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这些事后,顾硠也曾惶恐过,毕竟像玄冥山这样的一境之尊,他们门下本就有很多身世神秘,背景复杂的弟子。红妆剑绝迹四境已近千年,谁知是不是被哪个隐秘的家族门派所得,作为族人弟子的传承呢?却原来,他们当年并没有弄错,被他们引出玄冥山的人,虽不是顾鉴,但却同样是奚未央的徒弟。那这样说的话——
顾硠望向奚未央的眼中,瞬间好像重新有了力量,甚至显出些癫狂之意:“原来如此……奚未央,那把剑是你的!那把红妆剑是你的!”
“真是可笑啊!”顾硠大笑道:“奚未央,你身为玄冥山的首座,公认的天下第一,却原来还是杀剑红妆的剑主吗?……哈哈哈哈,谁能想到,你竟能以此修到天仙境?奚未央,你得杀了多少人啊?你要修得这天仙境,恐怕手下血债累累,白骨如山吧?!”——
作者有话说:顾硠:菜,但无所畏惧的猖狂
镜子:看起来像是正常人,在家里偶尔情绪不稳定,出了门疯起来要人命。
皎皎:看起来像是正常人,实际上在家日常情绪稳定,出了门绝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个正常人。
所以皎皎什么时候不正常呢?
答:正常的时候都很正常(抱头)
第246章
顾鉴平素说话做事, 虽然有些想一出是一出,但总还算是沉稳。顾硠大约想不到,凡只要涉及到奚未央的事, 顾鉴就会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完全听不得半句恶言。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顾硠甚至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就被沉着脸,一声不吭走过来的顾鉴抬脚就踹,且每一脚都直中心口,踹的顾硠两眼发黑, 想要呕血都呕不出,只能“嗬嗬”的吸气。他觉得自己此刻, 在顾鉴的脚下好像一只没有生命, 单纯只是用来发泄的沙包,又或者,他连沙包都比不上,不过是条讨人厌的癞皮狗。
“听见你开口就烦, ”顾鉴私心里已经忍了顾硠很久了, 如果不是顾硠, 他怎么会到顾家来, 又怎么会需要处理这一堆麻烦事?——甚至前两天奚未央还因为不相信他和他吵架。虽然最后他们俩也没吵起来, 但顾鉴仍旧怄的很。他也是个人, 他也有情绪需要发泄,何况顾鉴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脾气好。
顾鉴对顾硠全然没有留力气,就像是顾硠所想的,顾鉴就是在拿他当沙包在出气,一边踹还不忘一边骂:“好好当你的顾家家主, 守着你的这一亩三分地不好么?非要做根搅屎棍,成天给人添堵。我要是你,此刻就该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什么叫闭嘴。还是你太清楚自己做了多少孽,生怕来日受罪,所以才敢口出狂言的想要找死?”
顾鉴发泄完一通,终于肯放过顾硠。顾硠先是被奚未央一击打伤了肺腑,正是灵气瘀滞之时,此刻又被顾鉴连踹数十脚,怕是肋骨都断了几根,整个人仿佛只会“呼呼”的出气,竟连吸气都疼的不敢了,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见此场面,顾鉴之人的脸色皆是难看,甚至就连顾硕、顾炀等人也不例外。红妆的凶名太盛,与之所相伴的剑主,除了杀人如麻的大魔头,竟再联想不到别的。不过,顾鉴有一点,是很赞同顾硠的,那就是他颠倒黑白的能力。
正如奚未央曾告诉过他,在这个世界上,强者是可以无视规则的。如果他被约束,那只是因为他愿意被约束,若一个人确实有许多真正的迫不得已,那只能说明,他还远不够强。
“无耻”其实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顾鉴垂眸,俯视着蜷曲在沙土之中,狼狈不堪的顾硠,顾鉴冷声道:“凭你,也配懂红妆剑么?”
“说什么血债累累?真是满口胡言。”
顾鉴仰首扫视众人,“这世上断案还要讲证据,无凭无据胡乱揣测,算是什么?”
“或是有人,私下里造谣造惯了,所以才张口就来?”
顾鉴重新看向顾硠,对他道:“你做的那些事,我桩桩件件都理的清楚,证据简直找不完。如今你要说奚未央的不是,扯什么血债,那我总得问问你,债主在哪里啊?——真要是白骨如山,少说也要屠座城,这样大的事,瞒不住吧?”
顾鉴朗声问道:“在场诸位,可有谁听闻过,这样骇人,足以震惊四境的大事啊!”
奚未央在极北大开杀戒时,就连孟澧泽也不敢靠近,更遑论旁人。况且人妖有别,因为两族不可调节的天性,人杀妖与妖吃人一样天经地义,所以即便真有一日,世人得知了奚未央当初在极北渡劫时的所作所为,那又怎么样呢?他仅仅只会感到恐惧而已,从道德法度来看,奚未央没有任何的过错。而若以实力来论,即便他真的有罪,难道真的能有人,可以制裁他吗?
“怎么全都不说话?”
地穴之中安静得只能够听见游动的风声,顾硠落得如此,顾家众人早已在无声中做出了选择与决定,可顾鉴偏偏就要得到他们明确的回答:“这几十年来四境所发生的大事,难道就这样难回忆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诸位究竟是记不清忘记了,还是诚心不愿意搭理在下呢?”
“诚心不愿意搭理”这样的话,实在是很重。顾家之人几乎已在心中将顾鉴视为下一任家主,他若要如此说,其实完全可以借机寻几个人杀鸡儆猴,而没有人愿意去做那只被挑中的“鸡”。于是顾家众人纷纷表态:“没有。近百年来,除东境与南境之争外,四境安稳。虽难免误入歧途之人,但都是些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尊主守护一方,行事世人有目共睹。红妆即便是杀戮之剑,持剑之人却自有剑心,岂可因物妄断于人!”
顾鉴道:“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好,可算是有些世家大族的模样了。”至于究竟是真心话,还是迫于情势,无奈之词,顾鉴不在意。
他只想快步跑回奚未央的身边,抱住他,然后和他一起回家。
“皎皎,我们回去吧。”至于顾硠,顾鉴问顾硕:“你叔父既然最信任的就是你,想来,应该不可能,什么都不给你留下吧?”
顾煊死了不要紧,只要他找到的那些证据在就行。至于是由顾煊亲自说出来,与顾硠对峙,还是由顾硕公之于众,本质并没有任何的差别。
顾硕几人跪在顾煊的尸首旁,此刻已经过了最初的震惊崩溃,逐渐趋于冷静,顾硕仇恨的望向顾硠的方向,一字一句咬牙道:“是。所有的证据,都在我手里,还请家主主持公审,让族中所有人,都知晓此人的恶行!”
“行,”顾鉴同奚未央说,“看来是没我们什么事了,咱们最后把顾硠带回玄冥山,交给师……交给清思姐和沈不念处置就好。”
顾硕:“?”
在场的顾家众人:“???”
所有人都被顾鉴这句话给弄懵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才要请他主持公审吗?顾鉴怎么就准备回玄冥山了?
顾硕和顾鉴,勉强比其他人熟悉些,他疑惑的望着顾鉴道:“家主,您……这是何意啊?”
顾鉴看起来也是很不解,他指着自己道:“你在叫我吗?”
“自然!”
一旁的顾炀可算是反应过来了。他赶忙道:“家主之位,当德能兼备者居之。公子,您的父亲原本就是家主令选定的继承人,当年盖因族中有些不堪说的争斗,才导致你父亲为奸人陷害,离家而去。顾家上下,全都盼着他能回来,可怜他却……如今公子您肯回家来,正是众望所归。即便是家主令在上,您也一定是顾氏一族的新任族长!”
顾炀的行动力极强,话才说完,便已经俯身拜下,直接给顾鉴行了个大礼,顾炀蕴了灵力,扬声道:“顾氏顾炀,拜见家主!”
有了顾炀做这个领头人,地牢中的其他顾氏族人,也都纷纷下拜。顾鉴沉吟一阵,方道:“在下今日,乃是第一次踏足顾家,原本只想要为父母报仇,讨一个公道,不成想竟成了如今这般。——顾家之乱,我确实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诸位信任在下,有意推举在下为新任家主,顾鉴不胜惶恐。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应当按照族中章法流程来才是,决不可如此轻率。”
顾炀:“公子所言极是。家主继位,乃我族中第一大事,确实不可轻率。还请公子暂代家主,等罪人顾硠一事了解,再行大礼。”
顾鉴不置可否道:“您是长辈族老,我一个头一天回来的小辈,懂得什么?”
顾炀出生旁支,他那一脉,原本早已经远离了顾氏中心,他能修炼到今日,可以说全靠他自己,但就算是顾炀如今已经成为了顾家的长老之一,他仍旧不曾被顾硠真正重用过,直到顾鉴方才说的那句话,顾炀才确信,自己赌对了。
风水轮流转。他顾炀活了近百岁,终于也要改换时运了!
…………
顾鉴私心并不想要住在顾家,但顾家人怎么肯放他离开?一番好劝,最后把顾鉴劝去了顾砚曾经住的小楼,说是这小楼自从顾砚离开后,就一直用结界封着,里面不仅不脏污,还可以让顾鉴怀念一下父亲。顾鉴今日凭三寸不烂之舌“大杀四方”,哪里想到最后竟然被这一条噎住,完全无法拒绝,就算他心里再不情愿,最后也只能答应。
奚未央倒似乎对此很满意,就连脚下的老楼梯都走得小心,顾鉴明知不应该,却还是忍不住有点酸,他拉了拉奚未央的衣袖,问:“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奚未央道:“我从没进去过顾家。”
顾鉴:“那你想来吗?”
奚未央抽回自己的衣袖,直言说:“不想。”
顾鉴继续别扭道:“你不想来,但你想他。”
奚未央:“……”
奚未央提醒顾鉴:“他是你父亲!”
顾鉴说:“所以我也很想他啊!”
顾砚是个张扬的人,小楼中的一应布置,却几乎可以用朴素来形容。这小楼总共三层,一层是客厅,二层摆着书架与桌案,三层则是卧室。卧室中只有床与衣柜,余下真真正正是四面白墙。
奚未央忍不住叹息一声,他打开窗户,立在窗前沉默不语,顾鉴从他的身后抱住他,将自己的整个身体,贴上奚未央的后背。顾鉴和奚未央说:“皎皎,不要自责。”
在几十年前那个满是血色的夜晚,“你已经尽力了。”——
作者有话说:一定程度上,镜子实在是个小没良心啊~
第247章
在顾砚的旧居住一夜, 绝对已经是顾鉴的极限了。
说他没良心也好,不孝也罢,总归顾鉴做不到和奚未央躺在顾砚从小长大的地方追忆关于他的往昔。这两天对顾鉴的精神消耗实在太大了, 他需要充足的休息, 奚未央当然不会缠着顾鉴要去说什么事,但顾鉴的心眼很小,对奚未央又过于了解,以至于奚未央稍一恍神,顾鉴都能大致猜得到他的想法。顾鉴知道,自己连这样的醋都要吃很没道理, 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只想要抱着奚未央美美的睡上长长的一觉, 但现在算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叫“你好好休息”啊?
顾鉴知道奚未央没有别的意思, 但就是没有别的意思,顾鉴才委屈。“你好好休息”是指让他一个人休息吗?那奚未央准备干什么呢?搬张凳子继续坐在窗前思念顾砚吗?
顾鉴不满的小声道:“你就不能陪我睡吗?”
奚未央奇怪道:“这张床不论怎么样也睡不下两个人吧?”
顾鉴任性道:“别说睡不下两个人,这种老木头床放几十年,就算有结界, 我也不敢睡。反正地上空, 打地铺好了。”
奚未央:?
顾鉴一副“我很气, 需要哄”的模样, 看得奚未央不由失笑, 顾鉴的脑回路就是很异于常人。奚未央叹道:“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打地铺这样的法子的。去思明镜里好生休养两日, 难道是什么难事吗?”
顾鉴:“……诶?”
顾鉴猛然反应过来:“还可以这样!”
但是…,顾鉴道:“徐前辈他们也在里面,会不会尴尬啊?”
奚未央:“尴尬什么?关起门来设个结界,能有什么妨碍。”
——他们又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况就算是做了,那又如何?道侣之间本就是天经地义。退一步来讲, 以烁星现在的心智,他能懂什么?
顾鉴一寻思,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徐春风从不是多话多事的人,烁星则是尚且心智缺失,他们两个在或不在,其实都影响不了什么,更遑论尴不尴尬。与其说是顾鉴觉得“尴尬”,倒不如说是他的心思“不正”,自己尽往歪处想。
奚未央对顾鉴道:“你现在的精神,还是主要以休养为主,且先安安分分睡几日再说。其余的,都不要想了。”
顾鉴有些不情愿的点头,他道:“行,我也和顾家那些人说过了,这几日不要来打搅。除非他们准备趁这几天抓紧来造我的反,否则不用担心。”
“嗯。”奚未央说:“我在这里,没有人会这样想不开。”
如果只是顾鉴一个人,他或许真的要提防着睡不安稳觉,但只要奚未央出现,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绝不会有人胆敢胡来。毕竟舍命做有可能成功的事情,那才是有意义的,舍命做绝不可能成功的事,只是一种可笑的愚蠢。
白石屋中属于顾鉴和奚未央的房间,一直都被结界锁着。长大了许多的木头人与烁星正坐在灵海边上,烁星挽高了裤子,两条修长的腿浸在灵海中划着水,他大抵是太过于舒适,竟然直接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仰躺了下来。顾鉴从他同样挽起衣袖的手臂上,恍惚一瞬看见了若隐若现的深紫色鳞片,那鳞片的排布形状,似乎更像是鱼鳞,而非蛇鳞。
奚未央没有打搅对方,他拉着顾鉴径直回了房间,重新设好结界之后,奚未央方道:“在炼器册上曾有言说,世上最坚硬的宝物是龙鳞,可惜,除却你我所见的那几张拓印的羊皮卷,这世上再无真龙的传说。”
奚未央直直望向顾鉴的眼睛,他道:“上古之时的许多事,早已经随着岁月的洪流被掩埋尘封,再难寻见。不过,我始终都相信,凡留下传说之事,他们一定曾经真实存在过。因为人想象不出从未有过原型的东西。”
至于上古之时关于烁星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恐怕唯有烁星本人才能去探知了。就目前而言,烁星对他们是没有威胁的,至于未来……顾鉴想到那张羊皮卷上蛟龙撞毁神树的画面,他不得不担心:“如果烁星在未来的某一日,恢复了心智和记忆,又变成了一个想要毁天灭地的大妖,那该怎么办?”
奚未央冷静道:“没办法。若真有那一日,也是天意。你我只能尽力,无愧于心即可。至于结局,从来不是人力可以操纵的。”
人必须要有弱点,才能够相互拿捏角力,偏偏烁星与秦羡不同,甚至与所有人都不同,没有人知晓当年他究竟为什么要去撞毁神树,导致灭世之灾。如今千万年过去,更是不知他当年的怨怒消弭与否,若有朝一日恢复了心智与记忆,是否还会偏执。关于烁星的所有一切全都是未知,即便是奚未央,也无法同他“对症下药”。
奚未央道:“虽然感情往往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在没有其他方法的时候,打感情牌,或许不失为一道良策。”
“好好休息吧。别再想那么多了,阿镜。”奚未央抬手,将掌心贴上顾鉴的脸颊,他道:“谁也看不见未来,因为它瞬息万变。我们所能够做好的,只有此时此刻,而这些,才是真正构筑‘未来’的东西。”
顾鉴又贴近一步,他拥抱住奚未央,终于彻底放松了精神,任由困倦将自己包裹。顾鉴很轻声,很轻声的在奚未央的耳边说:“别担心,皎皎……我知道你很担心我。但其实……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好。”
“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好。”
只要有奚未央在,顾鉴不论是焦虑也好,抑郁也罢,即使他因为杞人忧天而反反复复的唠叨也没关系,奚未央会长长久久的陪伴着他。在面对顾鉴时,奚未央可以包容他的一切缺陷,并且乐在其中。
***
秘境灵脉中对应的时间还是白天,但烁星已经又困了。他最近总是这样,睡眠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且困意来了就要睡,有时候一睡便是好几日,梦中的景象总是冗长,模糊而遥远,烁星大部分都不大记得,他只能凭借徐春风告诉他的去判断。譬如徐春风会很担心的和他说,你睡着的时候总是皱着眉,那烁星就知道,自己大约在梦里不开心,而当徐春风说,我看见你在梦里笑了的时候,烁星就也会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烁星会突然很想要抱一抱身边的小木头人,但是小木头人还实在太小,他没有办法做到正常人一样的拥抱。
“喂……”
烁星揉着发酸的双眼,他感受到了秘境中的灵力波动,也知道顾鉴和奚未央来了,不过对方没有上前问候,烁星便也困得顾不上他们了。烁星只是在又一次睡过去之前,好似突发奇想,又仿佛理当如此的戳了戳身边坐着的小木头人,说:“你考虑换个名字吗?”
徐春风:“?”
徐春风说:“我有名字。”
虽然烁星从来也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且烁星似乎总是坚信,他的名字不应该是叫徐春风,至于他究竟应该叫什么,烁星却又已经“忘记”了。徐春风对此也曾无奈过,不过他私心里的一点点不情愿,并不能改变什么,反而时间长了,徐春风好像也已经接受了烁星总坚持他应该换个名字这件事。
徐春风安慰烁星道:“如果你总是‘记’不起来的话,其实不用勉强的……”
烁星忽然唤道:“隐月。”
徐春风:“什么?”
烁星似乎在强撑着精神,他明显已经不大清醒,但却紧紧的握住了小木头人的手,不容质疑与反驳的说:“你叫隐月。”
这一句话音落下,烁星也彻底沉入了梦境。徐春风想要掰开他的手,可是烁星攥得太紧,以他现在的力气,竟然无法挣脱。徐春风难得的感到生气,气到恨不得跳起来踹身边人两脚的那种愤怒,他气恼道:“我才不叫隐月。”
世界上甚至寻不见两片相同的树叶,又何来两个相同的人呢?即便气息再相似,徐春风也永远变不成隐月。
在作为“人”的生命死亡之时,徐春风洞悉了自己的来处。他与上古之时的历任大祭司一样,是建木集天地灵气蕴生的果实,同样作为神木的灵体,他拥有着与从前历任祭司相似的气息与体质,甚至他们就连长相也注定会是十分相像的。可这并不代表,徐春风就是他们曾经的某一个人。至少,他不会是烁星想要寻觅的那个隐月。
短暂的恼怒过后,徐春风看向烁星的眼神,逐渐转变成了一种浓郁的悲哀:建木不仅通过祭司献祭来转化天地灵气,一任祭司的死去,反哺神木来诞生下一任祭司,这同样是天地规则。此刻既然徐春风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那么与此同时,也就意味着,隐月真正彻底的消亡了。——烁星再也无法见到他等待的那个人了。
“……对不起。”
徐春风望着烁星,却似自语一般的低声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陪了我这样久,可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一些酸爽的风味,在你眼里我是谁【狗头】
小徐真的是个很安静内敛的人(逼急了也会打人哒~),面对替身文学会安静的反驳,虽然难受生气不情愿,但是情绪稳定,可能沉默,但绝不可能歇斯底里~
第248章
顾鉴的灵识, 进入到了一场“梦”。
或者与其说是进入,倒不如说,是在他休养精神力的时候, 他那因为轮回道而过于敏感的神识, 被附近某一种强大的力量强行扯入,导致顾鉴不得不成为了其中一个“旁观者”。幸运的是,这场梦境还没有强大到足以让顾鉴沉浸其中,忘记自己究竟是谁的地步,虽然暂且离不开,但他总算还清醒着可以自保, 不至于因为这场梦发生任何意外而损伤灵识。
梦境之中所有的东西,给顾鉴最直观的第一感觉, 便是“巨大”。这里的一切都充斥着强大的生命力, 灵气浓郁到可以凝成雨露,所有的人族都可以修炼,甚至修炼这件事,便与日常的吃饭喝水, 没有太大差别, 哪怕飞升, 也只是很寻常的事。
世人将天梯建木所生长之处奉为圣地, 认为那里是天地的中心, 所有的灵气在神木处汇聚流转, 人族也依靠着神木强大的灵力,在周围建立部落与势力,而在他们的所辖地之外,是所有的非人生物混居。人族自视为天地灵长,将其他族类皆视为下等, 而彼时他们强大的实力,也的确可以做那样的事,即便上古之时的妖族,同样远比千万年后,要强大无数倍。
顾鉴在一片湿润的密林之中,看见了一枚幽紫色的灵卵,这灵卵的壳上隐隐可见华丽的暗金色花纹,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片密林中的,更不知道,它已经存在了多少年。顾鉴隔着茫茫岁月,哪怕只是在记忆幻梦之中,也同样可以感受到随着这枚灵卵越来越清晰有力的心跳声,而愈渐磅礴的妖力。
妖族素来以种族划分尊卑,这是永远也无法更改的事实。他们生来强便是强,弱便是弱,臣服趋避强大的妖息,是妖族的本能。是以哪怕这枚灵卵没有任何的攻击性,近万年来,同样没有妖族胆敢靠近他的所在地。这灵卵贪婪吸收了天地灵气足近万年,方才终于破壳而出,它通体皆为幽紫,鳞片在日光照耀下,却能折射出乌金的色泽,额头上鼓着两个小小的肉包,虽然有四足,但因为过于短小,仍旧只能如蛇类般游走爬行。顾鉴看着它一片片啃食掉了自己的壳,然后化作了一个白嫩嫩的婴儿,除却仍旧是紫色的竖瞳外,他与寻常人族,没有任何差别。
婴儿在妖族的地盘孵化,人族不会到此,而他与生俱来强大的妖族威压,又令妖类不敢接近,于是这孩子便就在这密林之中天生地养。他没有名字,以灵泉灵果为食,不会说话,甚至不知道要穿衣。改变他命运的,是人族的一次猎妖。
在将其他族类视作劣等之后,人族又再次将妖族划分为三六九等。他们认为一些妖是可以被驯化的,而与妖族签订主仆契,则可以大大提升人族的战力。猎妖人追踪着强大的妖息,找到了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的“蛇妖”,他们原本以为,将会面临一场恶战,然而少年天生地养,又因为过于强大,而感受不到弱小人族的威胁,竟就被三言两语轻易的哄骗离开。人族用精心制作的缚妖索链锁住他的手足,可他只当做是会叮当响的玩具,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少年想要挣脱,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将他束缚。
猎妖人将这最强大的妖献给了他们的时任大祭司。祭司虽然在人族之中地位崇高,可究其本质,他不过是一道千年大祭的祭品。对于人族的许多决策,他即便有所不满,也没有置喙和改变的权力,祭司唯一所能够做的,似乎只有在建木神树下虔诚的祈祷,——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强迫自己看不见、听不清人族所造下的业果。即便没有人比祭司更清楚,因果循环,每一个人在今日所做下的事,明朝都会得到相应的善恶之果。
身为祭司,他的生命似乎注定是孤独的。降生于世,千年祈祷,而后赴死,这便是每一任祭司的宿命。在少年到来之前,祭司从来都很认命,而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则会使人不可控的产生妄念。
祭司教导那妖族少年说话,穿衣,像寻常人一样饮食、阅读、思考,甚至,他还为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烁星”。每当无月之夜,星辰便会越发明亮。在祭司注定形同软禁的一生之中,烁星是他所有的情感寄托,而原本如同白纸一般的少年,则可以任由祭司肆意的涂抹。祭司并没有用什么低级的主仆契去约束烁星,因为烁星的所有一切认知,都是他赋予的,这样的情感圈禁,远比死板的契约要更深刻入骨髓。
在祭司与少年将近七百年的相伴中,祭司几乎从少年的身上,得到了自己所有想要尝试的感情。他在烦闷时可以有人倾诉,在寂寞时能够获得陪伴,甚至就连情爱也可以按照自己最想要的状态来操纵与“定制”。烁星对祭司无有不从,他完全沉入了这场满是爱意的骗局,全然不知属于隐月祭司的千年即将走向终结。烁星在神木下同自己的爱人认真想象着未来,他忽然道:“阿月,将来,我们一起回家。”
“回家?”隐月微怔,“你的家在哪里?”
烁星摇了摇头,有些苦恼的说:“我……说不清楚。反正不是这里。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烁星自诞生起,就在这方位面,可有一些血脉灵魂中的东西,他却还是能够隐隐有所感觉——他本不应是这方世界的生灵,等到他休养到足够强大,他便当回到他应回的地方去。
“我会和你一起回家,去见我的长辈,然后用最盛大的婚礼,与你结为仙侣。”
烁星的幸福感天真而纯粹,他亲吻着恋人的眉心,胸中唯有欢喜,“我爱你。”
隐月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体会到了自己究竟有多么的过分。且不说他根本就没有未来,甚至就连他与烁星感情的开始,都只是他不为了让自己的生命留有遗憾而精心培养。诚然,感情一定是相互的,但隐月从来都很清醒,他可以在任何时候及时的抽身,甚至可以在本该如此眷恋的时刻,因为自己的使命和责任,毫不犹豫的去参加献祭大典。最过分的是,他已经决心将烁星,“托付”给他死后将诞生的下一任祭司。
木灵之性中正平和,隐月相信,下一任祭司,同样会善待烁星,而每一任祭司的相貌气息相似,烁星大约……也是会爱屋及乌的守护接下来的祭司吧?
烁星几百年来,被隐月养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祭祀当天,他方才后知后觉的知晓了这场大祭的最终祭品,竟然就是祭司本身。烁星震惊无比,闯入祭典想要带着隐月离开,结果自然是被隐月拒绝。祭祀大典是何其重要的时刻,所有的人族强者都在场,隐月担忧烁星的安危,半真半假说了许多“狠话”,而他的这些话,无异于告诉烁星,此前他与他之间,所有一切的爱恋欢喜,全部都是一场单方面操纵的,虚假的游戏。
烁星被这些真相打击的眼前发懵,却依然不愿相信,他坚持和隐月说:“我知道,你一定是在骗我。你给我看过这样剧情的话本,你只是为了不让我伤心对不对?”
“不对。”事情到了此刻,隐月居然反而冷静了。他面对烁星,终于可以不再心虚,不再愧疚,不再鄙夷自己的缺德与无耻。隐月道:“我确实对你有情,可凡有心有情之物,不论与何物朝夕相见七百年,都会有情。烁星,我很抱歉,我对你的感情,与你对我的厚爱,不是同一种情。”
隐月想,自己大概还是有一句话说错了。“有心有情之物”,可他不过是建木神树蕴生的载体而已,木石之物,当真有心有情么?
隐月迟钝的感受到了胸口处阵阵的酸痛,他冷漠的注视着烁星,对他说:“你走吧。我对不住你,但是无妨。今日之后,你我不会再相见。”
烁星说:“因为你还是决定要死,所以你没办法,好好和我说话,对吗?”
烁星最后一次问隐月:“如果我带你离开,你走不走?”
隐月很确定的道:“我的生命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今日。”
烁星闻言,竟是忍不住笑了。他道:“好可怕的陋习。我今日方才终于开了眼。人族奴役猎杀旁类,尚可说种族之别,却原来根本连同族也理所当然的屠戮吗?又或许,你在他们的眼中,本也不是个人,充其量,不过是道精心饲养了千年的祭品罢了。”
面对烁星这样赤/裸/裸的嘲讽,隐月心头满是悲哀。他低低的道了一声“是”。烁星望着他,道:“阿月,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问你,我带你离开,你走不走?”——
作者有话说:隐月确实是爱的,只不过他比较冷静清醒,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嘛,所以他对烁星的感情可能有一种,报复性的索取,就是那种,我要让自己活得每一天都有意义,而这个意义是从他接触最多的烁星身上得到的。
小徐:嗑瓜子(?)冷漠脸,看别人的爱恨纠葛已经习以为常。
镜子:不是,这是感情骗子啊?!
第249章
隐月望着烁星的眼睛, 若是心中全无动摇,绝对是假的。
可他即便短暂的生出了随他而去的渴望,那又如何呢?
此情此景, 此时此地。他们走不脱的。
“别再闹了……”
隐月心中长叹, 神情却是坚定,他道:“我不会离开的。不论你怎样看待我,这就是我的使命,我的责任——”
烁星:“那我呢?”
近乎恐怖的威压令人不安,躁动。隐月鲜少会教烁星使用法术的技巧,因此他对于妖力的运用, 从来更多的趋于本能,“对于你来说, 我究竟算什么?”
“你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隐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烁星的手会扼上他的咽喉,他在烁星的眼中看到了痛苦、愤怒,以及茫然。烁星想要知晓答案, 又恐惧得到隐月的答案:“你既然认命, 又为何要教我爱上你?”
“为什么?”
颈间的力道一点一点收紧, 隐月却没有半点挣扎的想法, 他甚至想, 能死在烁星的手里, 可比被不熟悉的人开膛破肚,要美好的多。可周遭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场惊变的人族强者,又怎么会允许他们的大祭司,在祭台上被一名妖族所杀?数不清的强大灵流,铺天盖地向着烁星轰去, 幽紫色的巨龙腾空而起,它的爪中牢牢抓着隐月,向着天幕直冲而去,却又因为一道无形的屏障而一次次的失败,——这在几乎所有人、妖,凡修炼到一定境界,就可以轻易飞升的世界,是极为异常的现象。而在烁星显出本体之前,没有人真正的见过“龙”。
所有人,包括隐月,他们都以为烁星是一条漂亮的蛇妖,却不知烁星之所以会隐去额上的角,藏起锋利的爪,只是因为隐月喜欢他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模样。烁星可以为了所爱之人开心,变成任何他喜欢的样子,成为他喜欢的人,但这却并不意味着,他的本相便是如此。
“放我出去!”
蛟龙一次次撞击着那笼罩在位面之外,仅只对他有效的屏障。这道屏障本该是对他的保护,如今却成为了囚禁他的牢笼。烁星撞得遍体鳞伤,他怒吼过,哀求过,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烁星怒极,他忍无可忍,可他撞不开守护结界,又不知应当如何是好,混沌一念间,他竟折回以身撞向天梯建木——连结天地的神木一旦倾倒,势必天崩地裂,此方位面将会因此而崩塌湮灭,介时,便再无什么结界,可以困得住他了。
“父神,你不肯放我走,我自己也能出去!”
建木折倒,浩劫降临,这样天地倾覆的变故,在短短一天之内发生,无人能有此防备。大难来临之际,不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他们都无力救世,唯一可以做的,只有各自争先恐后的抢着想要在位面彻底崩溃之前,尝试着飞升成功。烁星撞倒了神树,又再次冲向天际,却就在这时,被覆压而下的强大力量直直拢住,一道悦耳的,令人听闻时难以瞬间分辨男女的声音自天外响起,那位唯一的,被大千世界,亿万生灵尊称为“父神”的神明,满含愠怒与失望:“孽障,何其荒唐,铸此大错!”
神力如山,压得烁星无法反抗分毫,大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蛟龙直直坠入其间,最后关头,烁星终究还是舍不得隐月与他作伴,将他抛出了地缝,而几乎就在转眼之间,地裂闭合,作乱的妖龙被父神压于地底深处,无人知晓他究竟还活着,或是已经被碾成了烂肉。隐月直至此时,他冷静的一生方才迎来了唯一的一次疯狂,他分明有灵力,但却像个无能的凡人一般,竟跪在地上用双手去刨土。
隐月向着神明忏悔痛哭:“今日之祸,皆因我私心欲念而起,与此方世界的苍生无关。烁星天真幼稚,致此灭世之灾,我愿赎罪,以身补天,求父神宽恕。”
……………
梦境终结,顾鉴猛地睁开了双眼,他“刷”的一下翻身坐起,因被梦境之中的上古神力冲击,以至于“哇”的呕出了一大口血。顾鉴焦急的握紧奚未央的手,问他:“我睡了有多久?”
奚未央道:“其实只有三日,但你的神识似乎被什么神秘的力量吸引,我唤不醒你。”
“是烁星的记忆!”顾鉴太过于激动,又是连着咳了好几声,顾鉴下意识脱口道:“是父神做了这一切……又是他……”
每当位面遭遇重创之时,那位父神就会出现。烁星撞毁神树时,他教隐月去补天;位面灵气消耗过速时,他与那三兄弟立契约;而在上一个轮回中,他又让顾鉴以血祭的方式,开启轮回阵法,来避免位面消亡的命运。——若按这样来看,似乎那位父神,远比他们这些真实生活在此世的生灵们,更加在意此处位面的存亡?
为何会如此呢?
三千世界,难道那位父神,当真就有如此博爱?
顾鉴也不知为何,他就是突然有一种直觉,……或许,父神会对此处位面格外在意,是因为烁星的缘故。
倘若父神半点不在意烁星,其实他大可以直接将他杀死,而非压于地下千万年以做惩罚。不过,这些目前也只是顾鉴的猜测而已,具体真相究竟是什么,只有唯一的当事人烁星才清楚。
“我知道你在。”
醒来的烁星仍旧坐在灵海边,但他的身边却找不到小木头人。烁星垂眸,掩去了眼中的失落,他对顾鉴说:“大约是你与那个人,有什么渊源,恰逢你休养神识,离得又这样近,便自然而然被他的神力所吸引了吧?”
顾鉴:“那个人?”
烁星淡淡道:“叫父神也可以。反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就都这么叫。”
“如果你们想要了解他的事,那很抱歉,我不能说。因为我也没有真正见过他。况且无论功过,他如今……应该早就已经不在了吧?”
上一个轮回中,如今已经不存在了的事情顾鉴不能说,但若是既定事实,好像并没有规则的制约。于是顾鉴对烁星道:“他似乎尚有一缕神识,庇佑着此方位面。”
烁星:“哦……”
烁星说:“这好像和我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如今此处位面已经被锁住,除非最后崩塌,否则再也没有人能飞升离开了。”
奚未央问道:“你不想要离开吗?”
烁星沉默了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说:“以后不知道,反正现在还不想。且不说我生长在这里……各个位面的流速不一样,谁也不知道此处的千万年,在外面会不会更长。但既然连父神都不在了,想来早已改天换地。我即便离开了又如何,无亲无友,倒不如继续留在这里逍遥。”
听见烁星这样说,顾鉴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可以安心落地,明确他必然是友非敌了。顾鉴忽然想起:“那徐前辈……”
神木蕴生的婴儿,历代都长着相似的脸。虽然烁星现在是绝对不会想不开要“灭世”了,但他如今恢复了记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还对隐月留有怎样的感情,是爱还是恨,但不论是哪一种感情,需要朝夕面对一个和隐月一模一样的人,真的很难没有恍惚之感吧?
烁星很确定的道:“他们不一样。”即便长着同一张脸,拥有着相同的气息,但隐月内心远比徐春风强势得多。烁星可以分清楚,只是人心的劣性便是追求不可得的东西,烁星也不例外。面对着徐春风,烁星很难不去想:如果隐月待他,能像徐春风一样的真心,那该有多好?
临离开思明镜前,顾鉴叮嘱徐春风:“大约再过六七日,我会来为你施展第二次轮回法阵。”
这事儿徐春风似乎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必要,他点头答应了,烁星一直看着他送顾鉴与奚未央离开,他终于忍不住,跟在徐春风的身后问:“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问我吗?你就对我一点也不好奇吗?”
徐春风平静道:“没有。也不好奇。”
“你是谁,又有什么样的过去,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如果你愿意告诉我,那我自然会听;如果你不愿意提起,我也没有资格过问。只是有一点——”徐春风回身看向烁星道:“我不叫隐月,我也不是隐月。你不要认错了。”
烁星沉默,而后道:“可我依旧是那个被你从陵江里钓起来,喂养照顾,相依作伴的烁星。不论我是谁,这些都不会改变。”
徐春风:“所以呢?”
烁星:“……”
烁星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徐春风又淡淡添上一句:“我从没说过,你于我而言,有什么变化。”
烁星:“……”
烁星也不知怎的,好像突然就被徐春风这句话给气到了。他远比大脑思考更快的脱口而出:“就不能变上一变吗?我现在恢复了记忆灵智,我已经不像个傻子了!”
徐春风:“……”
烁星:“……”
徐春风与烁星面面相觑,他似乎是很无奈的叹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徐春风甚至觉得这事儿,已经荒唐的有些可笑了。他问烁星道:“你想要变成什么样子?你是想要我喜欢你吗?烁星,这恐怕有点难。”
“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精力,去玩感情游戏的。”
想也知道,两情相悦的滋味一定会很快乐,但这样的欢喜徐春风从来不奢求,赌博是需要魄力的,而这样的魄力,他没有。
小木头人跳起来,伸长手臂努力的去拍了拍烁星的肩,告诉他:“别担心,烁星。你只是还没有缓过来,太过于思念隐月了而已。”
“等过一段时间,你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小星星,请不要当渣男哦~虽然你们家确实总出渣男==
第250章
离开秘境, 顾鉴忍不住感慨:“那位徐前辈,还真是个可怜人啊!”
也不知是什么冤孽,徐春风这一辈子的经历, 桩桩件件都跟历劫似的难捱, 顾鉴原以为,他既已经死过了一回,怎么样都该有所转运了,却不想竟还是那样倒霉,一瞬间养成文学爆改替身文学,未免也太怨种了一点。
顾鉴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小声和奚未央说:“皎皎,我打保票, 你别看过了那么多年, 但对于烁星而言,沧海桑田都不过只是他沉睡过去的一场梦。如今他记起来了,当年的那些事,在他心里大抵不过昨日。他知道隐月骗了他, 也知道隐月没有他想的那么爱他, 但他现在还缓不过来, 仍旧还是会念着那个人。”
奚未央:“……”
奚未央无语道:“所以呢?”
顾鉴说:“所以就是徐前辈很吃亏啊!”
奚未央:“……我想他应该没有那么脆弱。”
以奚未央对徐春风的认识, 他才不觉得, 徐春风会把心与希望, 寄托在除自己以外的某个人身上呢。徐春风之所以会对每个人都好,那或许是他的天性,或许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保护,但却也仅此而已了。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冷情,他看似对所有人牵挂, 实则根本不会允许自己同任何一人建立过深的羁绊。唯有心如木石,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奚未央道:“本来想着灵脉秘境之中灵气纯粹充裕,有助于你休养精力,却不想反而使你误入了烁星的记忆。阿镜,你方才吐血……可我观你神貌,似乎并无损伤?”
“是。”顾鉴捧过奚未央的脸,与他额头相贴,放任奚未央的神念探入自己的眉心,顾鉴道:“不仅没有受损,反而还更强了,之所以会吐血,也是因为短时间内又拓宽了识海,刺激太大导致。”
只是被吸引入烁星的梦中一游,似乎并不足以产生如此奇效,顾鉴猜测:“兴许,是因为那位‘父神’的缘故?”
“祂实在是太强大了,遍入诸世,无所不在。祂的力量不拘泥于形态,也不局限于时间,甚至就算是祂已经陨落了,祂的神力痕迹也依旧会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之中永恒存在。”顾鉴的眉心闪烁过一点微弱的金芒,他道:“与‘父神’神力的任何接触,都会是莫大的机缘。都说此方位面已经被锁死,我倒也不妄想着去毁天灭地的打开它。可是皎皎,即便是这一方世界的寿数再长久,它也终有耗尽灵气,自然崩塌之日,等到那时,这或许会是我们,免于共同湮灭成灰的生机。”
退一步来说,倘若最后秦羡真的成功了,他依旧打开了封印,将一切都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局面,那么顾鉴最害怕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因为父神的神力痕迹,可以庇护着他与奚未央,成功的做一个“逃兵”,逃离这一方即将毁灭的世界。
顾鉴:“以如今灵气的稀薄状态,我从没指望过我能修成天仙境,可不到天仙境,即便位面打开,我也根本度不过那些劫雷。但是皎皎,现在没关系了。我们即便到了那一天,也可以一起逃走。不论外面有什么,又是怎样的世界,是危险抑或平顺,我们仍旧可以一起面对,而非要你因为我,分明有离开的机会,最终却停留在此,枉作劫灰。”
奚未央闻言怔住。良久,他道:“阿镜,我从不贪恋长生,亦不曾畏惧死亡。只是这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要与你共同度过。就像是你说的,如果你不在了,我绝不会一人独自离开。同样的,如果你想要更长久的时间和生命,去往更广阔的空间与世界,我也一定会追随你一起。”
不论未知的宇宙,究竟是何模样。
顾鉴被奚未央的眼神吸引住,身体向前一倒,牢牢地将奚未央抱紧,顾鉴实在不知应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于是只能一遍遍的重复低语:“皎皎,你太好了,你真的对我太好了。我好爱你啊……不对——”
顾鉴鼻头一酸,居然眼眶湿润,又有些想哭的征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突然满腔酸涩,顾鉴黏黏糊糊的将脸颊贴在奚未央的头发上蹭,他好像有很多委屈的说:“皎皎,你好爱我啊!”
奚未央:“……”
顾鉴说的这些话,若说奚未央一点不感动,那自然不可能,但顾鉴却就是有某一种魔力,能够让人在感动之余,只想要把挂在自己身上的他给一脚踹走。
偏偏顾鉴此时却又很有眼力见,他说:“我知道!你很想让我滚开!但是!我就再抱一会会,真的就一会会!”
奚未央:“……”
奚未央忍不住在心下叹息一声,对着顾鉴,瞬间什么气都散了。
“你这个人啊……”奚未央回抱住顾鉴,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顾鉴哼哼唧唧的道:“我怎么了嘛”
“没事。”奚未央笑了笑说,“我的阿镜一直都很可爱。”
“可爱吗?”顾鉴略松开些奚未央,他歪头道:“我现在的年纪不适合可爱了啊!你要说我帅!”
奚未央:“……”
奚未央说:“嗯。你帅。”
顾鉴听了不满意,说:“皎皎,你好敷衍。”
奚未央却道:“你不帅吗?”
顾鉴:“我……”
顾鉴无法反驳,只能道:“我……帅。”
“那不就好了。”奚未央淡定道:“你自己都这样说了。”
顾鉴这次没能说过奚未央,只能一个人在那里“哼”来“哼”去。不过顾鉴也没有纯闹性子浪费时间,他嘴上不说,心中却是暗想:父神的神力虽然的确可以成为他穿越位面屏障,度过天雷的保护,但仅仅凭借此时他识海里的那一点,却是绝对不够的。父神的力量似乎是一种独特的修炼方式,如果没有匹配的功法,它就只会消耗,不会增长。可父神的功法,顾鉴怎么可能弄得到,他终究还是只能去寻找属于父神的神力痕迹。
譬如——极北那一处封印的祭坛。
父神遗留于世,用以救世的那道神识,就长久的沉睡在他已经被人毁去头颅的神像中,如果5他顾鉴可以得到那道父神的神识……顾鉴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他都在想些什么?他是想要吞噬父神的神识吗?——顾鉴明白,他这念头其实是有些荒谬在的,但在他的心底,却偏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那又有何不可?
总归那位父神的神识,平时总在沉睡,出了开启那逆转时空的法阵,也不见他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可那法阵,也不是父神说开就能开的啊?难道不是顾鉴用此方位面的生灵作为祭品,方才开启了阵法吗?既然如此,那么与其留着父神的神念作“守株待兔”的无用功,他又凭什么不能将其吞噬融合?总不过,都是一样守护此方位面罢了!
顾鉴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暂时却还不敢立刻跟奚未央明讲。如果奚未央知道了他的想法,恐怕很难不为他筹谋,顾鉴不想要给奚未央增添压力,何况,这本来也是他自己的事情。在划分为“自己的事情”上,顾鉴一向都是很独立成熟的。
……
顾砚的旧居,顾鉴实在是住不下去,硬着头皮也不行,好在这几日顾家人也算是给他收拾出了新的院子,不管以前住的是谁,总归这几日里是全部重新整理收拾过了,据说完美符合顾鉴“不要太大,要有院子能种花,安静,往来人少”的要求。
覃雨枫带他们过去的时候,顾鉴听他说那院子不错,还觉得挺放心,毕竟覃雨枫就算想要忽悠他,可顾家那群人,才被他吓过一遭,应该不太敢立刻马上就胡来,而顾家依山而建,那院子建在山后山腰处,外面铺就了一条石子路,不远不近的望去,草木掩映着白墙青瓦,倒真像是非常不错的模样。
顾鉴和奚未央说:“你看这环境,一看就适合你调香煮茶,清静又素净。”
奚未央悠悠道:“我也不见得在这里常住。”
顾鉴:“诶?”
顾鉴震惊道:“你不是说好了和我在一起的吗?我以为你过几天把顾硠压回玄冥山就会回来!”
奚未央见顾鉴眼看着又有些要不依不饶的架势,他赶紧哄道:“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你知道,我要往返很快,只是兴许今天在,明后天不在,大后天又在了。说到底这里是顾家,我长久的住在这里,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顾鉴 :“?”
顾鉴道:“什么怎么一回事?你是我道侣啊!我们是夫妻,住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
奚未央似笑非笑的说:“话是这样讲,但顾家从上到下,恐怕都希望我在的时间,越少越好呢。”
顾鉴就是听不得这样的话,他道:“我管他们希不希望,他们若管我这些事,只怕是吃饱了闲的,但凡多做些事情,就没这个精力了。”
奚未央点头:“你说得对。”
覃雨枫:“……”
覃雨枫忍不住抬眼看向奚未央,毫不意外对上了奚未央堪称满意的眼神,覃雨枫心下直叹,顾家那一群人,委实也太想当然了一些,全都觉得顾鉴跟奚未央在一起,好像每天都在委曲求全,承受着莫大的压力,可实际上,奚未央要爱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是最好的爱人。
况且,以顾鉴的性格,覃雨枫也不认为,除了奚未央以外,顾鉴还能再找到这样一个,几乎处处都顺着他,哄着他,既能叫他放心的依赖,又很会恰当示弱撒娇的人了。顾鉴是一个天性慕强的人,或许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从来都只会更加关注优秀的强者,而凡是需要依靠、利用他的人,不论他们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又是何等的性格,顾鉴从来都不会去在意,甚至能够忽视到根本“记不住”的地步。
指望着用一般男人渴望柔顺驯服的天性去拿捏顾鉴,结局注定只会事与愿违。覃雨枫甚至有些缺德的想,顾家那群人与其给顾鉴找那种文静听话的,倒不如去寻个一言不合能扇他巴掌的人,恐怕面对这种性子的人,顾鉴还真能多当心些。
石子路的尽头,新漆过的木门缓缓打开,一名素衣乌发的女子立于门后,她眉眼温柔,唇带笑意,轻声细语的道:“恭迎家主。”——
作者有话说:镜子:???什么玩意儿?工作太少了是吧?一只公鸡要下蛋,不是他的活他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