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修的言下之意很直白,他俩要说悄悄话,让裴濯赶紧回避闪开。
窈月嘴角抽了抽:“郑兄你再等我片刻,等我拿书出来……”
“你可以直说。”裴濯不躲不避,反而上前两步,似乎是要把两个人的悄悄话变成三个人的。
“好,此事也与裴夫子有关,那我便直说了,”郑修把目光从裴濯的脸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窈月,“张越,你要跟着去岐国送死的事。是真的吗?”
窈月的太阳穴猛跳了起来,极力忍着,才没回头去看裴濯的表情。
窈月干笑起来:“随着使团去岐国长见识,怎么能说是送死呢?郑兄,你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但郑修丝毫不给她面子,直接出声打断:“你不准去。”
这下,窈月连假笑也挤不出来了,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离年末考核和春闱越来越近了,郑兄准备得如何?”
“我再说一遍,你,不准去。”
窈月的耐心快要被郑修耗尽了,但又顾忌着身边站着的裴濯,只能强压着脾气:“我去或不去,自有诸位大人裁定,无需郑兄操心。”
“诸位大人?”郑修冷笑,看向裴濯,“哦,是了,我竟忘了裴夫子是此次的使团正使。裴夫子,您若是不许张越同行,她自然去不了。”
裴濯没有迎上郑修咄咄逼人的目光,而是偏头看向窈月,问:“你想去吗?”
窈月毫不犹豫:“想。”
裴濯云淡风轻:“那便去吧。”
窈月喜滋滋地点头,“多谢夫子成全。”
“张越!”
窈月看着脸色由铁青转为通红的郑修,冷冷道:“郑修,你既不是我的父兄,也不是我的师长。我是生是死,无需你管。”
“我偏要管!”郑修想要握住窈月的手腕,把她从裴濯身边拉走,再同她细说岐国此刻的局势和路上的凶险。
但窈月像是看穿了他的动作意图,提前闪身到一旁,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郑修。
“郑修,年末的大考和明年春闱才是你需要管的。其他的与你无关。”
窈月怕再跟郑修纠缠,自己会忍不住当着裴濯的面跟他动手,只能抛下一句“我进去拿书了”就飞快地跑进了院门。
在院门被窈月推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里,裴濯问郑修:“还有事吗?”
郑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压抑着怒气:“裴夫子,学生无礼地问一句,您到底是如何对待张越的?”
“授业解惑。”
“解惑?那她脑子不好犯浑,你就由着她?裴夫子的为师之道如此草率吗?”郑修越说越激动,“你知不知道她其实是……”
“我知道。”裴濯打断了郑修的话。
郑修没想到裴濯会这么快这么直接地承认,也顾不上师生间的礼数,厉声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该把她继续留在国子监,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更不该让她进使团,跟着一起去岐国。你纵容她就是在害她。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告到御前,她只有死……”
“郑修,”裴濯再一次打断了郑修的话,和疾言厉色的郑修相比,裴濯依旧气定神闲,“你若当真在意她的生死,你该做的是护她,而不是拦她。”
郑修满腹的话语都堵在咽喉处,须臾后,全都化作一声哂笑。
“那裴夫子你呢,你能护住她吗?”——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小修了一下
第66章 国子监(六十六)
裴濯没答话,只是看了郑修一眼。
郑修在裴濯的眼里找到了他的回答,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又无力地缓缓松开。
郑修一言不发,只是转头望向窈月在院门后消失的方向,片刻后甩袖离去。
窈月躲在离院门不远的树后,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半晌,见裴濯推门进来,又伸长脖子瞅了瞅他身后。
“他已经走了。”
窈月长长地吐出口气,“蹬蹬蹬”地小跑到裴濯身边,解释道:“郑修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估计是在家里闷头读书闷坏了脑子,才在夫子面前大放厥词。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把他的那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裴濯步幅放缓,但并未停下:“你不是要拿书去上课吗?”
“……学生这就去。”窈月转身要走时,身后的裴濯又传来一声:“等等。”
窈月惊喜地转回去,满怀期待道:“夫子还有什么要吩咐学生的?”
裴濯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语气平平:“常生留给你的。”
窈月本来弯起来的唇角瞬时垮了一半,有气无力地接过,嘟着嘴小声嘀咕:“耳提面命不够,还写下来……常生倒是比夫子您更像夫子……”
裴濯的目光正好落在窈月微微嘟起的唇瓣上,如同春日里枝头上含苞欲吐蕊的海棠。裴濯觉得自己的眼眸像是被火舌灼烧到了一样,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你散学后自己温书,我晚些再回来。”
“夫子又要出门?”窈月望着裴濯的背影,问,“那夫子晚上回来想吃什么?常生教了我好些,我给您做!”
“不必做。你去上课吧。”裴濯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还当着窈月的面,把房门不算轻地给关上了。
房门关上带起的风扑到窈月的脸上,像是拂了她一巴掌似的,不得不让她的心提了起来:“糟糕,裴濯生气了!郑修啊郑修,你可害惨我了!”
教室里,范夫子正在讲《易》讲得口若悬河,窈月支着脑袋实在听不进,索性翻开常生给的那本薄册子,发现里头不仅事无巨细地写了裴濯衣食住行的喜好和忌讳,还把汤婆子里需要灌多少热水,以及汤婆子摆放在床上的具体位置画了出来。
窈月的脑子里不禁浮想联翩,裴濯抱着汤婆子睡觉的画面……
窈月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因教室里的其他人要么伏案呼呼大睡,要么睁眼神游天外,她突兀的一声笑毫不意外地就被讲得兴头上的范夫子听见了。
范夫子痛心疾首道:“礼崩乐坏,世风日下。连你们也不愿学,如此奇书如今竟只被用于卜筮,暴殄天物孰不可忍!”
窈月竖起书,挡住因为忍着笑而浑身发颤的自己。范夫子这是生不逢地,他若是在岐国,见到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人人皆奉《易》为圭臬,怕是会感动得老泪纵横。不过,岐人尚巫,他们好像也是为了卜筮才看……
等
范夫子用沉痛的声音又开始新一轮口若悬河时,窈月继续翻看常生留给自己的那本图文并茂的册子,一边翻一边想,裴濯看着人模人样的,一身的毛病还真不少,夏天畏热冰不离手,冬天怕冷火不离身。
窈月暗暗腹诽,裴濯这冷热都怕的金贵身子,还专门挑了个冬天跑去天寒地冻的岐国,肯定不单单是为了给岐国皇帝祝寿。
那会是为了什么呢?
……
晚上,窈月守着一桌冷了热热了又冷的饭菜,连打了好几个呵欠。眼皮打架的窈月侧头看向一旁的刻漏,叹了口气。裴濯果然如他所说,三更半夜了都没回来。
临近出使,裴濯肯定是忙的,但也不至于忙得人影都看不见,连觉也不回来睡了……该不会是刻意躲着自己吧?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别有所图……
窈月被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着了,赶紧反思自己最近有没有可能露馅的地方,思来想去除了脑子越来越乱,没有半点主意。
她一边骂自己愚蠢无用,一边软趴趴地倒在桌上。她是真不明白,大人让她接近郑修和裴濯,到底是看中了她的一团傻气,还是看中了她的满脸蠢样。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聪明,难不成自己这种又蠢又傻到极致的,就是最好的伪装?
郑修是自负到不愿相信被她所骗,可是裴濯……窈月总有一种自己早就被裴濯看穿的感觉,但裴濯既没有赶她,也没有抓她,除了逼她背书之外,其余时候都是任她行事,以致于窈月时不时会生出裴濯是真的在把她当徒弟的错觉。
徒弟?若是大人一直没有吩咐,她就这样一直以“徒弟”的身份待在裴濯身边也挺好的。虽然她不喜欢背书,但只要背书的时候能看着裴濯的那张脸,别说必考的十三经了,三百经她也愿意背下来。
刻漏传来极有规律的滴水声,窈月看着屋外越来越深的夜色,眼皮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窈月极少做梦,即便偶尔身在梦中,也会极快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然后逼着自己从梦中醒过来。因为无论美梦还是噩梦,都是假的,她身边围绕着太多太多假人假物,包括她这个“张越”的身份,她不想连自己睡觉时也陷入虚假中。
可这次,窈月明知道自己在梦中,却迟迟无法从这个冗长的梦里挣脱出来。
梦境里,她的头顶是无星无月的至暗夜空,脚下是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她孤身一人站在深渊上的独木桥上。从深渊底部卷起的烈风,吹散了她的长发,也吹乱了她的思绪,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往前还是后退。
前方的一团黑雾里,忽然传出缥缈的声音:“女儿……”
即便时隔多年,她还是认出了那是娘亲的声音,她惊喜地喊道:“娘亲!”
就在她要朝前方奔过去的时候,手臂被身后一人猛地拽住:“别过去。”
她回头,是裴濯,他的一只手拽着她,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盏烛光摇曳的灯笼。
“放开,我要去找娘亲!”
“别过去,那不是你的娘亲。”
她恍如当头被泼了冰水,迟疑地看向那团如浓墨一样化不开的黑雾,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娘亲?”
这时,黑雾传来的声音不再缥缈,变得越发清晰,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女儿”,仿佛从她的耳朵里钻了进去,钻进她的胸口,疼得她泪意盈眶,浑身颤抖。
这种血脉相连的疼痛,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娘亲?
“是娘亲!”她拼命想挣开裴濯的手,“你放开我!”
裴濯的手松开了,但他也从独木桥上掉了下去。直到他彻底被深渊吞没之前,他还在对她说:“别过去。”
她呆呆地看着裴濯连同他手里的那盏灯笼一齐消失在深渊里,像是唯一的一点光亮被黑暗吞噬,独木桥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前方的黑雾里,还在不断地传来似真似假的呼唤声,她却已经没有奔过去的力气。她把手缓缓伸向桥下的深渊,想要握住里面的什么,但除了刮过指缝的烈烈山风,什么也没有。
时间也许过了沧海桑田,也许只过了一瞬,她察觉到自己伸进深渊的手上一沉。她想也没想就用双手紧紧握住,并使出全身的力气向上拉,将同样紧紧握着自己的裴濯从深渊里拉了上来。
裴濯的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但足以照亮他的脸。
裴濯笑着看她,嘴唇开合,但风声呼啸,她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她向裴濯走近,想听清他说的话,原本飘在前方的黑雾突然袭上来,挡在了他们之间。她原本紧紧握着裴濯的手也陡然一空,她手忙脚乱地驱赶黑雾。
等眼前的黑雾散去,呼唤声不见了,裴濯不见了,只有那盏灯笼孤零零地留在了独木桥上。
呼啸而来的风越来越猛,灯笼在桥面上被吹得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被吹落下去。她扑身上前,想要抱住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她抱着灯笼,一起从独木桥上坠入深渊,一开始她感觉到害怕和惊慌,但随着怀中的光亮一点点传递给她的温暖,多余的情绪渐渐消失,仿佛和怀中的灯笼一同在无底的深渊中坠落直至湮灭,就是她命定的归宿。
“……醒醒,别着凉了。”比怀中灯笼更温暖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帮窈月从不断坠落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窈月猛地睁眼,入眼的就是咫尺外裴濯的脸。
裴濯和睡眼迷蒙的窈月对视了片刻,率先移开目光:“夜深风凉,容易受风寒,回屋去睡吧。”
窈月见裴濯转身就要走,赶紧撑着桌面站起来:“夫子,您床上的汤婆子已经灌好,也按照您平日的习惯摆好了。只是不知道现在还热不热,您去摸摸,若是热度不够,学生再去烧热水重新灌。”
裴濯的脚步一顿:“你等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还有这个,”窈月指了指桌上还未动过的几碟菜肴,小声道,“我昨天刚跟常生学的,本想让夫子尝尝……”
裴濯默然返身,在桌前他常坐的位置坐下,拿起早已摆好的象箸,就要朝最近的一盘菜肴下箸。
窈月赶紧拦住了裴濯下箸的动作:“夫子不可!这些菜都凉透了!我我我去热热!您稍坐一下,马上,马上就好!”
裴濯看着窈月来回穿梭、略显笨拙的忙碌身影,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时辰前,裴颐对他说的那番话。
“原本我以为,张逊就一个儿子。那就放在身边养大,帮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没想到,张逊竟还有个女儿……我今日去见过张逊了,他是个聪明人,不要虚头巴脑的一命换一命,只要自家闺女好好活着,最后有个好归宿。至于何为好归宿,他说像你这样的就挺好。”
“你无需现在答复我。左右我已经承诺了张逊,以后他家闺女也由我裴家管了。就算当不了儿媳,也能当女儿,免了张逊的后顾之忧。”
“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我是要请夫人准备嫁女的嫁妆,还是请夫人准备娶媳的聘礼。”——
作者有话说:汤婆子约等于暖水袋
第67章 国子监(六十七)
忙活了好一阵子,窈月终于把所有的菜肴热好,献宝似的端到裴濯面前。
窈月双手托着下巴,眼也不眨地盯着裴濯下箸、入口,迫不及待地问:“夫子,味道怎么样?”
裴濯有些意外:“还不错。”
窈月喜得嘴巴差些咧到了耳朵边:“夫子喜欢就好,学生日日都给夫子做。”
裴濯下箸的动作缓了缓:“你以后,不必再称我‘夫子’。”
窈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马上要跟着裴濯一起去岐国,裴濯的身份是使团正使,不是国子监的授课夫子了,她的确不好再用”夫子“称呼裴濯。
窈月自以为想通了缘由,脸上的笑容不减:“那我是跟常生一样唤您‘先生’?还是跟其他人一样唤您‘大人’?”
“随你。”
窈月想了想,笑道:“那还是‘先生’吧。我喊过的‘大人’太多了,‘先生’可就您这么一个。”
裴濯没有反对,又把每一碟菜肴都尝过了,才放下象箸:“你等会去我书房,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你。”说完,就起身走了出去。
窈月的心又瞬间提起,难不成裴濯还在计较白天的事?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窈月紧赶慢赶地收
拾完锅碗瓢盆,又飞快地翻了一遍常生留下的册子,可惜并没有找到应对裴濯生气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拖着步子走进裴濯的书房。
窈月先是看向裴濯常常倚着看书下棋的罗汉床,空的。又转头看向裴濯时不时摆弄茶具的茶桌,还是空的。窈月心中纳闷,又往书房里走了几步,这才看见裴濯立在书案后,眼眸低垂看着案上。
裴濯没有抬眼,只往书案旁边让了些位置,示意窈月上前。
“过来看看。”
窈月应声走近,才发现裴濯的书案上放了一张舆图,图上所绘的疆域极大,不仅有大鄞,还有北边的岐国,南边的兰寮,西边的阖方,东边的扶支,以及诸多窈月都认不出的蕞尔小国。而图上除了犬牙交错的国境线,还星罗棋布地标注着各国的城池地名,以及山河湖海。
窈月知道这样一份各国舆图,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即便是前线带兵打仗的将领手中的舆图,也不一定有眼前的这份详尽。若不是御赐之物,便只能是私藏。
私藏舆图,罪同谋逆。
窈月看向裴濯,装出一脸无知痴傻的模样,一惊一乍道:“这图画的可真好!哇,上头居然还有桐陵!”
裴濯无视窈月的大呼小叫,伸出手指,点了点图上的一处:“这里是岐国的都城,雍京。我们此行要去的便是这里。”而后手指滑下,掠过大半张图,停在一处:“我们如今在这儿。往年使团去雍京,走的都是这条官道。”
窈月看着裴濯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忍不住走神,这般好看的手,持剑握刀时会是什么样?或者弯弓搭箭?裴濯应该学过六艺,就是不知他的射御两科是不是和他的茶艺一样糟糕……
裴濯指到桐陵的时候,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过了桐陵城外的夔江,便算是到了岐国境内。之后一直北上,五日内即可到雍京城。”
窈月慌忙收回神思,用力地点头:“是的,若是骑着快马,三日就能到。”她刚说完,又立即补充道:“我也是听说的,都说离得很近。”
裴濯并没有细究窈月“听说”的来处,继续道:“的确很近,但我们这次不走这条路。”说着,他的手指往东边滑去,落到大鄞最东的一处关隘,“我们走榆关,乘船渡海到潞州,再经由潞州边境上的北干山入岐国。”
窈月愕然:“北干山?”
北干山地势高道路险,尤其入冬后容易被大雪封山,最要命的是,北干山是胤人的祖地,那里集聚着大量的前胤遗民。鄞人百姓偶尔从山脚路过都会被劫掠一番,若是裴濯领着使团大摇大摆地翻山越岭,不被这些遗民生吞活剥了才怪呢。
窈月吞吞吐吐道:“这条路虽然近,但北干山上有不少前朝余孽,使团走此处,不太妥吧?”
“使团走的依旧是之前官道,”裴濯抬眼看向窈月,“走这条海路和山路的,只有我们。”
窈月觉得自己的脑子跟不上裴濯的话:“我、我们?”
“是,我们与使团分开走两条路。”
窈月更蒙了:“为何?”
裴濯笑了:“自然是为了活着到雍京。”
窈月语塞,看来裴濯很清楚有人想在路上要了他的性命。
“我们与使团会在此处会合,”裴濯指了指离雍京不远的一座小城,“望城离北干山不远,离雍京也只有两三日的路程,足够我们换回身份持节入城。”
“那使团……”
“使团自然有正使带着,无需担心。不过,”裴濯指着舆图上榆关外的那一片海域,“我们乘船渡海,在海上最短也要待十日,你能受得了吗?”
窈月一愣,随后扯了扯嘴角:“只要不是让我游过去,我都能受得了……”
裴濯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你说。”
窈月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为何是‘我们’?”说完,为了掩饰心虚,还十分生硬地笑了两声。“您把我带在身边,是怕我迷路吗?"
裴濯的语气很坦然:“你的岐语很好。到了岐国,有你在身边会方便许多。”
窈月将信将疑,只是因为她会说岐语?她可不信大鄞朝堂里或翰林院里,找不到比她岐语好的。
“另外,‘我们’并不只你我二人,除了你我之外还有四人。其中江郎中父女你是认识的。”见窈月惊诧,裴濯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我们的身份是前往潞州采买药材的药商,若是没有真正的郎中跟着,容易露馅。”
窈月诺诺点头,又无声地看向舆图,小声嘀咕道:“此行若是能活着回来,圣人会有什么封赏吗?”
裴濯听清了窈月的话,忍俊不禁:“你想要什么赏赐?我可以先帮你向圣人问问。”
"当真?“窈月眼睛一亮,“我想要免死牌!”
裴濯的笑容收了几分:“这个有些难。你可以想想其他的。”
窈月摇头:“我没有其他想要的。命最宝贵。若是没了命,要来再大的官再多的金银也没用。”
裴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缓缓道:"我会向监里给你告假。明日起,你就不必去上课了,你可以回去陪陪家人。后日的卯时初刻,明德门外会停两辆车辕处绑着青布的马车,你挑一辆上去即可。"
窈月转头问裴濯:“需要我带些什么上路吗?我虽然拿不出金银细软当盘缠,但是我家中的刀枪剑戟有一堆,都是开了刃见过血的真家伙,不用磨上手就能用!”
裴濯笑出了声:"不必,你把自个带上就行。"
裴濯又在舆图上指指点点了几处必经的地方,见窈月掩嘴打了个呵欠,便停了下:"差不多就是这些。夜很深了,你回屋休息吧。"
窈月强撑着眼皮,困意浓得连话都含糊了起来:“夫子也早些歇息,我明日定早起,给夫子烧水……”
裴濯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是要为他准备沐浴用的热水,语气略显无措:“你无需为我准备这些……也不用早起……你,你回去歇着吧。”
窈月一听不用早起,也懒得多想,欢喜地道了声“告退”,便闭着眼朝自己的卧房飞奔而去,刚沾上枕头就呼呼地睡着了。
裴濯却一直立在书案前,凝神看着舆图上岐鄞两国交界的沂北七州,默然沉思。直到天色渐渐泛起白来,他才把目光从已被划为岐国疆土的沂北七州上移开。
裴濯收起舆图,吹灭一旁的残烛,悄然走出了书房。他本该直接走出院门,但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走到了走廊尽头处的一扇房门外。
隔着薄薄的房门,裴濯能听见从里头飘出来的轻微又均匀的呼吸声,时不时还传出两声含糊不清的哼哼,让他想起窝在角落里贪睡犯懒的小野猫。
裴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极轻地喟然道:“把这样的你留在使团,我怎么能放心。”
窈月醒来的时候,小院里已经没有了裴濯的身影。她琢磨着,自己如果一大早上就回家,怕是要和自家老爹大眼瞪小眼一整天,彼此都难受。
但她又不想去听国子监夫子们的陈词滥调,便索性去了医馆。江郎中和江柔也要跟着裴濯一同去岐国,自己说不定能从他们嘴里探出点裴濯去岐国真正目的的线索。
窈月本以为江郎中父女为了准备出门,定要忙着收拾行囊,没想到医馆内安静得一如往常。江郎中坐在堂内一角,眯眼挑拣着药材。江柔则守在药炉前,留意火势大小,时轻时重地挥动着蒲扇。
窈月不禁怀疑裴濯交代自己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听错
了。眼前这二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即将远行的样子。
江柔瞧见了窈月,朝她温柔地笑了笑:“张公子。”
“江姑娘辛苦了,今日闲来无事便四处走走,我来帮你吧。”窈月上前拿过江柔手中的蒲扇,冲着药炉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扇。
江柔见炉子里的火苗几乎要被窈月扇灭,忙把蒲扇抢了过来:“多谢张公子好意。不过,这药的火候十分重要,马虎不得,必须由小女亲自来。”
“这样啊,”窈月讪讪地收回手,闻着一阵又一阵刺鼻的药味,皱眉道,“这药闻着就极苦,喝进嘴里怕是肠子都要呕出来,跟受刑差不多。欸,监里是又有哪位同窗或夫子病了吗?”
江柔看了窈月一眼:“张公子不知?这药是与张公子同住的裴先生的。”
第68章 国子监(六十八)
裴濯的药?他病了?
江柔见窈月一脸的茫然,又问:“裴先生有腿疾,每每入冬便难于行,张公子也不知么?”
窈月蓦地想起那日在郑家门外,裴濯险些倒下。她当时以为,他是从飞云楼上猛地跳下伤了腿,后来再见他时一切如常,也就没放在心上。原来那时,他不是伤了腿,而是旧疾犯了。他明知自己有腿疾,还抱着自己从楼上跳下来……
窈月的心和脑子一同乱了起来,萦绕在鼻间的药味也越发苦了:“治不好吗?”
江柔的声音依旧柔柔的,但听在窈月的耳朵里却字字千钧:“药石只能缓解腿上的痛意,无法彻底根治。”
“这种病,是不是天越冷,越严重?”
江柔点了点头:“如万蚁噬骨。”
窈月心惊道:“那他还……”腊月寒冬里的岐国雍京,呵气成冰,冰雪封城,裴濯忍着病痛,不顾生死地去那里,到底是要去干什么?
江柔看着窈月脸上涌现的忧色和不安,不似有假,也许……
江柔垂下自己情绪略有波动的眼眸:“张公子放心,家父和小女会照顾好先生的。”说完,就又一心放在药炉的火势上,屏息凝神地挥动着蒲扇。
窈月从医馆出来后,愈发心神不宁。不巧,此时正好碰上监生们下课,闹哄哄的一群人涌了过来,窈月不想应付他们,便闪身躲在浓密的树丛后,却听见了几句只言片语。
“……这个‘何峻’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到处都在传他的诗集?”
“他是云中府三年前的解元,文才厉害着呢!”
“不止如此,他还颇得郑相爷和程翰林的青眼。”
“程翰林?!听说他极有可能是明年春闱的主考,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表舅是翰林院修撰,他说……”
等一群人走后,窈月慢慢从树丛里走了出来,她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裴濯和出使的事,竟没发现何峻的名声已经这般大了。
看来明年三月的春闱定会很精彩,可惜自己多半赶不回来欣赏这出好戏了。
和窈月料想的一样,当她当面告知张逊,明日一早就要随裴濯启程去岐国时,张逊的脸上毫无波澜,依旧埋头擦着一把刀的锋刃:“知道了。”
但窈月并没有立即转身走人,反而上前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张逊,小声道:“爹,也许这次,我能见到娘亲。”
果然,张逊的动作一停,但依旧没有抬头。
“若是见到了,爹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娘亲的吗?”窈月又上前一步,继续小心翼翼道,“十年了,娘亲肯定也很想念……”
“噌——”张逊收刀入鞘,说出的话比方才擦拭过的刀锋还冷:“我与她无话可说。”
窈月的脸色发白,眼眶泛红,颤声道:“我若见到娘亲,定会问清楚……当年,是她骗了你,还是你负了她!如果是你负心另娶,我……我就……”
张逊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又拿起另一把刀,准备擦拭锋刃,自始至终没有看窈月一眼。
“你等着!”窈月愤愤地扔下一句话后,就摔门而去。
过了许久,张逊终于放下紧握的刀柄,抬头望向门外窈月消失的方向。此时,他眼里坚冰消融露出罕见的暖意,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平和:“我等着。”
窈月没打算带太多东西,不多时就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唯有那件金丝软甲她拿起又放下再拿起又放下,如此来回折腾了数十次,最后以“能给裴濯弱不禁风的身子用上”为理由,塞进了包袱里。
收拾妥当后,窈月倒在床上,毫无睡意。她强迫自己闭上眼,但脑子里依旧和走马灯一样,时而是她泫然欲泣的娘亲,时而是她怒目圆睁的亲爹,时而又是高深莫测的裴濯,甚至还出现了何峻……
窈月猛地睁开眼,她突然反应过来,之所以与何峻初见时会觉得他眼熟,是因为她之前在摘星楼上见过他。
数月前,裴濯带着她闯进孙昀的摘星楼,抓了色胆包天的孙昀,还顺带救了几个被关在里头的年轻男子。何峻就在其中,他还上前踹了孙昀一脚,窈月也因此多看了他两眼。
她在去郑遂寿宴的路上遇见何峻,其实不是初见,而是重逢,然后他们一同进入郑家,之后她哄着郑修带她上飞云楼,何峻就不知去向了……
窈月捧着自己的脑袋,慢慢捋着一桩桩的事:何峻与杜卿卿关系匪浅,孙昀是梦华居的常客,何峻被孙昀抓上摘星楼,裴濯带着她去摘星楼,何峻被救……何峻去郑遂寿宴,“巧偶”同样要赴宴的她,她在飞云楼碰上陆琰派的杀手,裴濯突然出现在飞云楼,飞云楼倾塌……
这两桩看似无关的事莫非有关联?那这两件事里都有出现的人,是不是也有关联?何峻、杜卿卿、陆琰、裴濯……
窈月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难道裴濯和大人一样,也在找那件宝物?
翌日天还未亮,明德门城门刚开,两辆车辕上缠裹着青布的马车就从夜色未散的浓雾中疾驰而来。
守门的兵丁上前喝停马车,分别检查核验过文书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问:“这么早出城,有急事?”
头一辆马车的车夫憨憨笑着没有应声,反而是后一辆马车上的车夫口齿清晰地答道:“东家催得紧,不敢耽搁,官爷您见谅啊。”
兵丁也没为难,挥挥手就让两辆马车过去了。但这两辆自称“不敢耽搁”的马车却在城门外停下了,迟迟未走。
兵丁皱眉,正打算上前询问时,就听见浓雾里传出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就跑到了跟前,边跑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算你们赢了……两个轮子的确比两条腿快……倒是停得近些啊……这么远,我的腿都要跑折了……”
竟有和马车比赛跑的傻子?兵丁们面面相觑,然后一起哄笑起来。
窈月一边朝马车的方向跑去,一边还不忘朝守门的兵丁讨好地笑了笑:“大哥们辛苦了,辛苦了……”
兵丁指了指城门外的那两辆马车:“你们是一块的?”
“是,他们嫌我年龄小,就爱捉弄我。昨儿还让我倒立睡觉,说这样有助于长个。”窈月扁扁嘴,看起来委屈极了。
兵丁们又是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小兄弟,你要长个,光倒立睡觉可不够,还得倒立着走路呢!”
“你倒立着走一年,保证你长到八尺哈哈哈哈!”
窈月在兵丁们的取笑声里,跑到外观一样只是车夫不一样的两辆马车前,快速地判断了一番,然后选了看上去憨厚老实的车夫那辆马车,气喘吁吁地准备上车:“老兄,搭把手。”
但这个车夫只是朝窈月憨憨笑着,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窈月只能靠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里,她一边往车厢里爬,一边暗想:瞧这车夫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按照近墨者黑、物以类聚的道理,里头坐着的肯定就是……
“夫……先生,对不住,我来迟了。”
裴濯放下手中的书,靠窗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不算迟,比我预料的还早些。”
窈月吐了吐舌头,她昨夜几乎一宿没合眼,能在这个时辰赶到,靠的完全是她惊人的意志力。
“不过你方才说,倒立着睡觉,”裴濯笑着问,“你试过?”
窈月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信口胡说的。”
裴濯依旧笑道:“出门在外,的确是得有些随机应变的本事。”
“先生说的是。”窈月敷衍地应了两声,在车厢里捡了个离裴濯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坐下马车就跑了起来。
窈月靠着车壁,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头掏出张还冒着热气的胡饼,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跑得急,还没顾上吃……先生要尝尝吗?”
窈月只是顺嘴一问,并没有真想和裴濯分享的意思。常生留下的册子上也写了,裴濯从不吃这种街边食物。
不曾想,裴濯把手中的书搁到一旁,朝窈月坐的位置移近了几分,看着被她捏在手里的半张饼,一本正经地问:“怎么尝?”
窈月被惊得差些噎住,忙将留有自己一圈牙印的边缘撕下来,再把剩下的饼递给裴濯:“若不嫌弃……都、都、都给您。”
裴濯接过被窈月撕得像是被狗啃过的胡饼,笑着端详了一会儿,才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很香。国子监外曾有一家胡饼铺子,做出来的胡饼味道比这个还要更好些。”
窈月满脸好奇地瞅着裴濯:“我还以为先生这样的,应该从未吃过胡饼。”
裴濯笑了:“我哪样?”
“就……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样,只喝露水。”窈月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那家胡饼铺子是搬去别的地方了吗?我在国子监前后几条街可都没见过卖胡饼的。”
“那家铺子三年前关了,”裴濯脸上的笑容收了些许,“我们以前常去,不过不是为了吃胡饼。”
窈月不懂装懂地“哦”了一声,本以为裴濯不会再言语了,将嘴里仅剩的胡饼嚼了嚼正要全部咽下时,他又冒出了一句:“那家铺子是圣人的胞妹,永嘉公主开的。”
窈月没想到竟能亲耳听到这样的辛秘往事,一时激动,胡饼渣子全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窈月不等自己的咳嗽声平息,就迫不及待地发问:“咳咳咳……那先生你们去那家铺子……咳咳……是为了去见公主吗?”
第69章 国子监(六十九)
为了与心上人相会,公主不惜纡尊降贵地当街卖饼。窈月越想肠胃里越是翻腾地厉害,仿佛刚才咽下的不是胡饼,而是满嘴的酸李子。
裴濯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我们各有目的,不过更多的时候,的确只是为了帮君实和永嘉见一面。”
窈月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君实就是你之前见过的高御史。那些事若是不曾发生,他们如今已是一对贤伉俪了。”
窈月觉得自己原本的认知都被裴濯的这三言两语颠覆了,一时间脑子纷乱如麻:“您的意思是,高御史和公主才是郎情妾意的佳偶良配,那……那您……”那曾经的准驸马裴濯竟是个撮合旁人与自己未婚妻的红娘月老?
裴濯见窈月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我吗?如果没有那些事,我现在可能是一方父母官,可能是四处云游的骑驴书生,也可能是国子监里真正的授课夫子。”说完,颇为自嘲地笑了笑。
窈月看着裴濯脸上苦涩的笑容,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疼得她都忘了方才自己翻覆的情绪,反而开始安慰起裴濯来:“等从岐国回来,您依旧可以去做这些。您要做父母官,我就当您身边的书吏。您要骑驴云游四方,我就给您牵驴执鞭。你要是回国子监教书,我就继续给您当学生。”
裴濯愣了一瞬,他并没有料到窈月会对自己说这样一番话,低头笑出了声,然后抬手拂去她嘴边的胡饼残渣,直视着她的眼,道:“之前原想着,活着就行。看来为了你的前程,我也得好好想一想从岐国回来后去做什么。”
窈月在裴濯的眼神里失神了片刻,马车突然一个颠簸,让窈月及时清醒过来,迅速偏过头,身子也往后移开些许。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以裴濯的身份,哪里用得着她安慰和担心,也许他现在就在心里笑话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狗闹耗子多管闲事。窈月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用眼角余光去偷瞄裴濯,发现他竟然还看着自己,心瞬时跟着马车的颠簸也跌宕起伏了起来。
难不成自己的连篇废话又让他听出了什么端倪?
窈月忍着想要把自己的嘴缝起来的冲动,朝裴濯心虚道:“若无事,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她怕裴濯不同意,拿“勤勉”“上进”之类的话训诫她,忙又找理由道:“今日起得着实太早了些,实在看不进书。”
裴濯倒是没有为难她,十分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还指了指角落叠好的薄被褥:“冷吗?需不需要盖上被子?”
窈月摇头,并抱起自己的小包袱:“我抱着这个就好,不冷不冷。”
窈月本来是想要装睡来掩饰自己的多嘴失言,没想到竟歪着脑袋真睡着了。等她睁眼醒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车厢里也只剩下她一人。
窈月直起身子想伸个懒腰,忽然发现身上竟多了条薄被。她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裴濯给她盖上的。
之前,裴濯跟窈月交代的时候曾说,从榆关出发开往潞州的客船每半旬一艘,而最近的开船日期就在三日后,为了能及时赶上,这两日的吃睡都只能在马车上。
吃还好说,啃两天干粮罢了,但是这睡……
窈月的脑子里不自觉地就浮现出裴濯醉酒那晚,他闭眼躺在自己跟前的模样,脸上一阵燥热。她又打量了几眼身上的薄被,车里只有这一条被子吗?难不成她要和裴濯共用这一条?这么薄挡不挡夜风啊?
就当窈月坐在马车里,莫名紧张又隐隐有些期待的时候,江柔掀帘上来了。
窈月意外道:“江姑娘?额,夫……先生他……”
江柔道:“为赶路,家父只能在车上为先生施针。”
“这样啊……辛苦江郎中了。那药呢?马车上也能熬药吗?”
“我已将熬好的药制成药丸,家父会让先生按时服用。”江柔看着窈月,竟笑出了一个梨涡,“张公子不必担心。”
窈月被江柔的笑容晃得心里莫名咯噔,干笑两声:“不担心,不担心。令尊妙手回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哈哈。”
之后颠簸的两个日夜,都是江柔陪着窈月在马车里度过的。
江柔和不爱说话的江郎中一样,是个安静的性子,窈月偶尔坐得难受就问她两句,她倒是有问必答,但都是点到即止,什么多余的信息都没听出来。
“江姑娘去过岐国吗?”
“回张公子,小女不曾去过。”
“江姑娘坐过船出海吗?会晕吗?”
“回张公子,小女坐过船渡江,并不晕。”
……
连续在官道上疾驰了两个日夜,总算是进了榆关城,又在城里行了小半日才到码头。窈月刚掀开车帘,扑面而来的腥咸海风差点把她熏吐了。
江柔见状,递给窈月一个药囊,说是有宁神静气的功效,捂在
口鼻处能掩一掩海风的腥味。
窈月道了谢,忙将药囊堵在鼻子前,果然好了许多。
但在客船上的第一夜,窈月依旧吐得死去活来,任凭江柔拿什么药草来外敷内服都没用。最后,江柔只能给窈月扎了一针,才让她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裴濯立在船舱门外,问:“她怎么样了?”
江柔将手指从窈月腕上收回:“气血虚了些,我去借船主的炉子熬碗汤药。虽然治不好她晕船的病症,但能让她稍微好受些。”
裴濯颔首:“有劳。”
江柔见裴濯一直站在门外,往床的旁边移了移:“先生不进来看看吗?”
裴濯难得踟躇了:“我……”
“夜里海风凉,先生离开时记得将门窗合拢。”江柔说完,朝裴濯敛身行了一礼,就从窈月的船舱内走了出去。
裴濯在原地又无声地站了片刻,才提步无声地走了进去。
船舱内很安静,除了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就是窈月躺在床上沉重的呼吸声。
裴濯立在窈月的床前,见她虽然闭着眼,但眉心却紧紧蹙着。
裴濯走到窗边,将窗户合上关好,海浪声瞬时少了大半。他又走回床边,但窈月的眉心还是紧紧蹙着。
看来不是被海浪声吵的,那是因为晕船难受吗?裴濯想着,在床前蹲下,伸出手指轻轻触上她的眉心,似乎是想要帮她把难受的感觉从眉心间驱除。
窈月像是感觉到有异物碰触,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裴濯立即收回了手,但好在她并没有睁眼醒来,眉心也渐渐舒展了一些。
裴濯看着眼前的窈月歪枕着枕头,渐渐睡熟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两日前在马车上,她也是这样歪着头倚着车壁很快就睡熟了。
当时裴濯拿着之前被自己搁下的书卷,明明凝神看了许久,却一个字都没能看进他的眼里。窈月的呼吸声倒是盖过了车外的车轱辘声,一声不落地传入他的耳朵。
裴濯干脆再次放下了书,望向扰人看书的罪魁祸首。他担心她歪着睡醒来脖子会不舒服,便上前伸手给她正了正。但没保持太久,她的头就又垂了下来,连带着鬓边松散的几根乱发,从他手背上拂过,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裴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有些愣神。这时,马车的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颠了一下,动静并不大,窈月没被惊醒,但她怀里抱着的包袱被颠散了一角,从里头掉出一件小物件,在车厢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好一会儿。
裴濯俯身将那个小物件捡起来,是个球形的鎏金香囊。他觉得有些眼熟,置于鼻端处,闻到了意料中的香气。这的确是应该悬挂在他床帏上的香囊,如何会在她的包袱里?
裴濯手中捏着香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窈月熟睡的脸,看着看着,目光不知不觉间就移到她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的嘴唇和里面若隐若现的贝齿。
裴濯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香囊塞回窈月的包袱里。未免再次掉落,他又拿过一旁的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船舱外传来木板咯吱作响的声音,有人朝这处船舱走过来了。
裴濯将窈月身上的被褥往上提了提,直至严丝合缝地盖住了窈月的整个肩膀,才起身走了出去,无声地关上了舱门。
来的人是马车车夫中的一个,他刚要开口,就被裴濯用眼神止住,随着裴濯进了不远处裴濯自己的船舱,又将门合上后,裴濯才道:“说吧。”
“这趟船上的除了我们一行人和船主,还有四个行商,一老一少两个僧侣,和一对卖艺夫妇。”
裴濯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船舱门被敲响,不轻不重正好是三声,车夫上前开门,将另外一名脸上总是带着憨笑的车夫迎进来,但此时,这个车夫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反而分外凝重。
“我用罗盘探过了,”车夫沉着脸,从口中说出的话像是锯子在锯木头,十分刺耳难听,“船行进的方向不是潞州。”
裴濯听完,并不意外,神色如常地看向面前的两人:“你们俩谁会开船?”
第70章 国子监(七十)
江柔在舵室中找到船主,与他商量借炉子熬药的事情。船主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乐呵呵应得很爽快。
“姑娘来的正巧,老朽刚用炉子煮了一壶姜茶。海上入夜风寒,姑娘若是不嫌弃,就喝点驱驱寒吧。”说着,船主就从炉上提起一只半满的旧铜壶,将铜壶里的浑浊茶汤倒进一只陶碗里。
江柔看了看那只氤氲着热气的陶碗,笑着上前伸手捧起:“多谢老丈。”
在船主的注视下,江柔抿了一小口,像是被茶水烫到似的,眉间微蹙:“老丈这姜茶里的辣味很重。”
船主呵呵笑道:“是老朽家祖传的煮法,专门用于海上御寒的。”
“原来是祖传的,”江柔放下陶碗,抿唇笑道,“小女也有一门祖传的手艺,老丈可想一见?”
船主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是什……”刚吐出两个字,就眼皮一翻,仰面栽倒了下去。
江柔惊愣了一瞬,紧接着就听见身后响起的脚步声,赶紧将手里的金针藏了起来。
“赵大哥?”赶来的人江柔也认得,是为她们驾了两天马车,脸上总带着憨厚笑容,但几乎没开口说过话的车夫。江柔听裴濯对他的称呼是“赵诚”,这两日便一直喊他“赵大哥”。
赵诚急匆匆地冲进来,面色紧张地看着江柔:“你没事吧?”
见江柔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以为她被自己难听的嗓音给吓着了,赵诚忙低下头又往旁边退开几步,来到那个倒下的船主身边蹲下,在他的腿上摸了摸,然后又从自己的身上掏出一圈长绳,默不作声地将船主从头到脚地捆了起来。
江柔静静地站在一旁,等赵诚将人捆结实了,才开口道:“你也发现此人有问题?”
赵诚动作停了停,然后用力地点头。他从地上站起身,像是要拿什么东西,手伸向摆着铜壶和陶碗等各种杂物的桌面。
江柔忙上前阻拦:“壶里和碗里都下了蒙汗药,不能喝。”
赵诚的动作又是一停,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样就能没那么难听了:“你,喝过了?”
“尝了一点。”江柔将陶碗里的水倒回铜壶中,又拎起铜壶,将它直接从舵室的窗户扔出,看着它落入幽沉的大海里,“我尝过的药远多于吃过的米,这种蒙汗药对我无用的。”
赵诚没有再出声,从桌上拿起抹布,揉作一团后,塞进人事不省的船主嘴里。而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罗盘,又望着窗外天上的星斗,定好了方位,将船舵转了个大圈。
船身十分明显地震了一震,海浪也汹涌拍来,像是要将这艘小船吞没。但赵诚牢牢地握着船舵没有松手,直到船在海水的拍打中渐渐平稳下来,才舒出一口气。
江柔面沉如水,但原本藏起来的金针又回到了她的手里:“赵大哥,你这是何故?”
赵诚背对着江柔,低声道:“先生吩咐,去潞州。”
江柔听是裴濯的意思,手里的金针再次收了起来,看向被捆缚在地上的船主:“此人如何处置?”
“周合会来料理,”赵诚说完,又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江姑娘回吧。”
周合是另一个车夫,但相较于赵诚,江柔和周合在此次出行前就彼此熟悉。她知道有周合在,那船主就算是具尸体,周合也有本事让尸体开口说真话。
江柔扫了一眼还留着星星火点的炉子,没提用炉熬药的事,只是微微颔首:“有劳赵大哥,我去看看张公子是否醒了。”
赵诚没应声,只是听着耳边的脚步声走出舵室,走上甲板,渐渐被海浪声盖过,一直紧紧绷着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
阿嚏!”窈月猛地一个喷嚏,从昏睡中睁开眼。
不大的船舱内风声呼啸,窗户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冷意从窗外止不住地卷进来。即便窈月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还是被冻得又打了两个喷嚏。
窈月正思索着,自己怎样才能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把窗户关上却不被冻着时,突然发现枕边放着一物,一颗她盼了许久的蜡丸。
她瞬即把蜡丸抓入掌心,四下听了听动静后,才掀被起身,迫不及待跑到窗边,将手中的蜡丸捏碎,迎着熏人又冻人的海风,借着夜空中的一轮清辉,看清了蜡丸里绢带上用朱笔写的一个字。
等。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窈月攥着绢带,脑中一片混乱,不知是被海风吹的,还是被海浪颠簸的,“等什么?”
难不成大人也不知道裴濯要去岐国做什么,所以要等到明确裴濯的意图后,再做决断?裴濯虽然没跟使团一起走,但他最终是要以使团正使的身份入岐,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鄞国,他除了向岐国皇帝贺寿,又能做些什么呢?
窈月正想得脑仁疼,门外的甲板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窈月忙将绢带撕成碎片撒入窗外大海,然后奔回床上盖上被子,刚闭上眼,船舱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江柔走了进来。
海风带起江柔耳边的发丝,她看向被风吹得大开的窗户,又看向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窈月,而后一边朝窗户走近,一边像是自言自语道:“先生这般大意,竟忘了关窗。”
窈月听得一蒙,什么意思,裴濯来过了?什么时候,自己睡着的时候吗?糟了糟了,因为吐得难受就让江柔一针扎晕自己,当时定是眼歪嘴斜地倒下去的,这样的模样被裴濯看见了……窈月闭着眼欲哭无泪,别让她杀裴濯了,干脆让裴濯杀了她吧,死时的狰狞模样怕是都比眼歪嘴斜要好看一些。
江柔将窗户闭拢后,来到窈月的床边,掀开被褥一角,摸向她手腕上的经脉,轻声道:“张公子心跳有些快,莫非是在睡梦中和马车赛跑?”
窈月见瞒不过江柔,只能装作刚醒的模样,把手腕从江柔的指下抽回来,夸张地惊讶道:“江姑娘?我居然睡着了?江姑娘果然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这针砭之术太神奇了!不过,江姑娘,我睡多久了?这黑洞洞的,我是睡了一整天吗?”
江柔朝窈月笑得十分温婉可人:“张公子过誉了,小女再为你扎一针,保你睡到天明。来,别动,我下针了。”
窈月连哼唧一声的工夫都没来得及,就又被江柔扎晕过去,晕之前不住地想,江柔也不愧是裴濯手下的人,这笑眯眯使坏的做法,真是如出一辙。
在窈月船舱隔壁的,就是裴濯所在的船舱。
听着一板之隔外传来的声响,裴濯放下手中的书,忍不住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看来是醒了。时辰尚早,的确还能再睡一觉。”
这时,舱门又被敲响三声,等响声停下,周合推门无声地走了进来。
裴濯问:“其他人如何?”
“看过了,方才那段时间里,他们都从自己船舱内出去过。有的人在甲板上赏月,有的人对着海面念经,对了,那对夫妻在船舱外头吵架,吵得可凶了。”周合口齿利索道,“不过,因为他们的舱室内一直陆陆续续有人进出,我尚未来得及搜查。待天明,我再寻机搜一遍。”
裴濯点头:“这个不急,他们之中即便有细作,也不会直接对我们下手。”
“要不要将他们都抓起来?”周合一直不解,既然这些人的身份存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反正统共也就这么几个人。”
“不必,留意着就好。”裴濯像是看穿了周合的心思,笑道,“活人比死人更有用。”
周合知道裴濯有自己的思量,就不再多言了:“是,我会看紧他们的。”
“那个船主问出什么了吗?”
“他的确是此船的船主,五日前在京城受人之命,赶来榆关码头买下这艘船,目的是要将我等迷晕,然后困在海上数十日。但为的并非谋财害命,只是为了阻碍我等到潞州。我看,是想让二公子无法及时赶到岐国,与使团会合。”
“不想我入岐,”裴濯顿了顿,“谁给他的命令?”
“这船主说他并不知道主人的姓名,只说是个容貌极美的女子。”
裴濯心下了然,苦笑着摇摇头:“未免再生乱,等我们到了潞州后,再放了他。”
“是。”周合说完后本应该退下,但脚却像是被地下的木板粘住,向来口齿伶俐的他,眼下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濯看出了周合的别扭,笑着说:“你怎么也变得说话瞻前顾后了,说吧,还有什么事?”
周合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如实跟裴濯说了:“赵诚说,他对那船主动手时,江柔正好也在场,担心江柔会认出自己。为了不再横生枝节,等到了潞州,要不要将赵诚遣回去?”
“不用,即便江姑娘认出了赵诚,也无碍大事。”裴濯的眼神渐渐凝在眼前的烛火上,“我担心的,是他被另一个人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