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月的行动向来是与想法一致的,主意刚定,便从座位上站起身,看向四周说笑得正起劲的几个同窗。
“授课的夫子若是问起我,就说我也回去自学了。”
就在同窗们还没反应过来前,窈月就已经大步走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外头的走廊上。
“我没听错吧,张越说他回去自学?”
“他自学他自学等于自残吧哈哈哈哈……算了,以他的成绩本来也没机会参加春闱,就让他偷闲去吧。”
“哼,白白浪费祖上的荫功!”
“倒也不至于浪费,若是没有他在每回的考核中垫底,咱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也对也对。神佛保佑,年末的考核张越可千万别弃考啊……”
窈月并没有离开国子监,而是又折返来了裴濯的那处小院。这次的院门倒是没关只是虚掩着,窈月猜测,多半是裴濯回来了,于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三步两步就穿过了院前的园子。
她要盯紧着裴濯,可不能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果然,窈月刚走到裴濯平日里常待的小屋前,就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赶紧从屋前的台阶“蹬蹬蹬”地小跑上去:“夫子,学生……”
当窈月跑进屋,看见屋内除了裴濯外,还站着的另一人时,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了。
第46章 国子监(四十六)
窈月没想到韦良礼也在,还穿着京兆尹的官服,转眼瞧瞧裴濯,竟也穿着一身从没见过的绯红官服。
一时间,窈月的脑海里冒出了好些念头:穿官服的裴濯真好看……他俩是结伴刚从早朝回来的?韦良礼黑如锅底的脸怎么竟是带着笑的!
阎王发笑,小鬼发抖。
窈月心里微微犯怵,赶紧低头行礼:“学生见过韦大人。”
韦良礼朝窈月略微颔首,又看向裴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
韦良礼的这个问题把窈月的脑子砸得轰然一声,她也顾不得韦良礼在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裴濯。
“不急,《胤书》校勘完尚需一两月。”说着,裴濯突然侧过头看向窈月,窈月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还来不及垂下目光,就听见他说:“加之监内的年末考核在即,懈怠不得。”
窈月垂下目光的同时,心里咯噔一声,“懈怠不得”这个词,裴濯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自个?
韦良礼道:“也好。不过年节前后可不好找落脚的地方,你若是不嫌弃上朝路远,可以暂住我家。”
裴濯笑了:“多谢韦大人好意。我已经找好了住处。”
韦良礼听裴濯这样说,心里忍不住纳闷了一会儿,难不成是程白家?程白家虽然离皇城稍稍近些,可比他家小多了,加上三个半大小子成天吵吵闹闹的没一刻消停,别说看书看公文,怕是连睡觉都不安稳。
裴濯像是看出了韦良礼的想法,但并不明说,只是含糊地解释道:“是处安静且舒心的地方。”
韦良礼点点头,本想再说几句,但窈月
一直站在旁边,只能刻意地咳了两声。
窈月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猛地拍脑门:“啊……学生是来找常生的……就……就不打扰大人和夫子了。”说完,就急忙一溜小跑地出了屋子。
韦良礼瞧着窈月跑远的背影,皱眉道:“你这徒弟,有时看着聪明,有时又透着傻气,”
裴濯朝韦良礼拱了拱手,口吻戏谑道:“裴某教导无方,望韦大人海涵。”
韦良礼指着裴濯笑了一声:“程白说你将个小徒弟当作心头宝,我起初是不信,眼下看来,他还真不是瞎说。虽然飞云楼的案子不是他犯下的,但我总觉得,这后生看起来并不简单。我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他像是在心里藏着事。”
“说起飞云楼,你打算如何结案?”
韦良礼见裴濯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惊愣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有问必答:“郑遂先一步到了圣人面前请罪,我若是再追着不放继续查,圣人反而会觉得我落井下石。如今,便只能按照郑遂的说法,是郑家的家奴带着灯烛私自上楼,失足摔下楼梯时,跌落的烛火引起了大火,导致人死楼塌。”
顿了顿,韦良礼又接着说:“上回你让我去查郑遂是什么时候不让人靠近飞云楼的。我查过了,几乎就是在他搬进去的同年,飞云楼就被封禁了起来,说法倒是有很多,什么楼内藏着稀世珍宝,什么楼仙能护家镇宅,什么亡妻魂魄在楼内飘荡……诸如此类的无稽之谈。”
裴濯沉吟片刻,缓缓道:“或许不是无稽之谈。”
韦良礼瞪眼:“你也信这种怪力乱神之语?”
裴濯的脸上浮起笑意:“随口一说,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韦良礼叹了口气:“那具焦尸已经换了七八个仵作,但实在是验不出多余的东西。目前这桩案子只能这样结了,不过看郑遂如此这般,定是有隐情的。我会私下继续留意。”
说着,韦良礼朝裴濯走近两步,声音越来越低,但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我近日听到了一些风声……你是要开始做那件事了吗?”
裴濯悠悠道:“已经开始了。”
裴濯把韦良礼送出小院,就瞧见缩在一旁树丛后,探头探脑的窈月,低低地笑了声,然后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夫子,”窈月的小脸皱着,满是委屈,“学生不是故意躲在这儿的……厨房书房都找遍了,也不见常生,想着他可能又窝在哪处侍弄他的花花草草,才到这里寻他的。”
裴濯抬手,将一片叶子从窈月的发顶拂去,道:“我让常生去医馆取药,他不在这里。”
“取药?夫子病了?”窈月抬起头,赶紧搀扶住裴濯的胳膊,小脸皱得更厉害了,“是因为学生在飞云楼伤了腿了吗?是学生不好,是学生连累了夫子,学生万死难辞……”
“只是旧疾复发,与你无关。”裴濯从窈月的手里抽回自己的胳膊,转身回屋,“除了找常生,你还有事?”
窈月看着裴濯的背影暗暗吸了口气,而后大胆地开口:“学生,学生能不能搬来与夫子同住?”
裴濯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窈月,问:“你与同窗们吵架了?”
窈月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是如夫子所说,年末考核在即,学生想给家中老父和夫子您挣回点脸面。学生不敢妄想魁首,起码摆脱末位拿个中游的名次。如果能与夫子同住一处,不仅能时时督促自己,还能及时向夫子请教,故而才有这样的想法。”
窈月知道自己的这个蹩脚的借口漏洞百出,但她就算编出再完美的理由,只怕也会被裴濯一眼看穿,还不如厚着脸皮蒙混过去。
窈月低着头,忐忑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从裴濯的方向飘来一句:“如此,也好。”
窈月欣喜地抬头,裴濯已经转回身,抬步走上屋前的台阶。
“等常生回来,我让他替你打扫出一间空屋子。这段时间,你便暂时歇我这里吧。”
“多谢夫子!”窈月欢欢喜喜地跟在裴濯身后进了屋,看着他举止随意地摘下官帽,继续大着胆子试探地问:“过段时间,夫子是要离开国子监吗?”
“嗯。”
“回翰林院?”
“嗯。”
窈月咽了咽口水,再一次编起瞎话来:“其实,学生一直对翰林院仰慕不已……夫子日后若是方便,能不能带学生去翰林院长长见识?”
裴濯有些意外:“你想去翰林院?”
窈月点头如捣蒜:“想!朝思暮想!想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学生不贪心的,在翰林院里给夫子当个研墨铺纸递笔的小吏就好。”
“翰林院虽不是瑶池仙境,但也不能容人随意进出。”裴濯说着,在窈月面前伸出五根手指:“若是这次考核你能得到这个名次,我便带你进翰林院。”
窈月不确定地问出口:“第五……十名?”
裴濯摇头。
窈月声音颤颤地问:“第……第五名?”
裴濯这才点头收回手。
窈月瞬时欲哭无泪:“夫子,学生最近的一次考核成绩是第六百五十八名……离考期就剩下三个月,别说是考第五名,就算是要考第五十名,学生日夜不休地悬梁刺股也难做到啊!”
裴濯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身从桌案上的一堆书里,抽出一本书册,递给窈月:“这是你今日要记的。”
窈月瞄了眼书册上的“周礼”二字,心里霎时凉了大半截:“我可最怕看《周礼》了,还不如‘子曰’呢。”她哀声连连地翻开书册,见里头每一页的铅字旁,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虽一样,但墨色有深有浅,显然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写的,不禁问:“这些都是夫子写的注解吗?”
见裴濯点头,窈月赶紧奉承道:“夫子不愧是夫子,注解的字数怕是比周公的正文都多!”
裴濯伸手指了指上面的小字,笑得十分和蔼:“除了正文,这些你也要记。”
窈月脸又垮了下来:“夫子……”
“每晚酉时,我会在书房考校你一日的功课所得。”裴濯瞅了瞅屋外的天色,“时辰尚早,你可以先回学舍,把东西收拾好了再来……”
“不不不!一点也不早了!”窈月抱着书跑出裴濯的屋子,熟门熟路地往后头自己那间小书房跑去,“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学生这就去用功!”
当常生听到窈月要在这里住下,还要在年末考核里考第五名时,既生气又觉得好笑,但他当着裴濯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强压着情绪,噌噌噌地跑到窈月面前,指着半个脑袋都埋在书里的她,振振有词道:“你一回来就开始折腾先生了!不,你这回不仅是折腾先生,还折腾我,甚至也折腾你自己!第五名?!你怎么不直接说你要考状元呢!”
窈月从书里抬起脸,露出一双无神涣散的眼睛,有气无力道:“你去问夫子吧,我也不想这样折腾我自己的……”
常生哼哼道:“先生这是在帮你上进,你要知恩图报。”
“小哥说的是,夫子对我这么好,我一定知恩图报。”窈月用下巴点了点厨房的方向,“小哥,我饿了,我想吃酱肘子和炙羊肉,如果能再来一碗甜汤就更好了。”
“你……吃吃吃!吃死你算了!”
常生愤愤地跺着脚离开后,窈月继续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半晌后吐出一口怨气,想把面前的书册撕成粉碎,却又不敢上手,只能猛捶了几拳空气,最后瘫倒在桌面上嘟囔了几声“作孽啊”。
“裴濯哪里是帮我上进,分明是让我疲于看书没工夫盯着他……”窈月狠狠地盯着书页上裴濯写的字,咬牙切齿道:“我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一本书?背!背不下来老子跟他姓!”——
作者有话说:窈月:_(:з」∠)_
第47章 国子监(四十七)
从日上中天到金乌西坠,窈月都坐在书房的案前,一手压着书页,一手
提笔写字,时而念念有词,时而奋笔疾书,偶尔拿过一旁碟子里的核桃酥往嘴里胡乱塞两口。
当常生端着点着烛火的烛台进来的时候,窈月正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摇头晃脑地闭目背诵。
“倒是知道护眼睛。”常生重重地把烛台放在窈月手边的桌案上,然后把只剩渣子的空碟端着走了出去,不多时又捧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进来,往窈月面前一搁,语气酸溜溜道:“喏,先生让我拿来的。说你中午只吃了一点,现下肯定饿了……你中午明明吃了一盘酱肉两碗米饭三个馒头,可比‘一点’多出好些呢!”
窈月睁开眼,朝常生咧嘴笑道:“夫子心善罢了,小哥莫要吃醋。毕竟以后咱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你若日日都这样酸味四溢,咱们可以收拾收拾开个香醋铺子了。”
常生气鼓鼓地瞪着窈月:“赶紧喝,喝完接着背!免得到时候背不出来,在先生面前说是我耽误你。”
“好好好,我喝我这就喝。”窈月拿起汤碗,只喝了一口,就忍不住扬起眉毛地朝常生赞道:“小哥别的不说,你可真是煲汤的一把好手。我家里有位煲了二十多年汤的厨娘,都没你这出神入化的手艺。”
常生得意道:“行行出状元。我虽然考不上科举里的状元,但庖厨间的状元我自认为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窈月“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把空碗递给常生,咂嘴道:“夫子有你这样什么都会的仆童伴在身边,我这个只会读书的学生真是自惭形秽啊。
“你别胡说,先生可没把我当仆役!”常生用力地接过窈月递过来的空碗,朝她哼哼了两声,“先生说了,等明年开春,就送我去白鹭书院。白鹭书院,你听过吧,四大书院之首,从里头出来的大儒比比皆是。到时候,我也是读书人了,可不比你这个国子监的出身差!”
窈月怔了一下,心思却瞬时活络起来:裴濯要把常生送去的白鹭书院,远在距离京城千里外的淮陵。而淮陵是裴家的祖籍所在,那里有裴家老宅和祖坟……开春,正好也是春闱即将开考的时间,这个节骨眼上裴濯要把身边的常生送回老家,定是要发生什么事情,而且还是大事……
窈月还没琢磨明白,常生就“砰砰砰”地拍响了她面前的书案,让她不得不回过神来。
“灯烛有了,汤也喝了,”常生板着脸,用眼神指了指窈月面前的书本,“背书!”
“是,小的遵命。”窈月嬉笑着应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拽住准备起身离开的常生的衣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既然你也要走读书入仕这条路,咱们也算是同门了。我是喊你常生师哥,还是师弟呢?欸,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小哥你的生辰呢,你是哪年生人啊?”
常生的神色明显一变,动作也慌乱,险些跌落了手里的空碗。
“不告诉你!”说着,常生就拼命挣脱了窈月的手,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还差点迎面撞上门旁的柱子。
窈月看着常生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濯连身边的小童都身份成谜,啧啧,果然深不可测。
窈月重新拿起案上的笔,举起来在空气里慢慢地写了一个“常”字。
既然裴濯对她总有提防,那她不如先从常生的身份入手,哪些词怎么说来着……以小见大……见微知著……
窈月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书没白背字没白写,如此折腾一番下来,自己起码能文绉绉地胡说八道了,不错不错,等日后见到娘亲,也能证明自己的确是读过书的人了。
酉时一到,裴濯就踏着月色,施施然地走了进来,收起了窈月面前的书和纸。
窈月看着空空如也的桌案,又偏头看了眼旁边的刻漏,哀声叹道:“夫子您老人家是在脑子里装了个漏壶吗?不然怎么能把时间算的这么准?”
裴濯在离窈月不远处席地而坐,先是端详了一阵窈月在几张纸上笔走龙蛇的字迹,然后朝她点点头:“先背吧。”
先?窈月的心尖颤了颤,难道背完之后还有其他折腾她的法子?窈月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赶紧趁着脑子里的东西还热乎着,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倾倒了出来:“惟王建宫以捂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在裴濯提醒了数次,偷瞄了手心上的小抄十数次,以及手臂上的小抄数十次之后,她磕磕绊绊地总算是把那本书里的最后一个字给背完了。
窈月像是脱水的鱼一样,无力地趴在桌案上,只剩下“呼哧呼哧”喘气的力气了。
“记的还行。”裴濯站起身,把窈月之前写的那几张墨渍满满的纸放回她的面前,言简意赅道,“字还需多练。”
“谢夫子指教,”窈月仍旧趴着,气若游丝地说,“学生明日会继续刻苦用功……”
“虽然春闱考场上,只需从大、中、小三经中各择其一选考,兼考《论语》《孟子》,但年末的考核里三经全考,你只通这一本并不足以应对。”
说着,裴濯从袖子里掏出另外一本书册,直接放到了窈月的眼前。
窈月抬起蔫蔫的眼皮瞧了一眼,立马心如死灰地把眼睛闭上,压着嗓子呜咽道:“《尚书》……夫子见谅,这本书实在是……过于高深晦涩……学生连读都读不通,何况是背呢……”
“哪句不通,我教你。”裴濯说着,就在窈月桌案的对面坐下,一副要传道受业解惑的认真模样。
“学生无能,全篇都不通!”窈月烦躁地拍案抬头,直视着面前的裴濯,话语和眼神里都难掩怨气,“有个问题困惑学生多时了,还请夫子替学生解惑。”
裴濯面色如常地与气势汹汹的窈月对视,“你说。”
窈月和裴濯的目光对视得久了,脸上莫名有些燥热,为了不影响自己的气势,只能把自己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分,盯着桌案道:“以学生拙见,入仕为官,要么是向君王进谏直言不讳,要么是给百姓造福闷头干事。而把这些经书背的滚瓜烂熟信手拈来,对于为官者毫无用处。难道背一两篇《周礼》《尚书》,就能助君王平天下安民心吗?显然不能。既然不能,又何必花时间在这些毫无用处的死物上呢?”
窈月垂着眼一口气说完,才重新看向端坐在自己面前,正洗耳恭听的裴濯,陡然觉得心里发虚得厉害,不得不又补上一句:“学生愚见,请……请夫子指正。”
裴濯屈指扣在案上的书封上,徐徐道:“在你口中毫无用处的经书,内可以美其身,外可以谋王体、断国论。你觉得无用,是因为你还未精通,不知道如何学以致用。”
窈月皱眉不服气,还想再辩驳,却听见裴濯继续不急不缓地开口。
“不过,你说的并非全无道理,经书义理的确不是唯一,”裴濯朝窈月看似赞许地点点头,面带笑意,”春闱除了经义,还会考三道时务策和一道史论。你每天除了熟记经书外,应当再加一道策问。不如,就从今日开始吧。“
说完,裴濯不等窈月反应过来,就拿起一旁的笔,沾了沾墨,又随手拿过桌案上的一张纸,寻了个空白的地方,行云流水地书写了一行字。
“前胤开国时,养兵不过二十万,而后兵日增,费日繁,内外禁厢诸军过百万,却仍不敌北岐,失桐陵割沂北,原因为何。”
裴濯将写着题目的纸往窈月的面前送了送,“你是桐陵人,加之祖上助太宗收复桐陵立下过汗马功劳,于此事上应该颇有见解。”
窈月越发心虚,声音越来越低:“祖宗功绩,后世子孙怎敢……怎敢妄言……而且学生还是个没出息的……”
裴濯看着神情越发呆滞的窈月,笑得十分可亲,“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无需答太多,十五点即可。在明日辰时初刻之前答完给我。”
窈月扯着僵硬的嘴角,艰难地吐字发声:“夫子,学生写不了……”
“怎么,纸不够写,还是墨不够用?”
窈月看着裴濯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心里在狂风怒号,表
面上却只能尊师重道,试图再挣扎一下:“笔墨纸砚都有……只是辰时太早了,学生怕打扰夫子休息,要不迟些……午时?”
裴濯起身,整了整衣袖,语气倒是好商好量的,但听在窈月耳朵里,却是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若是觉得能在午时到酉时之间记熟《尚书》,午时答完再送来也可以。”
窈月自知没有半天就能背下《尚书》的好脑子,只能重新栽倒回桌案上,有气无力道:“学生定在辰时前答完,给夫子送去……夫子慢走,不送……”
裴濯走出窈月的小书房,并没有直接回前面自己的屋子,而是走到小院一侧的厢房。
厢房内空间不大,除了一床一桌外,勉强再站两个人。
常生收拾得差不多,正要拍手走人时,见裴濯来了,赶忙诉苦:“先生,那个张越什么东西都没带来,我翻来找去,只能把压箱底的被褥枕头搬来给他用了。虽然在箱底放久了有些霉味,但也算干净,味道散两天就没了。”
“不急,”裴濯偏头看向不远处的一点烛光,笑道,“她今晚应该不会回房歇了,明日再买新的就好。”
常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全换新的?张越自己要求的吗?哼,果然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一点苦都吃不了。”
裴濯揉了揉常生的发顶:“不换新的也行,你把我房里多余的棉被搬来给她……”
常生一听,立马改主意:“不不不,先生,我明天就去市集上买新的!先生的棉被都是老夫人送来的,一针一线都是对先生的心血,可不能轻易给旁的人。再说了,那个张越看着瘦瘦小小的,力气可大了,给他用指不定第二天就扯坏了。我明天定要挑最结实的布料买……得再买些锅碗瓢盆……您也看到了,张越可能吃了,一顿饭下来,盘盘碟碟的少说也得多用七八个……还得再买些猪肘回来,您是不知道,张越成天在我耳边念叨要吃酱肘子,好像咱们没给他吃过肉一样……对了,先生,今天张越还问起了我的生辰。”
裴濯微微愣了一下,“你告诉她了?”
常生摇头:“没有,先生叮嘱过,不能告诉任何人。”
“除了你的生辰,其他的也不必瞒她,”裴濯看着常生笑了笑,“她爱玩爱闹,与你也算是同龄,彼此当个玩伴也挺好的。”
常生难得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左右前后看看,朝裴濯走近两步,抬手掩在嘴边,小声问:“先生,张越他……他不是坏人吧?”
裴濯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常生扭捏地搓了搓衣角,支吾道:“我……我觉得……我……虽然他书念得不好,成天嬉皮笑脸的,还……还总喜欢捉弄人,但……但我希望他不是。”
裴濯朝夜幕里的那点烛光看去,轻声道:“我也希望她不是。”——
作者有话说:“内可以美其身,外可以谋王体、断国论。”这句话出自金君卿的《仁宗朝言贡举便宜事奏状》。
发现有小天使给了营养液~~~感恩\(^o^)/~
第48章 国子监(四十八)
蜡烛快要烧尽时,天色也开始泛白。
窈月熬红了双眼,各种生搬硬凑胡编乱写,总算答满了十五点。她歪头看了眼刻漏,此时正是卯时二刻。
“不让我睡,我也不让你好睡!”
窈月把笔一扔,拿起写得满满当当的纸,风一样地冲了出去,直接冲向裴濯的寝屋。
窈月先是敲了敲屋门,低声道:“夫子,学生答完了,烦请夫子阅览。”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窈月敲门的动作带上了些力气,屋门轻轻地“吱呀”一声,朝里露出了一道缝。
窈月四下望了望,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进去后又无声地将屋门关上。
“夫子,学生打扰了。”
窈月不是第一次进裴濯的寝屋,没有在外室多待,脚步轻且快地绕过屏风来到内室。当她走进内室,只见床帐内枕头被子整整齐齐,枕畔还放着一摞书册,唯独不见人。
“起得还挺早。”窈月撇了撇嘴,把答题的纸随手一搁后,就开始以床为中心,仔细翻找起来。
窈月觉得,像裴濯这样心思重的人,定会把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藏在自己触手可及但对外人又极其隐蔽的地方,比如枕下,床上……
就在窈月把裴濯的床上物件挨个摸了一遍,毫无收获,正犹豫着要不要爬到床底下探一探时,外头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窈月赶紧把床上的枕头被子各归其位,还不忘扯了扯被自己弄皱的帷帐,不料一个圆滚滚的小物件掉了下来,窈月顺势伸手一接,见是个比鸡蛋略小的圆球,鎏金表面镂空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里头还装着东西隐隐往外散发着香气。
“连只香囊也做得这般精巧,果然是金尊玉贵的公子。”窈月暗暗腹诽,但她已经来不及把香囊重新系回床帐上,只能藏进自己的衣袖里。
窈月刚藏好香囊,屋门就被推开。窈月透过屏风间的缝隙,看见常生搬着只空的浴桶哼哧哼哧地进来。
窈月想起常生之前同自己说过,裴濯有早起练剑练完沐浴的习惯。不过她方才一路走来,既没有瞧见裴濯的人影,也没有听见动静。裴濯的这小院并不大,就算在一头打个喷嚏,另一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裴濯练剑也要躲起来偷偷练不成?难道是因为剑术太差劲怕人瞧见?窈月想象了一下裴濯拿着剑东倒西歪的样子,没忍住扑哧一声,被外头的常生听见了,立马跑出门去,然后高举着笤帚,大叫着冲进来:“大胆蟊贼!竟……张越?你偷偷摸摸在先生房里做什么呢?”
窈月指着常生,笑得停不下来:“哈哈哈哈你又在做什么呢?抓贼?当心贼把你抓了哈哈哈哈……”
常生讪讪地把笤帚放下,但依旧怒视着窈月:“你别顾左右而言他!说!你在先生房里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窈月勉强止住笑,拿起一旁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喏,昨晚夫子给我留的功课,让我今早答完给他。我敲门许久没人应,怕夫子在里头发生了什么意外,比如,被个蟊贼抓了……就进来了。”
常生半信半疑地看了看窈月手里的纸,嫌弃道:“你的字可真丑。”
“能认就行。”窈月嘻嘻笑着指向外头的浴桶,明知故问道,“夫子要沐浴?”
常生不耐烦道:“你先回去别乱跑。先生练完剑后要回房更衣沐浴,等先生得空了,自会找你。”
窈月凑到常生身边,好奇道:“夫子就在院中练剑吗?那需不需要我去当个陪练的木桩?”
“先生不在院中,在校场。”说着,常生横了窈月一眼,“夫子练剑的时候可不喜欢人打扰。你若冒然闯进去,别说木桩了,当心被夫子削成木筷。”
窈月没在意常生的揶揄,而是对裴濯练剑的地方感到意外:“校场?”
“你来国子监这么久,还不知道有校场?就在医馆旁……”常生突然扭头,将鼻子往窈月的身上嗅,“你身上什么味道,闻起来好像……”
窈月把纸收进袖子里,转身便走:“小哥说得对,我这字实在不堪入夫子的眼睛。我这就回书房,再工整地誊抄一遍。”
常生朝窈月的背影哼了一声:“算你懂事。”
不过,窈月并没有如她所说回书房誊抄,而是飞快地溜出了小院。
此时的时辰尚早,晨光微明,晨雾未散。
裴濯住处到医
馆的一路并不短,但窈月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遇上,一时不知道是该痛惜国子监学风不振师生都在呼呼大睡,还是感慨爱赖床贪睡的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么早的天色了。
医馆旁边的确有片空地,但在监生们的口中,那片空地并不是所谓的校场,而是坟地。
国子监内流传的故事很多,有传奇轶事,有风流韵事,但关于医馆的,大多是惊悚诡事,比如医馆内有死去的监生魂魄出没,医馆前的池塘里藏着青面獠牙的水鬼,医馆旁的空地之所以一直空着是因为下面埋着无数的尸骸……
一阵凉风迎面吹来,激起了窈月身上一阵鸡皮疙瘩。
窈月抱着自己的双臂,一边朝那片空地走去,一边小声嘀咕:“天不亮跑来这个阴森森的地方练剑?鬼才信呢!”
雾气朦胧中,窈月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是在半空飘……窈月的身子瞬时绷紧,双手也握成了拳,虽然她不信妖魔鬼怪那一套,但此时此地,若对面真飘来个牛头马面,她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嚎叫一身,然后转头就跑。
等那个影子渐渐近了,窈月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看着似乎好像仿佛是……裴濯?
“夫、夫子?夫子!”窈月认出裴濯后,瞬时卸下身上的防备,小跑着迎上去,“夫子练完剑了?”说着,又来回打量裴濯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腰间,“夫子的剑呢?学生替您拿着吧。”
裴濯回道:“我并未带佩剑。”
窈月语气夸张地“啊”了一声,“那夫子在此处做什么呢?打拳?踢腿?”
裴濯俯身从地上拾了根枯树枝,然后在窈月眼前随意挽了个剑花,语气平常道:“到处都是,我又何必带。”
窈月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花架子”,但表面上仍假笑着拍手叫好:“夫子果然文武双全,学生恐怕穷尽一生,也赶不上夫子您的脚后跟。”
裴濯笑了笑,“你无需妄自菲薄,我不及你的地方很多,比如武艺,比如岐语。”
裴濯的夸奖反倒令窈月一阵心虚,笑容僵硬地应道:“家世使然,家世使然……”
裴濯显然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把手中的枯树枝扔回一旁的树下,“那道策问答完了?”
“答完了答完了!”窈月见裴濯主动岔开话,忙不迭从衣袖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刚写完的,迫不及待就想得到夫子的点评,所以才跑来此处找夫子。不曾想打扰夫子练剑了。”
“无妨,一起回去吧。”裴濯接过来窈月写的,边走边看,半晌无话。
窈月心知她的狗屁文章并不值得裴濯看这么久,偷瞄了裴濯好几眼,也没看出他是喜是怒,只能小声问道:“夫子,写得很差吗?”
裴濯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向窈月:“你今日不必记《尚书》了。”
窈月眼睛一亮,“多谢夫子”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裴濯说:“你白天继续回监内听课,晚上把今日所学同我复述一遍后,再抄写《尚书》顺便练字。”
虽然裴濯说得委婉,但窈月还是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她写得实在太烂了,烂到裴濯不知道该怎么教,只能把她扔回给监里的那些倒霉夫子,让他们继续被她折磨,可裴濯又不能白担个“师父”的名头什么都不做,便做做替她查漏补缺的闲差。
就这样还想让她考进前五?他这是摆明了不想让她跟着他去翰林院吧?哼,没有他带着,自己照样有法子进翰林院盯着他!
窈月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是,学生遵命。”
裴濯似乎看穿了窈月的心中所想,缓缓道:“你的当务之急,不是记经书写文章,而是静心。你的心太乱,因而字也乱,抄书和练字能帮你修身养性。”
窈月眼巴巴地望着裴濯,“可是学生只想跟着夫子学。其他的夫子都是一群庸才,我才不要跟着他们学呢。”
裴濯停下脚步,然后抬手揉了揉窈月的发顶,温柔笑道:“眼下教你足够了,听话。”
窈月本来还想再狡辩几句,就被头顶传来的触感和“听话”两个字砸得晕晕乎乎的,难得安静地跟在裴濯身后,脚步虚浮地飘了回去。
今日,窈月的同窗们一进教室,就能瞧见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头顶,时不时地就冲着桌面傻笑,引来四周一片窃窃私语。
“张越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打破脑袋了?”
“打架打输了他还笑得出来?不应该啊!”
“啧啧啧,你们懂什么,这小子这是在思春呢。”
“哟呵,张越可以啊,不过江姑娘真能瞧上他个破落户?”
“谁知道呢,说不定张越思的不是人家江姑娘……”
“他有了江姑娘还敢朝三暮四?”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嘛,郑修这两天是不是没来?”
“可郑修都要定亲了……唉,冤孽啊……”
第49章 国子监(四十九)
“什么?”郑修执笔的手猛地顿住,笔尖上饱满的墨汁滴下,瞬时在洁白的宣纸上洇开一片。
管家郑安即便垂着头,也能感受到郑修迫人的目光,咽了咽唾沫,勉力解释道:“是圣人的意思,虽未下明旨,但……相爷也是没法子……”
“知道了。”郑修收回片刻前的惊愕,面无表情地盯着纸上越来越大的墨渍,许久一言不发。
郑安略微抬起头,看见郑修执笔的手臂一直在微微颤抖,有些担心,小声道:“公子,您……”
郑修将笔重重地放回笔架,横眼看向郑安,冷笑道:“爹和姨母的婚事烦你多费心。我这个做儿子的,就不去长辈跟前添乱了。”
“公子折煞小的了……”郑安赶紧又垂下头,惴惴不安道,“这是国子监今日送来的课业,小的不耽误公子用功了。”
郑安让小厮们把一摞书放下后,就赶紧躬身退下。
郑修双手撑着桌面,低头沉默了半晌,然后朝身旁侍立的小厮们摆手,声音压得很低:“都出去。”
小厮们面面相觑,不敢多待一刻,纷纷退至屋外,还不等退到更远的地方,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桌椅倒地的重响,但没有一个人敢进去探看。
郑修踢翻了桌椅后,看着散落一地的笔墨纸砚,仍觉得气血不住地上涌。
原来姨母那日在飞云楼下舍身救自己,只是为了让郑家亏欠她,让爹理所当然地娶她……
爹口口声声要与京中贵胄联姻,命自己与素未谋面的世家女子定亲,转头却要娶出身寒微的姨母进门……
郑修狠狠地握拳砸向一旁的书架,书架猛地颤了颤,一本书册从摇摇晃晃的架子上滑落下来。书册滑落时,一抹黯淡的红色也从纷乱翻飞的书页里掉了出来,落在了离郑修不远处的地上。
是一片干枯的红叶。
郑修怔了一下,然后俯身将那片比纸还单薄的红叶拾了起来。
叶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鬼画符一般的字,旁人是轻易认不出的,但郑修只一眼便能认全,因为这些字出自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同窗兼室友张越。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郑修缓缓念着红叶上的字,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张带笑的脸,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一同弯起,自言自语道:“我这副模样若是被你见了,你是会笑话我,还是可怜我?”
他凝视着手中的红叶许久,忽然,转头看向屋外的天空,金乌西坠,暮色四合,一轮新月垂挂在树梢旁,摇摇欲坠。
此时,郑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意,冷笑道:“别人能争,为什么我不能?”
郑修返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将红叶小心翼翼地放入书页中夹好,然后将这本书妥善地放在书架的最高处。
当郑修从满地狼藉的屋里走出来时,侍立在屋外的小厮们忙聚了上去,却只听郑修语气寻常道:“我落了一件东西在监里,我得去取回来。去备车。”
“敢问公子落下的是何物?小的这就去替公子取。”
郑修冷冷地瞥了一眼跟前的小厮,“我说了,我自己去取。”
“这……”
“没有车,那我便走着去。”说着,郑修就绕开面前的一群人,大步往院门口走去。
小厮们想起管家郑安走前留下的吩咐:“除了杀人放火,万事皆顺着公子。”彼此间飞快地交换了几个眼神,除了一个偷偷跑去跟郑安通风报信的,其他人纷纷追上郑修。
“小的这就去备车!”
“公子慢些,当心脚下!”
“快,快去拿灯笼!”
“公子是否要带上些吃食车上用?”
随着冬日将近,夜色来得越来越快,国子监的课也散得越来越早。
但接连几日,授课的夫子都留在教室里迟迟未走,不是因为被监生们捉弄衣袍被钉在了椅子上,也不是因为课没讲完宁肯饿得头昏眼花也要拖堂留人,而是因为窈月问的问题太多了,解答完了一道还有下一道等着他。
“王夫子,这句‘见无礼于其君者,如鹰鹯之逐鸟雀也’是什么意思呀?不懂礼数的人就像老鹰抓小鸟?”
“李夫子,仓颉造字,为什么只有六书,而不是七书八书九书十书呢?”
“赵夫子,这里说牛曰太牢,羊曰少牢,那中牢呢?猪狗鸡鸭鹅里的哪一个?”
……
张越每日都向不同的夫子请教问题这件事,监生们已经从几天前的宛如见鬼,到现在的见怪不怪了。
“瞧着张越都如此发奋,我不拿本书在手里,都觉得愧对祖宗了。”
“他这是中邪了,还是吃错药了?”
“我听说,张越之所以这般上进,是因为在裴夫子面前夸下海口,这次的年末考核要考到前十!”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前五?”
“哎呀,都不是,是前三!”
“前三?他前三百都够呛!他就算胆大包天地找人代考,也找不到这般厉害的人物吧?除非郑修……”
“就算是郑修,也不是稳的。你们难道忘了,有资格参加这次年末考核的,除了咱们这些正儿八经的监生和在监里挂名的白身士子外,还有那些过了府试来京城备考春闱的府学生吗?”
“对对对,那些一层一层考上来的府学生可吓人了,写文章跟拿筷子吃饭一样,提笔就能写!”
“可不是,他们吟诗作赋比咱们说话都利索。这些人怕是说梦话的时候,都不忘带着韵脚呢。”
“我本来想着不拿最末一名就好,可眼下连张越都开始用功了。唉,我不和你们玩六博了,我回房再看会书吧。”
“没劲,大好夜色用来看书多浪费!咦……欸欸欸,你们快看那人,那人是郑修吗?”
“你眼花了吧,他不是在家等着夫凭妻贵……还真是郑修!他来做什么?”
“来找人的吧,许祭酒或林司业……不对,他直接往教室里头去了……他找赵夫子?”
“可赵夫子刚走,里头只剩下……难不成他是来找张越的?!”
在众监生惊疑的目光下,郑修毫不费力地就在教室里看到了窈月的背影。只是一个背影,郑修就能想象出她此刻脸上挂着的愉悦笑容。
果然还是之前一样,一上课就犯困装死,一下课就神采奕奕。
郑修的嘴角翘了起来:“张越。”
窈月正抱起自己的书准备走人,顺着声音抬眼望过去,在看到郑修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脱口问出:“你怎么来了?”
郑修被窈月逐渐冷下来的表情刺痛了眼睛,闭了闭眼,然后上前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反问道:“我又没被国子监除名,为什么不能来?”
窈月朝郑修笑了笑,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郑兄严重了,你是来是去随你意。小弟还要赶回去温书,借过。”说着,就要从郑修和桌椅间的空隙旁挤过去。
“站住,我有话跟你说。”郑修侧身,用低得只有窈月一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你就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我不想听,也没话说。”窈月的脸上带着笑,但声音却毫无温度,“告辞。”
“张越……”郑修想伸手拦住她,却不料她弯身一躲,他的手只拦住了空气,而她已经脚下生风地出了教室。
郑修又急又气,丝毫不顾忌站在一旁看戏似的监生们,直接追了上去:“张越,你给我站住!”
窈月知道郑修一直在后头追,一边暗骂他榆木脑袋,一边想着国子监哪里有无人的地方。她必须立即让他对自己绝了念想,离她越远越好,离她越远越安全。
窈月想着想着,混沌的脑子忽然清明了起来,裴濯练剑的校场,医馆旁的那片空地,白天都没人敢去,晚上更是鬼影都见不到一个,最适合眼下这种面对面的掰扯了。
窈月立即提步朝医馆的方向赶去,等远远地瞧见医馆里散出的微弱光时,她心头莫名一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数月前药童杀害老郎中的那件事。
当时她偶发善心,在替药童隐瞒时,被窗外之人撞见了。虽然她一直怀疑窗外之人就是裴濯,但始终没有证据。现在想想,当时那扇窗户对着的方向,正是这片无人、但只有裴濯会来的空地。
果真是他!
裴濯既然当时就发现了她不是善类,为什么不揭穿她,没把她赶出国子监,也没让她去京兆府大狱里吃牢饭,甚至容许她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活蹦乱跳至今?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别有所图?
窈月的脑子里翻江倒海,脚步不由得就慢了下来,被身后紧跟着的郑修赶上,攥住她的手臂,急声问道:“张越!你到底,到底想怎么样?”
窈月强迫自己先从关于裴濯的思绪里挣脱出来,看向面前气息不稳的郑修,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这句话应当是我问你。郑修,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郑修突然语塞,偏过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爹要娶我的姨母进门。”
“哦,恭喜。”窈月敷衍道,“听说你也要娶高家千金了,双喜临门呢……”
“不,我不想娶她,也不会娶她!”郑修目光炙热地凝视着面前的窈月,语气是少见的温柔,“我只会娶自己心仪的女子。张越,我想娶的是谁,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第50章 国子监(五十)
窈月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你想娶哪家姑娘我怎么会知道。”
郑修抓起窈月的手臂,想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些,“那我亲口告诉你,我想娶的就是……”
“郑修!”窈月打断了郑修的话,紧接着抽回自己的手臂,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然后抱着怀中的书后退两步,冷冷地望着他,“你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吗?!”
郑修被窈月打断后,呆愣了片刻,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没有再跟着上前,但仍旧固执坚持道:“我当然知道。”
“不,你不知道。”窈月抱紧怀里的书,自嘲地笑了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是我近日从书中新学的词,没想到竟与我如今的处境莫名贴切。”
窈月望着郑修的眼神越来越冷,“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这样做,国子监里的同窗们会怎么看我?监里的学官和夫子们会怎么看我?你家里那位手眼通天的丞相爹又会怎么看我?你是嫌我的名声不够臭,还是嫌我们张家不够落魄?”
郑修忙摇头,试图解释:“不……”
“是,我承认是得罪过你,但你就这般记恨我,这般想置我于死地?”
“我没有!”
窈月冷蔑地看着神色渐渐慌乱的郑修,继续诛心之语:“你的那些话,已经说出口的和未说出口的,足够我死上十回了。”
见郑修站在原地一
声不吭,窈月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声音和缓下来,目光也从咄咄逼人转为哀怜乞求,“念在你我同窗一场的份上,求你,求求你,离我远一些,越远越好。以后,你仍是你前途无量的相府公子,我继续当我混吃等死的……”
郑修突然出声打断了窈月的话,“你同我说这些,是因为他吗?”
“他?他是谁?”窈月皱眉,不懂郑修话里的意思。
“裴濯。”郑修咬牙道,“我听说,你如今与他同……同室而居,同榻而眠……真的吗?”
窈月顿觉一个头两个大,重重地吐了口气,克制着想上前把他彻底打清醒的冲动,无力地抬头望天:“我方才的一番话算是白说了。”
郑修依旧在锲而不舍的追问:“你要我远离你,那他呢?你以为待在他身边,他就能护住你吗?”
窈月看着面前步步紧逼的郑修,脑子转得飞快,既然不能动手打一顿,那只能以毒攻毒,下一剂猛药了。
窈月索性心一横,大言不惭地承认道:“是,我让你远离我,就是因为裴濯。论家世,论才华,论样貌,论品性,他样样都胜过你。郑修,良禽择木而栖,你不要怪我。”说罢,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俨然一副负心汉的标准姿势。
郑修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窈月,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个陌生人。
半晌后,他又蓦地笑出声:“好好好,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你果然长进了很多……你说得对,我不如他,样样都不如他。”
郑修上前半步,直视着窈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祝你得偿所愿。”
说完,郑修便再也不看窈月一眼,拂袖而去。
看着郑修愤愤离去的背影,窈月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了下来,心里既释然又沉重。释然的是以郑修骄傲的性子,他日后只会视她为陌路老死不相往来。沉重的是言语诛心比持刀杀人,更让她身心疲惫。
寒风骤起,窈月抱紧怀里的书,东张西望了一阵,见医馆的方向隐约有人影晃动,赶紧把脑袋缩了缩,转身离开。
窈月把碗筷放下,“我吃好了。”
常生看着只扒拉了两口饭就不吃了的窈月,眼珠险些掉下来。
“你居然也有胃口不好的时候。”常生扭头看了看窗外,“今天太阳是从西边落下去的呀,难道我看错了?”
若是平时,窈月定是要和常生辩几句的,但今天实在没兴致,用眼神点了点一旁的空位子,“夫子还没回来?”
“没有,”常生往嘴里塞了口笋,故意用力地嚼了起来,“一本《尚书》你背了三四天都没背下来,先生大概是生你气,在外头散心不想见你。”
“哦,”窈月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有气无力道,“我这就去接着背。”
常生觉得此时的窈月实在不对劲,转头看着她的背影,问道:“你当真不吃了?”
窈月边走边摇头。
常生不死心地追问:“汤呢?汤也不喝了?”
窈月咽了咽口水,还是继续边走边摇头。
“饿死你算了。”常生气呼呼地转回去,给自己舀了一大碗热汤,然后咕噜咕噜一口灌下。
当常生吃完准备收拾碗筷的时候,探头瞅了眼窈月书房的方向,看着从紧闭的门窗后透出来的烛光,嘴硬心软地高声嚷道:“害我白做了一桌子的菜,你饿了的话,自己去灶上热吧。”
书房光亮中传来一声拖得极长的“哦——”
常生收回视线,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是真的废寝忘食,还是装模作样……天越来越冷了,炭也得早早备上,明日让府里送来些,嗯,今年还得多送来些……”
常生清理完锅碗瓢盆,又打扫完廊上廊下,看了眼裴濯还黑着的寝屋,然后又看了眼窈月还亮着的书房,在虚掩着的院门处放了盏灯笼后,就一边打呵欠一边伸懒腰地回房休息去了。
等小院重新陷入一片安静时,窈月书房里的烛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半开着的窗户后跳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就来到了院门处,轻松一跃就翻了出去。
人影无声落地的瞬间,朦胧的月光照在了她的脸上,是窈月。
窈月专挑檐下的死角暗处走,速度快得像阵风,不多时就来到医馆旁的那处空地。
所谓医馆旁的空地是埋骨坟地的传言,显然是有人故意编造出来,让旁人不敢轻易靠近这附近。窈月初来国子监时,曾经因为这个传言,在夜深时偷偷探过此处,但除了被自己的臆想吓出一身冷汗外,一无所获,便不再留意这里了。
可裴濯每日天未亮时就会来此处,名曰练剑,但窈月更觉得他是在探察什么东西。可那片空地上,除了疯长的杂草和一处破损的墙体之外,什么都没有。
窈月不禁怀疑,也许那小块的残垣断壁上有些她未曾注意到的文字或者记号,便再次夜深来探。
窈月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后走近半人高不过丈余宽的墙面,细细地照着上面斑驳的纹路,一丝缝隙也不放过,试图从中找到些线索。
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瞧了个遍,只能瞧出这墙倒了估计有二三十年,瞧厚度应该是住所的外墙,靠近地面泥土的墙脚还能隐隐看出些焦黑的颜色,应该是被大火烧毁的。
可这些都是她之前就已经知道的,她想找的文字或记号,甚至是夹层,却是怎么也找不到。
她万分挫败地靠墙坐下,随手折了根草,叼在嘴里喃喃道:“难怪裴濯不瞒我,看来是料定我就算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一阵阴寒的夜风沿着墙角袭来,冷得窈月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喷嚏声虽不大,却在空地上幽幽回荡,像是周围围了一圈看不见却在冲窈月发笑的影子,吓得她赶紧把嘴里的草吐了出来。
“夜下散步可真是舒爽啊!这夜风吹够了,我,我也该回去背书了。”她壮着胆子跺了跺脚,也不敢仔细打量周围,就撒丫子飞快地跑了出去。
等窈月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一样,气都不敢喘地一口气跑回裴濯的小院门前,看到那盏亮着的灯笼时,才终于安心地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窈月好不容易缓过气,身后忽然悠悠地响起一声:“才散学?”吓得她差些腿软地跌坐在地上。
窈月慢慢转身,见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果然是裴濯,做贼心虚地连忙低下头:“夫子回来了。夫子用饭了吗?常生还留了些,学生这就去生火热一热。”说完,就想趁机开溜。
“不急。”裴濯上前取下院门上的灯笼,不偏不倚地就挡住了窈月进门的路。灯笼的光线下,裴濯见窈月的额发有些乱两颊也有些发红,不禁问:“和同窗打架了?”
“没有没有,学生与同窗们亲如手足宛如兄弟,怎么会打架呢。”窈月矢口否认,“学生只是晚上吃多了,出来走走,吹吹风消消食。”怕裴濯继续问,窈月赶紧接过裴濯手里的灯笼,“夫子,夜凉风大,您先进屋吧,学生替您提灯照明。”
窈月接灯笼时,掌心不小心碰触到了裴濯的手背,没多想就笑着说:“夫子的手可真凉。”
裴濯却道:“是你的手烫。”
窈月撇撇嘴,没想到裴濯还喜欢争这种口头上的输赢,本不打算再跟他废话,却突然发现眼前的灯笼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夫子!你看这灯笼……”窈月的话还没说完,发现不只是灯笼,连树木花草石阶房屋,甚至一旁的裴濯也都变成了两个!
她正惊愕地想掐一把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时,腹中猛地涌上一阵恶心,她顾不得裴濯就在身边,扭头就抱着棵树吐了起来。
窈月一边翻江倒海地狂吐,一边在心里哀嚎:糟糕,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