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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绯闻 汤丸 18736 字 3个月前

尽头处,高耸入云的起伏山峦,“若是有缘,自然能再遇上。”

第76章 国子监(七十六)

富商高廷在潞州已经营数代,虽以桐陵高氏自居,但与高烨那支在亲缘上早出了五服,窈月听了好几遍,都没数清他与高烨的共同祖宗是有九个“曾”的祖父,还是十个“曾”的祖父。

高廷将裴濯他们往家里带的路上,一边给他们讲自己祖上的荣光,一边偷偷观察着他们的言行举止。

就在高廷指着街边一家又一家姓高的商铺时,一股凉风忽然袭来,激得身上还带着几分湿意的窈月打了个冷战:“阿嚏——”

窈月揉了揉鼻子,身上却一沉,抬眼看去,竟多了件天青色的大氅,是原本披在裴濯身上的。

窈月看向裴濯,但他不仅已经收回了手,还离远了些,目视前方淡淡道:“潞州入冬比京城早许多,当心着凉。”

窈月想到裴濯那时不时犯病的腿,自己还不至于要一个弱不禁风的病人可怜,正要把大氅还给裴濯,突然察觉到高廷飘过来的目光,本来是抬起要解下大氅的手,反而将大氅在自己的身上紧了紧,接受地十分坦然:“多谢。”

江柔见状,便也把自己的手炉塞进窈月的手里:“这个也能暖一暖。”

跟在后头的周合眼尖,戳了戳赵诚的手肘,小声问道:“这手炉和你包袱里的那个好像,同一个?”

赵诚幽怨地看了那个手炉一眼,很快又垂下眼:“不是。”

周合伸长脖子,往窈月的手里又看了看,自言自语道:“怎么不是,明明是同一个。”

窈月回头,捧着手炉在周合眼前晃了晃:“怎么,你想要?”

周合看看裴濯,又看看赵诚,忙摆手:“不敢想,也不敢要。”

窈月哼了一声:“你敢想敢要也不给你。”说着,又转回头去,挨近江柔,“没想到潞州比桐陵还要冷……”

高廷一听“桐陵”二字,眼睛立即亮了,忍不住插嘴道:“这位小郎君是桐陵人士?”

窈月朝高廷笑道:“正是。”

高廷扬起眉毛,压低嗓音:“莫非,小郎君也姓高?”

窈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而不语。

高廷瞬时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裴濯一行人的过所文书上,几人是从京城药铺来潞州采买药材的,裴濯是药铺少东家,江郎中是药铺管家,窈月江柔周合赵诚皆是随行的仆从。

但高廷自诩眼光毒辣,又听了一路他们的私下言谈,笃定窈月才是这行人里身份最高的那个,指不定是高家养在桐陵老宅中的小公子,高皇后的嫡亲弟弟!想到这点后,高廷对窈月的态度瞬时热情了起来,舍下裴濯跟前的位置,挤开江柔凑到窈月身边,谄媚笑道:“我家中有不少桐陵来的厨娘,最是擅长做桐陵菜肴,定能帮小郎君一解思乡之情。”

窈月抚掌:“太好了,在海上漂了这么些日子,我日日就想着能吃一口家乡菜。尤其酱肘子,我在京城吃了许多,但都没有桐陵的入味。”

“有的有的!”高廷谈起吃的来,更是口若悬河,“这酱肘子看着简单,但做起来可费工夫了,光是选材……”

于是,剩下的路上,高廷都在和窈月交流各色菜肴的一百零八种做法和吃法,颇有相见恨晚之感,直到上桌吃饭时二人已经称兄道弟,高廷直接唤窈月:“小兄弟,来,尝尝老哥哥家的这道酱肘子,正不正宗!”

窈月一边吃得赞不绝口,一边留意到饭桌旁的屏风后,有好几个挤挤挨挨的人影,估计是高家女眷躲在后头,正含羞带怯地偷看客人呢。

窈月用眼角余光瞟了眼身边的裴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屏风后的女眷们都在偷看裴濯。同样坐在一桌上吃饭,人家像是喝露水的仙人,吃得儒雅斯文,自己却是像进食的饕餮,吃得满嘴油光。窈月越想越觉得心绪不平,往嘴里又狠狠地塞了一大口肉,嚼的声音更是震天动地。

高廷领着家里的一堆子侄将客人们挨个敬酒后,又单独凑到窈月身边,酒气熏天,口齿却依旧清晰:“小兄弟,这可是从桐陵运来的百年陈酿,一般人我都不舍得给。但你我今日一见如故,不喝个尽兴,倒是辜负了这场相遇。”

窈月觑了眼高廷手里的酒杯,用油腻腻的手推开:“老哥哥用这小杯子同我喝,是不是看不起我?喝桐陵酒,自当用大碗才算尽兴。”

高廷忙不迭地点头:“小兄弟说的对,来人,换大碗!”

窈月捧着比她脸都大一圈的海碗,还不住地朝倒酒的高廷嚷:“老哥哥别小气,再多倒点!”

坐在窈月一旁的裴濯蹙眉,伸手想拦住她。

“别抢啊,”窈月像护崽一样,将酒碗护在怀里,用眼神指了指裴濯面前桌上的酒杯,“你的酒在那儿,这是我的。来来来,老哥哥,我先干为敬!”

在在场诸人的惊呼声里,窈月一口气就将碗里的酒喝完,还将碗倒扣着四面八方地展示了一番,尤其得意地朝裴濯扬了扬下巴。裴濯只是笑着摇头。

高廷没料到窈月如此海量,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大碗酒,咽了咽唾沫:“我也干了!”

“老哥哥慢点,不急。我再来一碗陪你喝!”说完,窈月又要往自己的海碗里倒酒,却被裴濯挡住。

“适量饮些就好,当心醉了。”

“我酒品很好的,就算醉了,也只是闷头睡上一觉,不闹人。”窈月说着,突然靠近裴濯,在他耳边忍着笑意低语道,“而且他们被骗了,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桐陵酒,远不足以让我醉。”

窈月夹着酒气的嗓音灌入裴濯的耳中,激起了一阵温热酥痒的异样感,裴濯明显地怔了怔,而后他稍稍往后退开几分,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仔细品了品:“还是少饮……”但他转头再看向窈月时,她已经又端着满满一大碗的酒,在旁人的起哄声里豪饮起来了。

窈月刚把酒碗喝得一滴不剩,裴濯的声音又从身后传了过来:“别再喝了。”

“放心,我一会儿就装醉,”窈月用海碗挡住大半张脸,朝裴濯眨眨眼,狡黠之色一览无余,“给他们留点面子。”

江柔默默地看着窈月和裴濯,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赵诚默默地看着江柔,眼中的幽怨之色越来越深。周合留意着桌上所有人,即便酒杯里的酒早被他自己换成了水,依旧喝得谨慎小心。而其中,最自在的反倒是江郎中,抱着酒坛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时不时啜上一口再眯着眼咂嘴回味。

酒过三巡,窈月装醉倒在桌上呼呼大睡,酒醺醺的高廷也终于被自己子侄拖下去时,还不忘大着舌头吩咐家人要安排好客人住下,尤其不能慢待了他那位异父异母的“小兄弟”。

好几个美貌侍婢上来,要来扶窈月下去歇息,江柔立即上前,将假寐着的窈月搀起:“我来就好,请带路吧。”

赵诚盯着江柔和窈月离开的背影,生生掐断了手中的筷子,一旁的周合见了,不由得好奇凑上来:“你这是在练什么指上功夫吗?”

窈月闭眼偷懒,任江柔搀着自己七拐八拐地走了多时,江柔在她耳边小声道:“进门了,抬脚。”窈月听话地抬脚迈过门槛,而后应该就是进了屋,因为她虽然闭着眼,依旧能感觉到明亮的光烛闪动,鼻尖也萦绕着一闻就知道定然很贵的馥郁熏香。

江柔将窈月扶上床榻,借着给她盖被褥的间隙,低声问:“没事吧?”

窈月睁开一只眼,朝江柔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江柔笑了:“那你早些休息,我也回去收拾了。”

等江柔和侍婢们都退了出去,房门也合上了之后,窈月才从床上一跃而起,却险些被眼前金灿灿的一切闪瞎眼。挂在床帐上

的金钩,燃着烛火的金烛台,吐着袅袅烟气的金香炉……

这是窈月第一次见识到富贵的真实感,竟连客人住的地方都这般金碧辉煌,难以想象主人房里的又该是怎样奢侈。

“有钱可真是好啊。也别姓‘高’了,改姓‘金’吧,多应景。”窈月正掂量着手里的烛台,想瞧瞧是贴的金箔还是纯金造的时,门被敲响了,吓得她差些失手把烛台扔在地上,忙把烛台放回原地,“咳……何事?”

“郎君,屋内的净室已备好热水,可需要奴婢们进来服侍?”

“不不不必了,多谢姐姐们好心,我自己来就行。”窈月蹑手蹑脚地来到房门后,将门从内栓上,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定不会再有人打扰后,撒丫子跑进净室,眨眼的功夫除尽身上的衣物,跳进热气腾腾的浴池里。

窈月将自己浸泡在热水里,极为舒服地吐出一口气后,手掌上却突然传来辣辣的痛意。她展开双手,才发现不仅两掌的掌心上有道又长又深的伤痕,十指的指腹上也布满细碎的小伤口。

窈月想了想,才记起掌心上的伤应该是用绳子勒人时留下的,指腹上的伤则应该是爬那处深坑时……想起那处深坑,此时正浸在水中的窈月不禁就想起那时,她也是这样被水包围着,然后唇上覆上了柔柔软软的一物。本以为是死前的春梦乍起回光返照,但没想到竟是真的,是她和裴濯……

窈月羞得将脸也埋进水下,但没想到这反而让脑中的回忆更加清晰,她不仅和裴濯肌肤相亲了,她还用手指在他背上写了两个字!糟了,裴濯该不会猜出她写的是什么吧!

窈月越想越不安,也没有继续沐浴的心情了,立即从浴池里起身,打算去裴濯那儿探探口风,还有那块六瓣梅花玉佩的为何会落在裴濯手里,她得赶紧弄清楚。

窈月的行囊倒是也被一块送了进来,她在里头翻检衣物的时候,摸到一个圆滚滚的物件,是她之前从裴濯房里顺出来的球形香囊。她本该偷偷放回去的,但一直私藏至今,又以物尽其用的名义,塞在衣物里带至此处。若是被旁人发现自己将裴濯的房中私物这样随身带着,定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痴心妄想,竟敢对裴濯有觊觎之心……

窈月将手里的香囊越捏越紧,脑子猛地轰的一声炸开:该死,自己不会是对裴濯动心了吧?!——

作者有话说:窈月:hswl(喝死我了

裴濯:qswl(气死我了

江柔:kswl(磕死我了

赵诚:sswl(酸死我了

第77章 国子监(七十七)

窈月正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震得浑身僵木,门突然被敲响了,紧接着传来娇滴滴的嗓音:“郎君,高家九娘奉父母之命,来给郎君送醒酒茶。”许久没听见回应,那高九娘又继续隔着门娇声道:“奴家今日在屏风后初见郎君,便心折不已,想……想多见见郎君,与郎君说说话”

窈月努力将自己被震得稀碎的神思收整起来,酸溜溜地想裴濯招惹的桃花可真多,竟能错找到她这来了,也不知他现在正被多少其他的桃花围着呢。

窈月一边穿衣束发,一边没好气道:“姑娘走错了,我家少东家不住在这屋里,你去别处寻吧。”

“郎君误会了,奴家寻的正是你。”门外高九娘的声音略略高了一些,语气里还带上了几分急切,“听说郎君明日一早就要离开,奴家怕来不及相送,故而上门打扰,只是想让郎君知道奴家的心意。”

窈月一愣,乖乖,这桃花竟然是自己招惹的?她赶紧抵在房门上:“高姑娘见谅,我刚沐浴更衣。此时相见,有损姑娘清誉。”

高九娘听了,不但不羞怯退去,反而更热切了几分:“奴家不在乎的。郎君不开门也无妨,能隔着门与郎君说几句,奴家也欢喜。”

窈月咋舌,这竟还是朵有点扎手的桃花。林钧怎么从未跟她提过,潞州女子如此悍勇啊!

窈月昧着良心与那高九娘了扯几句胡话,把那小娘子哄得娇笑不止,窈月怕自己再瞎扯下去,就要引来其他的高家人把她拉出去当赘婿了,立马止住话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夜深了,高姑娘早些回去歇着吧,免得家人担心。”

那高九娘见好就收,也不缠人:“是奴家的疏忽,耽误郎君歇息了。奴家将醒酒茶放门外,郎君请自便。”

窈月侧耳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扒在门缝处偷窥了许久,确保外头的确再无什么九娘十娘时,才拉开门栓开了门。门外的石砖上的确放着一张漆木案盘,案盘上除了一只壶嘴冒着热气的瓷壶外,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小物件。

窈月蹲下身,才看清那块方方正正的物件竟是方锦帕,锦帕的一角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花团和蝴蝶,凑近闻了闻,还有一股馨香。

“蝶恋花?啧,人家半个晚上就能赶出来这样的绣活,织女瞧见都要道一声‘惭愧’。”

窈月将整个案盘端进屋,正寻思该怎么处理这“桃花债”时,突然听见门外响起屋门开合的动静和脚步声,转身伏在门缝上瞧了瞧,见到是周合从旁边的屋子走出来,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主意。

窈月先是将那方锦帕塞进袖子里,然后一手拎着瓷壶,一手推开房门,刻意地大声嚷道:“哎哟,周兄,三更半夜的还出门?”

周合止步回头:“怪不得刚才外头嗡嗡嗡的,原来是你老弟在招蜂引蝶呢。”

窈月嘿嘿笑了两声:“见谅见谅,只恨生了张人见人爱的脸。”

周合被窈月的大言不惭惊得抖了抖眉毛,又走近探头看向她手里的瓷壶,吸了吸鼻子,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醒酒茶,高家人送来的。先生今日喝得也不少,我就想着给先生分点。”窈月指了指隔壁房门虚掩还亮着灯火的屋子,“先生住那儿?”

周合点头,本想说裴濯刚泡了药浴又正由江郎中扎针,现下怕是不太方便喝,但又想到裴濯方才的脸色不太好,窈月进去陪着闲话几句也聊胜于无,便没拦她,还贴心地告诉她:“老江今晚下针格外狠,嘴上也不饶人,你机灵些。”

窈月拍拍胸脯:“放心。”

窈月刚推开虚掩的门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郁刺鼻的药味,皱眉捂鼻想着:这味道也忒苦忒重了,江郎中是用药把裴濯的心肝脾肺肾都洗了一遍吗?

只穿了中衣的裴濯散着发,躺靠在床上,双目半阖,眉心微蹙。他的上半身搭着条被褥,没搭着被子的双腿在江郎中快捷如风的动作里,又一次被扎成了刺猬。

饮了酒的江郎中不像往日那样沉默寡言,一边毫不客气地给裴濯扎针,一边喋喋不休地絮叨:“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爱惜身体,瞧瞧这腿糟践的,再这样下去非瘸了不可。你爹不管,你也不管,倒是我这个外人天天管着。若不是前半辈子欠了你家人情,我也懒得管你。我晓得我那些嘱咐都是废话,说了你也不会听,但我还是得说,北干山上的雪可比桐陵的厉害,你若还想要这双腿,就别去。”

裴濯被江郎中训得无言反驳,只能闭眼苦笑。

窈月进来时,正好就听见江郎中的最后一句,脑子空了空,下意识地开口问:“桐陵?夫子……先生的腿疾是在桐陵落下的?什么时候的事?”

江郎中一心都在扎针和唠叨上,没留神窈月进来的动静,自知失言,闭上了嘴不再做声。

裴濯抬眼看向窈月,神色如常,只是目光闪了闪:“十年前在桐陵受过冻伤。”

只是说一句话的工夫,江郎中就把扎在裴濯腿上的针收了回来,起身闷声道:“早点歇了。”说着,就拿起装好银针的布包,看也不看裴濯和窈月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裴濯将身上的被子往下扯,将双腿也全部

盖住,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有什么事?”

窈月捏着瓷壶壶柄的手指紧了紧,将舌尖上的“桐陵”二字生生咽了下去,决定还是先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行事,便上前几步,皮笑肉不笑道:“高家人送来的醒酒茶,先生要不要喝一点?也能安神助眠。”

“你搁着吧。”

窈月将手里的瓷壶放在一旁的桌上,却拿起桌上的空杯盏,倒了半杯温热的茶汤出来:“趁热喝才好,还能驱寒呢,先生不妨尝尝。”

但窈月端着杯盏递过去时,手故意一歪,将茶汤泼在了裴濯身上的被褥上:“哎呀,先生赶紧起来,我给先生收拾……”

“不必了,”裴濯止住窈月准备掀被拉他下床的动作,“我自己收拾就好,你回去吧。”

窈月没再坚持,歉然地收回手:“给先生添麻烦了。”嘴上虽是这样说着,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裴濯被褥下的床间逡巡。

那块玉佩似乎不在这里。

窈月偏头,目光一转,看向床边搭衣裳的雕花衣架,那就只能在那儿了。最省事的法子,是她走过去撞倒衣架,然后趁捡拾衣裳的时候,摸摸里头有没有那块玉佩。但以裴濯连床被子也不让她碰的态度,衣裳就算掉地上了估计也不会让她捡,她便另用了一个法子。

窈月朝裴濯道了告退,经过衣架时,飞快地将之前塞在自己衣袖里的那方帕子抽出来,不动声色地扔在衣架旁,然后便如无事人一样出了房门。

窈月跨出门槛,却没有走远,而是立在门外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而后转身直接推门进去,不给裴濯任何阻拦的时间,闷头就往衣架的方向跑:“打扰先生,我好像有东西忘在先生这里了!是他人所赠,实在不好……”

可她刚往里跑了两步,就急忙刹住了脚步。原因无他,此时衣衫半解的裴濯就站在衣架前。

裴濯没料到窈月会去而复返,原本是想换下身上沾染了茶汤味道的中衣,立在衣架前一手扯开衣襟,一手伸向衣架,却被冲进来的窈月打断了。

窈月也没料到裴濯会从床上起来换衣服,再加上她的眼神太好,裴濯胸前裸露出的那一片春光都被她瞧了个清清楚楚,愣了好几瞬才想起来要背过身,面红耳赤地咽了咽唾沫,颤声道:“失、失礼……”

裴濯把自己胸前松开的衣襟重新掩好,又披上一件外袍,声音听着还算镇静:“你忘了什么?”

窈月背对着裴濯,脸红得几欲滴血,支支吾吾:“忘、忘、忘了……”结巴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忘了这个?”裴濯俯下身,拾起一方锦帕,锦帕的角上绣着翩翩起舞的蝴蝶和不知名的花。裴濯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你的帕子?”

“不是我的,”窈月缓缓转过半边身,但从裴濯手里抽回帕子的动作却很迅速,“是高家一位姑娘送我的。”

裴濯没多问:“既然东西找着了,你便回吧。明日一早就得出门赶路。”

窈月知道自己折腾了这番,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不甘心,明日就要去北干山了,若是不在去之前弄清楚,她真怕自己死也不知道是因为谁而死的。

裴濯见窈月站在原地,迟迟不动步子。他腿上的疼意还未彻底散去,无法久站,便重新坐回床边,低声问:“你还有事?”

窈月想着那块六瓣梅花的玉佩,若是陆琰或者杜卿卿拿着,她不会感到丝毫意外,但为什么会在裴濯手里,那明明是……

窈月忽然转身,几步就走到裴濯面前,直视着他的眼,将脑子里四处乱撞的疑问脱口问了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快,用的是岐语:“你是岐人?”

第78章 国子监(七十八)

他们二人此时离得很近,窈月能闻见裴濯身上微苦的药香,裴濯则能看见窈月颤颤的眼睫在瞳孔里的倒影。

裴濯没有回答。

但不回答,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窈月不敢置信地盯着神色未变的裴濯,她想用鄞国官话再问他一遍:“你真的是……”但她的问话还未彻底出口,四面八方突然传来惊雷一样轰隆隆的响声,甚至连脚下的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像是又回到了起伏不定的海面上。

“是地震!”儿时的可怕记忆袭上心头,惊骇不已的窈月想也未想就扑向裴濯,想将他护住。而就在同时,裴濯也上前抱住了窈月,紧接着就俯身卧倒在地,将她紧紧地挡在身下。

窈月的整张脸都被埋在裴濯的胸前,只能听见周遭各种器物坠地时清脆又刺耳的响声,眼前却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曾经那些她以为已经被遗忘的一幕幕占满了她的脑海,残垣中的火海、分不清是谁的断肢、撕心裂肺的哀嚎哭喊、起伏不定的水浪桨声……她浑身哆嗦着将身前的裴濯抱得更紧了。

等地面不再震动,屋内的金银器物也不再落雨般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时,裴濯用手撑地,缓缓松开已蜷缩成一团的窈月。他看着身下脸色煞白眼神涣散的她,轻声道:“没事了。”

裴濯想要扶窈月起来,却发现窈月的手始终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以为她是被吓蒙了,轻抚她的背,却发现她冷汗涔涔的背,在他的手下反而越抖越厉害。

“怎么了?是受伤了吗?我带你出去找江郎中!”

裴濯抱着窈月从满地狼藉的屋内跑到同样满地狼藉的庭院中。纷杂的人声从各处传来,看不清的憧憧人影恍若鬼魅,再加上同样晦暗的夜色,窈月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四岁那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让一直躲在江边小村里的娘亲和她被找到了,却不是被心心念念的父亲找到。

回忆里的痛苦撕扯让窈月下意识地攥紧双手,指甲隔着裴濯外衫的衣料掐进掌心的肉里,攒心的钝痛让她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裴濯。”

裴濯的脚步一滞,看向怀中大半张脸都陷在暗色阴影里的窈月,应道:“我在。”

窈月缓缓吸气,缓缓松手,继而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晕船吗?”

裴濯没有出声,等着她说。

“因为我最后一次见娘亲,就是在船上。”窈月猛地又一次攥紧裴濯的衣襟,就像是当时的她死死地抓着娘亲的手,“他们不让我和娘亲在一起,不让……我当时想,还不如和娘亲一起死在地震里,那样我们就不会被分开了……是我无用,我救不了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呜咽着哭了出来。

裴濯看着忽然泣不成声的窈月,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安慰她。十年前那场地震发生时,他就在桐陵城外,困在雪地里一天一夜,冻伤了腿,留下了医不好的腿疾。但也正因此,他亲眼目睹了之后的惨事。

桐陵与岐国交界处发生的这场地震,震塌了号称铜墙铁壁的桐陵外城城墙,让围困多时的岐兵一拥而入,士气大振。但为了隐瞒外城墙建造时偷工减料的问题,桐陵太守将岐人破城的原因推到守城的燕国公头上,以守城不利为由,将张氏家眷抓了起来,并给燕国公下令,限期三日击退岐人,否则以通敌的罪名诛杀张氏满门。

为救家人,燕国公与其子张逊不得不出城迎敌,结果是燕国公战死,张逊重伤被俘,岐人兵临城下。桐陵太守误以为燕国公投敌,杀尽张氏满门后,眼见仅剩的两道城墙也要被岐人攻破,弃城而逃,桐陵彻底沦为人间地狱。直到数日后,太尉裴颐带着援军赶来,岐人退兵,并将燕国公的尸首和已是废人的张逊送还给了裴颐。

但在呈送给朝廷的战报里,裴颐依旧把桐陵失守的原因归为燕国公父子轻敌,张氏家眷的死则成了岐人屠城的一部分,那个畏战弃城的太守反而成了死战不退的英雄,被不吝言辞地褒奖。

当时还是少年的裴濯将这份裴颐亲笔写的战报,愤然扔在裴颐的面前,质问道:“为什么?你明明知道不是……”

“这世上多得是没有‘为什么’的事情,等你长大你自然就会懂了。”裴颐的目光从少年拄着的木拐一点点往上移到少年怒不可遏的脸上,倏然笑了,“不过,浚儿死的时候,我也问了一声‘为什么’。”

裴濯闭了闭眼,从情绪激烈的往事里挣脱出来。他重新凝神,温声劝慰着窈月:“你活着,便不是无用。”

“活着……”窈月霎时止住了哭声,泪眼朦胧地看向裴濯,

靠近他脸侧,声音低如耳语,“你能帮我吗?”

窈月这句没头没尾、语焉不详的话,裴濯却听懂了,他扶着她瑟瑟颤抖的肩膀,直视着她的泪眼,一字一顿:“我帮你。”我带你入岐,就是为了帮你。

“二公子!”周合从庭院外头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裴濯抱着窈月站在昏暗不明的夜幕下,以彼此的鼻尖近得都能相碰的距离四目对望着。就在周合张着能塞下三个鸡蛋的嘴,纠结着是当作眼瞎什么也没看见直接上前,还是等他们分开后再上前时,裴濯已经抬眼朝他看了过来:“其他人如何?”

“在后头,马上都能见着。”周合说完就将嘴合上,又快速地闪到一旁的暗处,强迫自己赶紧忘掉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窈月从裴濯的怀里跳下来,踉跄了两下,但很快就站直了,在裴濯担忧的目光里往后退了两步,用袖子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仿佛方才裴濯什么也没说,她什么也没听见。

赶来看望他们的高家人都很镇定,高廷的酒劲还没散,被仆从们扶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一样,衣冠歪斜,口齿也不清。

“……不用担心,一年总得震三四回,今晚这算小的了,不是我自卖自夸,放眼整个潞州,绝找不到第二处比我家更结实的房子。几年前一次大震,府衙的院墙都塌了大半,嘿嘿,我家连片瓦都没掉……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客人们收拾屋子,让客人早些歇下!”

随着仆从上前,一个娇小的影子从旁边移动步子,悄悄走到窈月身边,用轻得只有彼此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郎君,方才可是被吓着了?此处喧闹,奴家陪着郎君去前院走走可好?”

窈月却像是没有听见,反倒是声量不低地“哎呀”一声,然后俯下身从地上拾起一方锦帕,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展开:“这方帕子是谁的?是姑娘的吗?”

裴濯循声看去时,正好瞧见窈月捧着那方绣着蝴蝶与花的锦帕,大大方方地递还给身边脸色发白的少女:“在姑娘脚边拾到的,应该是姑娘的帕子吧。好好收着,可别再弄丢了。”

高家九娘咬了咬唇,收回了自己的锦帕,用蚊子似的声音道了句:“多谢郎君。”就转身低头,小跑着出去了。

高家九娘跑出去时,差些撞上迎面而来的江柔和赵诚。他们隔着大半个庭院见所有人都好好的,便也没往前挤,故意留在乌泱泱的人群后,原本松开的手,又偷偷地牵在了一起。

站在暗处的周合,将所有人的举动都尽收眼底。

今晚的人怎么了,都这么奇奇怪怪的……咦,老江呢?他倒是睡得安心,地震都没能震醒。赶明得找他要个安眠的方子……至于今晚,唉,估计只能把自己打晕才能睡过去了。

翌日,天色刚亮起来时,高家门外已经准备好了两辆马车。

阴沉沉的天幕下,细盐似的雪花铺天盖地般的砸落了下来,不多时,路边的积雪深得几乎能埋过行人的足背。

高廷并着家人都劝再留一段时日,但油盐不进的裴濯只是笑着婉拒。高家人无奈,只能送上一件比一件厚的裘袄。

“一点心意,万望不要推辞。”

“多谢。”

这回裴濯倒是没有拒绝,从那些“心意”里挑了件颇为厚实的白色狐裘,在众目睽睽下裹在了窈月身上。

窈月的身子抖了一下,但又不好当众拂了裴濯的面子,只能转身就往马车里头钻:“我、我先上车了。”

高廷暗暗点头,自己果然没走眼,这个小郎君的确是这些人里最金贵的。等他们回程时,定要与这位小郎君再深入地攀一攀交情。老丈人当不成,当个异父异母的同姓兄弟也不错。

江柔抿嘴偷笑,正要跟着窈月上车时,手里也被塞进一个暖烘烘的手炉。

“当心着凉。”江柔看向赵诚坐在车外的背影,低低地应了一声,就掀帘进了车内。

坐在车内的窈月看着江柔身后的帘子刚放下,便低低地唤了一声:“姐姐。”

江柔听见了,收起脸上淡淡的笑意,紧挨着窈月坐下,先是抚了抚她冰凉的脸,又探向她腕间的脉:“昨晚没睡好吗?你的脸色不太好。”

“姐姐,”窈月抱住江柔的一只胳膊,像只委屈的小猫一样,低声道,“怎么办?夫子他不是鄞人……我对他的喜欢,是不是错了?”

江柔诊脉的手一僵,扭头看向窈月:“先生亲口跟你说的?”

窈月点点头,眼里泛着泪光:“他是岐人,是与我家有血海深仇的岐人,我不该喜欢他的……”

“不。”江柔打断窈月的话,却没有再看窈月,而是掀开车帘一角,示意窈月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帘外,窈月目力所及处最远的地方,是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北干山山顶。

江柔的嗓音和飘进来的雪粒一样,冰冰凉凉:“先生没告诉你,取道北干山的原因吗?”

“夫子只说,只说是要绕道。”窈月呆呆地看着远方那片高耸入云的白色山顶,心头有些发颤,有个她不敢信的念头隐隐冒了出来。

江柔放下车帘,倾身在窈月耳边,慢声道:“那里是先生的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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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国子监(七十九)

江柔的话犹如惊雷在窈月的耳边炸响。窈月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嘴无意识地开合着:“他是胤……”

“嘘——你自己知道就行。”江柔抬手捂住窈月的嘴,心里却是暗暗松了口气。还好,窈月的反应在裴濯的意料之中。

昨夜地震后,江柔和赵诚因擅自离开向裴濯告罪,裴濯并未多说什么,反倒是朝江柔看过来:“我有一事需劳烦江姑娘。”

江柔略显意外地与赵诚对视了一眼,恭谨上前:“二公子请讲。”

裴濯用目光指了指一墙之隔的地方,低声道:“若明日前往北干山时,她问起我的身份,你无需瞒她,告诉她便是。”虽然没有明指,但江柔也知道裴濯说的“她”指的是隔壁的窈月。

江柔惊愣地抬起头,复又低下头,犹豫半晌才再次开口:“二公子需要我告诉她多少?”

“将你所知的都告诉她。”

江柔又低头默然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角带了几分笑意:“二公子不亲口跟她说吗?”

裴濯苦笑摇头:“我若自己同她说,我怕她多想,误会我挟恩图报。”

江柔立即了然,抿了抿嘴,眼角的笑意更多了:“二公子所虑的是。二公子放心,我会同她解释清楚,不让她误会。”

当江柔和赵诚一起从裴濯房里出来时,赵诚不解地问她:“先生既然不打算瞒小越了,为什么让你跟小越解释,论亲疏关系,也该是我……”

“傻瓜。”江柔轻戳了一下赵诚的额头,打断了他的问话。而后,江柔牵起了仍是一脸疑惑的赵诚的手,笑盈盈道:“走,陪我去看看爹怎样了。”

马车动了,车外轱辘声不断,车内却静得只有江柔一个人的徐徐低语声。

“先生带着我们过

北干山时,会遇上那些前胤遗民。因为先生的身份,那些人不会为难我们,不必忧心。”江柔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是赵……嗯,赵大哥说,北干山上还有另外一群人,被称作‘雪鬼’,是岐人派来监视前胤遗民的。我们最好不要惊动这些雪鬼,若是真不凑巧遇上了,只能让他们从雪鬼变成真的鬼。”

江柔一直等着窈月再问些什么,但窈月渐渐收起最初的震惊后,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车内一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些事,本该由先生告诉你,但先生怕你误会,故而……”

“误会?误会什么?”窈月突然笑了起来,紧接着不再听江柔的解释,就起身掀开车帘,朝正在驾车的赵诚嚷道:“停车!”

赵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勒马停了下来:“怎……”

窈月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外头的雪渐渐大了,窈月逆着夹杂雪粒的风疾跑起来,追上前头周合驾的那辆马车:“停!我有话同先生说!”

周合一脸莫名,却也很快就把马车驶停:“哎,张老弟,何事这样急?”

窈月也没搭理周合,直接掀开他车上的车帘,目光越过车内正在啜饮小酒的江郎中,直逼拿着书卷的裴濯,冷声道:“江郎中,烦请您去江姑娘那辆车上。现在就去!”

江郎中偏头看了看裴濯,见他只是放下了书卷并没有出声,便把酒壶严严实实地塞回袖中,下车后又在雪中慢吞吞地走了多时,等身上的酒气淡了些,才由赵诚扶着,上了江柔所在的那辆车。

窈月却没心思留意步伐迟缓的江郎中,也没顾忌浑身都戒备起来的周合,脚步铿锵地踏上车,掀开车帘入内,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裴濯坐下,却一言不发。

车帘外的周合侧耳听着帘内的动静,隔了好一会儿只听见了细微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尖锐物件划破空气,瞬时绷紧了摸向腰间家伙的手,厉声询问:“二公子?!”

帘内传出裴濯淡淡的一声:“无事,继续赶路。”

周合愣了愣,收回放在腰上的手,重新拿起驾车的马缰:“是。”

等马车再次行驶起来时,窈月手中的簪子尖端依旧抵在裴濯的咽喉处,随着马车颠簸,簪子一端的尖刺已经在他颈项的皮肤上划擦出了一丝血痕。

“我把你说过的话想了一晚上,原谅我脑子不好,刚刚才想明白。”窈月的声音很低也很慢,隐藏于车轮碾压在雪地的窸窣声里,但她此刻钉在裴濯脸上的目光却比抵在他咽喉上的簪子还要尖锐,“你又让江柔告诉我那些,是想让我帮你对付北干山上的岐人‘雪鬼’,还是对付雍京城里的那些大人们?”

裴濯迎着窈月咄咄的目光,脸上的神情依旧淡然,没有答话。

窈月冷笑:“昨晚你说帮我,果然是另有所图。”

裴濯还是没答话。

“我凭什么信你能帮我。”窈月冷笑一声,“你怕是还不知道,要帮我的事有多难吧。”

一直一字不答的裴濯终于开了口:“我知道。”

“令堂身陷岐宫,与你生离十年。”裴濯仿佛没有感觉到咽喉皮肤上的刺痛感,语气如常地缓缓道,“我帮你带她从岐宫离开。”

窈月没想到裴濯竟然真的知晓她娘亲的所在,甚至清楚她心中的谋划,在惊愕中沉默了片刻,才犹疑地问出来:“我娘亲的事……是我爹告诉你的?”

裴濯没有隐瞒:“是。”

“他、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中秋。”

窈月恍然,怪不得当日,裴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郑遂家的飞云楼上,出现在她的面前,把她从飞云楼上救下。但紧接着,她的心又是一窒,她爹为什么会把这些告诉裴濯,他不是应该盼着她和她的娘亲去死吗?

窈月稳住心神,继续直视着裴濯,嗤笑道:“我爹这样说,你就信了?你就不怕我们是串通好的,一起做局诓骗你?”

“我信张将军,”裴濯眼眸里依旧平静地毫无波澜,“亦信你。”

“我从不知,你竟这般容易轻信于人。”窈月讽刺地笑了两声,但拿着簪子的手臂略略放松了些,簪子也离裴濯的脖颈处远了些,“那你打算如何帮我?”

“我作为使团正使,能在岐国皇帝的生辰宴时入宫。彼时,我可以带你一道去。再寻机见到令堂,一同出宫。”

“不可能,宫门看守森严,娘亲根本没机会一起出来。”

“不走宫门。”

“那里没有第二条出路。”

“有的。二十五年前,岐宫中就有人从那条路逃出生天。”裴濯顿了顿,眼神微闪,“不过那是招绝处逢生的险棋,但我定保令堂与你性命无忧。”

窈月将信将疑地盯着裴濯,估量着他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但最终,她也选择了信他。

窈月拿着簪子的手缓缓下移,目光也渐渐从裴濯的脸移到他喉咙上的那道血痕上,像是上好的骨瓷里被掺进了杂质裂痕,刺眼得很。她飞快地垂下眼,目光就落到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支簪子上,看见了簪子尖端上沾染的一星血渍。窈月瞬时觉得这根簪子重过千斤,她无力抬手将它重新插回头顶的发束上,只能尴尬地一直攥在手里。

“我……”窈月低着头不再看向裴濯,语气干巴巴道:“我会帮你想法子应付北干山上的那些岐人细作,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但直接把他们杀死于当场,也会很快被潜藏在附近的其他人发现,你的行踪依旧掩藏不住。”

“那依你看,应当如何?”

“骗他们放我们过去。”

“你想如何骗?”

窈月咧嘴:“我自有办法。”

裴濯点点头,重新拿起书卷:“你有主意便好。”

窈月本以为裴濯即便不追究自己的以下犯上,起码会再苛责自己的冲动几句,但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声音,便抬眼看过去,却见裴濯像没事人一样看起了书,可他的脖颈上的那道血痕还渗着血珠,不禁问:“你……您不对我说,或者对我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

窈月愣了愣,然后上前,拿走裴濯手里的书卷,将那支簪子塞到裴濯的手里,然后握着他的手抵在自己的喉咙上:“这样,您也在这里划我一道口子,就当我给您的赔罪。”

“胡闹!”裴濯挣开窈月的手,下一瞬就将那只簪子从车窗扔了出去,蹙眉看着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无需赔罪,我也不用你这样的赔罪。”

窈月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小声嗫嚅道:“可、可是,我……我……”

裴濯看着无措又茫然的窈月,叹了口气:“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便帮我包扎吧。”

窈月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车上还留着江郎中的药箱,窈月在里头翻找了好一阵,找到了创伤药和干净的纱布。

“我先给您上药?”窈月拿着药瓶,询问似的在裴濯的眼前晃了晃。

“嗯。”

得了裴濯的允许,窈月才再次上前。裴濯将头靠向一旁的车壁,露出那截脖颈,好让窈月上药包扎。

窈月盯着那道虽浅但留在咽喉致命位置上的伤。当时她的手只需往前几寸,或是马车用力颠簸一次,此时世上就已无裴濯这个人了。想到此处,她的心里陡然生出强烈的后怕,她无法想象,裴濯死在她的手上,甚至,一想到“裴濯死”这三个字,心里的某个地方就像被无数把刀绞在了一起,痛得她难以呼吸。

裴濯本是用书挡在脸前,让自己混乱的思绪都凝在书页上,却听见身前传来异常的吸气声,放下书看过来,见到的却是窈月越来越红的眼睛:“怎么了?”

“对不起……”窈月想要道歉,但出口的话却是一声声的抽噎,“我……我……我不是故意……我……”

大颗大颗的泪随着窈月的啜泣声,落到裴濯的脖颈上,又顺着向下的弧度滑进他的衣领里,很

凉又很烫。

“没事的,我没事的……”

驾车走了好一段,周合还是觉得不安,将马车的速度放缓,偷偷掀开车帘往内一看,看见的就是窈月大半个身子倒在裴濯的怀里,裴濯则用手拍着窈月的背好声好气地哄着她。

周合瞬时被吓得三魂七魄离体,忙将帘子放下重新做直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暗道:乖乖,自己最近怎么竟瞧些不该瞧的画面,果然要听命做事才安全,贸然擅动要不得啊要不得。

第80章 国子监(八十)

鄞岐两国以北干山为界,北干山以北是岐国,以南是鄞国,山上却住着不少既不属于岐国也不属于鄞国的胤人遗民。百年前,这些胤人因亡国逃亡至此,借着易守难攻的山势和岐国的庇护,苟延残喘地存活至今。但近些年,岐国与鄞国其他边境上的冲突日益频繁,岐人的铁骑越过北干山南下似乎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夜色渐深,雪依旧没有停下。雪夜里,本就巍峨高耸的北干山显得越发寒气汹汹,险峻逼人。北干山以南的山脚下是一片黑漆漆的荒林和一处灯火稀稀落落的村落,

突然,村落里的幽暗寂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车轱辘声打破。两辆马车缓缓行过颠簸不平的村间小道,在一处挂着两盏灯笼却只亮了一盏的小院门前停下。

赵诚第一个跳下车,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后,就毫不迟疑地上前敲响了院门。

院门里先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才传来带着浓重口音的问询声:“门外何人?”

赵诚几乎是贴在门上,声音压得极低:“是我。”

院门很快就开了,门里露出一张五旬老者的面孔。他的目光先是在赵诚的脸上停了停:“阿钧?”然后越过赵诚,看向后头的两辆马车,沾染了些雪粒的粗眉蹙起,用气声问道:“来了?”

赵诚无声点头,然后退后两步,来到周合守着的马车边,敲了敲车壁:“先生。”

裴濯应声掀帘下车,迎着那老者打量的目光走到院门前。

“裴某初次登门,叨扰。”裴濯拱手行礼后,从怀中取出那枚六瓣梅花的玉佩,递到那老者眼前。

老者借着门上灯笼朦胧的火光,看清了那玉佩的样式,脸色骤变,双膝一弯,幸亏被赵诚及时扶住,才没直接跪倒在地上。

“莫急,我们先进去。”

老者恍如从梦中惊醒,朝裴濯垂首躬身,声音颤颤:“是是是,请请请!”

窈月掀帘时,看到的就是裴濯被一个陌生的老人家异常恭敬地迎进院子,忙跳下车,紧走几步凑到也刚从车上下来的江柔身边,小声问:“也是胤人?”

“应该是。”江柔把目光从赵诚的背影上收回,正要转身去接还在车内的江郎中时,却发现他早就下了车,已经跟在裴濯的后头进了院子。也不知是闻到了院中的酒饭香,还是忍不住要偷喝藏在袖中的酒,竟走的这般急。

江柔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咱们也进去。”

“好。”窈月扭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四周,忍不住打了寒颤,裹紧了身上的狐裘。不知怎么,她总有种即将进贼窝的感觉。

落在最后的周合并不急着进门,先是将两辆马车在院外栓好,然后头也未抬只是手指微动,院门上亮着的那盏灯笼随即熄灭、他这才拍拍手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可院中倒是有一口不算小的水井。窈月走到那口井边,看着簌簌的雪花从井口落进去,落进看不见底但隐隐有水声的黑暗里。

窈月还想探头往水井里看时,一个高瘦的人影闪了过来,热情却又不显突兀地将窈月拉离井边。

“在外头站久了莫要冻坏了。菜一会儿就能上齐,客人们先进屋吧。”

说话的,是个笑得满脸一团和气的女人,自称是这家主人的儿媳,家中行二被唤作陈二娘。她不由分说地就将窈月和江柔拉进靠西的一间屋子里。

窈月指着裴濯他们被迎进的正堂:“我们不同他们一起?”

“地方小,只能在正堂和西屋分成两席吃,客人们莫要见怪。”陈二娘走到放着一大盆热汤的桌边,手脚麻利地舀出两碗,笑眯眯地递给窈月和江柔,“刚炖好的山鸡汤,喝了暖暖身子。”

窈月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又看了看面前的汤碗,迟迟没伸手去接。

“多谢。”江柔微笑着上前接过汤碗,小啜了两口,而后转头看向窈月,“你快尝尝,味道极好。”

“当真?”窈月半信半疑地接过汤碗,只抿了抿,就忍不住挑眉朝陈二娘赞道,“果然很香!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尝到这样鲜香的滋味。”

陈二娘被夸得眉开眼笑:“客人喜欢就好,稍坐,饭菜很快就来。”

窈月不等坐下,就忙不迭地去盛第二碗:“哇,里头还有鸡腿!姐姐要吗?姐姐不要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窈月的鸡腿刚啃了两三口,眼皮就耷拉下来:“姐姐,我有些困,歇……”话还没说完,她手上的鸡腿就掉到了地上,头也栽倒在了桌上。

江柔放下汤碗起身,调整了窈月晕倒过去的姿势,将她的胳膊交叠在桌上,头则枕在胳膊上,看上去的确像是睡熟了。

“这样应该能舒服些。”

江柔做完这些后,走到门槛边,与一直守在门外不远处的陈二娘对视了一眼后,就合上屋门。就在屋门关上,江柔准备返身时,脖颈上突然一痛,她失去意识倒下去的时候,耳边隐隐传来窈月的声音:“姐姐也睡会儿吧。”

*

陈二娘见西屋的屋门合上后,便走向相隔数丈外的正堂,一轻两重地敲了三下。敲门声刚落,门就从里面被拉开,露出只容一人进出的空隙。待陈二娘一进去,门就再次闭上,连半片雪花都没来得及飘进去。

正堂内,裴濯正襟危坐于上首,除了赵诚和江郎中,还挤挤挨挨地站了十多个人。

陈二娘走到众人前头,朝裴濯伏身下拜,以头触地:“主上!”

其余十数人也跟着陈二娘一齐跪伏在地,低沉却铿锵的声音在不大的密闭空间内回荡:“主上!”

“诸位无需如此,裴某受之有愧。”裴濯看向显然是这群人首领的陈二娘,拱手行礼,“族长您才是当之无愧的主。”

“神玉在何人手中,何人便是我等之主。之前因不知神玉去向,我等才暂且听由琰大人调遣。如今主上归来,我等自然以主上马首是瞻。”陈二娘抬起头,望向裴濯的眼中满是自责,“是我等无用,此番连累主上不得不以身犯险。”

“此事本就因裴某而起,与诸位无关,但事后的确要劳烦诸位遮掩一二。族长和诸位都请起吧。”裴濯看向一旁的赵诚,赵诚会意,忙上前扶起陈二娘。

陈二娘目不转睛地看着扶起自己的赵诚,眼睛瞬时红了,嘴张了张,但还是将最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狠心将目光重新移到裴濯的身上:“这些年来,我等将灵海四周翻了不止一遍,但从未有任何发现。主上即便有神玉的指引,怕是也难在一时半刻里寻到。且不说那里时不时有‘雪鬼’巡山,如今山路积雪极为难行,不如等几日雪化后再……”

裴濯摇头,话语虽轻缓,但坚定不容拒绝:“我明日必须上山。”

陈二娘说:“那我多派几个好手随主上同行。”

“不必,我一人上山即可。”

“这如何使得!”陈二娘又朝裴濯跪下,泛着泪意的眼里既是悔恨又是不甘,“二十五年前的先主之殇犹如昨日。我等即便是拼尽性命,也定要护主上周全!”

“族长不必为我忧心,我上山只是需要做一出戏,并不会害及自己的性命。”裴濯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我的这条命,还要留着去雍京。”

“可是……”

“族长请起,”裴濯再次示意赵诚扶起陈二娘,而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这出戏能否演好,还需诸位帮我。”

等裴濯将他的计划说完

,陈二娘脸上的凝重之色淡了几分,但还是觉得不安,想再开口劝说时,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言语的江郎中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时辰到了。”

裴濯偏头看了江郎中一眼,轻笑道:“那么此事便这样定了。裴某有些疲累,就不多陪诸位了。”

陈二娘知道裴濯这是要下去歇息的意思,忙道:“后屋的两间房都收拾妥当了,饭菜一会儿也给主上送去……”

江郎中又出声打断:“还要炭火、浴桶和热水。”

陈二娘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裴濯,但裴濯并没解释,只是朝她颔首微笑:“有劳族长安排。”

*

窈月知道裴濯他们定是为了在正堂里说些不能让她听的事情,才要把她迷晕过去,也知道正堂的屋顶上有周合守着,她一旦靠近就会被逮个正着。她便放弃了接近正堂偷听的想法,把江柔弄晕蹑手蹑脚地出了西屋后,直接去了离正堂最远的后屋。

后屋都是睡觉歇息的房间,也是精神最松懈的地方,她就不信他们睡前不再说些什么秘密。

窈月草草地扫了扫后屋的几间房,因为未点灯只能凭感觉挑了间最大的,然后飞快地上了房梁。

她刚在房梁上稳住身形,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磕碰声和说话声。有几人站在外头说话,因为声音不高,窈月并不能听清,只能辨出从外面搬了沉重的东西进来,而后房里的灯烛也被点亮,窈月赶紧往暗角处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随着一阵进进出出的嘈杂动静和房门合上的吱呀声,安静下来的房里响起了脚步声。窈月凝神辨了辨,有两个人,而且都是她的熟人。

“扎针服药已不够了,得接着泡。你若不想这双腿明日折在山上,就好好给我泡一整晚。”

“好,都听江叔的。”

听着下方传来的哗啦水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窈月的脸也随着蒸腾上来的热气变得越来越红。

不一定是自己想的那样。

窈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大着胆子探出半个脑袋,往下面飞快地一扫,但只扫了一眼,她的脑子就嗡的一声炸开,胸膛里的那颗心也随之疯狂乱跳。幸好她的手提前扶稳了,头昏脑涨的她才没从房梁上掉下去。

她对天发誓,她真的只是想来听点墙角,绝对不是为了偷看裴濯泡澡!