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音:不要以为叫我父神我就是圣父好吗!不信去隔壁打听打听我的光辉战绩!
第266章
顾鉴听奚未央的建议, 想着要同那些孩子多增加些相处的时间,但从哪里挤出时间来,也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顾鉴思来想去, 决定每天陪着几个小朋友用晚膳, 他虽然辟谷,但不妨碍在桌前坐着。至于效果……坚持的时间长了,顾鉴想,应该是会有些效果的吧?
虽然就目前来说,顾鉴也摸不准,这几个小孩到底是因为看见了他吃不下饭, 还是因为奚未央暂时离开了,所以才食不下咽。
顾鉴眼见他们一个一个, 都像是小猫吃饭一样, 吃的又慢又少,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小厨房做了一桌子的菜,也不见你们动几筷, 是都不合胃口吗?”
小朋友们:“……”
小朋友们吓得筷子都停了。
顾鉴:“……”
顾鉴深呼吸, 尽可能放轻柔了语气, 这才继续道:“你们都还小,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怎么能不吃东西呢?如果你们有什么想吃的菜, 可以同阿乐说,她是个细心的人,会告诉给厨房的。”
顾鉴心酸的想,自己如此体贴的说了这么多,也不晓得这几个小崽子们听进去了多少, 如是他越想越心疼自己,不禁长叹道:“我还有事,今日就先不陪你们了,你们自己用膳吧。”
“记得要多吃一些。”
他今日就不用自己的热脸来贴这些冷屁股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第二日白天,顾鉴有私下问过阿乐,小崽子们有没有点菜,阿乐却说没有,顾鉴这下可以确定了,那群小孩就是看着他才吃不下饭的。
这可真叫人难办。
晚膳时分,顾鉴再次坐在桌前,与小朋友们面面相觑,他沉重道:“吃饭吧。”
小朋友们:“……”
小朋友们不敢多看他的脸色,但全都端起了碗开始了沉默的用餐。顾鉴勉强有些欣慰:不错,虽然眼下这气氛宛如乌云压顶,山雨欲来,但好歹,小崽子们吃的比昨日要多。
他的皎皎说的果然不错!
贵在坚持!坚持一定能有效果!
顾鉴看着碗碟中的菜量逐渐减少,心里满意了不少,他仍旧还是算着时间起身:“你们慢慢用晚膳,我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小朋友们于是纷纷起身行礼,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和顾鉴道别。顾鉴虽然心里觉得他们太规矩了一点,有些怪怪的,但还是没有立即出言制止,免得他们好不容易放松些,又要开始惶恐不安。顾鉴离了饭桌,行至屋后便停下了,他立在门后观察着孩子们的动静,却听顾瑾突然哭了出来,他连声哽咽道:“呜呜,我害怕,我害怕……”
顾瑾原是几个孩子里年龄最大的,但他再大,也只有六岁,且本就文弱单薄,因此看起来,还没有比他小的顾瑀高壮,但顾瑀也是个不争气的,看见顾瑾哭,他也忍不住哭:“哥哥,我也好害怕,我想要先生,呜呜呜……”
顾玥原本还能忍,此刻一听见顾瑀喊先生,她也憋不住了,虽然没有掉眼泪,但顾玥也委屈极了:“我也想要先生,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珩安慰安慰这个,转头又哄哄那个,都快急出汗了。他道:“安安放心,我听阿婴姐姐说,先生和家主是道侣,道侣就是夫妻的意思,夫妻都是住在一起的,所以先生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吗?”顾瑀响亮的道:“可是家主这么可怕,先生那么温柔,他会不会欺负先生呀?”
顾瑀越想越有可能:“先生走了,是不是就是因为家主对他不好呀?要是这样,先生之前是不是哄我们呀?他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门后的顾鉴:“……”
顾鉴只觉,此时此刻,自己比这些小孩子们更想哭。
“皎皎,我真的真的已经对他们很温柔了!”顾鉴委屈得眼睛都快红了,“可是你知道吗,他们根本不能跟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你都没听见,他们甚至还怀疑你离开,是因为我对你不好,你不要跟我过了。天地良心!六月飞雪都没我冤吧!”
顾鉴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怎么他们了!他们就这么怕我!”
奚未央:“……”
这个问题奚未央也回答不上来。
虽然奚未央很清楚顾鉴本性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确实对顾鉴有滤镜,在奚未央的眼里,顾鉴就是怎样都好。人又高又帅,身材好,性格好,粘人又会哄人……总之,全天下再也找不到比顾鉴更叫他喜欢的人了。
只可惜,这仅是就奚未央个人而言。他人眼里的顾鉴,完全不是这般模样。
看顾鉴现在这样委屈,奚未央真的恨不得冲破水镜去抱抱他。
奚未央心软道:“不然我尽快过来吧?”
顾鉴:“不行!”
这回顾鉴倒是又倔强了:“皎皎你说得对,他们又不是你的孩子,怎么能一有事就粘着你呢!你又不是他们的娘!——他们不要我陪着用晚膳,我还非陪不可了。一天两天不习惯,一年两年下来,我就不信他们还能不习惯!”
奚未央:“……”
奚未央没办法,只能说:“好吧。”
但他还是忍不住劝顾鉴:“他们都是小孩子,别和孩子置气。没意思的。”
顾鉴:“哼。我倒不信,我还收拾不了他们了!他们要怕我,就让他们怕好了。小时候你不也和我说,过近易狎,能怕也是好的。”
不就是坚持陪吃晚饭吗?能有多难!
顾鉴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会情绪波动这样大,完全就是太过于在意那些孩子的情绪了,如果他不在意,他们就影响不了他!
从那日起,顾鉴甚至都不会晚膳中途离席了,——他又没做错什么,他爱坐多久就坐多久。他今天想早走就早走,明天不想早走就不早走,甚至哪天看饭菜香,奚未央又不在身边管着,他就算是端起碗来吃两口又能怎样!
他顾鉴是顾家的族长,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能外耗别人的事情,他做什么要外耗自己啊!
那群小崽子们心里怎么想,顾鉴懒得再管,但总之,他自己是爽到了,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
奚未央最近很忙,说是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来不了。顾鉴说没关系,反正他可以过去,都是一样的。
随着轮回道的修炼,顾鉴的精神力越来越强韧,每每为徐春风开阵法治疗之后,他已经不再会倒头就陷入昏睡状态,只是仍会感到十分疲惫而已,静修上一日便好了。顾鉴因轮回道参悟了许多,甚至颇有些看破生死大事的感觉在,他同奚未央道:“万物的尽头唯有终结。我辈看蜉蝣朝生暮死,于位面而言,我辈与蜉蝣又有何差异?甚至此方位面,对于混沌洪荒,亦不过沧海一粟。皎皎,我有些害怕。”
奚未央:“你在害怕什么?”
顾鉴道:“过去与未来就像是无尽延伸的线,世界庞大浩瀚无有边际。以前我不大懂庄周梦蝶,不知是蝴蝶梦我,抑或我梦蝴蝶,只当是闲人狂想,如今,却似有些懂了。”
奚未央闻言,不禁大笑起来,——他在少年时代,也曾有过这样的迷惘,反倒如今,竟是看开了。奚未央笑道:“阿镜,你太认真了。”
“大道无穷,谁又能真正明悟呢?今日他人入我梦,未知何时,我亦是他梦中人。须知难得糊涂。孩子,对这世间之事,最好的,便是似懂非懂。”
顾鉴叹息:“可如今我一步已经踏入,虽不愿执迷于此,但亦已非自己可以掌控。师尊,这兴许是我所寻觅的机缘,世人总在修行路上苦求机缘,可它的来去却从来不是人力可以操纵。——结局亦如是。”
对此,奚未央只道:“对未知的前路与浩瀚的宇宙感到敬畏胆怯,乃是人之常情。唯有一点,阿镜,对自己的道,不要怀疑。”
不论善恶,倘若一个修士,对自己所坚持的道都感到迷惘,那他又何来的道心呢?
修行这条路啊,越是往后走,便越是容不得质疑,容不得后悔。做人尚可幡然悔悟,回头是岸,可是修炼,只剩下了一条路走到黑的坚持,以及……完全彻底的放弃。
顾鉴现在并不怀疑自己,但他迟疑道:“人真的可以……一辈子都不质疑自己吗?”
就连奚未央这样的天才,不也险些因为一个漆雪,而走火入魔吗?
对此,奚未央沉默了片刻后,说道:“阿镜,人心总在不停地改变。今时今日的我,已经不再是彼时,那个会因漆雪,亦或是其他什么人的憎恨,而质疑自己的奚未央了。”
世事浑浊艰难,众生皆沉沦苦海。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八苦似乎道尽了人生,可是人之一世,并非只有苦楚。
曾经的奚未央内心还要更加敏感柔软一些,即便在面对电车难题时,他能够毫不犹豫的做选择,但那时他仍旧会因此而心中痛苦,渴望着自己能够做的更好。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了。
奚未央道:“的确,没有人应该被牺牲。但在面对一些更大,更长远的事情时,如果必须要付出代价,我不会有任何的犹豫。——哪怕这代价是我自己。”
顾鉴闻言沉默,许久方道:“你果然还是……唉。皎皎,正因为此,所以我穷尽一切,想要做的,也不过只是让那代价不是你。仅此而已。”
这愿望听起来倒是很简单,很渺小,可真要做成,难度却不亚于登天。——想要保护一个很强大的人,顾鉴所能够想到的最简单、最有用的办法,似乎也只有努力变得比他更强。
一年的时间转眼而过,最近一次为徐春风治疗,他已经长到了成年人正常应有的体型,虽然仍旧是木头人的模样,未能生出皮肤,但五官已经十分清晰,这样的进度,远比顾鉴所预设的更快。
他提醒徐春风道:“你如今虽然是木灵之体,但每个人魂魄中所带的灵息是不会变的。何况你原本就是天生地养的神木果实,气息就更变不了许多了。这思明镜是神器,可以为你遮掩气息,但你不可能永远留在思明镜中。等再过两年,你完全恢复……”顾鉴瞥了烁星一眼,道:“只要你一离开这思明镜,恐怕蔺云岩立刻就能探查到你的所在。”
“前几日,他暂时出关,有线索来报,说他震怒之下,严惩了数名弟子……”顾鉴并不能确定,说却还是要说一下:“不知他是否,已经知道了你的魂魄丢失。”
徐春风心态很稳的道:“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兴许是为别的事吧。”
“况且,我在这秘境灵脉里也已经住习惯了。如此长长久久的呆着,也不是不可——”
烁星:“?”
“你说什么?”烁星一下子就站起来了,“长长久久的呆着?那是要呆多久?你以前不是答应我,我们要一起去南境看看的吗?”
徐春风温和的道:“是吗?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烁星:“……”
徐春风道:“我其实对南境没有太大的兴趣。先前答应你,也只是因为你那时心智未全,我担心你一人恐有不妥,但现在,烁星,现在的你,已经很好了。”
烁星咬牙道:“所以?”
徐春风淡定道:“所以,如果你很喜欢南境的话,你就去吧。”
烁星:“……”
烁星诚然很喜欢南境的湿润,但是:“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们就不去。”
徐春风摇头,他温和的纠正道:“烁星,我与你,并不是‘我们’。”
顾鉴:“……”
顾鉴夹在徐春风和烁星之间好尴尬。他面对徐春风,一直以“大夫”自居,在看过徐春风的生平之后,对他也不再很有兴趣了,至于徐春风和烁星之间的情感状态,对方不主动提,顾鉴这一月一次还每次累得要命的“大夫”能知道些什么?——他原本,还以为他们两个人和好了呢。毕竟……顾鉴每次都觉得,徐春风和烁星相处得挺和谐的呀!
顾鉴直觉这两个人可能马上就要吵起来,就算以徐春风的性格,可能最后吵不成功,但总归走为上策,顾鉴麻溜的告辞了。
只是他仍旧有些好奇,顾鉴忍不住问奚未央道:“徐前辈和烁星,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啊?”
奚未央:“?”
奚未央很奇怪的看了顾鉴一眼,反问:“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顾鉴就是不知道啊!他摇头:“不太好说。”
奚未央于是淡定道:“那应该就是这种不太好说的关系吧。这世间之事,本就不是桩桩件件都能说清楚,说明白的。虽则当局者迷,但连当局者自己都说不好的事情,外人冷眼旁观,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总归他们两个都不是幼稚的孩童了。别人的感情事,你插什么手?”
顾鉴听罢,深以为然。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平素够忙了,仅凭好奇心驱使就要他如何如何,顾鉴委实没有那样多的精力,只是他想不到,这回他无心要管,烁星却从思明镜里跑出来了。
烁星理直气壮且目标要求明确:“我不管你们怎么劝,我要他陪在我的身边!”
顾鉴:“……”
奚未央:“凭什么?”
奚未央觉得很好笑:“他凭什么要陪在你的身边,他不能有自己的决定,自己想做的事吗?你们是什么关系,你又算是他的什么人,有资格去命令他?”
奚未央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掀烁星的逆鳞,他断断听不得这样的话:“你懂什么?他只是在和我赌气,我们才是这方天地,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烁星坚持道:“我会保护他,我可以不需要任何回报的保护他。他现在的情况,如果没有庇护,那就是寸步难行。——你说我命令他?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在四境自由自在的游历,江河湖海,日升月落,我都会陪他去看。他现在坚持要留在秘境那一亩三分地,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想到徐春风那好像棉花一样,不论你如何破防,他自岿然不动的性格,烁星就很崩溃:“他有什么不痛快,就冲我说啊!他什么都不说,我要提他就找借口避开,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以前烁星还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黎华尊者和蔺云岩,对待徐春风的一些手段近乎于变态,的确,他们本质也不是什么好种,但对待旁人,厌恶起来也不过就是杀了了事,可徐春风不一样。
烁星恍惚的想,这一年多以来,自己好像也快要被徐春风给逼疯了。
……他真的好像一团棉花,软硬不吃。
哄他他就保持距离,想要和他摊开来说,他也总是婉拒。烁星实在受不了崩溃了,徐春风只会温柔安静的在旁注视着他,然后同他说:“烁星,你太激动了。等你情绪稳定一些,我们再说吧。”
烁星:“……”
烁星直觉一股冰寒从心口流向全身,他忍不住问徐春风:“你就不能有一点属于正常人的情绪吗?”
“你难道就只会对我说这一句话吗!”
徐春风:“你想要听我说什么?”
他的神情看起来,竟然显得有些悲伤:“烁星,你想要听我说什么。”
烁星摇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
莫非草木当真无心吗?黎华尊者和蔺云岩那样细碎的折磨他,会否也只是想要看见他能够流露出一丝一毫特别的情绪?
在疯狂和迷惘中,烁星甚至一念想过,自己是否也该如此?
……不,不可以。
他舍不得。
…………
烁星对顾鉴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想要找到他。”
顾鉴疑惑:“……他?”
烁星:“就是那个被众生称之为‘父神’的人。”
“轮回道囊括万物,如果你机缘足够,坚持的够久,或许的确可以寻找到他的残魂碎片,亦或是他烙印于大千世界的残念。”烁星注视着顾鉴,说:“但我想,你应该并没有那么充足的时间。几百年对于我,对于仙者而言,只是一段不算长久的时光,但是对于你来说,已经穷尽了一生了。”
顾鉴明白了:“你可以找到父神?”
烁星道:“如果他还活着,我想见他自然不难,但他毕竟已经陨落了很多年。不过我这里,有一段口诀,可以用来呼唤他的名讳。”
“你可以拿去碰碰运气,总比你全无指引,仅靠轮回道大浪淘沙来的强。”
“果真么!”这东西顾鉴可太需要了。只要能找到父神,就算是烁星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顾鉴也不是不能考虑,何况如今烁星的心愿,大约也仅仅只是为难一下徐春风一个人。
顾鉴问:“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来交换?”
烁星直言不讳道:“我要他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顾鉴:“……”
这听起来确实有点难办,顾鉴问:“……你要哪种程度的嫁?结婚契那种的?”
烁星摇头:“婚契……我和他做不到。他如今是木灵之体,婚契是人族与仙族之间的炼出的契文,而我们妖族……越是强大的上古大妖,越是难以繁衍,故而为了延续血脉,从无只能有一个伴侣的说法。寻常上古大妖都是如此,何况龙乃是妖族至尊,地界之主,妖尊当与天帝同尊。所以……我没有办法绑住他,他也没有办法绑住我。”
烁星越想越难过:“如果他不要我了……我就真的没有任何凭证与契约,可以留下他了。”
顾鉴:“……”
顾鉴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烁星说话时候的表达,就是很有问题。他虽然恢复了神识,但是一定程度上,心性仍旧很像个小孩子,思考问题与解决问题的方式,都似乎介于成熟与幼稚之间,表述能力更是一塌糊涂。——就好像是此时此刻,他的语气明明委屈的就快要哭出来了,但是说出来的话语,却莫名给人一种自己占了莫大便宜的傲慢感……别人顾鉴不好说,但徐春风,他却可以确定,这绝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来软的徐春风可能还会心软,毕竟他是个好人,但谁要是想强迫他,他绝对能做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徐春风上一次的死亡就是前车之鉴。
烁星见顾鉴沉默不语,忍不住有点着急了:“你到底能不能帮我?不能帮我我走了!”
顾鉴:“……能!”
不管怎么说,烁星的事情,是可以徐徐图之的,只要人还在,万事皆有可能。父神之事却不然。就像烁星所说,顾鉴的确没有太多的时间,且他越是修炼轮回道,就越能感受到宇宙的浩瀚广阔,父神都不过只是大洪流中的一块沙石,又何况是如他这般微渺的存在呢?
真要靠轮回道找父神的碎片踪影,莫说几年,就算是几百年,顾鉴的一辈子全部耗在上面,也未必就能那样巧合的在识海之中与祂相连。
权当是事有轻重缓急了。
烁星谨慎道:“你发誓!”
顾鉴举手:“我发誓,来日一定想方法,让徐前辈与烁星结姻缘白首之约。——如此可好?”
烁星强调:“不能合离!”
毕竟他们的婚姻没有任何其他的魂魄契约保障,如果顾鉴忽悠徐春风和他结完又合离,那不就成一场游戏了?
顾鉴:“……”
顾鉴深吸一口气,他耐着性子教导烁星:“每个人都有合离的权利。两情相悦时在一起是佳偶,想看两厌了还硬凑在一起,那就是怨侣。徐前辈未来会不会和你合离,这不取决于我,取决于你。”
烁星:“……”
烁星似懂非懂,但他还是不情不愿的点头,说:“好吧。”
“你引你的一道灵识过来,我将那段口诀传授与你。”——
作者有话说:其实对小徐,踏踏实实的陪伴比说一万句话有用,真的【认真】
第267章
“太初之力, 无相无形。
大千世界,无所不至。
……”
“呼汝之名,聆吾之音。”
“…………”
数月的时间里, 顾鉴不知道尝试着呼唤了这段咒诀多少次, 可是始终得不到任何回音。这其实才是正常的情况,毕竟父神已经陨落了这么多年,想要恰巧从识海中连结到他的神识碎片,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而烁星的咒文的效力,不过是让顾鉴从一整片海中捞针, 变成了在较为局限的一片海中捞针。范围固然是大大的缩小了,可缩小之后的范围, 依旧浩瀚。顾镜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让他在看见希望之后,接连数月全无进展,他依然难免挫败感。
顾鉴甚至有点后悔,或许奚未央说得对, 他就不应该那么爽快的答应烁星。——要是别的事, 帮忙也就帮了, 可是感情上的问题, 顾鉴和奚未央自己也是磕磕绊绊的需要相互包容, 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一口应下去给别人当红娘啊?
……这事儿要是成了还好,要是成不了,顾鉴必然在烁星和徐春风之间两面不是人。奚未央对顾鉴表达了浅薄的同情,并凉凉的叫他好自为之,顾鉴有苦说不出, 愈发一个头两个大了。
——他如今只能庆幸,徐春风还没那么快从树人长出血肉,他目前仍旧只能留在思明镜中寸步难行,是以烁星还可以放心大胆的磨他一两年,至于这一两年后……顾鉴决意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一年多以来,奚未央来中州来的越来越少,顾鉴许多时候回玄冥山去看他,他也总是忙得鲜少见闲。顾鉴心中纳闷,如今南境与东境的战事虽然仍未结束,但总体却还是趋于一种稳定的状态,并无大事突然发生,就连顾鉴都已经逐渐习惯高强度高效率的处理中州的事宜了,怎么奚未央反而忙不过来了呢?
“因为我不想要再频繁的在玄冥山和中州之间来回奔波,”奚未央说,“但事情总要有人做。”
顾鉴:“所以,你就想要一口气做完,然后来中州?”
奚未央:“……”
奚未央有些无奈的看了眼顾鉴,说:“哪有什么能一口气做完的活?我的意思是,我需要尽快把清思培养得在我不在的时候,也能够完全胜任首座的工作。”
“毕竟,这个位置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该是她的了。”
凭心而论,沈清思确实非常优秀,但她总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她非常非常的依赖奚未央。
哪怕一件事,她已经独立处理的很完美了,她也要事无巨细的报给奚未央,生怕自己做的不够完美,亦或者她心里分明早有了决断,可她在执行之前,却一定要问一声奚未央,似乎唯有得到了奚未央的肯定,沈清思才能够安心一样。
这事儿若放在十年前,奚未央会非常欣慰,因为人在初担大任的时候,多问多学总是没错的,可是如今都已经十多年过去了,沈清思分明处事手段愈加娴熟老练,却唯有这点改不了。奚未央找她认真的聊过几次,最后结果都不甚理想,——沈清思是一个非常细腻、要强的人,她追求完美,唯恐被人看轻,而她最最害怕的,就是让奚未央失望。
这样的心理是从她小时候开始,就已经根深蒂固了的,就连顾鉴都知道,师姐在他们小时候,对沈不念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要努力,不能给师尊丢脸,不能让师尊失望…
她虽然不常给顾鉴洗脑,但顾鉴十回里面,总有两三回在旁听着,听得多了,他小时候也总会生出些“自己如果不努力,就太对不起自己首座弟子的身份了”这样的念头。只是顾鉴没有想到,如今几十年都过去了,且不说他,沈不念都能从逆境里挣扎向上,而且自从几年前他与奚未央解开心结之后,其实这两年,沈不念和奚未央还挺亲近,怎么反倒是沈清思这个从小就最聪敏、最优秀的人,多年以来画地为牢呢?
奚未央道:“其实我若真狠狠心,索性一走了之来逼一逼她,她也不是不能做好。何况有你师伯在,便是我什么都不交代,他也心中有数,绝出不了岔子……”
顾鉴接口:“只是你终究还是狠不下这个心。”
奚未央默了一默,说道:“我同清思说了,我之后或许会留在中州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在南境和东境止战之前,我大抵是不会再回玄冥山了,而在那件事之后……也许,她就该是真正的玄冥山新首座了。”
顾鉴听出奚未央的话音,他道:“看来,皎皎你是笃定到时候休战,四方会面之时,绝不会太平啊!”
奚未央摇头,无奈笑道:“不是我笃定,而是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的等待着那个时机。至少我,东境和南境皆是如此。至于蔺云岩……他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刺激就够了。”
蔺云岩本来就有点变态,等到他真的融合了魔脉,精神状态肯定就更偏执了。只需要让他探查到徐春风哪怕一点的气息,大概就已经足够他“发疯”了。
对于奚未央来说,蔺云岩好就好在他不受控制,而他最大的问题,也在于他不受控制。一个很容易失控的人,谁也无法操纵他,却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预判他。
奚未央同顾鉴道:“本来还以为徐道友会需要更多的时间,没想到他恢复的竟然如此之快。只是这样一来,留给你践行诺言的时间就变少了呢。”
顾鉴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奚未央的后半句话里,充满了对他的幸灾乐祸。
尤其顾鉴想一想,一两年后,徐春风都恢复正常了,他很大可能还没感知到父神,顾鉴就更崩溃了。
况且感情这种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强制爱就算是当做一时的情趣,也还要看相方的性格能否接受。譬如徐春风这种性格,顾鉴毫不怀疑,把他逼急了他还能抹脖子再死一次。
最重要的是,顾鉴不确定:“徐前辈真的有‘爱’一个人的能力吗?”
出于本能对众生的温柔博爱,和真真正正的爱着明确的某一个人,顾鉴想,那是截然不同的。
“你多虑了,阿镜。”奚未央淡然道:“何为苍生?如涓流汇川海。它从来都不是庞大的虚无,而是由点点滴滴汇聚而成。如果徐春风看不见某一个人,那么他也就遑论去爱惜苍生了。”
“他不是没有爱人的能力,而是他太明白,付出感情的代价了。”
奚未央忽而抬眼,看向顾鉴:“你当真觉得,他很爱苍生吗?”
顾鉴:“……”
顾鉴突然被奚未央问住了。
毫无疑问,徐春风是个无害的好人,但……顾鉴不禁想起了徐春风对于“补天”一事,消极又抗拒的态度。他那时说,若真有末日的一日,便是苍生宿命,与他无干,顾鉴从来只以为,徐春风这是在拒绝道德绑架,如今想来,他却又有些拿不准了。
奚未央淡淡道:“他不爱任何人,甚至算不得有多珍重自己。至少目前是这样。”
“何况,话说回来。”奚未央凉凉瞥了眼顾鉴,道:“烁星值得他去爱吗?——爱一个至今连他的姓名都不愿接受的人?”
顾鉴愣住。
诚然,姓名只是人的一个称呼而已,只要愿意,今天叫张三,明天叫李四也没关系。但……烁星似乎的确,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喊过徐春风的名字。
哪怕他很清楚,徐春风根本就不是曾经的隐月。
时隔这样多年,烁星必然不可能再会对隐月依旧维持着刻骨铭心的感情,然而,在他过往的生命中,隐月占据的分量太重了,他就像是一道横在烁星面前的门槛,门槛始终存在,亦不会变,真正决定能否跨过那道门槛的,唯有烁星自己。
奚未央悠悠道:“他如今想要的,若是他能想明白,尚有可能。至于你……别人的事情,做做样子就好了。只要你始终记住一点,不要在他们两个人当中摇摆不定,那就不会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顾鉴道:“我如何不知?只是我的誓言——”
奚未央:“你只说了来日,又没有明确说是何日。急什么?”
顾鉴反应过来:“对哦!”
他一拍手,喜道:“亏得烁星当时也没想到这个破绽,我那时没头没尾发了个誓,他竟也不仔细审审,只管能不能合离了。但若是不结,又哪来的离呢!”
……
如今天气已快过十月,顾鉴在玄冥山呆了几日,便不得不又要离开了。他问奚未央:“你说等师姐能逐渐习惯了没有你,你就暂且常住中州,那还要等多久呢?”
“很快了。”这一回,奚未央没有再迟疑日期,他告诉顾鉴道:“等过完今年。——去年分隔两地,今岁我去中州陪你过年。”
修士对过年这件事,并不算很重视,玄冥山也只是把它当做一年过去需要放的长假而已。顾鉴长大之后,本也渐渐习惯了这样淡薄的年味,偏偏中州很大程度的贴近凡世百姓,因此过年乃是一年之中的头等大事。别人一旦热闹起来,就越发能显出形单影只的孤寂,顾鉴在中州的第一个年节,可谓过得颇为落寞。
眼看着还有两个多月,他可能又要寂寞一回,顾鉴内心正抵触着,奚未央却突然告诉了他这样一个天大的喜讯,顾鉴欢喜万分,一把抱住奚未央便跳了起来,他抱着奚未央亲了又亲,说:“好,我到时候亲自来接你,就算是你说时间估差了,还有事没做完,我也不管。到时候,我绑了你就走!”——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感冒了,头痛鼻塞,鼻子就像是开了闸一样,根本离不了纸巾,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唉…
第268章
只要想到再过两个月, 自己就能和奚未央在一起至少一两年的时间,顾鉴的心情就好像要起飞。奚未央怕他一高兴,又不顾疲惫的在中州和玄冥山之间来回跑, 特意叮嘱了他无需急在一时, 反正每日他们总会用水镜通话。
顾鉴在水镜的面前在床上滚来滚去,说:“皎皎,这不一样嘛!”
“你知道的,一个人!真的,真的,很寂寞的!”
奚未央:“嗯。”
奚未央安慰顾鉴:“你再坚持坚持。”
顾鉴当然只能再坚持坚持。顾鉴说:“那你说你爱我~”
奚未央:“我爱你。——天太晚了, 阿镜,该休息了。”
顾鉴才开心了一秒钟, 立刻就又不那么开心了:“总觉得你在敷衍我。”
奚未央:“哦?”
顾鉴无奈, 只得认命道:“可是现在你敷衍我也没办法,我又不能冲过水镜去把你怎么样。哼哼,等过两个月,你来了再说。”
奚未央点点头, 他笑道:“不错, 我的阿镜终于变聪明一点了。”
“原本我还以为, 你又要因为这句话, 同我纠缠上半个时辰呢!”
“什么?”顾鉴故作惊讶道:“所以你这是承认, 你就是故意的了吧!”
奚未央悠悠笑道:“故意什么?”
顾鉴:“你说呢?”
奚未央笑道:“我不知道啊!除非你告诉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又互相逗了许久,忽然顾鉴道:“皎皎你发现没,你还是成功了。”
顾鉴做了个掐指的手势,得意的道:“又半个时辰过去了嗷~”
奚未央不承认,他说:“都是你话多。”
顾鉴道:“怎么讲的好像你不说话一样。”
奚未央一拍被褥:“你再说一遍?”
顾鉴能屈能伸, 立刻投降:“好好好,我错了,都是我话多!”
奚未央:“哼。知道就好。”
都说人只有在热恋的时候,才会喜欢煲电话粥,渐渐地就不会再觉得柴米油盐与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趣了。可顾鉴发现,这一点对他和奚未央并不适用,他们两个人永远都有着说不完的废话,——分明平素面对别人,他们都不是多话之人。
奚未央这一年来得少,就算是来了,也总呆不了几日又要离开,多是顾鉴去玄冥山,久的时候一住十天都有,顾家的人倒是对此渐渐接受习惯了,只有几个孩子不高兴。也不知他们是自己猜的,还是不注意听了其他大人小孩的挑唆,他们都固执的认为,顾鉴和奚未央的感情不好,所以奚未央才渐渐的不来了。顾鉴对此很无奈,却又不知应该如何解释,毕竟感情好不好这种事,似乎也不是靠嘴说,就能说得清的啊!
幸好奚未央年底就回来了。
中州的气候也算是四季分明,冬日不如北境严寒,夏日也不如南境湿热,总的来说可谓非常宜居。顾鉴原本只把石苑当成个住处,这会儿方起了好好收拾的心思,他满心欢喜的准备给奚未央一个惊喜,可真等到了玄冥山,去接奚未央时,顾鉴却发现,奚未央对他的兴趣,还不如他院子里的花来的舍不得。
沈清思与沈不念也在,就种花而言,想也知道沈不念没什么天分,于是奚未央便拉着沈清思的手,一株一株的叮嘱其习性,沈清思都细心的记下了,沈不念在旁听得几乎犯困,他忍不住道:“师尊,那要是我想您了,想去中州探望,你与镜子欢不欢迎呀?”
沈不念如今可是奚未央的宝贝,他哄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不欢迎?沈不念笑着勾过顾鉴的肩,同他道:“听见没,镜子,我会来蹭吃蹭住的!”
顾鉴淡定道:“放心,空房间我有的是。就是不知道师兄有没有精力,每天招架四个叽叽喳喳的小孩了。”
顾鉴那原本领养一个孩子,结果现在变成了四个的计划,沈不念早听奚未央说过,只是相比于自己,沈不念更加好奇:“你居然已经招架了那么久?”
顾鉴:“……”
顾鉴的神情有一丝僵硬,他怎么好意思说,其实他和这群小崽子们每天相处的时间,也就一顿晚饭。其他时候,他不是不想关心,实在是那群小孩不给他机会,如今他们在一个屋檐下遇见,小崽子们能不瑟瑟发抖,口条流畅的同他问好,顾鉴都已经视之为长足进步了。
于是顾鉴颇有些虚伪的道:“只要用心,总会有成果的嘛!毕竟谁也不是铁石心肠。”
奚未央闻言沉默,只有沈不念信以为真,看向顾鉴的眼神中流露出钦佩,沈不念道:“阿镜,你真厉害。没想到你平素不解风情,却居然对小孩子有耐心,我就不行,要我去陪着一群小孩儿玩,我怕是比他们还紧张。”
顾鉴:“……?”
顾鉴听沈不念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疑惑道:“什么叫我不解风情?我什么时候不解风情了!”
——奚未央还在这里呢!沈不念这么说真的好吗!
奚未央:“……其实……”
顾鉴期待的看着他,奚未央顶着沈不念和沈清思的目光,难得的生出了一种恨不能掩面遁走的羞耻感,可是顾鉴又用那么期盼的眼神看着他……奚未央大脑飞速运转,实则一片空白,他尴尬且有些恍惚的道:“人不可貌相。阿镜他其实还是……很可爱的。”
顾鉴:“……”
沈不念、沈清思:“哦~”
沈清思微笑道:“可不是,师弟打小就可爱。”
虽然长大后常常面无表情,略有减分,但……但还是很可爱的嘛!
总之奚未央说可爱,那就一定是可爱的!
可爱的顾鉴头一次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回中州。
他感觉自己已经要在玄冥山呆不下去了,——他怕自己的脚趾把玄冥山抠穿。
奚未央悠哉道:“可爱不好吗?”
顾鉴捂脸,摇头,强调:“我现在已经过了可爱的年纪了!”
奚未央将他捂住脸的手拨开,转而自己揉上顾鉴的脸,说:“啊呀,那可怎么办,我的阿镜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可爱的。”
顾鉴原本还想要装模作样的矫情一下,一听见顾鉴这句话,登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啾”的在奚未央的鼻头亲了一口,尤嫌不够,还想要奚未央也亲他,奚未央捏住顾鉴的脸颊,笑着说他:“这么折腾,你也不怕从剑上跌下去!”
顾鉴当然不怕,他说:“我要是跌下去了,也有你捞我。”
当了一年多顾家的家主,顾鉴平素也算是有许多不怒自威的气质,也正因此,顾家的人愈发畏惧他,这才不敢再对他的私事指指点点,叫他做起事来,愈发的得心应手,可是到了奚未央的面前,顾鉴高兴起来,仍旧还像个手舞足蹈的孩子,他和奚未央手牵着手踱步回石苑,给奚未央看院子里自己跟凝玉阿乐一道学着侍弄的花草,顾鉴道:“其实我只有忙里偷闲的时候能与他们一道照看下,平日还是他们两个花的心思多。”
不过,顾鉴的确是费心学了,虽然他照顾的少,但应当怎样照顾,以及花草的习性,他却是背的滚瓜烂熟。甚至顾鉴道:“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也会一个人打打香篆。以前总是做不好,你说我心不静,我也知我心不静,但其实,那时候,我是有些不服的。——毕竟心不静又怎样呢?打不好香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吧?哪里想得到,到如今,竟是想不静也难。”
分明心中有万千事,却就是因这千头万绪,居然变得心如止水了起来。
奚未央靠在顾鉴的肩后,指尖轻轻拨弄着顾鉴的耳垂,他轻轻笑道:“果真么?阿镜,那你现在,就调个香我看看吧?”
十二月底的天,顾鉴愈发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呼吸的滚烫,他忍不住叹息:“皎皎,你在我身边,再要我静心,这恐怕有些难。”
奚未央的手指从顾鉴的耳垂滑至鼻梁,再沿着鼻梁向下,最终点上了他的嘴唇,奚未央眉眼弯弯,眸中含光,唇畔似笑非笑道:“轮回之中生一如死,红粉骷髅,倒是与我修的杀伐道也契合。阿镜,你是还堪不破这一点吗?”
顾鉴点头,他理所当然道:“我自然堪不破。如何是勘破,如何又是堪不破?若陷入了这样的念头,岂不成了另一种魔障?”
顾鉴握着奚未央的手腕,将他从身后拉过,又一把将他横抱起来,修士虽不畏寒,但顾鉴仍是在奚未央的脸颊旁轻声道:“皎皎,你是不知,为了那几个小崽子,还有这院里其余住着的人,我可是在每间屋里,都装了地龙与熏炉,保管屋子里,暖的和五月里一样。”
奚未央哪里不知顾鉴的言下之意,只是他偏要泼一泼他的冷水。奚未央屈指刮一刮顾鉴的下巴,他侧首含笑道:“那又如何?仙体洁净无垢,莫说是五月里,就是六七月里,又如何呢?”
顾鉴道:“自然不如何,只是思来想去,如此总比要见你一次微醺来得容易许多。”——
作者有话说:额……不知道你们看出来我最后一句话想表达得了吗,咳咳!
不可说,不可说~
第269章
顾鉴如今的酒量, 虽是比一年前要强些,但也只是从一杯倒,变成了几杯倒而已, 他要是想靠喝酒看见奚未央微醺的模样, 这辈子大约是不可能了。
顾鉴叹息:“所以,我也只能从旁的地方想些办法了。”
奚未央挑眉:“可若是我不想,你不论做什么,也都是无用功。”
仙体诚然洁净无垢,但事实究竟如何,全在奚未央的一念之间。
顾鉴将他抱到榻上放下, 笑着问:“那你想不想?”
“我想不想?”奚未央指节微勾,挑起了顾鉴的衣襟, 他含笑道:“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
红绡暖帐熏人醉。
顾鉴从不爱说大话, 但他确实颇有几分本事。
………
中州这几日夜里落了些雪,这雪也是下的颇有节奏,从入夜开始,又在黎明前停住, 北境下雪是常态, 中州就要看缘分了, 虽不像南境那样不得见, 但总归也落的不多, 约莫隔两三年能见一场不算大的雪, 大人们倒是习惯,小孩子必定是欢喜坏了的,上学都没心思,只一门心思的要出去玩。
石苑院子里的花草如今都搬去屋内了,奚未央感觉不到冷, 如今又闲了下来,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他每日穿的都是棉麻质地的旧衣,以宽松舒适为重,头发也只用发带在颈后随意一束,可偏偏就是如此不修边幅的打扮,愈发显得他皮肤光滑细腻,宛如玉雕一般,再加上奚未央刻意收敛了身上的威严与杀意,便只剩下十分的温柔美貌了,简直哄得几个小朋友团团转,一天不看见他都不行。
不器学院从明日开始,便要放年假了,今日是最后一天,学院今日不授课,却有比授课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领“成绩单”。
顾鉴平素对几个小朋友算不上上心,倒是对领成绩单和开家长会非常热衷,奚未央忍不住吐槽他:“你和他们几个看见下雪的反应也差不多。”
顾鉴不介意,他还很得意:“那又怎么样?这个家长会,我是一定要去开的!”
奚未央:“家长会?你是说明天?”
“对!”顾鉴枕在奚未央的腿上翻滚,撒娇:“一起去嘛,皎皎~”
“你就不想听听,先生们对孩子的评价吗?”
奚未央道:“我每天与他们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还需要听别人的评判?”
顾鉴摆手道:“你看看你这话,就太溺爱人了。别以为小孩子就只有一张脸,他们在你面前,都可会装呢!”
奚未央听见这话就不悦,他道:“说得好像你有多关心一样。”
“那当然,”顾鉴理直气壮的道:“我每天都会看关于他们的消息,他们在学堂里什么样,我可比你清楚多了!”
奚未央:“那你说说,他们上学的时候什么样。你不是清楚吗?你都那么清楚了,你告诉我不就行了,还要听先生说什么?”
顾鉴:“我……”
顾鉴反应过来:“你又为了他们和我吵架?”
奚未央把顾鉴推开,道:“我才懒得和你吵架。”
顾鉴:“哼。”
顾鉴拉拉奚未央,问他:“那你明天到底去不去?”
奚未央横他一眼,道:“去。我为什么不去?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奚未央如今在顾家这件事,虽然无人刻意宣扬过,但他们两人出门游玩之时,从来不会遮遮掩掩,无外乎是认得与不认得而已。奚未央既然准备好了要在顾家长住一段时间,他就绝不可能会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不就是家长会吗?顾鉴这个不管的人都能去,他凭什么不去!
顾鉴十二月里就心急的把奚未央接来了中州,如今也有小半月,他还从未见奚未央这样认真的打扮过。顾鉴对此非常不满:“原来他们真的比我重要吗?”
奚未央拿起一条绣玉珠的发带,与一条由异色珍珠编制而成的发带,问顾鉴:“你觉得哪条好看?”
顾鉴:“……”
顾鉴不情愿但老实的选了那条绣玉珠的:“这上面的青玉衬你今天的红衣。”
奚未央点点头:“行,那就用它了。”
顾鉴冷着脸不吭声,奚未央从镜中看向他,越看越想要笑:“行啦。阿镜,差不多可以了。”
“你想让我今日陪着你一起去学院,不过只是想要借机告诉别人,我在你身边,且你我感情很好而已。……哦对了,你还有点想炫耀。”奚未央系好了发带,他回过头去看顾鉴,笑道:“我都由着你了,你却还能吃小孩子的醋。心照不宣不好么?这么大的人了,还非要我把话说破。”
顾鉴梗着脖子道:“当然,因为我还是不开心!”
奚未央:“那你要怎么样才开心呢?我的大小姐。”
顾鉴:“……”
顾鉴:“???”
顾鉴震惊的看着奚未央,奚未央同样被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给惊住了,——他怎么会鬼使神差的来这么一句呢?
可是真的很贴切啊!
顾鉴他就是内心戏一堆,且莫名的矫情啊!
大小姐不一定都这样,但顾鉴这样真的很大小姐啊!
奚未央与顾鉴四目相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顾鉴假咳一声,给自己找台阶说:“都说了心照不宣,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奚未央奇怪道:“我不哄你?我哪天不哄你?我不是天天都在哄你吗?”
顾鉴委屈道:“可是现在,你一提到那几个小的,就满面笑容,聊得话题也全是他们又怎么怎么了,……还不许我矫情一下吗?”
奚未央:“……”
奚未央耐着性子道:“那你也多管管他们不就好了?”
顾鉴:“我倒是想,可他们不是不要我吗?”
好,问题回到原点,又无解了。
奚未央悠悠道:“也行。大不了从明年开始,你不管,我也不管,就随他们去吧。你知道,我是能狠下心来的。”
顾鉴:“……”
顾鉴彻底没话说了,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明明妻子将家中的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可他总还是有很多的不满,于是夫妻双方的争吵日渐增多,情感变得愈发冷淡……顾鉴被自己的想象虐到了,他眼圈泛红,鼻子发酸,顾鉴伤心的揉了揉眼睛,抿着嘴唇不说话。
奚未央:“……”
奚未央一看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就知道顾鉴是戏瘾又上来了,他叹了一口气,心中是习以为常的无奈。奚未央站起身,抬手揉了揉顾鉴的脑袋,什么也没有多说,便就转身准备出门了,顾鉴眼见情势并未按自己预想的场面进行,脑子一懵,也快步跟了上去。奚未央看他一眼,平静道:“挺好,这回没哭出来。”
顾鉴:“……”
顾鉴涨红了脸:“我这全是有感而发,不是装的!”
奚未央:“我知道。”
顾鉴的确是有感而发,——因为他的内心戏实在太多了,所以奚未央信他绝对是“有感而发”。
顾鉴:“……”
顾鉴憋出一口气,哼唧道:“那你还不哄哄我?”
奚未央面无表情的道:“哦,我好心疼啊!”
顾鉴:“……”
顾鉴一口气更憋了,但他又不敢哔哔,只能忍耐,两人一路行到了石苑门口,四个小朋友都已经挎着小书包在等待,他们看见奚未央时,脸上明显全是惊艳,等到目光转到后一步的顾鉴身上,小朋友们脸上的惊艳神情僵住了。
怎么办,感觉家主今天心情好像很不好,脸色都发黑,该不会要发生什么大事吧?
小朋友们觉得先生真是厉害,家主脸色都这么难看了,他居然还能面带笑容的和他手牵手,言谈举止自若,真……不愧是先生!
奚未央的名字世人皆知,相比之下,真正见过奚未央的人,只是非常少数,至少就目前顾家之中,知道并且熟悉他相貌的人,也并不多。就像是奚未央所说,今日不器学院的年终休业仪式,是顾鉴所计划的,他与奚未央第一次真正携手出现在顾家族人的面前。
因为奚未央的声名太盛,地位尊崇且远隔万里,顾家族人虽然心中大多对他与顾鉴的关系有数,但对他的想象,依旧是威严深沉居多,哪里想得到他们今日所见的奚未央,居然会是身着红衣,玉带束发,眉眼如画,温柔可亲的模样。修界之中从来不乏美人,中州更是处处歌舞,可他们依旧从未见过如奚未央这般,分明瞧不出丝毫阴柔女气,却已超越了男女之别的美貌,且不论奚未央再美,他们竟也无人胆敢生出丝毫狎昵之心,只唯恐惊扰了玉人。
顾家众人禁不住想,难怪奚未央能修到近万年无人能及的天仙境呢!似他这般品貌,怕不是真天外谪仙降世吧?
今日学院于广场之中,设置案席,令各位学生家长自行入座,奚未央下意识想要往前面坐,但顾鉴脸皮薄,硬拉着他坐后面,奚未央奇怪道:“你干什么?怎么偷偷摸摸的?”
顾鉴却道:“皎皎,我观察过了,这里是角落,上面看这里视角不好,老师不会注意到我们!”
奚未央:“?”
奚未央更奇怪了:“他们注意到了又怎样?”
顾鉴:“……不会怎样,就是可能,心理上,会有一点慌?”
奚未央:“……”
奚未央告诉顾鉴:“放心,这广场空得很,站在台上往下一望,尽收眼底,不论你坐在哪里,都一样。”
顾鉴说:“这样的话……那我还是选择坐在后面。”
“只要我觉得他们看不见我,那他们就是看不见我!”——
作者有话说:我的理想:日更
但实际:……努力隔日更
希望明天还有!
第270章
顾鉴一贯是很懂鸵鸟精神的, 奈何他忘了一点,如今他的身份不同以往,所以, 不论他坐在哪里, 是中心还是角落,他都一定会是那个众人目光汇集的焦点。
奚未央都心疼其他座位上那些铆足了劲扭脖子看他们的顾氏族人。
他劝顾鉴:“不然,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顾鉴从善如流:“也是,我看真要有什么话,肯定都回教室说,怎么可能在广场上, 一定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不听也罢!皎皎我们走!”
奚未央:“……这不好吧?”
“你若这样任性, 会叫别人疑心是否是自己有失的。”
顾鉴:“……”
顾鉴实在没办法了, 又不能真的打个地洞钻进去,只能听奚未央的,两个人一起换到了前三排的一个位置。不多时,现任的学院院长开始上台讲话, 果不其然先感谢了一番顾鉴, 感谢完了又将他狠夸一阵, 听得顾鉴无地自容, 耳朵都通红通红的, 反倒是奚未央神情严肃, 听得很认真,顾鉴看一眼奚未央,感觉更尴尬了,他赶忙道:“皎皎,这可不是我要求的, 都是他们自作主张,胡说八道……”
奚未央:“可是我觉得说的很好啊。”
顾鉴:“啊?”
奚未央似乎对院长的讲话深信不疑:“你在我心里,就是那么优秀。”
顾鉴:“……”
顾鉴对奚未央的滤镜无话可说了。
算了。
谁让他的皎皎那么爱他呢!
顾鉴心里雀跃不已,嘴角都忍不住上扬,连带着听院长说的话,都好像自然顺耳了许多。院长讲完了话,接下来还有各科老师代表,轮流上台介绍自己科目的优点,到最后都讲完一轮,便到了给学生颁奖的环节了。
不器学院不会公布每个学生的真实成绩,只会公布加权计算后的排名,因为特有一套计算系统,所以这个排名是与年龄无关的,而在大会上,则只放出本年度前十名学生的名单,余下的会直接通过学生的身份玉牌单独发送。这份名单顾鉴也不曾看过,他翘首以待,结果老天爷还真是总给他惊喜,前十名里,他们家四个,那是一个都不占。
顾鉴单手拖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面前桌案上无规律的画着圈,他侧首问奚未央:“皎皎,你说,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人了?”
一年多以前,这四个孩子可都是顾家灵脉测试的佼佼者,如今上了一年学,却是连前十都够不上,那等再过两年,或者就明年,不器学院扩大招生至整个中州,而顾家未来的掌权人成绩如此平庸,说出去岂不要成笑话?
与此同时,环节进行到了玉牌发送名次,顾鉴与奚未央将那四块玉牌一字排开,挨个看着那上面显示的排名,真是越看越无奈。
排名最高的是顾珩,十八名。
接下来是顾玥,二十名。
顾瑾勉强也能看二十六名。
顾瑀最夸张,四十三名。
但众所周知,不器学院如今的学生总人数,从十六七的到五六岁的,一共也才不到一百人啊!
顾鉴的脸色彻底黑了。
学生家长在知道排名之后,是可以去找各自的“班主任”了解情况的。而不器学院的这一制度,成功的让顾家人都自然卷了起来,毕竟哪个家长,不希望看见自己孩子的名字,出现在表扬名单里呢?又有哪个家长,可以看见自己孩子吊车尾呢?
于是,成绩好的家长想要保持,成绩中等的家长想要搏一搏进步,成绩不好的家长……不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倒数吧!
目前的不器学院是约二十人一个班,分了五个班级,各个班级的班主任都快被家长踏破了门槛,而顾鉴和奚未央则要去排队拜访四个班主任,奚未央想想都觉得,这会儿凑热闹很没必要,“人又不会跑,等着不就好了。”
顾鉴深以为然,两个人硬是在学院等了一日,才终于等到顾家其余人陆续都走完了,奚未央十分自然的在院中的亭子里坐下,反倒是四个班主任连同学院院长在他面前站成了一排,顾鉴站在奚未央的身边,觉得自己坐也不好,站……他还是站着吧。
反正奚未央也是他的师尊,他在他身边都站成习惯了。
首先是顾珩的班主任:“顾珩是聪明的,也不偏科,只是心尚未定,十分贪玩。若说十成心思,他怕只有两三成在学习上。”
再是顾玥的班主任:“顾玥倒是个有韧性的好孩子,天赋也好,只是她有个堂兄与她同班,向来是家里长辈带的,他常会理所当然的想拿走顾玥的东西。老师们看见也曾教训阻拦,但终归都是六七岁的孩子,难免有看不住的时候。顾玥心思重,想得多,学习上便就分了心。”
奚未央听得皱眉,他侧目看向顾鉴:“还有这种事?”
顾鉴也没想到,居然对顾玥影响这么大,毕竟他每天看的都是寥寥数语的总结,那些条子上确实有写这件事,但顾鉴私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顾玥自己应该可以处理好,因为她只要强势的拒绝就可以了,哪里想得到她却喜欢憋着,既不够强硬,又生怕叫人知道了担心,小小年纪想的还多……顾鉴道:“确实是我疏忽了。”
然后是顾瑾的班主任道:“顾瑾与顾珩虽不在一个班,但顾瑾很依赖顾珩,顾珩如何,他也如何。顾珩花三份心思就能做到的事,他却花了五分心思也不及。若家主能想办法叫这孩子收心,他不论如何,也不会只有二十六名。”
最后是顾瑀的班主任说:“顾瑀……家主,请恕在下直言,顾瑀修炼天赋或许不错,但他在其他方面,却绝不聪明!作为他的老师,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有在努力的学习,只是能力确实有限……他这个四十三名,还是靠他修炼的等级来拉的分。小小年纪,已有开一境中期的修为,可见他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但天才或许都有偏长……”
顾鉴道:“若按他现在的速度,恐怕他十岁能突破化一境,也未可知。只是什么样的天才,能只会修炼,其余都不擅长的?修士直到合一境都不存在太大的瓶颈,只需静心苦修即可,可之后却需要仔细体悟红尘百态,方得机缘,他若是真脑中空空,只知修炼,我不信他将来能成什么大能。”
奚未央的情绪倒是淡定,他道:“人生路很长,虽说三岁看老,可长大后泯然众人的亦是数不胜数。随他怎样去走吧。若实在天资不济,平安康健便已是极好了。”
顾鉴:“……”
顾鉴知道奚未央说这话的缘故,一来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年纪长上去,对小辈的事越发不较真了。二来,便是顾瑀的老实天真,很难不让奚未央想起沈不念,爱屋及乌,奚未央说只想他平安康健,便是真的只想他平安康健。——一辈子做个被兄弟和妹妹关照的厚道老实人,也没什么不好。
退一万步来说,顾家那么大,也不是养不起人,只要顾瑀品性好,其余的,奚未央并不强求。
顾瑀班主任:“……”
顾瑀班主任是个凡人,顾鉴他还熟悉些,对奚未央他是真的不了解,如今听了奚未央的话,他竟一时无言以对,既觉得奚未央的“躺平”多少有些慈母败儿,但转念跟着他的逻辑一想,又觉得奚未央说的好像也没错。顾瑀天性如此,他虽不愚钝,但也绝不擅长学习,那既然如此,作为长辈,又何必为此闹得大人孩子都不愉快呢?
顾瑀班主任道:“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便由着顾瑀吧!”
奚未央:“什么叫由着他?学还是要学的。他若尽了十分力,依旧如此,那是他已经到了力所能及的极限,无可奈何,自然也不必再执着于此,可你是他的老师,怎么能说出由他去这样的话!”
奚未央依旧安然坐着,神态也并无太大变化,却就是一瞬间叫人觉得心脏都被攥紧提起了。奚未央问那先生道:“方才的话,你是当真这样想,还是只是因为顾鉴在这里,你怕不顺着我们,固执己见会得罪他,所以才有此一论?”
顾瑀班主任:“……”
顾瑀的班主任苏先生,被奚未央问得一背冷汗,他心里是想要说话的,可不知为何,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捂上了他的嘴,让他不敢开口,唯恐自己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他想要向院长求救,可院长也低着头,虚晃着眼光,明显是帮不了他。最后,竟然还是顾鉴开口道:“皎皎,先前是我疏忽,每日只知道看条子。不来不知道,来了才清楚,这群孩子们,一个一个问题都这么大。但他们都还小,还有的教,至于学院的先生们……我小时候上学,也没那个先生有这么事无巨细的,毕竟学院的先生,也不是他们正经拜的师尊,若是那么多学生都要这样仔细的管,可怎么管得过来……”
奚未央:“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有那么多问题,是我没有管好他们?”
“不不不!”顾鉴赶紧摆手,“怎么会是你没管好他们呢!你已经对他们够好了,人还是要自觉,不然拿鞭子抽都没用!你看我小时候,一个人不也长的挺好,我每次都考前十呢……”
顾鉴眼珠一转,说道:“要我说,你就是太惯着他们了!惯得他们全然没有一点危机意识,也经不得什么挫折,更没有处理事情的能力。说不定随他们去,少给点甜枣,还能更好些?”
奚未央:“……呵。”
奚未央微笑看向顾鉴,提醒他:“我才来半个月。之前的一年,大多是你在管。”
顾鉴:“……”
奚未央继续道:“不过你说得对,如今的我愈发心软,确实不大适合管教孩子。我看你章法一套一套的,说的话也颇有逻辑,所以从明年开始,我不管了。”
顾鉴:“啊……啊?”
奚未央道:“我从二十多岁起,就不曾真正松懈过一天,如今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要重新做点我喜欢做的事,这不过分吧?”
顾鉴用力摇头,惭愧道:“不过分,都是应该的。”
“好。”奚未央起身道,“阿镜,听见你的这句话,我很欣慰。”
顾鉴:“……”
奚未央微笑着轻轻拍了拍顾鉴的肩,同他道:“明日除夕,今夜我准备出门寻个画舫看看残雪,听听曲子,饮至天明。至于那几个孩子,阿镜,你记得好生教导。”
“我相信你。”
顾鉴:“???”
顾鉴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要出去寻个画舫听曲,喝酒,”最重要的是,顾鉴气愤道:“你不带我?!”
“带你做什么?”奚未央的掌根稍一用力,便推开了顾鉴,他语带嫌弃的道:“你又不能陪我喝酒。”
顾鉴:“我我我——”
顾鉴被气的哑口无言,而奚未央要离开,不过是一转身的事,顾鉴又跟不上,他心里急得很,但又无可奈何,还得强撑着给院长和老师们荷包,感谢他们一年的辛苦,等顾鉴跑回石苑,果真不见奚未央在,倒是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堆雪人玩得正欢。
顾鉴一看见他们,就觉得今天憋了一天的气不打一处来,他努力压着脾气,尽可能温和的将孩子们召过来,问他们:“你们知道,自己考的如何吗?”
四个孩子俱是低头沉默,对着他一言不发。
顾鉴于是彻底忍不住了。行。难怪奚未央撂挑子呢!顾鉴恼火道:“别以为你们在学堂里什么样,我们不知道。你们是打量着我不管你们,觉得奚先生好说话是么?那我告诉你们,从明天起,奚先生不管你们了,将来你们还是得归我管!”
顾鉴本就没什么耐心,如今更是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你们也知道,我是顾家的族长,我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务见不完的人,我实在没有太多空闲精力来和你们周旋。所以你们怎么上学,我不会论,因为过程不重要,我只看结果!”
顾鉴将他们各自的玉牌,丢回他们各自的怀里:“自己好好看看你们的成绩,如果明年仍然如此,那我只好请你们离开石苑了。毕竟,我有很多的时间,顾家也并不会缺天资优异的新生儿,若是你们不行,我大可以换别人!”
顾鉴自己也知道,他说这话,其实是很重的,但那又怎么样呢?学习是自己的。顾鉴一直就相信,逼是逼不出来的,真正聪明的人,他不需要有人逼,而不聪明的人,逼了也无用。何苦来哉。
……
中州前几日的积雪尚且未化,长河两岸的大理石栏杆上,仍旧是白茫茫的一片,奚未央靠坐在一只画舫中,信手拨弄着面前的古琴,琴声悠悠,在灵力之下,可传数十里。
天仙境修士有心弹的琴,非比寻常,即便是没有灵脉的凡人,闻之亦有益处,更不用说是修士了,若是运气好的修士,兴许都能从琴声中,恰得玄妙而大有精益或突破……可以说,奚未央此举,对于中州修士而言,无疑实在做“慈善”。
长河两岸,史无前例的挤满了修行者,所有人都争相听琴,亦想要一睹传闻中当世唯一的天仙境修士,玄冥山的首座奚未央,究竟是何等风采。顾鉴循着琴声,一路沿着长河两岸行走,他知道,此时此刻的奚未央,已然真正不惧任何流言——有人因为他是长乐先生而心生邪念,无妨,他就是长乐先生。
那段经历,奚未央从不引以为耻,因为他就是喜爱音律。四十年前他可以是长乐先生,如今的奚未央,依然是长乐先生。
天仙境修士,当世大能,一方尊主,这些名头都是什么?
这些名号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尊木雕泥塑可以供奉的神。
真实的奚未央自负天才,喜爱音律、华服、美饰。甚至,他与所有俗人一样贪恋美色,尤其,是在努力压抑克制着对他自己容貌的自傲。
曾经,奚未央自困于所谓的种种顾虑,但如今,他只是他自己。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没有事,可以阻拦他想要放肆的展现他自己。
……
奚未央在画舫中弹了一夜的琴。
所有人的目光与脚步,全部都追随着他,而他恍若未觉的走在街道上。奚未央仰首倒空了酒坛里的最后一滴酒,然后随手便将它往身后抛去。司空晏接住了那只酒坛,奚未央却并不在意,——不论是谁接住了那只酒坛都无所谓,因为顾鉴就在他的面前。
他只想要倒在顾鉴的怀里。
用灵力弹一夜的琴,即使是天仙境的修士,也是会觉得很累的——
作者有话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教育方法,但反正镜子是这个想法【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