奚未央或许很难做到如今这样的坚定。

顾鉴忍不住将奚未央抱得更紧了一些,恨不得能将两人的神识都相融。

顾鉴说:“皎皎,我会和你一起。不论何时,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所以,“别害怕。”

因为奚未央所不能承受,或是迟疑着难以做到的事情,顾鉴会为他去做,——不论那将有多难——

作者有话说:镜子:解锁了脑电波见面,虽然只有一次,但为了老婆我还是无所不能!

皎皎:脸红,心软,想撒娇,但是目前做不到,还有点害羞~

完蛋,为什么感觉镜子和皎皎都很娇妻,捂脸……

第162章

要把顾鉴歪打误撞闯进识海的神识, 平平安安的送回他自己的身体里面去,这哪怕对于奚未央来说,也是一件很费心神的事情, 于是奚未央打坐一日, 不仅没有休养好什么,反而更加疲惫了,但与之相反的是,奚未央的心情可谓这几个月以来,前所未有的好。

他很清楚,自己应该继续打坐调息, 亦或是直接倒头睡一觉,但奚未央又不大想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到床上去, ——都怪顾鉴, 还特意把床换了张大的。

奚未央很累,累的心浮气躁,他莫名开始生起顾鉴的气来,又不知怎的, 脑子就像是搭错筋坏掉了一样, 开始翻箱倒柜。奚未央将顾鉴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 全部都扯了出来, 一股脑堆在床上, 那些衣服放了几个月, 其实早没了什么“人味”,但它们此刻,却成了奚未央仅存的心理慰藉。他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怀中紧紧的拥着属于顾鉴的那几件衣裳,然后放任自己沉溺在了昏沉的睡意之中。

奚未央终于好好的休息了一次。

中途他有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一回, 瞧见屋外天色仍旧昏沉,奚未央便怠懒动弹,他扯了片衣摆出来,蒙在自己的脸上,本来只是想要再闭着眼睛缓一会儿,最终却是又睡了过去,等到奚未央彻底清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奚未央坐起身,扫了一眼床上的狼藉——顾鉴的那几件衣裳,胡乱纠缠在一起,已经褶皱得不成样子了,枕头也被奚未央推掉,两个一道堆在床里侧,这场面,实在可以用凌乱来形容。

奚未央那因为疲惫而迟钝的大脑,这会儿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运转,他沉默的盯着眼前的景象片刻,脸上的热度压也压不住,在这一瞬间,奚未央只觉得这辈子都不曾做过这样丢脸的事,哪怕是将来,恐怕也不会再有更丢脸的了。

他翻身下床,掀开被子将那堆顾鉴的衣服盖得严严实实,奚未央自欺欺人的想,这件事情可一定不能让人知道。

任何人都不可以。

尤其是顾鉴。

奚未央洗漱完换好了衣服,脸倒是不红了,只是耳朵不知为何仍旧烫得很,他有些嫌弃自己的不争气,却又无可奈何,奚未央用帕子沾了凉水,敷在自己的耳朵上冰了又冰,却总好像不见效,他气极,在屋中踱了两圈,最后竟然将才梳好的发髻给拆了,改用只玉簪将长发松松的在脑后挽了挽,两颊旁自然垂落的发丝遮挡住了好似要滴血般的耳垂,奚未央在铜镜前照了又照,这才终于满意的出门了。

奚未央御风往北辰阁而去,自从他进入石头山,与苏昀朗一道炼器开始,奚未央已经与北境和玄冥山的诸事彻底脱离了两个多月,他自然是相信陆离与沈清思会将一切都打理妥当,但终究奚未央才是玄冥山的首座。在其位便该某其事,若借着“信任”二字逃避责任,那便令人不耻了。

奚未央不在时,陆离与沈清思便默认日常在木厅中办公,奚未央想要找他们不难,然而当奚未央回到北辰阁时,却并不见沈清思,他同陆离问过好,然后才问:“清思呢?”

陆离看奚未央如今简直就是神采飞扬,他实在是太了解奚未央了,了解到看见他这样就忍不住怼他:“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亏你还能记得起来沈清思。”

奚未央:“……”

奚未央无缘无故被陆离一通阴阳,他莫名道:“师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我何时薄待过清思不成?”

陆离冷哼了一声,他不欲与奚未央就这个话题再做纠缠,只是盯着奚未央道:“你这头发怎么回事,梳得这样乱七八糟成何体统,还不快拆了重弄!”

奚未央:“……”

奚未央素来吃软不吃硬,他好歹这样大的年纪,一大清早却被陆离这样当个孩子训,奚未央不悦道:“哪里乱了。我看就好看的很。”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陆离当然也知道好看,况且就凭奚未央那张脸,就算他什么也不打理,披头散发都是漂亮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陆离道:“你从前如何,我不去管,将来想要怎样,我也懒得管。但就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一点。如今外头正传你有断袖之癖,你可别在这时候招摇。”

奚未央:“……断袖之癖?”

虽然他确实是,但……奚未央道:“这都是哪里来的传言?是秦羡做的?”

“大概吧。”陆离其实也没有证据,只是会做这样阴损又无聊的事情的人,除却秦羡以外,陆离实在也想不出第二个了。陆离头疼道:“原本各门各派来玄冥山,是真的送礼,如今再来玄冥山,是铆足了劲想要送人。”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嗤笑了声道:“真是开了眼界了,我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玄冥山能聚这样多漂亮水灵的少年人。可惜——”

可惜人的劣根性虽然都是爱年轻人,但奚未央喜欢的“年轻人”,显然不是那类俏丽的少年。只是这话陆离说不出口,有些事情只能心照不宣,即便奚未央本人或许并不在意。

奚未央道;“他们要送人,打发掉就好了。这样的谣言无需澄清,过段时间自然而然便叫人没什么兴致了。况且就算我承认了,那又如何?修界之中的道侣从来只讲契合,不论性别,……我总归是独身一人,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对于世人又有什么分别?”

陆离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他问奚未央:“皎皎,你当真能够忍得住‘独身一人’吗?”

当很爱很爱一个人的时候,人的本能便是想要正大光明的与对方并肩而立,这一点不论是顾鉴还是奚未央,皆不能免俗。奚未央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垂眸坦诚道:“他现在不在我的身边,或许还好一些,可要我看着他,却只能与他师徒相称,我很难受。”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从我们的感情发生变化开始,我们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续结果的准备。——若非如此,又怎么敢迈出那一步?”

陆离说:“唉……”

他纵使对奚未央和顾鉴的事,有千般万般的不满,可看着奚未央如此模样,陆离终究还是心疼,他强行说服自己,拆不散就只能接受,陆离忧心忡忡的对奚未央道:“原本我是不大喜欢去问卜天命的,可最近为了你,我一趟趟的去找衍辰,只生怕你……皎皎你知道吗,衍辰他同我说,顾鉴与他父亲很像,他同样也有许多乱七八糟的缘线……且他现在正是年轻不定性的时候,若他真要……你甚至连管他的立场都没有你知道吗!”

奚未央;“……”

陆离这样焦虑,奚未央也觉得内疚,然而感情上的事情,如人饮水,他放心顾鉴,却不能说服陆离放心顾鉴,奚未央只能道:“哥,你不要相信他,你要相信我。”

“我不会让你担心的事情发生。”

“因为如果顾鉴敢背叛我的话,我一定会亲手了结这一切。”

爱一个人很快乐,可如果这样的快乐腐烂了,那么自救的唯一方法,就只有将它彻底的剜除。因为奚未央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背叛,尤其是至亲至爱之人的背叛。

木厅外露台上悬着的铃铛忽然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奚未央放出神识探去,回来的人正是沈清思,……却不止有沈清思一个。

“师尊?!”

奚未央已有两月不曾现身,他突然出现在木厅,虽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却在沈清思今日的意料之外,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那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再联想到今日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沈清思不禁语塞,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才好。

幸而她不说话,奚未央却是神情温和的主动问道;“清思,这位是——?”

沈清思赶忙道:“回禀师尊,他……他是,他也是我的弟弟。”

沈家内宅混乱,奚未央也算知情,他不动声色,却是传音问沈清思道:“好孩子,你与不念,早便与沈家无关了,不是吗?”

沈清思同样半点也不想再和沈家扯上关系,此时奚未央如此一问,沈清思顿时有了做主的人,她也觉得为难,觉得委屈,便转头对那跟在身后的少年冷声道:“你有什么话,你自己说吧!”

那少年不知为何,相貌虽也眉清目秀,但却似乎总给人以一种怯怯的畏缩之感,他一听见沈清思的话,瞬间便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向着奚未央与陆离瑟瑟道:“求求两位尊者救我一命,我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来投奔长姐,我,我……”

陆离听见他那满含哭腔的话音,只觉得头疼,听这人说话,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他忍不住对沈清思道:“还是你来说吧。”

沈清思忍不住向着奚未央靠近了些,她尽可能保持平静的言简意赅道:“此人名叫沈竹宣,自称是沈观榕与一名妾室生的儿子,自幼在家不受重视,沈观榕偏爱夫人,又不大管束内宅,再加上几年前沈家出了一些事,夫人情绪不佳,逼死了他的生母,他走投无路逃出家门,实在无处可去,于是想到了我……还有不念。”

奚未央:“所以,你想要留在玄冥山,是吗?”

沈竹宣:“……啊?”

沈竹宣听见沈清思唤奚未央师尊时,便已经清楚了眼前人的身份,因此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堂堂北境的尊主,居然会直接同他说话,沈竹宣抖了一会儿,方才敢大着胆子确定,奚未央问的话里,用的称呼的确是“你”。

于是沈竹宣慌忙点头,好像生怕晚了一刻,奚未央就要后悔。沈竹宣连声道:“是,是!我想要留在玄冥山,尊主,求你救救我,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沈清思:断绝关系了,但总会有莫名其妙的亲戚凄凄惨惨的跑过来找我,好烦

皎皎:筑巢ing……睡眠质量显著提高!

镜子:我真的,为什么总有人造谣我?皎皎你等我哭给你看!

第163章

沈竹宣言辞急促恳切, 见奚未央沉默不语,竟然直接落下泪来,他一开始似乎还想忍耐, 可大概是越想越绝望, 以至于沈竹宣向着沈清思痛哭道:“姐姐,你哪怕留我在玄冥山,做个洒扫的杂役都无妨,总比在外面,我被家中的人抓回去受罚来得强,父亲母亲会要了我的命的!”

他这一番声泪俱下, 直接强行将自己的性命都赖在了沈清思的身上,沈清思气得手都发颤, 她忍不住冷笑道:“你是死是活, 与我有什么干系?在今日之前,我从未见过,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你这么个弟弟!我十余年前便已经与沈家没了干系,此事沈观榕也是发了誓签了文书的, 如今你们家不论是有好事还是坏事, 都与我沈清思沾不上半点。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 你就算没有黄金, 这双腿, 也不该如此软吧?”

凡事一旦过了头, 就很难不叫人怀疑。如今外头关于奚未央喜欢男人的传闻正是在风口上,不是沈清思看不起沈观榕这个生父,实在是他就是这种人,不拘奚未央此事是真是假,沈观榕一定会上前凑个“热闹”。毕竟一旦成功, 与他一条心的“儿子”,可要比沈清思与沈不念这对早就断绝关系了的儿女要来的有用的多,至于失败……失败又如何呢?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情,沈竹宣就算在玄冥山留不下,那也是沈竹宣的事情,沈观榕说到底,其实根本就不在意他这个工具人的死活。

沈清思望着沈竹宣冷漠道:“我玄冥山虽大,但却从不养着闲人。你我并无姐弟之情,我给你些灵珠财物,也算是仁至义尽,你拿着走吧。”

沈竹宣听见此话,立刻便惨白了脸色,他膝行近前,伸手想要去拉沈清思的衣角,沈清思自然想躲,却不料奚未央会突然伸手,将她拉到了身后,奚未央侧身挡住沈清思,沈清思靠着他的肩,看不见奚未央的面容,只能听见他可算温柔的说道:“清思,你将他吓到了。”

沈清思又是委屈又是心里生气,索性不想说话了,奚未央垂眸看向伏在他脚边的沈竹宣,语调淡淡道:“好歹也算是个白净清秀的孩子,哭成这样算是怎么一回事?——抬头给我看看。”

沈竹宣的身体颤抖的更加明显了,奚未央叫他做事,他自然不敢不遵命,沈竹宣也不知奚未央想要做什么,只能照做直起身体,他抬起头来,无意间望进了奚未央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它们应当眼波流转间脉脉含情,可沈竹宣却只觉自己看见的是一道平静的深渊。

沈竹宣胆战心惊的喊:“尊,尊上……”

“来,”奚未央伸出手去,递给了他一方折叠好的手帕,奚未央微微笑道:“把脸擦干净,然后再说话。”

奚未央轻轻拍了拍沈清思的手臂安慰她,他笑着看向陆离道:“师兄,正巧,我不是才与你说,身边缺一个伺候笔墨的人。你看他这样可怜,虽然不大灵巧,但总也算个老实的孩子,不如就让他留在我这儿,我好生教他几日,便能用得上了。”

陆离:“……”

陆离私以为,奚未央这是顾鉴不在身边,哪怕手头再忙,他也仍觉得“无聊”,分明可以一次性解决的事情,他却偏要玩弄,这样的恶劣本性,多年来奚未央从未改过。

奚未央既然想要“钓鱼”,那陆离自然没有戳破的道理,何况奚未央想要做的事情,他就算反对也无甚用处,陆离无奈,只能由着奚未央的意,说:“随你。”

奚未央点头道:“那好,我这段日子,就留在北辰阁,不回去了。”

沈清思疑惑地看了奚未央一眼……回去?

奚未央的住处,不是一直都是北辰阁吗?他还想要回哪里去?

沈清思觉得奇怪,然而她转念一想,这偌大的玄冥山,奚未央想要住在哪里不可以?北辰阁终究是办公的地方,奚未央私下还有其他住处,本也是正常事,于是沈清思很快抛下这点怪异不想,只问奚未央道:“师尊,您真的决定了?”

“是。”奚未央微笑道:“你今日将他赶走,来日若真伤了性命,怎么也算是一桩因果。玄冥山多他一人不多,少他一人不少。至于能力,我倒也不需要他有多大能力,不会的东西,有心学就可以了。”

“你说对么?孩子。”

沈竹宣:“……!”

奚未央对沈竹宣的称呼,不可谓不亲近,可若要说他纯粹是长辈对小辈,语气中似乎又多了些调侃之意,沈竹宣一时间琢磨不清,脸却是涨红了起来,蚊呐般的说了声:“是。”

“清思,带他下去换身衣裳再来吧。或者你给他多备几件也好。”奚未央像是忽然想起来一般,又问沈竹宣道:“你今年几岁了?”

沈竹宣回说:“等几个月过完生日,就要十八岁了。”

“那就是十七。”奚未央向陆离叹道:“他比顾鉴都还小呢!”

陆离随口道:“这可不一定。”

他话说出口,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陆离吓得定睛看向奚未央,果然与奚未央的目光撞上,可奚未央却似有些飘忽的答应了一声,说:“……啊。”

陆离:“……”

陆离恨不得冲上前扇奚未央两个大耳瓜子。

事实上他也的确忍不住这样做了,沈清思带着沈竹宣前脚才离开,后脚陆离就扯着奚未央的衣领问他:“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奚未央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奚未央冷静的狡辩道:“师兄什么时候还学会读心术了?”

陆离:“……”

陆离盯着奚未央,恨得咬牙切齿,但却不得不松手,毕竟他要是真把某些话说出口,那不是显得他也很龌龊?陆离只能恨恨的对奚未央道:“我说的是年龄!”

奚未央坦然点头道:“我知道啊。”

“他一出现,我就闻见了,——一股死亡的味道。”

红妆乃是世间最强的杀剑,它的存在就代表了“死亡”,而奚未央作为红妆现在的鞘,与红妆共感,已成奚未央的本能。陆离警惕的皱眉道:“什么意思?难道,并非是伪装画皮,亦或者用药收买吗?”

奚未央淡淡笑道:“画皮之术如何能在我面前瞒天过海?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一种极其阴毒的丹药,以活人投入丹炉作为药引炼制,可成化形丹十二枚,一月一枚,服下之后,可以使人在整整一年的时间内,完全的成为另外一个人,甚至自然而然的知晓继承丹人的记忆与习惯,可谓天下无双的伪装之法。”

“那此事就非同小可!”陆离被奚未央说的话骇到,他问奚未央:“皎皎,你能够确定吗?”

奚未央确定道:“他身上的气味,绝无第二种可能。”

陆离感叹道:“真是孽障!——沈家的事情,我会叫清思去核实,看看其中,究竟还有什么花样。只是皎皎,我必须要提醒你,在这四境之中,有能力炼制这样化形丹的炼药师,哪怕算上我,也不超过三人,而这三人里,你的那位至交好友,便在其中。”

“嗯。”奚未央问:“那还有一人呢?”

陆离道:“还有一人,原是东境药宗的弃徒,后游走四境,四处与人免费看病医治,这个人没有什么显赫名声,但却实有天资能力,我曾经想要邀请他前来玄冥山,可他不喜束缚,亦不屑投奔任何宗门,只愿一生行心中所想。——这样的一个人,我不认为,他会下手炼制这样阴毒的丹药。”

奚未央微微点了一点头,他道:“师兄说的是。看来,师兄对此人颇为推崇。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凡事何有‘一定’呢?正如师兄怀疑司空晏,又有什么可作凭证呢?”

陆离的声音瞬间变冷,他道:“我也未必就说是他,只是司空晏确是个阴险狠毒之人,我当年不喜欢他,便是因为如此。皎皎,我知道他对你好,但你只是一个个例,他也不可能因为你而做出任何的改变,这样的人决不可信任,亦不能深交,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陆离提醒奚未央道:“你不要忘记,当年顾砚出事那夜,你受的那一掌,便是来自南境的禁术!”

奚未央说:“那一夜的所有一切,我这些年来,片刻也不敢忘。至于司空晏,我自己心中有数。”

奚未央从来很清楚,司空晏的心性为人究竟如何,但那又怎么样呢?自私一点的来说,奚未央从来都是获利的那个人,他接受过司空晏对他的好,即便他回馈的并不是对方想要的情感。

当年的三人,顾砚已经不在了,于是司空晏就成为了奚未央一定意义上仅剩的,很重要的人,于情于理,奚未央都不希望,司空晏与秦羡有所勾连。

奚未央手中的剑嗜杀,可是他的杀戮,最终的目的,是想要保护自己认为重要的人与事。

司空晏同样是奚未央认为重要的人。

他抗拒向着他拔剑,更害怕有朝一日最坏的结局——他会与司空晏兵刃相见,而一旦如此,司空晏一定会死在奚未央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师兄:你在想什么!

皎皎:嗯?你想到了什么???

最近特别忙,我发现人真的不能说自己闲下来,否则就会逆反……

第164章

在木厅之中一呆就是半月, 沈竹宣发现,原来留在奚未央身边的日子,远远要比他所想象的容易很多。

奚未央从来都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 沈竹宣从未见过他发怒, 甚至就连高声说话也少有。与奚未央相处,更多的时候,只会让沈竹宣觉得,自己是在“独处”。

因为奚未央总是很忙,所以他没有太多的闲心来与人废话,沈竹宣只是奚未央招来的一个, 无比单纯的临时助手,他所需要做的事, 在前几天就是听奚未央的吩咐, 奚未央让他拿什么、放什么、整理什么,沈竹宣照做便是,而在前几天后,奚未央已经不再会开口吩咐, 沈竹宣需要自己有眼力见的跟上奚未央的节奏。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人一旦忙得晕头转向, 再加上尚不算很熟悉, 沈竹宣难免也有出错的时候, 他开始很担心奚未央会责骂他, 但实际上奚未央不仅不会恼怒, 还会在忙碌之中分出心神来指点他,唯一的要求只有“事不过三”,沈竹宣是一个聪明且要强的人,犯过一次的错误,莫说三次机会, 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出现第二次的失误。

奚未央看出了他的想法,却并没有夸赞,他总好像表现得无悲无喜,因此沈竹宣也感受不到他的“不赞成”。奚未央只是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与其将自己绷的好像一张随时会断的弦,倒不如放松一些。做错了事,改过便好。”

素来安静的奚未央,忽然提醒了这样的一句话,沈竹宣很是吃惊,他失手坠落了手中的玉简,幸好施加了咒文的灵玉并不会摔坏。沈竹宣俯身将它们捡拾起来,他似乎是有些好奇,是以大着胆子,轻声的问奚未央:“那尊上呢?”

“如果尊上做错了事情,也都会改吗?”

奚未央淡淡道:“凡我认的错,就一定会改。”

沈竹宣沉默了片刻,而后幽幽的问:“尊上做错过事吗?”

“自然。”

奚未央将手中的文书翻过一页,“我等虽自诩仙家,实际上不过都是六根未净的凡俗人罢了。——不妨与你说实话,我经常后悔,所幸的是,我从不曾让我的后悔,变成悔恨。”

沈竹宣握着玉简的手,不可控的攥紧,他的手甚至有着一些微微的颤抖,站起身来的脊背却是前所未有的挺直,他一步步走到奚未央的身旁,将那些玉简依次排列放置在奚未央的手边,奚未央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公文上,于是沈竹宣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住了奚未央的下巴。

沈竹宣很清楚,以奚未央的实力,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的让他立刻粉身碎骨——这并不会比奚未央捏碎一只瓷杯更难。然而他没有。奚未央的皮肤温润,颈项柔软而顺从的抬起,沈竹宣沉默的盯着他的面孔看了许久,方才开口告诉奚未央:“如果您从未感受过悔恨,那只能说明……您以为后悔的事情,实际在您的心中,不值一提。”

奚未央不置可否的笑了。他说:“或许吧。孩子,‘恨’的确可以成为一个人的精神支柱,但若是你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所谓的恨意,那么你的生命,会变得很无趣的。”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么?”

沈竹宣不屑的甩开了手,他冷嘲道:“总不能,你是真的看上我了吧?”

奚未央好像刚才的“插曲”全未发生过一般的拿起了一只玉简,他一面提笔记录,一面平静的道:“我可以让你继续留在这里,也可以把你关起来严刑拷问,相比之下,或许前者更加有趣一些。”

“你这个月的丹丸,还没有服用吧?”奚未央一笔落定,他建议“沈竹宣”:“把剩下的那些丹药交给我,你不会想要知道,你吃下去的丹药是什么的。”

“沈竹宣”偏问:“那你说,那些化形丹是什么?莫非还是十二枚吃完,就会立即暴毙的毒药不成?”

奚未央淡淡道:“那是用真正的沈竹宣,炼制出来的尸丹。”

“沈竹宣”:“……什么?!”

“沈竹宣”当场哽住,他反应过来后,控制不住的一阵阵干呕。

奚未央道:“或许你手上的人命已不算少,然而那沈家公子实是无辜。他如今尸骨不存,你若良心未泯,不如就将那些剩下的尸丹寻个地方埋了,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但你大约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恶心。”

“沈竹宣”:“……”

这是“沈竹宣”半个多月来,第一次看见奚未央皱眉。奚未央明显不悦的看着他道:“想吐就出去吐干净了再来。”

天一境的修为可以说早已辟谷,但这段时间为了伪装沈竹宣,覃雨枫可是一日三餐顿顿不拉,他虽然是因为心理恶心引起的干呕,但没准还真能吐两口出来,这模样可叫奚未央看着难受坏了,他要是再在奚未央的面前呆下去,奚未央绝对会一掌将他打出门。

沈清思暗中命人密访了数日,终于是弄清楚了沈竹宣一事的来龙去脉。沈观榕的确是也有往玄冥山送人的打算,但人选却绝不是唯唯诺诺的沈竹宣,他甚至根本就不大在意这个儿子,以至于沈竹宣出逃,他都全然不知。

事情再接下来,便是沈竹宣失踪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前来玄冥山投奔沈清思,而中途沈竹宣失踪的这段日子,则完全是空白的。没有人知道他遇见了什么人,又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因为当“沈竹宣”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被人炼作了化形用的尸丹。

覃雨枫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他虽然有天一境的修为,但北辰阁也不是他能随意出入的地方,离开了木厅,他也只能在外面露台上透口气。奚未央的神识将他监控的一清二楚,覃雨枫将那剩余的十一枚尸丹,全部捏碎化在了风中。

“吐完了?”

覃雨枫:“……”

覃雨枫盯着终于不再办公,而是靠在窗旁侧首望着云海景象的奚未央没好气的道:“我、没、吐!”

奚未央:“嗯。——方便自我介绍一下么?毕竟那位沈小公子已经过世。”

覃雨枫:“……”

覃雨枫恨了奚未央很多年,他从前并不了解奚未央,而这半个月来,他以为自己大约有一些了解了奚未央,至于现在,覃雨枫竟然才意识到,奚未央他的性格,的确是十分可恨。

覃雨枫冷声抗拒道:“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奚未央;“……”

奚未央也无所谓:“那甲乙丙丁,你随意挑一个喜欢的代替一下吧。”

覃雨枫:“你……!”

覃雨枫很不情愿的回答:“我叫……雨,下雨的雨。”

奚未央状似疑惑道:“就只有一个字?怪里怪气的。不如改名叫甲。”

覃雨枫:“??!”

覃雨枫彻底被奚未央用两句话就打败了。

他咬牙切齿的说自己的真名:“我叫覃雨枫。”

奚未央随意的“嗯”了一声,覃雨枫心头那股咬牙切齿的火气,突然就好像被凉水给浇熄灭了,只剩下了浓浓的无力感。——不论他在奚未央的面前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怒与恨意,他的张牙舞爪对于奚未央而言,都不会存在任何的意义。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奚未央的眼中,甚至覃雨枫突然生出了一种可怕的念头,好像自己对于奚未央而言,从来都不算是一个“人”,而像是他觉得无趣之时,闲来逗弄两下,便可惹得跳脚炸毛的小畜生。

“只要不继续服用那尸丹,等到日期一到,你就可以变回你原本的形貌。”奚未央缓缓地从窗边立起身来,而覃雨枫尚未察觉反应,手脚四肢便已经被由符文所化作的锁链,牢牢地束缚住,他猛烈的挣扎起来,怒视奚未央道:“你要做什么!”

奚未央说:“放心,我不会杀你,只是在你的身上,留下一到禁制而已。”

“禁制……?”

方才在心中浮现的猜测,竟然转眼就要成真,覃雨枫惊恐起来:“你要把我……变成被你所操控的奴仆?”

朱红色的禁制符文,一点一点的缠绕上覃雨枫的脖颈,奚未央单手结印操纵法阵符咒,神情却始终是平和到几近淡漠的,他道:“你要活着留在我的身边,总要有能让人放心的凭证,是也不是?”

“别紧张。”奚未央仿佛是在安抚覃雨枫,可他说的却是:“孩子,你的性命握在我的手里,可比在秦羡的手中,要保险得多。”

覃雨枫脖颈上的朱红符文收尾彻底相衔,禁制法阵消失,他怒极,竟然冲上前抬手便是杀招,然而这一切,早在还未开始时,便已经结束了。

奚未央的食指向下轻点,覃雨枫“砰”的一声,重重跪到在了他的面前。

奚未央缓步走近他,而后伸手,轻轻地拍了拍覃雨枫的肩:“在这里冷静一会儿吧,孩子。”

“你太激动了。”

覃雨枫:“……”

覃雨枫的双腿如灌千钧,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有了那道万无一失的禁制符文,奚未央已经连逗弄覃雨枫的心思都歇了,他任由覃雨枫在木厅中跪着,自己心神不宁的匆匆下了地宫,沉重石壁之后,目前尚无魔灵冲撞的气息,然而奚未央却还是攥紧了掌中的那只五色琉璃瓶——他可以感受得到。

很快了。

他的阿镜,就快要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镜子:我再不成功,会不会有人想要加入这个家呀?

皎皎:人?哪里有人?

皎皎眼中的人,可以简单的分为:在意的人和其他人

在意的人又可以分为:顾鉴和其他人

镜子:我老婆好爱我,嘿嘿~

第165章

“你感觉到了吗?——他就在外面!”

魔灵只是一颗种子, 它需要宿主作为温床,才可以以一种共生的形态“活”下去,一旦魔灵脱离了宿主, 它们便会再一次的陷入死亡一般的休眠, 亦或是彻底的消散于天地之间。顾鉴体内的魔灵原本被打散固封在他灵脉的各处,而如今,魔灵意识到顾鉴的的确确是存了将它们彻底铲除的念头,如何肯坐以待毙?

想要将魔灵驱逐出体外,就势必要将它们原本的封印解开,那些破碎的魔灵时隔数年, 终于再度获得了最后的自由,于是它们争先恐后的化作无数双湿沉的手, 疯狂叫嚣拉扯着顾鉴的灵识——“他才是我们原本的宿主!你将我们驱逐, 我们便会回到他的体内!”

“你有什么能耐,确信他一定不会有事?”

“顾鉴……你不是很爱他么?”

“你能保护得了他么?”

魔灵尖锐的嘶吼突然变得轻柔了起来,这样的转变让顾鉴饱受折磨高度紧张的神识为之一怔,他听见好像有无数道声音, 它们都说着同样的话, 声音很轻, 却无处不在:“顾鉴, 你说你爱他, 可是你知道吗?他和你不一样。”

“我们为世人放大欲望, ……而他的心里,唯有杀戮。”

可杀戮,是不被世俗所允准的。

“你知道,他有多么痛苦吗?”

魔灵凝聚一处,好像一滩黑沉肮脏的泥沼, 顾鉴的神识被那泥沼中的手越拽越深,他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识海中的景象纷繁变幻,顾鉴的心脏不知为何,忽然急促的“咚咚”跳动起来,他的心头躁动,胸中似乎总有一种近似于饥饿,却又截然不同的渴望感,这样长久无法满足的状态令人焦虑不安,而顾鉴眼前的景象,停留在了一处布置得华丽到几乎俗气的房间中。

约莫三十岁左右的艳丽女子,掐着一把能酥倒人骨头的娇媚嗓音,不知疲倦般的“恳求”着:“先生,您看,那位陆公子、张公子……哦,还有谷少家主,他们出的金银与灵石啊,不夸张的说,买下一座城都够了!自从您上回演奏时屏风倒了起,我这儿的门槛都被人踏破了,可也就他们几位最为诚心,不惜金山银山的砸进来,只求能与您,做一回知音……”

“知音?”

背身而立的青年听得发笑,他全不留情面的冷声点破道:“全然一副急色恶鬼般的形貌,却还假托什么知音,当真不怕污了这两个字!——让他们滚。”

“先生……”

女子被青年这话说得面上挂不住,她还欲再劝,却不知眼前人的忍耐,早已在她的喋喋不休中到达了极限。女子修长纤细的脖颈转眼叫青年一掌握在了手中,与此同时,顾鉴居然以神识的状态,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掌下那女子温热的皮肤,以及颈间一下下跳动的脉搏。

——顾鉴正在与奚未央共感。

他感受到了奚未央心头突然迸发的,一种无比强烈的、痛苦压抑的渴望。

风韵正好的美人千娇百媚,如同一朵娇艳盛放的玫瑰,然而此时的奚未央,却不仅全无惜花之心,反而满心只有拧断对方柔软颈项的欲望与冲动,——如若可以,奚未央眼中最美丽的景象,应是美人跳动动脉中,迸出的一捧炙热鲜红。

【杀了她】

顾鉴听见,恍惚有一个声音,在他与奚未央的耳畔轻声的说:【只有你自己才最清楚,究竟什么,才是你所渴望的,真正的快乐。】

世人总有所求。

多数人求的不专,是以欲望无穷,永远也得不到满足。

然却总有一小部分的人,他们能够清晰的知晓,自己最真切、甚至是最迫切想要拥有得到的执念究竟是什么,而这极其少有的小部分人,便是最最适合魔灵寄生的宿主。

偏偏更妙的是,钱财、美色、权位……这些令他人穷极一生所向往的东西,奚未央生来几乎便全都拥有了。他对世间绝大部分事物都不屑一顾,心头真正所好的,竟然是为道法规则所不容的那一捧黏腻鲜血。

“……滚出去。”

指间的力道逐渐收紧后又倏地放松,女子跌落在地,剧烈的咳嗽喘息着,奚未央怔怔的注视着自己的手掌,眼中显出一种近乎空洞的迷茫,许久,他方才重新聚起了些意识来,不无嫌恶的冷漠道:“我是付过你金银的租客,不是你这里豢养的乐伎。七娘爱财之前,不如先学会惜命。”

……

奚未央心中的杀欲是一簇剧毒的火焰,它们始终在他的心头熊熊燃烧,一旦奚未央当真控制不住自己,为它所驱使,那么他便注定了余生万劫不复。

紫极殿下地牢的三年囚禁,奚未央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将它压制,然而事实却是愈演愈烈,始终得不到满足的杀欲令奚未央饱受折磨,他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不知所措。奚未央盼望着自己能够醉倒,醉梦中他或许可以短暂的挣脱这样的痛苦,然而老天爷仿佛在和他开一个天大的玩笑,他的酒量越来越大,醉酒除却让他灵魂深处的空虚感愈发明晰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用处。奚未央的精神濒临崩溃,终于,在有一天,他砸碎了瓷盏,用碎瓷片一下又一下用力的划割着自己的手臂,他将自己伤的鲜血淋漓,可疼痛不仅没有令他感到畏惧,反而愉悦着奚未央的神经。如果可以,他大抵不介意亲手将自己凌迟。

奚未央这样疯狂的行为,吓坏了司空晏,对于司空晏来说,奚未央睁着空洞的双眼,满身是血的仰倒在地上,这样的画面简直可以成为他一生的噩梦。司空晏不忍心奚未央再这样痛苦,如果奚未央唯一想做的就是杀人,那么司空晏不介意暗中抓几个作恶的人来满足他,可是这不行,奚未央自己知道,他不能这样做,如果他真的又像从前一样,那么等待他余生的,一定是北辰阁的地牢。

奚未央恐惧回到那样暗无天日的冰冷石牢中去,为此他宁可伤害他自己。司空晏实在别无他法,只能为奚未央燃起了一种名唤【逍遥骨】的香药,凡吸入这种香药的人,将会沉醉入内心最为渴望的幻觉,从而感到欢喜与满足,——幻象虽为虚假,但叫奚未央饮鸩止渴却已足够。只要点燃【逍遥骨】,奚未央便可以沉浸在独属于他一人的血色之中,他在【逍遥骨】的袅袅香雾之中癫狂,待一切燃尽之后,奚未央获得了久违的轻松与满足之感。

他不再焦躁,也不会再每时每刻饱受空洞渴望的痛苦,奚未央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与敏捷,那段时间他作出的乐曲天下无双。唯一不同的是,他渴求的东西,从虚无的杀戮,化作了实际的【逍遥骨】。

奚未央对【逍遥骨】上瘾了。

顾鉴总会觉得,自己很了解奚未央,而每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总能发现奚未央与他的认知更加不同的一面。“真正”的奚未央是癫狂的,他甚至曾经沾染过许多的恶习,可就像是司空晏一样,顾鉴对奚未央的感情不讲任何的道理,如果压抑自己被放大的本性,会令奚未央如此痛苦的话,顾鉴宁可奚未央用瓷片划伤的那个人,是他。

顾鉴眼前的景象仍在变幻,皆是魔灵化出的属于奚未央的过往,他做过数不清的,与如今的奚未央人设相悖的事,这些若是落在其他人的眼中,大抵会一气将奚未央谩骂入尘埃,可顾鉴却只觉得痛心,他的皎皎本不应该经受那一切,祛除魔灵之后的奚未央完全可以自控,他明白何为是非对错,或许正因为此,奚云逸才会选择将奚未央过去的记忆模糊与封印,因为这个疼爱着奚未央的舅舅,他与顾鉴一样的舍不得,舍不得奚未央在神志清醒之后,却还要清晰的去面对曾经疯狂的、难堪的自己。

魔灵在顾鉴的心头低语:“只要你以自己为容器,将我们永远的封印在体内,你所爱的人,就永远不会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顾鉴沉沉的点头说;“是。”

“可你们这些魔灵,在放大人心中的欲望的时候,难道没有意识到,所谓的痛苦与恐惧,半点也不必所求少么?”

只要魔灵还存在于顾鉴的体内,哪怕顾鉴再是压制,他也一定不会好受,而他难受了,奚未央也就注定不会轻松,——这只会成为另外一种折磨。

顾鉴素来很有自知之明,因此他从不介意别人觉得他是个懦夫。可再懦弱的人,也会有想要守护的人与事,顾鉴的心很小,相比于抽象的天下与苍生,顾鉴只愿意在心底里珍而重之的放一个奚未央,却也就是这区区一人,足够顾鉴去拼尽所有,不论某些路会有多难,又需要他付出多大的代价。

“你们在我的身体里留不下。”

湿冷的魔气一股股强行被从七窍驱逐出顾鉴的体外,四处冲撞着周遭沉重的石壁,又被石壁上泛起金芒的滚烫符文击退,顾鉴也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无师自通,忽然浮现出了一段咒文,他依照着本能闭目念诵,那些原本无法控制的魔气,竟然就此感知到了召唤,变得不再狂暴,而是收敛了爪牙,一缕一缕如同游丝细蛇一般的汇聚到了顾鉴的掌心。

顾鉴垂眸,他静静地注视了自己掌中那点被迫蛰伏的魔灵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他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你们凭什么都觉得,我保护不了我喜欢的人?”

“如果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没办法保护,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作者有话说:镜子:你们可以看不起我,但别想拿我老婆威胁我!不可能的!

镜子遇见皎皎就会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