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国子监(六十一)
裴濯浅酌了一口:“你替我去吧。”
高烨挑眉,语气夸张地上扬:“我?那是你的未婚妻子。我去做什么?”
裴濯面无表情地看向高烨。
高烨则心虚地移开目光:“行行行,我替你去。我会跟永嘉说,如今的裴濯还是孤身一人,请她赶紧给圣人托个梦,让圣人别尽替别人牵红线点鸳鸯,也给你的婚事上上心。”
裴濯笑了一声,而后思虑了许久,才谨慎开口:“君实,三年前你扶灵回乡,永嘉没去送你,是因为……”
“我知道。”高烨打断了裴濯的话,声音干涩道,“她和楚王是同母兄妹,她不见我,是怕连累我。”说罢,他又讪讪地笑道:“呵,我当时又何尝有脸面见她。楚王被问罪下狱,你尚且能去跟你爹争一争,而我除了当缩头乌龟什么也做不了!”
高烨垂下头,握着酒盏的手在微微颤抖。
裴濯没再言语,只是又举起酒盏,对着夜空中那轮明月的方向停了停,然后默然饮下。
高烨垂首静默了片刻后,又抬眼看向裴濯:“你在国子监修史修了三年,究竟查出了些什么?”说着,他朝裴濯的方向探身挨近,声音也刻意压低:“害楚王的,是前胤余孽还是岐国小人?”
裴濯不答反问:“那你在与岐国一江之隔的桐陵待了三年,又查出了些什么?”
高烨和裴濯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了回去,又恢复之前那副高高在上鼻子看人的模样:“你不说我也知道,不然你为何好端端地跑去岐国送死。喏。”他从腰带间摸出一个小物件,扔给裴濯。
裴濯抬手接住,迎着月色看了看。
是一枚金印,印首是个鹿头,印面阴刻篆书“高烨”两字。
“你拿着去任何地方,只要是高家人见着了,都将任你驱使。”高烨语气干硬地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是借你,要还的。”
裴濯没有客气,笑着收下:“多谢君实,今日的酒没白请。”
高烨用鼻子哼了两声:“你这酒和你的茶不分伯仲,也就你那活宝徒弟能眼也不眨地灌下去。不错,你这孤寡之辈算是后继有人了。”
裴濯伸手去拿酒盏的动作停了一瞬,看向远处的回廊尽头处,脸上的笑容很淡:“我不需要什么后人继承。”
“看出来了,”高烨再一次用嫌弃的目光把四周扫了一圈,嘲讽道,“你就算不去岐国送死,也和出家当苦行僧没什么两样了。”
裴濯拿起酒盏递到唇边,嘴唇微微开合,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在我这里结束就好。”
常生提着沉甸甸的酒壶,一步三停地挪着步子回来的时候,先是在院门外头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而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见桌旁只坐着裴濯一人,知道其他人都回了,瞬时吐出一口气,然后小跑着上前:“先生,我打酒回来了!张越呢?我叫他来同我一起收拾。”
裴濯接过常生手中的酒壶,眼神不像往常那样清明,声音也听不出情绪:“他已经睡下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先回屋歇着,明日再收拾吧。我再坐会儿。”
常生瞅了瞅裴濯的脸色,心里猜测定是那个讨厌鬼高烨惹自家先生不高兴了,下次定要把他挡在门外不许他进来。
常生一边在心里鞭挞高烨,一边嘴上应下:“是,先生也早些歇息。”
常生回了自己屋后,才突然想起来:“哎呀,忘了跟先生说,带回来的酒是林司业从自家老树根底下挖出来的,入口虽甘甜但后劲极大……可先生方才……算了,还是不去扫先生的兴了。先生从没醉过,又是一个人喝,酒劲再大也没事,睡一觉就好。”
常生如斯安慰着自己,就心大地去洗洗睡了。
裴濯坐在月下,一盏接着一盏,直到将常生带回来的酒喝尽,才渐渐察觉到自己的思绪竟变得格外迟缓。他盯着手中的空酒盏回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他为什么会一个人独自坐在院中对月饮酒。
自己竟然醉了。裴濯自嘲地笑了笑,从空酒盏中抬起眼,却发现不远处立着个模糊的人影。幽幽的夜色下,那个人影显得纤瘦单薄,看着像是个女子,陌生却又觉得熟悉。
是醉酒后的幻象吗?
裴濯用力地闭了闭眼,但再睁开眼时,纤瘦单薄的人影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向他走近,走到了他的面前。
夜风骤起,面前的人影身上飘来一阵香气,是他房中常用的熏香味道。送这香给他的人曾告诉过他,这香和他生母爱用的熏香很像。
母亲,是母亲来看他了吗?
裴濯想站起来上前细看,但酒劲这时开始发作,不仅脚下无力,连撑着桌面起身的力气也没有了,他颓然地倒了下去。
但他没有如预想的那样倒在冷硬的地上,而像是落入温暖又带着馨香的云朵里。多年来,他一直将自己孤身置于幽冷黑暗中,此时此刻忍不住想在这片云朵里多待一会儿,待得更久一些……
窈月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夜色黑沉沉的。她思索了片刻,自己应该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因为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并不饿。
本以为自己会跟上次一样,一觉睡一整天,但不知是裴濯在香炉里的料放得不够足,还是她的身体扛住了这熏香的“凝神”作用,竟然这么快就醒了。
窈月在发现裴濯故技重施,又想用熏香让她睡过去时,就知道他是识破了自己装醉装睡的事,便认命地爬回床上,如他所愿地真的睡了。但眼下她既然醒了,就管不了许多了。
窈月屏息凝神地趴在屋门上,仔细听着院子里的响动,却什么都没听见。
难道酒足饭饱人都散了?
窈月想出去探清楚,动作既轻又慢地拉开屋门,悄无声息地来到通往院中的廊上。即便她被发现了,理由也是现成的,酒醒了出来走走。
果然,院中酒桌旁只剩下裴濯一个人。不知怎么,窈月突然觉得坐在那里的裴濯身影孤零零的,尤其穿着一身白色襕衫,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寂寞。
窈月愣神了片刻,然后拼命摇头,想把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脑海。
看这情形,这顿酒似乎喝得不是很愉快,要不然自己还是回屋,不去触裴濯的霉头了……就在窈月犹豫着是不是该原路返回时,裴濯已经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窈月见自己已经被裴濯瞧见,也不好转身就走,只能假笑着上前:“夫子,学生都睡完了一觉,您还没歇呢?”
裴濯没出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且看着她的眼神颇为陌生。
窈月心里不住地打鼓,难不成自己又在哪里露马脚被裴濯发现了?一不做二不休,先认错糊弄过去再说。
于是,窈月又走近两步,挤出可怜兮兮的嗓音,蚊子似的嗡嗡道:“夫子,学生知错……”
窈月示弱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裴濯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还没站直身形就突然一歪。
窈月的手比她的脑子更快,不等她的脑子想明白裴濯这是怎么了,她就已经把裴濯扶住,或者说是抱住,又或者说是她被裴濯抱住了。
裴濯把大半个身子歪斜着靠在她身上,他的双手环在她的腰上,他的头枕在她的肩上,而带着酒气的
温热鼻息扑在她脖颈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
窈月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刹那间奔涌上脑袋,脸连同整个脑子仿佛随时都会因血液沸腾而炸开。
她的第一反应是立即推开裴濯,但她的手刚要使劲,耳侧就飘来一句轻得仿佛是梦呓般的话:“不要走……”
窈月整个人宛如一尊石像,僵愣在原地,原本搭在裴濯胳膊上要把他推开的手,也在这一刻使不出半分力气。
窈月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逼着自己稳住心神,但心跳依然乱得不成样子,声音也磕磕绊绊:“夫、夫子,学生扶、扶您回、回屋,好不好?”
窈月等了半天,裴濯也没回应,耳边传来的,只有越来越重和越来越热的呼吸声。
真醉了?
窈月觉得再这么放任裴濯把她的肩膀当枕头,她的耳朵马上就要被他滚烫的气息给煮熟了,便也不管裴濯这是试探还是真醉,抬起他的一条胳膊搭到自己的肩上,自己的胳膊则揽住他的腰背,以这种又背又抱的奇怪姿势,往他寝屋的方向艰难走去。
“慢点慢点,这边这边,上面上面……唉,夫子您老人家倒是使点劲啊……诶诶诶,抬脚抬脚……”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窈月终于把裴濯扔到他寝屋的床上。
窈月一边扶着床沿气喘如牛,一边瞪着闭目不醒的裴濯:“风、风水轮流转啊……前、前半夜是你、你抱我,后、后半夜就轮到我、我抱你了……哎哟,累死我了,我的腰……我的胳膊……”
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的窈月看着裴濯,见他虽然闭着眼皱着眉,嘴唇却在时不时开合,似乎正在说些什么。
窈月想起不久前裴濯在她耳边说的那句“不要走”,原本已经镇定下来的脸又热了起来。
但脸红的她还是把这句话回味了几遍,细细思索他的这句话究竟是想对谁说。她自然不会认为裴濯的这句话是在跟她说,但以她的直觉判断,对方十有八九是个女子。
窈月脑中灵光一闪:裴濯该不是在怀念他那位阴阳相隔的公主未婚妻吧!
想到这点,窈月心头忽然弥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股情绪让她毫不犹豫地就从床边站起,转身就走。
但床上的一只手握住了窈月的手腕,止住了她离开的步伐。
裴濯依然闭着眼,但说话的声音却渐渐高了起来:“……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窈月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强行压下心里那股奇怪的情绪,朝躺在床上的裴濯俯下身,笑着回道:“好,我不走。”
“裴濯,这是你让我不要走的。”窈月挣开裴濯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但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床沿边坐下,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后,便伸手去解裴濯身上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第62章 国子监(六十二)
窈月坚信,裴濯定在旁人触碰不到的地方藏了些什么。
但上一回窈月把裴濯的床摸了个遍,除了顺了个中看不中用的鎏金香囊回去,一无所获。这一回,她打算趁着裴濯醉酒这个千载难逢的好几回,把他的身上摸个遍。
窈月本以为自己穿惯了男装,解起裴濯身上的衣裳来,应该得心应手不费吹灰之力,但直到她头上的汗都滴下来了两大颗,她才堪堪把裴濯的腰带给解了。
窈月一脸挫败地把腰带扔在地上,再这样折腾下去,等她解下裴濯的外衫,天都要亮了。她略略思索了一会儿,索性不解衣裳了,直接爬上床,从裴濯的脖子开始一寸寸摸了起来。
“脖子……左肩……左手……右肩……右手……”一开始,窈月的确是心无旁骛,可当摸完裴濯的两只胳膊后还是什么都没摸到,手转移方向,探向裴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胸前时,原本强行压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呼”的一下全都冒了出来,她的脸颊也跟着又烧了起来。
窈月闭上眼想除掉杂念,脑子里不知怎么冒出一句《论语》,干脆就背了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她一边和尚念经似的小声背诵着,一边闭着眼红着脸伸着手摸了上去,不等她背到第二句“子曰”,她竟然真的在裴濯的衣襟下摸到了两件硬邦邦的物什,一件小的像是方印章,一件大的像是块玉质佩饰。
窈月兴奋地睁开眼,丝毫没有犹豫地就趴到裴濯的胸口处,埋头去解他的外衫,心道:“裴濯果然在身上藏了好东西!有志者,不,应该是厚颜者事竟成!”
窈月解裴濯的外衫倒是解的很快,不一会儿就把外衫扒拉开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的雪白中衣。就在她要把手探进去,把那一大一小两样东西拿出来,仔细瞧清楚是什么时,她突然发现原本一直上下起伏的胸膛,眼下竟没了明显的起伏,一阵不好的预感袭向她。
窈月咽了咽口水,然后把目光一点点地往上移,胸膛,脖子,下巴,嘴,鼻,眼……裴濯的脸大半掩在床帐内的晦暗不明中,但一双眼却被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映着分外清明,正定定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窈月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已经在身外飘了起来。
“我……学生……学生是……想、想……想让夫子睡得舒服些……”窈月一边用结结巴巴的话拖延,一边颤巍巍地把手从裴濯胸前的衣内收回来。
等两只手都完全撤离出来,她不敢再在裴濯的床上多待一刻,手脚并用地往床的边沿爬去,但往后退的幅度过于大了,膝盖下陡然一空,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小心。”
窈月眼瞧着就要从床上栽下去,万幸被裴濯伸手拉住,才避免了以面触地的窘境,但又落入了另外一个窘境。
裴濯的确把往下栽的她拉住了,可她顺着这股拉力,不可避免地就往前一倾,大半个身子就扑在了裴濯的身上,她的头则不偏不倚地扑在了裴濯的胸前,她的脸和裴濯的胸膛就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
听着近在咫尺的裴濯的心跳声,窈月的脑子瞬时变得空白。她自暴自弃地哀叹一声,国子监的监规里好像没有私自上夫子的床要如何处罚这条,只能寄希望于裴濯喝多了现在还不清醒,以为她只是在帮他盖被子。
窈月暗自吸了好几口气,才借来颗虎胆,抬起头,看向裴濯,见他竟然还看着自己,借来的胆气顿时泄了七八分,毫无底气的声音听起来和苍蝇的嗡嗡声一样:“夫子,学生是怕您冷,想给给给您盖上被子。”
裴濯酒醒的时候,窈月正满头大汗地趴在床上,解着他的腰带。
裴濯先是看了眼床,再三确认的确是自己的床没错,然后才转眼看向埋头在自己腰间,努力跟腰带系扣博弈的窈月。
当她终于解下腰带,气呼呼地把腰带扔到床下,而后似乎是怕惊醒他,又赶紧抬眼看向他。
裴濯闭上眼,好奇她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便没阻止她的进一步动作。
没过多久,裴濯就知道了,她在自己的身上胡乱一通摸索是在找东西。
裴濯正想着怎样在不吓着她的前提下,让她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就听见她忽然嘴里念念有词起来,凝神一听,居然是在背《论语》。
裴濯强忍着笑意,接着听见她雀跃地欢呼了一声,然后她又开始解他的衣裳了。这次,裴濯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胸前一凉,知道不能再任她继续下去,只能吓一吓她。
意料之中,她的确被吓着了,还被吓了两次。
但即便浑身颤抖像极了林间受惊的小兽,她还是睁圆了眼直视着他,说她只是想给他盖被子。
裴濯没戳穿她,用眼神指了指床侧:“被子在那儿。”
窈月如蒙大赦,立即伸手扯过被子,手脚麻利地将裴濯裹得只剩个脑袋在外面。
“夫子好好歇息学生告退!”做完一切,窈月就跳下床,头也
不回地跑了出去,连房门也顾不上关。
裴濯掀被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外衫和皱巴巴的中衣,笑着摇头道:“真是胆大。”
窈月跑回了自己的屋子,仰面躺在床上却是再也没睡着。她直愣愣地盯着床帐,黑洞洞静慌慌的屋子里,只剩下她“咚咚咚”重得跟砸墙一样的心跳声。
忽然,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半天才从枕头里传出声音:“太丢人呜呜呜……”
第二天,常生推门出来的时候,嘴边的牙粉渣还没擦干净,就瞧见窈月抱着书往外跑,以为自己是没睡醒眼花了,揉了揉眼发现竟然真的是窈月。这每日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不被他威胁掀被子就不起床的家伙,竟然也能起这么早?
常生忍不住扭头看向泛着鱼肚白的天空,亮的方向的确是东边,今日的太阳没从西边升起来啊。
“欸,张越,你去哪儿?”
“当然是上课。”
常生将信将疑:“这天刚擦亮,你们现在上课上得这么早了?”
顶着两只乌黑眼圈的窈月,敷衍地笑了笑:“临近考核,夫子们严……”还没说完,就瞥见不远处裴濯寝屋的房门开了,她赶紧把怀里的书往脸上遮了遮,就跟耗子一样蹿了出去:“走了!”
常生挠了挠后脑勺,见到裴濯从房门后走出来,知道他又要和往常一样去练剑,心里忍不住赞道:先生不愧是先生,夜里喝了那么多酒,只睡了几个时辰,就能像没事人一样。
教室里,窈月正枕着书睡得正香,监生们也不意外,纷纷掩嘴嗤笑,这才装几天就原形毕露了,果然是本性难移。
散学后,窈月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回裴濯的小院,而是抱着书在监内的冷风里四处乱窜,想捱到天黑了,再趁着夜色深重谁也察觉不到的时候下偷偷溜回去。
但窈月并没有如愿晃到天黑就被司业林绥撞见,又是絮絮叨叨的一顿训导。
当林绥把“遇事不明,多请教裴夫子”重复到第五遍时,窈月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林伯伯,林钧他怎么样了?”
林绥明显地怔了怔,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声:“前两日潞州来了信,他回去后,并未去府学念书,整日混迹于烟花柳巷,还和一群地痞无赖来往。他爹气急了,用家法打了他一回,他就从家里跑了出去,如今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窈月差点惊掉了下巴:“林钧他、他怎么会?”林钧的脸上就差刻上“老实本分”四个字,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事情。
林绥越说越痛心:“我林家世代书香,如今竟出了这么个……唉,家门不幸。”
窈月慢慢地合上惊讶的嘴,看着唉声叹气的林绥,她倒是对林钧的反常行为有些其他的猜测:他和家人闹翻从家族脱离,是为了舍去“林钧”这个身份,再以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若真和她的猜测一致,究竟是怎样的事情,值得林钧抛弃自己的家族和过往,必须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窈月心思沉重地走回裴濯的小院,却发现屋内屋外都没掌灯,漆黑一片,穿堂风里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如果不是这阵凄凄切切的呜咽声里,还夹着吸鼻涕的声音,窈月真要以为是闹鬼了。
窈月寻着声音来到厨房,果然瞧见常生蹲在灶台前,抱着烧火棍,哭得鼻涕泡一个接一个。
常生哭得窈月心慌,这如丧考妣的架势倒是像裴濯死了似的。
“小哥,怎么了?”
常生一边抹泪,一边哽咽:“让、让先生出使的旨意下、下来了,即日启程……所、所以,先生让我明天就去淮陵……”
窈月挑眉:“这么快?”
岐国皇帝的生辰在岁末,还有两个多月,若是路上一路畅通,不用一个月就能从京城走到岐国的雍京,但现在这么早就催着启程,那就意味着路上不畅了……
窈月的心沉了沉:边境不安稳了,又要打仗了么?若真是边境不安,裴濯这时还带着使团去岐国,他是活得不耐烦了?裴濯要去寻死,护短的圣人和裴濯他爹也不拦着?
窈月的眉头越皱越紧,常生却以为窈月是惊叹自己走得这么快,于是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你再不生火做饭,夫子和我都得挨饿了。”
“先生今晚有宴席不回来吃……”
窈月听了瞬时一喜,乐颠颠地上前把常生扶起来:“他不吃,但我和你得吃啊。来来来,最后一顿了,咱们吃点好的……”
常生突然把鼻涕眼泪一擦,用手里的烧火棍,指着窈月的鼻子嚷道:“张越,我教你做饭。先生爱吃的你今晚都得给我学会了!”
窈月刚扬起的眉毛瞬时耷拉下来,一边接过常生的烧火棍往灶台走,一边扁嘴抱怨道:“夫子真是贵人事忙,昨日喝酒,今日宴请,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饭吃……夫子今晚去哪了?还回来吗?需要咱们等吗?”
常生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我只听了个去处,叫什么梦……梦华居,其他的先生没说,我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嘿
第63章 国子监(六十三)
秋日将尽,寒风乍起。
但入夜的梦华居并未受北下寒风的影响,依旧和往日一样,灯火如昼纸醉金迷。
梦华居的一处雅间内,琴师在帷幔后轻拢慢捻,几个穿着士子服的男子在嘈嘈切切的琵琶声里,正纷纷向裴濯敬着送行酒,嘴里说着离愁和担忧,心里却都各怀着迥异的心思。
裴濯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地饮下。
程白坐在裴濯旁边,光是看着都觉得咽喉处不住地冒酸水,忍不住止住其他想要上前敬酒的同僚,玩笑道:“你们一个劲地灌明之,怎么,是想把他灌倒了,直接绑上车抬去岐国不成?”
大家都笑了起来,大部分人是跟着附和,但也有人冷笑一声:“程素臣,你可真越发有掌院的气派了。也是,明之一走,春闱主考不就只能是你了。这般细细算来,该给明之敬酒的是你呀。”
此人的话音一落,其余众人皆噤声,一时间,坐席间只剩下从帷幔后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琴音。
程白转着手里的折扇,脸上依旧挂着笑:“允中,我竟不知你有意春闱主考的位置,要不你给圣人递个折子,自荐自荐?”
“不敢,鄙人的背后可没有相爷撑腰,”那人饮尽杯中酒,然后便起身,朝裴濯拱了拱手,“明之,你一路顺遂,恕我不多陪了,告辞。”说完,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就离席而去。
程白的脸色连同场面都冷了下来,但很快就有和事佬出言缓和气氛。
“唉,谢允中向来这样口无遮拦,方才又多饮了几杯……素臣,你莫往心里去啊。”
“他就是眼红嫉妒。在院里当了快二十年的修撰,升不上去又没其他出路,只能冲旁人狂吠了。”
“若非薛掌院可怜他,又念着同年的情分,他连修撰都混不上。”
在众人愈来愈烈的声讨中,裴濯碰了一下程白面前的酒杯,声音不高也不低,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那副《东轩贴》家父很喜欢,来,我敬你一杯。”
程白原本带霜的脸色这才微微转暖,重新恢复玩笑的口吻:“小事,酒可以不敬,你出使前再为我画幅扇面就好。这次不许再给我画梅兰竹菊,要三月里的烂漫春花。”
裴濯失笑:“好,那给你画一枝红杏。”
程白忙摆手:“别别别,山桃就好,我家娘子最爱的就是山桃花了。”
当初程白入仕前,因家境贫寒,曾投在裴颐府上为幕僚,受过不少钱银接济,后来金榜题名,以探花郎的身份进入翰林院,也没忘了旧恩。即便裴颐这几年致仕在家闭门谢客,程白也时常携家人登门问安,以致于,程白在士林中除了才名外,还有“不忘恩义”的名声。
但自从前些日子,郑遂把价值千金的《东轩贴》送给程白的事在京中传遍后,各种难听的
闲言碎语也跟着起来。明面上的“厚颜无耻”“不忠不义”一类已算是文雅,背地里“卖主求荣”“三姓家奴”“以身事贼”骂得更狠。
可眼下,裴濯亲口说,程白从郑遂处得来的那副《东轩贴》竟是送给裴颐的,不由得让人生出“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悲壮之感。在场者纷纷动容,甚至有人偷偷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素臣原来你竟……我满饮这杯!”
“素臣,我敬你!”
“敬素臣!”
程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群人涌上来要敬自己酒,推脱不掉,只能一边饮下杯中酒,一边暗自腹诽:“好一招祸水东引!裴明之,你得给我画两幅扇面,不,得画三幅!”
裴濯趁着程白被人群围着,自己已无人注意时,悄然起身,从觥筹交错的宴席间退了出来。
雅间的门外,早有一个美貌婢女垂首侍立,见到裴濯行了一礼,声音婉转如莺啼:“裴公子,请随奴家来。”
裴濯跟在婢女身后,穿过曲曲折折的廊道和鼎沸喧嚣的人声,来到一处半开的房门前。
“公子,到了。”婢女说着,就垂首退了下去。
裴濯在房门前停了两息的时间,才推门提步进去。
房内挂着熟悉的茜色帷幔,绕过重重叠叠的帷幔和绣着百花的屏风,斜躺在贵妃榻上支颐假寐的,是妆容精致的梦华居花魁杜卿卿。
杜卿卿闻声睁开眼,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很浅,声音也轻得仿若游丝:“坐吧。”
但裴濯只是隔着一臂远的距离,身形笔直地立在杜卿卿面前,不再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他看着杜卿卿的眼神和声音一样平静如水:“不必了。”
杜卿卿的目光凝在裴濯的脸上,久久地才再开口,嗓音也不复往常的娇媚:“你,要去雍京?”
“是。”
“什么时候?”
“快则三日后,慢则五日后。”
杜卿卿默然片刻,忽然垂下眼掩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那你可别学你父亲,出师未捷就客死异乡了。毕竟,想要你死的人比想要你活的人多得多。”
“包括我。”杜卿卿抬眼看向裴濯,烛光透过茜色帷幔,给她洁白无瑕的脸庞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似真似幻的红晕间,檀口轻颤,泪珠盈睫。
“我也想你死在雍京。你死了比活着对我更有利。”
裴濯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杜卿卿脸上凄凄的笑容和眼中盈盈的水光,脚步动了动,但还是没有上前。
“任何人都不可信,无论是岐人还是鄞人,亦或是……嗬,陆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你能帮他时,他会助你锦上添花,你自身难保时,他只会落井下石。”
杜卿卿起身,走到裴濯身侧,在他的耳边一字一顿,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裴濯的耳朵里:“宁彧和元旭,一个是豺,一个是狐,你千万当心……千万千万……”
“我知道的,”裴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杜卿卿颤抖不已的后背,“阿姐。”
杜卿卿伏在裴濯的肩上缓了缓心绪,然后轻轻推开他,走开几步,背过身用巾帕拭去眼角脸颊上的泪痕,再转身看向裴濯时,又是那个笑颜倾城的花魁娘子。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除了我送你的香,还有其他的味道。”杜卿卿别有深意地注视着裴濯,勾唇笑道,“是姑娘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裴濯的眼神闪了闪,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坦然的神色,直视着杜卿卿:“不是你想的那样。”
杜卿卿捕捉到裴濯那一瞬间眼神里的变化,她脸上的笑意越来愈浓:“我想的哪样?是裴家二公子原来心有所属?还是我的弟弟终于明白情为何物?”
裴濯面无表情地转身:“若无其他的事,我回去了。”说着,就走向房门。
“阿濯,”在裴濯的手碰触到房门时,杜卿卿出声唤住他,上前几步,在他耳侧低声道,“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但这样的可怜人也是最可怕的。”
杜卿卿没有指名道姓,但裴濯也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
“我十年前第一次在桐陵见到她,是因为她杀了人要被处死,那时的她才五岁。”杜卿卿看着裴濯渐渐绷紧的下颚,幽幽吐字,“那么小的孩子,竟能把那么长的刀插进大人的咽喉。她满脸满手都是血,却不喊也不跑,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十年前,”裴濯打断了杜卿卿的话,微微偏头,但目光并没有看向杜卿卿,“桐陵城的百姓被你们屠戮殆尽,你们又可曾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对我而言,可怕的是你们。”
说完,裴濯就推门走了出去。
杜卿卿望着裴濯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地黯了下来,极轻地喟然一声:“母亲,阿濯也要步你的后尘了。”
常生虽然说要一晚上教会窈月做菜,但其实并没有指望窈月愿意学,也没指望她能学会。
不过出乎常生的意料,窈月学得很认真,上手也很快。只半个晚上的工夫,窈月就在常生的指点下,做出了七八道像模像样的菜肴。
满脸都是烟熏痕迹,像只花脸猫的窈月,朝常生叉腰得意道:“看来‘天赋异禀’说的就是我了。”
常生即使不想夸,也着实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哼哼道:“饮食只是一点,先生的起居坐卧你也得好好侍候着,几时更衣沐浴,几时用膳喝茶,喝什么茶时要配什么点心……”
窈月点头,从房里拿来纸笔:“你说,我记。”
常生看着面前乖顺异常的窈月,竟有些不习惯:“你莫不是又在琢磨什么坏点子准备戏弄我吧?”
窈月挥手就是一掌,毫不客气地拍在常生的脑门上:“你明儿就走了,我还戏弄你,那我还是人吗!”
常生捂着脑门“哎哟”一声,然后小声嘟囔道:“你什么时候是人过。”
窈月又在常生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你接着说夫子的起居日常,我全记下来。放心,等从岐国回来,我一定把夫子齐齐整整地还你,一根头发丝都不少。”
常生眼睛一热,鼻子一酸:“张越,只要你别给先生添乱,我就当你是半个人了。”
窈月举起手里沾满墨汁的毛笔,冲常生咧嘴:“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真不当人了。我现在就给你的脸上画只乌龟!”
“你敢!等先生回来,我告诉先生……”
“告呗,我就说要给你个能随身携带的离别礼物。别怕,我画工很好的,画的乌龟绝对不会像王八……小哥,你别跑啊……”
窈月和常生鸡飞狗跳地又闹了半个晚上,才在彼此不甘示弱的威胁声里,各自回房去睡了。
窈月刚躺下没多久,就又听见常生吸鼻涕的哭声,辗转了几次,实在忍受不了,正打算起身去勉强安慰两句,就听见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就是常生既难过又不舍的一声“先生”。
裴濯回来了。
窈月重新盖好被子躺下,闭着眼,耳朵却竖着,不放过外面一丝一毫的动静。
裴濯跟常生说话的声音很低,窈月听不清,只能听到常生吸鼻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房门被关上,廊上响起很轻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窈月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裴濯若是要回自己的寝屋或是书房,并不会从她的房门前经过。但裴濯的脚步声不仅越来越近,最后直接就在窈月的房门前停住了。
窈月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但心跳并不受她的控制,在这夜深人静时分跳得格外欢腾。
窈月的脑中不知怎的,蓦地想
起昨夜她在裴濯的床上,与他四目相对时的情景,也是在这样静谧的夜色里。
裴濯会进来吗?若是进来了,她是继续装睡,还是跟他昨夜一样突然睁眼吓他?……窈月胡思乱想着,两只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捏紧了被角。但房门外却迟迟没有动静,既没有推门的声响,也没有脚步声响起。
第64章 国子监(六十四)
窈月偷偷往房门的方向觑了一眼,见房门上的确有个人形暗影,一动不动。
不进门也不离开,难不成裴濯是站在自己房门前赏月?
窈月索性换了个侧躺的睡姿,眼也不眨地望着那个人影,用目光一点点地描摹着他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
看着看着,窈月不禁恨自己书念得少,脑中竟除了“好看”都想不出其他的词来形容。
但有着如此好看的皮囊,竟也有求而不得的人。
那位红颜早逝的公主定是才貌双绝又温婉贤淑,才能让裴濯念念不忘,还守身至今。
青梅竹马的表哥表妹,郎才女貌的状元公主,还真是绝配呢。
窈月又想起昨夜裴濯的那句“不要走”,奇怪别扭的情绪又从心底漫了上来,让她莫名生出想把门外的那个人影踢开的念头。
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又用被子蒙上头,在黑暗无光的被子下,她听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听着听着就睡了过去。
窈月一夜无梦地睡到天亮,睁开眼后先是掀开被子看向房门处,淡薄的晨光从外头照进来,除了些许树影,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窈月察觉到自己心头竟飘过一丝失落,立即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脸,等自己没了那些胡思乱想,才精神奕奕地从床上蹦了下来。
常生的精神就不太好了,肿着两只核桃似的眼睛,瞧见窈月大清早地起来跟他打招呼,也只是怏怏地“嗯”了一声,就又埋头清点起了行李。
窈月一边偷瞄着裴濯的房门,一边装作随意地问:“今天天气还不错……夫子是没起,还是出门了?”
常生哑着嗓子说:“出门了。”
“不送送你?”
常生没说话,眼睛倒是又红了。
窈月义气十足地拍了拍常生的肩膀:“没事没事,夫子不在,我替他老人家送送你。”
窈月以要送常生为借口,向监里告了半天假,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才帮着他把大大小小的行李全搬上停在外头的马车里。
窈月扶着车壁,气喘吁吁道:“你这就直接出京去淮陵了?”
常生摇头:“我还得回府里向老爷夫人辞行。”
窈月挑了挑眉毛:“你家老爷夫人倒是待你很亲。”
常生死气沉沉的脸上,这才勉强有了点活人的气息:“那是自然的,老爷夫人都是菩萨心肠的大善人。”
窈月嘴上呵呵笑着,心里却忍不住想,常生是单纯无知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裴颐干过的那些事可和“善”字沾不上一点边。
“你跟姑娘出嫁似的,带这么多东西上路,就不怕被山匪劫了?”
常生得意地看向跨坐在马车上,肩背挺直目光炯炯的车夫:“有康伯在,哪个不要命的敢劫?”
窈月这才把目光放到气度不凡的车夫身上,朝他点点头,车夫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就算是向窈月打招呼了。
常生上上下下地把行李清点了一遍,再三确认没落下东西后,才踏上马车,朝车下的窈月摆手,闷声道:“你还有课,回去吧。”
窈月嬉笑着:“上课哪有送你重要,我目送……”窈月的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忽然瞟到一个人影从前方一辆马车上下来,等看清对方的模样,想也没想就把常生往车厢里猛地一推,自己也麻溜也蹿了进去。
“哎哟!”毫无防备的常生被窈月这么一推,直接在车厢里摔了个嘴啃泥,愤愤地爬起来,“张……”刚吐出一个字,就被跟进来的窈月捂住嘴:“嘘——”
窈月朝常生动了动嘴巴,夸张地做着口型:“借我躲一躲。”
常生眉头紧皱,手撩起车帘一角,瞧见不远处也停了辆气派的马车,车旁立着个刚从车上下来的少年人。
常生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认得那少年,是个十分无礼的监生,叫作郑修。
常生用眼睛瞪着窈月,无声地质问她:“你欠人家钱了?”
窈月叹气,做出个“一言难尽”的痛苦表情。
郑修从车上下来后,并没有直接走国子监大门,而是驻足望着门前停着的另一辆马车。他方才看见有个人钻进了那马车里,而那个背影像极了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窈月也借着常生撩起的一角车帘,偷瞄车外头的情况,见郑修就立在大门前,还一直盯着自己藏身的马车,知道她方才进来的时候可能被他发现了,若是迟迟停着不走,保不齐郑修一会儿就上来掀帘。
窈月用手指了指车外头,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常生:“先带我离开这里,懂?”
常生怒视着窈月,但还是用力地眨了眨眼。
窈月慢慢松开捂着常生的嘴,常生立即手脚并用地爬到车前头,但好在并没有出卖她,而是对外头的车夫吩咐:“康伯,咱们回府去。”
随着外头的鞭声一响,马车随之而动,窈月提起来的心也落了地。
窈月朝常生拱手笑道:“讲义气!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常生“哼”了一声:“你好歹是先生的弟子,我只是不想你在国子监的大门前丢人。”
窈月大咧咧地往角落里一躺:“你瞧我这车都上来了,干脆好人做到底,陪你一同去见你家老爷夫人吧。”
常生小脸顿时垮下脸:“不行!”
但不管常生如何软硬兼施,窈月就跟长在车厢里一样,死活要跟着他去裴府里瞧一眼,美其名曰:长见识。
马车渐渐驶离热闹的街市,转而进了一条巷道。极长的巷道里,两面都是高大的院墙,马车沿着院墙一直疾驰,直到一面院墙上出现扇能供两车并行而过的门,马车的速度才略微放缓。
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劈了两下,不一会儿,门应声而开,马车畅通无阻地直接驶了进去。
马车刚停稳,窈月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虽没有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琼楼玉宇,但每砖每瓦中都透着沉甸甸的厚重沧桑。
光凭来来往往的仆从都是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没一个好奇打量她的,她就知道裴家主人驭下极严。
这厢的窈月兴奋地东张西望,那厢的常生却眉眼耷拉着,没好气道:“你跟紧,别乱看。”
“好好好。”窈月嘴上应得极快,但眼睛还是不安分地四处乱飘。
常生无奈,只好把窈月带到前院一处耳房,再三叮嘱:“你就在这屋子里待着,我去见老爷夫人。若是有事,我会来找你,你别乱跑。”
窈月应得一脸真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放心,绝对不乱跑。”
可等常生的脚步声一消失,窈月就急不可耐地从后头的窗户翻了出去,避开仆从,径直往宅邸最深处悄声行去。
宅子最里头住着的,自然是裴濯的一双爹娘。窈月记得,裴濯曾语焉不详地跟她提过,他生母早已离世。若这座宅邸的女主人,裴颐的发妻还好好地在里头住着,那裴濯就是外室所出了。
毫无疑问,这将成为裴濯的污点,也将成为窈月手中的把柄。
窈月越走越深,四处也越来越静。
窈月行到一处池水边,听到窸窣的响动,赶紧闪身躲在岸边的假山石下,正思忖着方才的响动是风声还是水声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窈月下意识地跳出一丈远,神色戒备地看向原处。原本她站着的那处假山旁,如今立着个宽袍广袖仙风道骨,正笑眯眯看着她的老人家。
窈月愣了愣,脑中闪现的第一个想法是:等裴濯老了,多半就是这个样子,神仙变成了老神仙。
想到此处,窈月也猜到了眼前这老神仙的身份:裴颐,曾位列三公之一,手握天下兵权的太尉,令岐人闻风丧胆,也让国人谈之色变。
窈月赶紧摆出最谦恭的态度,躬身行礼:“国子监监生张越,蒙裴濯裴夫子不弃,拜于门下。今日是随常生入府,一时不慎误入此地,还望裴老大人原谅。”
裴颐像是根本没有听见窈月的一番话,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她,然后莫名地冒出一句:“小娃娃,会下棋吗?”
“啊?”窈月一头雾水地抬头,却见裴颐伸手指向池塘边的一处小亭子,亭子里有方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
窈月心中腹诽:他们裴家人怎么都这么爱跟人下棋?没听说裴家祖上出过棋坛国手啊。
但窈月脸上却是笑得很是恭敬,诚实地答道:“略懂皮毛。”
于是,裴颐笑得越发和蔼了:“走,咱们下一盘。”
窈月跟着裴颐步入亭中,等裴颐落座后,窈月才装着诚惶诚恐的模样坐下。
“我自攻自守了半局颇为无趣,来,陪我下完剩下的一半。”裴颐将盛着黑子的棋盒推到窈月的面前,“你执黑。”
窈月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四周动静,一边拈起枚黑子,正要在黑白交错间落下,却发现棋盘上的棋局十分怪异,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哦,忘了告诉你,这不是弈棋,”裴颐用手指点了点棋盘,“五石棋会吗?”
曾在战场杀伐无数的裴颐居然要跟她下小孩子才玩的五石棋?!
窈月惊得差些把手里的棋子砸地上,还是忙不迭地点头:“会会会!”
“会就好,轮到你落子了。”
窈月不知道裴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只能按照五石棋的规则,将手里的黑子落在一排白子间。而后,窈月趁着收回手的间隙,抬头偷瞄裴颐。
裴颐见窈月下的这步,眼中笑意大盛:“一来就想破我的局?好好好!那我堵住这头,你又该如何解?”
窈月瞧着裴颐此刻脸上的神色,和那些围坐在街边三五成群的下棋老头一般无二,不禁怀疑那些关于裴颐的传言是三人成虎空穴来风,还是裴颐城府至深让她窥测不到半点。
窈月更相信是后者。
她将手中的黑子落到棋盘上的一个偏僻处,满脸堆笑道:“不解,另辟蹊径。”
“哈哈哈哈我许久未见像你这样胆大的娃娃了,”裴颐大笑,而后笑声顿了一顿,“不过胆大者往往都是输家。你怕输么?”
“怕,所以要努力赢。”窈月装出一副天真无畏的模样道,“赢了就不会输。”
“不用怕输,你年纪小,输几回也没什么。输多了才能知道怎么赢。输的时候越难过,赢的时候就越开心。”裴颐盯着棋盘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窈月还没琢磨出隐藏的深意,就听见裴颐“砰”地落下一子。
裴颐抚掌笑道:“比如,这盘棋你就输了哈哈哈哈!”
窈月瞪着棋盘上不知什么时候连成一条线的五颗白子,这才反应过来,裴颐絮絮叨叨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让她分神。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竟然也耍诈?窈月不得不又对传言里杀人不眨眼的裴颐多了些新认识。
窈月不情不愿地拱手:“老大人神乎其技,自愧弗如甘拜下风。”
裴颐抚着须,乐呵呵笑道:“不服?那敢不敢再来一盘?”
窈月撸起袖子,气势汹汹:“有何不敢,来就来!”——
作者有话说:五石棋就是五子棋~
第65章 国子监(六十五)
裴濯知道常生从国子监出来后,会先回裴家再离京,下朝后便直接乘车从宫门去了城门口,在城门旁把一卷书都翻看完了大半,才等到康伯架着的马车出现。
康伯眼尖,立即勒停马车,朝从车上下来的裴濯抱拳行礼:“二公子。”
“先生!”常生惊喜地从车帘后冒出脑袋,眼圈瞬时就红了,“我就知道先生肯定会来送我的,张越那小子还笑话我……”
裴濯走上前,揉了揉常生的发顶:“到了淮陵,可不能再哭了,同窗会笑话你的。”
常生咬着嘴唇忍住哭意,朝裴濯用力地点点头,而后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裴濯。
“我忘了把这个留给张越了,请先生替我给他吧。”
裴濯笑着接过:“能收到你的礼物,她定会很开心的。”
常生撇撇嘴:“他现在肯定很开心,和老爷下棋下得什么都忘了,国子监也不回……”
裴濯握着册子的手指一紧:“她和谁?”
常生没察觉到裴濯的脸色变化,兀自说着:“他今日死乞白赖地和我一同回了府,不知怎么遇上老爷,又得了老爷的眼缘,一块在园中下棋……”
常生越说,裴濯脸上的神色越是凝重,最后看向康伯:“你们速速出城。我需回府一趟。”
常生和康伯都是一惊,常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问出口:“先生是、是、是要回哪儿?”
裴濯转身踏上自己来时所乘的马车:“回裴府。”
京城人皆知,因为三年前那桩涉及皇族的大案,裴濯与身为太尉的父亲裴颐失和,在之后三年的时间里,一直住在府外的国子监中,未曾踏入裴府半步。
故而,当裴府中人瞧见裴濯入府时,或呆愣,或揉眼,或惊呼。
“二公子……是二公子!”
“二公子回来了!快!快去告诉老爷夫人!”
裴濯无视府中人的惊疑交加,直截了当地问:“父亲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临近冬日,北风日渐喧嚣,但裴府的园中依旧翠色深深。整个园子静谧安宁得恍如被绿意笼罩的旖旎梦境,唯有临近池水的一处小亭中,此起彼伏的落子声和叫嚷声不绝于耳。
“双杀!”
“就等着你这手呢!杀禁!”
“居然是个陷阱,太坏了啊啊啊……”
“哈哈,小娃娃,这叫兵不厌诈。”
“哼,我这还藏着两头蛇呢,死四!”
“……照杀不误!”
“啊啊啊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
裴濯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老一少撸起袖子对着棋盘大喊大叫的场面,一直紧绷的身体略微松了几分。
裴濯在亭子外站了好半晌,窈月才发现他的存在。她脸上的飞扬神色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听见裴濯冷冷地开口:“你今日没课?”
窈月听见裴濯这一问,瞬时心虚,拿棋子的手颤了颤,小声回道:“学生告了假……”
“为何?”
“送常生……”
“他已经出城了。”
“哦,”窈月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蔫蔫道,“学生这就回国子监。”
说完,窈月转头朝裴颐恭敬地行了一礼,礼罢后,指了指输赢未分的棋盘,道:“这盘不算,等旬休日再登门与老大人杀上一盘。”
裴颐抚着须,像个寻常老头点头笑道:“好好好,你去吧。”
然后,裴颐又笑着看向裴濯,只喊了声“濯儿来了”,就不再言语,只是用手上的棋子敲了敲棋盘边缘,不轻不重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裴濯的背脊瞬时又紧绷了起来,嘴角也难以觉察地抿紧了些许,但他并未表露出太多,礼数周全地向裴颐一揖,垂首低声道:“告退。”
而后,裴濯就像拎鸡崽子回窝一般,领着窈月一同离去。
裴颐脸上的笑意随着裴濯和窈月的背影渐渐远去,一点点消失,捻着胡须看着棋盘静思了半晌,突然将手中的棋子扔入棋盒。
棋子相撞的清脆声响起,原本四下无人的亭子,瞬时出现七八个人影。
“备马车,出门。”裴颐拈起一枚方才窈月执过的黑子,慢慢吐字,“去燕国公府。”
回国子监的马车上,窈月时不时就往裴濯的方向瞟两眼,等着他向自己发难,但直到快到国子监大门前,裴濯都未开口跟她说半个字,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手中的那卷书上。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窈月最先忍不住了:“夫子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裴濯放下手里的书,看向窈月:“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窈月和裴濯对视了一会儿,自己先败下阵来,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没、没什么想说的。”
裴濯也跟着收回了视线,重新拿起了书。
窈月本以为又将陷入尴尬的沉默时,状似凝神看书的裴濯忽然开口了:“他不是个善人,以后别独自见他。”
窈月原想装傻充愣,说不知道裴濯话语里的“他”是谁,但话出口时却变了:“夫子与令尊的关系不好吗?”
“为何这样说?”
“夫子
从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看过令尊,”窈月说着,又小声地补了一句,“和我见我爹时一样。”
裴濯再次看向窈月,眼中涌现出的是窈月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我和你不一样……”
这时,马车停了,裴濯移开目光,止住了话,先起身往车外走:“下车吧。”
窈月愣坐在远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觉得在方才的那一瞬间,自己离裴濯无比的近,近得似乎能窥探他的内心。
窈月在国子监门外没瞧见郑修马车的时候,以为他已经走了,但没料到郑修竟然会守在裴濯小院的门外等她。
在风里枯等了许久,郑修本就铁青着脸,在看到窈月和她身后跟着的裴濯时,脸色就更难看了。
窈月在心里暗暗叹了几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郑兄啊,好久不见,”窈月冲郑修努力挤出个笑容,“你是来找裴夫子请教问题的吗?”
“我是来找你的。”郑修动作僵硬地朝裴濯行了一礼,“裴夫子见谅,学生要同张越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